阿忠成了小镇上又一个死于非命的年轻人。大家对往日阿忠穿着黑衣服,在楼顶上蹿来蹿去的印象很深。阿忠死后的第二天,有人在水鬼楼顶,发现一个酷似阿忠的人影,沉寂多时的水鬼楼又开始热闹起来。

凌晨三点,水鬼楼里出现灵异现象,吵架声、说话声、音乐声不断。鬼魂们在楼内走动时,窗帘被掀开一角。一张诡异的脸贴在玻璃窗上,把那些想寻找刺激的观众吓得四散而逃。他们对天发誓,那张脸和碟片里的鬼脸一模一样,阿秋的碟片又开始热卖。

消息也发在了网上,引发了广西网友们的“寻鬼热潮”。一直持续三天,小镇上都在谈论着水鬼楼的动静。

一个来此地探亲的老太太住在水鬼楼的对面,被这些怪异的动静弄得神经衰弱,和家人一起找镇政府,讨要一个说法,投诉他们“不作为”。

两天后,副镇长给我来了个电话。他说已经抓到装神弄鬼的人了,而且是人赃俱获,让我赶紧过去,也许对我找秘色石有所帮助。

原来,当初电视台拍鬼楼专题片的时候,阿秋的儿子就曾翻墙过来装神弄鬼。有了前科,副镇长算准了现在放暑假,学生们正好有时间、有精力在那里胡闹。他安排的眼线,事先潜伏在楼内,半夜时分,果然有人从天台上翻过来。学生们分工明确,像是来此郊游,有个学生戴着鬼脸面具,在窗帘后躲躲藏藏。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还有人干脆就坐在那儿聊天,录音机里放着哭泣声和尖叫声,有个瘦高的男学生,他的任务是冒充阿忠的幽灵,在天台上走动。这群捣蛋鬼被政府的工作人员抓了现形,他们还满不在乎,七嘴八舌地抱怨说:“学习压力好大,我们要找个渠道发泄。”阿秋虽然承认自己默许儿子和同学们的恶作剧,但她并无歉意,居然说,他们使这栋楼成了岩滩最有名的旅游景点,提高了小镇的知名度,她翻录的DVD也卖出了上千张。

副镇长为了感谢我的帮助,投桃报李,让我从阿秋嘴里套些有关秘色石的信息。他们先吓她一吓,要将此事通报学校,处分她儿子。阿秋害怕了,问什么答什么,还是蛮合作的。

她说:“地下室的画有些是阿忠画的,有些是我画的,是房主交代我画的,他就是想引起大家对秘色石的兴趣。”

我问:“房主是叶老师吗?”阿秋摇头:“你们见过的,就是那个老伯。”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意料,伍云楼也张口结舌。我吃惊地问:“他是秘色石的主人?”阿秋摇头:“我觉得他是自己想找到秘色石,他是个种八角的暴发户。”

所以他故意让大家来这里寻找线索,就是为了保证大家对秘色石的关注?这也太扯了吧。

副镇长悄悄告诉我们,一个女学生在这栋楼里似乎有了新发现。

女学生很清秀,也很有主见,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这段时间她泡在水鬼楼里,看多了,发现了端倪。她提醒我们说:“这个房间的所有物品并不是原封未动的。”

原来,在DVD碟片中的同一面墙壁上,挂画已经改变,玄机正藏于此处!她经过仔细甄别,发现墙上的画都被换过了。同样的尺寸,同样的位置,甚至同样的色调,但不再是同一幅画。如果是老伯换的,他为什么要精心策划这一切?我想起老伯曾告诉我,他说自己不明白,一般画上的题词都会把几句诗写出来,这些画里却光写着诗名,真奇怪。他在暗示着什么?

从一楼到三楼,一共挂着十幅画,每幅画里各有一个诗名或词名。第一幅,柳永的《雨霖铃》;第二幅,白居易的《长恨歌》;第三幅,李白的《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第四幅,刘克庄的《莺梭》;第五幅,刘禹锡的《浪淘沙》;第六幅,李贺的《酬答二首》;第七幅,苏轼的《与欧育等六人饮酒》;第八幅,孟浩然的《临洞庭上张丞相》;第九幅,李绅的《悯农》;第十幅,杜牧的《过华清宫》。除了第一幅,其余每幅画里所提到的诗里面都藏有数字,那便是:七月七日长生殿、五岳寻仙不辞远、洛阳三月花似锦、九曲黄河万里沙、雍州二月梅池春、记取六人相会处、八月湖水平、四海无闲田、一骑红尘妃子笑。

而这些数字组合起来,赫然就是一个电话号码:0775-3926841!女学生很明确地找到了答案。副镇长疑惑地说,这个电话号码好像就是吉发村的。女学生很得意地望着我们说:“帅哥要请我们吃夜宵哦。”副镇长哭笑不得地责令阿秋把孩子们一一送回家。女学生还意味深长地望着我们:“发财了不要忘记谢我哦。”这个号码和秘色石有什么联系?老伯到底在玩什么鬼把戏?首先,老伯买下水鬼楼的动机是什么?按原来的思路分析,他也是秘色石的狂热寻找者。那谁最想揭开秘色石的秘密?秘色石炒得这么火,也许当时买下石头的主人才应该是最希望揭开秘色石面纱的人。否则,他手里的石头,什么也不是。如果老伯就是秘色石的主人,难道他想找机会将手上的石头出手?

我拨打这个号码,一个女人接听。果然是吉发村的电话,而且就在老宅内。她请我们有事留言,家主名叫蒙山良,已经睡下了。蒙山良,正是赵大妈的哥哥!

五个人,最小的六十五岁,最大的八十岁。他们佝偻的身子,肃穆的表情,组合成一个悲凉的画面,他们身上散发着哀伤的气味,如同一个不祥之兆。当他们的平板车吱吱响着拖曳在狭窄的乡间路上,大家唯恐避之不及,他们带来死亡的通告和深不可测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息。

曾经有一个老人,觉得“鬼葬”比火化炉要让人安心,他执意要求家人将自己去世后的身体送给“死亡五人组”交差,让“鬼”也尝尝鲜。可惜,他没能如愿以偿。一场斗殴结束后,两个少年将五位老人带到一个偏僻的山洞,那里躺着两个奄奄一息的男女,少年用刀具威胁老人们,要押送着他们将这对男女“喂鬼”,企图毁尸灭迹。最后老人用板车驮走四个人,他们先把那对受重伤的男女送到了卫生所,再把捆得像粽子的两个少年送到了派出所。

他们就是这个小镇上游走于阳世阴间的使者。他们就像是小镇上的清道夫,消化着小镇上的死亡。

“鬼只吃尸体,不吃活物”“热的血会让鬼发狂”之类的传言不绝于耳。

多年来,镇上的居民们对这样的场面已司空见惯,他们只收尸体,那些腐烂的,甚至在池塘里被泡得发胀的,在“鬼”的味觉里,就像经过时间的烹饪,这些尸体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这一天,有人要处理一批死兔,通知他们过来清理。一个年轻人把老人们带进一个偏僻的仓库,却突然把门锁上了。那辆平板车孤零零地横在门口,像一张饥饿的嘴。

年轻人小郑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弱,严肃,是中山大学动物学科的助教,也是伍云楼的高中同学。他正在河池探亲,伍云楼特意把他接到岩滩,听了小镇这么离奇的传说,他也觉得很不可思议,看能否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来破解这个谜团。

伍云楼的计划是,在今天这个“喂鬼”的日子里,在几位老人家把祭品投掷之前,将他们骗开,然后我们先乔装打扮,穿着白衣服,混进老宅,将井下的声音录下来。

这个星期的祭品迟迟不到,老宅的地下涌动着令人不安的**。我们三个把自己遮在严严实实的白衣中,拉着板车来到了井边。我们跪在地上,趴在井口,吊下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一支录音笔和一台开着的手机。

车上有个线轴,伍云楼一直在放绳子。放下约五十米后,小郑把手机贴在耳边,监听着井下的异动。低吼声越来越大,渐渐地连成一片,连脚下的地也震动起来。井口升腾起一股白烟,臭气呛人。

这种声音的穿透力直刺人心,趴在井边的我们惶恐不安,伍云楼提篮的手也颤抖起来。

小郑迷惑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井口传来的一声巨响,差点把他震落井中,伍云楼紧紧地拉住他。

几个中年壮汉听到了动静,走到老宅门口,我急忙将冻鸡抛进井里。壮汉们看见我们正往井中抛掷食物,并无异常,便退了回去。

小郑把手机递给我们,我听着下面的叫声,脸色煞白。如果真有所谓的地狱,一定就是这样的场景吧。惨叫、哭泣、尖叫掺杂在一起,一波又一波刺激着耳膜。突然,我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把手机递给伍云楼,他听了也目瞪口呆。

小郑说:“每一次的频率都不重复,不会是放录音。”一个壮汉用本地话朝这里喊着什么。小郑是本地人,他悄悄地翻译道:“他们在叫我们吃饭。趁他们没发现,我们赶紧溜吧。”

估计再过半小时,老人们的车就到了。届时,大批投下的食物会平息井下传来的喘息和吼声。

回到住所,小郑反复听着井下的录音,陷入极大的困惑。他一直研究动物学,对各种动物的声音了如指掌,却拿不准这是什么声音。

一般来说,有两种鸟类的叫声比较恐怖。一种是仓,又叫猴面鹰,仓有时出没于破宅、坟地或其他废墟中,它的叫声非常难听,很像人在受酷刑时发出的惨叫,所以常常让人觉得很恐怖。另一种是毛腿渔鸮,黄昏和夜晚出来活动,叫声拖长而嘶哑。恐吓对手时也会不断地发出刺耳的叫声。

目前采录到的声音与这两种鸟的叫声都不太像。那里面似乎混杂着男男女女的哭声、叫声,还有小孩子的啼哭声,就像下面有个地牢。

小郑再听一遍录音,那种喧闹、无序、绝望和凄厉的叫声,绝对不可能是鸟类的声音,如同混杂了蛙的鼓噪和猫的叫春,还有人在受难时的哀号。

小郑从来没有听过类似的叫声。中新浙江网曾报道过一种奇怪的叫声,声源可达周边约两平方公里,专家暂无法判断是何物发出的怪叫。有关专家曾分析,可能是荷塘的环境、建筑和空气之间,由于温度和地形引起的一种物理变化,使得空气发出怪叫的声音。

这个案例似乎与古井中的叫声有些相似之处,但岩滩的叫声居然延续了六十多年,而且声音的穿透力更强,更为恐怖。

看来,面对如此离奇的事件,小郑这个中山大学的高才生也彻底傻眼了。伍云楼说,这里古来是蛮夷之地,烟瘴之地,民间经常有“水猴”的传说,经常以鱼为诱饵,将游泳的人拖进水底。它们在水里的力气如牛,脸部像猫或者猴子,尖嘴猴腮,在湖南、湖北、两广常有它们活跃的身影,有人称它为渔霸、水狗、水鬼。小郑告诉我们,有两种动物有点接近传说中的水猴,容易与水猴混淆。一个是水獭,以鱼虾、螃蟹为主食,也吃腐食,夜里的叫声如婴孩,因为它们有特殊的爪子,可以在水下钩住人的脚,可以造成脚心有像被吸血的小孔。另外就是河狸,会突然从水中冒出,把人吓一跳。但水手们从未在水下看见过类似水猴、水獭之类的动物,这个猜测并不能成立。伍云楼提出一个新的论点。他听人说,在农村,有时候“鬼叫”就是指有鬼魂附在动物的身上时发出的叫声,凄厉而怪异,据说仔细听,还能分辨出男人、女人以及年龄的区别。乡间最常见的是鬼附在猫头鹰的身上,有老一辈的人说,如果猫头鹰的叫声,听上去越叫越远,那就是死去多年的人附在猫头鹰身上,若叫声如怨如诉,则是最近死亡的冤魂所附动物的叫声而让人不寒而栗。

有这么一种说法,夜里无生人经过,看门狗却无缘无故地不停地吠,且吠且退,那是某个鬼魂经过、逗留,只有它能看得见。

谈到这番乡村野史,小郑的动物学知识就完全派不上用场了。我听得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赵大爷和老伴忽然来访。我们猜出了两人的来意,混进鬼村的事情一定是被人识破,他们兴师问罪来了。

果然,赵大爷开门见山:“混进吉发村的老宅,是你们干的事吧?”赵大妈的神情略显紧张,赵大爷却笑呵呵的,他让我俩放心,他们不是找我们算账来的。

赵大爷说:“我老伴的哥哥要见你们,有事跟你们说。”赵大妈开口了:“希望你们能够帮帮他们。这些年,他们过得太苦了。你们要是真能找到真相,那就是做了大善事了。好好跟他聊聊。”我的心口怦怦地跳了起来,我们离真相似乎越来越近了。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口,一个七十多岁、神情肃穆的老人家下了车,慢慢地走进来。他就是蒙山良。他是个瘦高的老人,微驼,他的表情中混杂着疑惑、哀伤和严苛,这是一个在沉重压力下苟延残喘的人。

他一走进来,大家都站了起来。老人望了望我和伍云楼。我认出他就是那一天在老宅和我们对话的人,他当时说自己今年七十多岁了,被鬼缠了六十多年,都没见过鬼是什么模样。那他现在过来,是想透露什么样的真相呢?

老人望望楼上,问:“在哪里谈?”伍云楼赶紧说:“我们上楼吧。”

老人直接上楼,伍云楼想去扶他,被他把手甩开。赵大爷已习惯这个大舅子的秉性,对伍云楼抱歉地笑了一下。我把茶端到他面前,蒙山良连眼都没眨一下,把手一挥,就开始直入正题。他的眼光非常锐利:“你们到底想要找什么?”伍云楼答:“井下到底有什么?”老人叹了口气,摇头:“我们这群人为这些鬼陪葬也就算了,以后如果没人再喂鬼,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们的后人会遭受报复吗?”

事情要从一九四四年的一天说起。那天晚上,月光下,老宅中的一口枯井透出亮光,里面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声。一个胆大的村民用绳索下了井,当他出来时,手中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已经停止呼吸,身上缠满了钞票和珠宝金饰。看样子,这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怎么会被人抛入井中呢?几人订好攻守同盟后,将孩子的尸体埋了起来。

伍云楼问:“当时小孩子身上的东西还在吗?”

蒙山良说:“听我父亲说,钱都分给了各家各户,花完了。那些珠宝和金银首饰,大家说好,谁也不要动,过一阵再确定分配方案,全部埋了起来。就在这天的后半夜,井下又是一阵亮光,传来孩子的啼哭声。”

一个村民下井,结果变成了一具骷髅!接着,井底就传来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和低吼,几乎摧毁了这个小村庄。村民们想挖出婴儿的尸体,却发现土堆下空空如也。原来有一户家主,起了贪念,偷偷挖出珠宝,带着家人,连夜离开了这里,想去外面过富贵的日子。结果兵荒马乱,遇到土匪,财物被抢了,夫妻被杀,剩下个小孩子,流浪了很久才回到家。

可怜的村民们将此看成是“婴儿鬼”在施加诅咒,只有定期投掷祭品才能平息鬼叫。

蒙山良望着我们,惨痛地说:“我们曾经试过填井,但是那口井怎么也填不满。我在这个村子里待了一辈子,我相信,这个井里有一群饿死鬼,他们在向我们讨债。你也听见了,那不只是一个人的声音,而且持续了六十多年。”

伍云楼问:“老六出事以后,叶老师是不是也往井下投掷过什么东西?”

蒙山良说:“你说那个大学老师?老六的死与他有关,所以这个老师那段时间老是做噩梦,就准备了一些东西,祭拜鬼神。”伍云楼:“他准备的是什么东西?“蒙山良很敏感地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想打听什么?”我借机把伍云楼拉到一旁。

我们快速分析:大妈说的版本是,六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她在井口听见很小的孩子在哭。当天夜里,一个女人在井下喊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们以为有人掉进了井里,随后有村民下井查看,变成一具骷髅。而蒙山良则是另一番说法,他们提前抱出了一个孩子。他们之间一定有人,隐瞒了一些真相。

伍云楼悄悄对我说:“如果他俩说的都属实,那只有一个可能,井下有两个孩子。”

我被他的推测吓了一跳。一个孩子被掩埋,另一个孩子在井下哭泣,这个故事也太离奇了。问题是,将一个已失去呼吸的孩子埋葬,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内疚,以至于要“赎罪”?

我们正一步步逼近六十五年前的真相!再加把劲儿!蒙山良站在窗口,兴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寒气逼人,阴冷彻骨。伍云楼问:“你们到底对那个孩子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会如此内疚?”蒙山良说:“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我们取下了孩子身上的珠宝。”伍云楼咄咄逼人:“那孩子当时并没有断气,是吗?”蒙山良咆哮如雷:“我们没有杀那个孩子。我们不会做这样的事!”楼下的赵大爷和大妈被惊动了,走上来看个究竟,蒙山良挥手让他们散去。蒙山良深吸一口气,终于颤抖着承认,孩子被打捞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了。他们开始用土法救治,乡村医生建议他们赶紧把孩子送到镇上。但村民们偷偷一合计,怕被人循着线索找到自己,不敢将孩子送出去。在私欲的驱使下,他们试图用自己的土方去挽救孩子的命,但他们失败了。孩子死了。

孩子被埋了。当天夜里,他的尸体就失踪了。村民们再次听到了井下孩子的哭声,看见了同样的一束光。

后面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村民再次下井,结果惨遭不幸。“那是孩子的幽灵在报复我们。”蒙山良头脑混乱,“他们为什么会在井底?他们为什么一直在井下哭喊?为什么一直喊了六十多年?那个孩子已经会叫妈妈了。我们为了镇住这些鬼,把祖宗的牌位都放下去了。”

伍云楼追问:“井下还有什么?”

蒙山良走到电脑前,上面摆着几块伍云楼从小田家拿来的岩滩玉。看到石头,他用一种愤怒的眼光望着我们。我们蒙了。他暴怒道:“你们这些捞石头的,打扰了这下面的亡灵。你真是来找那个孩子的?笑话!你不就是想拿到井下的那些东西吗?你来晚了一步,有人先下手了。这个院子里有内鬼,让这些天杀的人一次又一次地下井。”

伍云楼太急切了,问:“他们在找什么?就是在找叶老师往井下扔的东西?”蒙山良咬牙切齿地看着我们:“这就是你们来的目的吧。我妹妹还相信你们会帮助我们,你们就是偷偷下井的盗贼。”他把桌上的石头扫落在地,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我俩面面相觑。

伍云楼若有所思,对我说:“我知道谁下过井了。一定是他,没有错。”

“我是下过井底,只下过一次。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

蓝雄承认,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我不禁打了个寒战。那下面是怎样一番景象?

伍云楼追问:“你是不是在找一块岩滩玉?”蓝雄毫无隐瞒:“说对了,就是叶老师扔下井的那块玉。我是为了拿这块玉给我妹妹避邪,她在上海治病,我之所以替廖宇谋给石头造假,就是为了救活她。”原来这就是伍云楼抓到的他的把柄。蓝雄在给石头作假,难怪同行们都说他看大化石的眼力很毒,原来假石头很多都是出自他的手。为了保住妹妹的命,哥哥冒着生命危险,下到井中,就为了取回这块岩滩玉?“医生说,她活不过今年。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蓝雄苦笑道,“没有用。把这块石头放到她身边,她说她睡不好觉,那块石头让她害怕。”蓝雄从柜子里拿出这块石头。这是一块如羊脂一般的岩滩籽玉,石皮是杏黄色的。在灯光的照射下,前端透出一抹抹如鸡油冻般的晕黄,新鲜灵动,好像有生命一般。

伍云楼不太相信蓝雄的话,他问:“你说自己只下过一次井,而蒙山良说这些年一直有人下井底偷东西。他是什么意思?”

蓝雄摇头,说不可能。对于所有船老大和水手来说,井下是个禁区。从大化石被打捞,死了第一个水手开始,他们就把岩滩玉当成祭祀品,向井中投放,请鬼魂保佑平安。船老大和水手们都比较迷信,没人敢碰这个。再说,下去偷什么?岩滩玉?这东西在市场上都没怎么出现过,它也不得价啊。

伍云楼恍然大悟,怪不得市面上很少见到岩滩玉,原来都被投到井下去了。田老七之所以能存下这么多石头,就是因为他是刻意要留给儿子的。

想到那个阴森的老宅,我不寒而栗,问:“井下是什么样的?”蓝雄说:“我下去的时候,离叶老师扔下这块石头不久,有知情人做内应,所以我很容易就把石头拿到手了。”他的声音中有一丝不安,“那下面阴森森的,有哭声,有笑声,简直像是阴曹地府。从井下上来,第二天,我就开始发高烧。”

伍云楼忍不住问:“叶老师不是还投进去很重的东西?”蓝雄说:“那都是他从冷冻厂买来的牛肉和猪肉。”伍云楼露出失望的表情。我拿起那块黄色的岩滩玉,仔细打量,它真的有这么神奇吗?

蓝雄看我如此专心致志地打量这块玉,说:“是我把恐龙石的信息泄露给了戚晨,我没想到他下手这么快。我对不住你,梁晓雨,这块石头,你拿走吧。”

我谢过他,还真不客气地收下了。倒不是因为这块石头的传奇色彩,它让我敬畏,捧着它,甚至让我有点害怕。但我说不清是什么心理,有种预感,我觉得这块石头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伍云楼叹了口气。看来,吉发村并没有什么秘色石。我知道他的心思了,他该不会以为秘色石是块巨大的籽料吧。那岂是五十万可以拿得下的?

伍云楼承认,人一旦有了贪欲,就会被蒙蔽双眼,对于寻找秘色石之事,他应该是完全放弃了。

事后,蓝雄略带愧疚地对我说:“所以我之前见到你,心里感到很惭愧。你就是间接被假石头害到的,我自己却天天在干这样的事。”

这也说明了他要替戚晨把石头还给我的原因。蓝雄号称“大化石的第一鉴定高手”,原因很简单,蓝雄白天下水捞石头,晚上就躲在廖宇谋的地下室里造假石头。谁做的假石头,他当然一眼就看得出来,他自己就是做得最多的那个人。

蓝雄和廖宇谋的合作已经持续四年。自从蓝雄的妹妹得了白血病,在上海求医,他就得拼命想办法多挣一点钱来支付巨额医疗费。

廖宇谋是他们家的恩人,他安排蓝雄的妹妹去上海治疗,托人找关系联系专家。这两年,多亏他的操持,蓝雄妹妹的治疗及时,状态平稳,在等待合适的骨髓移植。为此,蓝雄才能安心在水下捞石头,在地下室做假石头。

大化石做假的难度很高,严格讲,他们只能算“加工处理”,即将那些品相不错,只是略有缺陷的石头做些精细处理,把二等品变成一等品,把一等品变成顶级品。这种符合条件的石头本身来源不多,廖宇谋嫌这个来钱慢,干脆秘密弄来一批来宾石,直接借用蓝雄的高超技术,加工成以假乱真的卷纹石,销往自己的秘密渠道。

蓝雄内心很挣扎,不想挣昧心钱,他也知道,纸包不住火,造假迟早会曝光。他有一种负疚感,觉得老天爷会用妹妹的病来惩罚自己,但他不做,妹妹会死得更快。他们和上海客商的秘密交易,被覃中无意中发现了。而伍云楼一听,大化石产地,居然冒出卷纹石,肯定是有问题的,因为卷纹石的产地在红水河的下游—来宾地区。

伍云楼曾经在柳州市场见过一块卷纹石,纹路细腻,形状完美,毫无瑕疵。凭第一感觉,他就知道这块石头是被动过手脚的。仔细一看,令他大吃一惊,几乎毫无破绽,只能感叹,现在的造假技术已经炉火纯青了。

覃中以此为把柄,要挟廖宇谋,重返大化石打捞河段。蓝雄靠着墙滑下,悲伤地说:“我已经不再做这样的事了,因为我妹妹的病情已经恶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再多的钱都救不了她。”我紧紧握着他的手,他开始小声地哭了起来:“她还从来没有恋爱过,她才十六岁,就要走了。”伍云楼也黯然无语。

回去的路上,气氛相当沉闷。伍云楼终于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说你见过那块秘色石的照片,是块什么样的石头?”

我把答案说出来了:“黑色。”伍云楼笑着摇摇头,不语。

我知道他很失望,因为叶老师扔进井下的,其实是辗转过了几道手的岩滩玉,也就是死去的女孩子手上的这块玉。他意兴阑珊,沉默不语。

水鬼楼的线索,井下的线索,照片上的线索,到此为止,走进了一个死胡同。离“眼镜先生”给出的秘色石揭晓的日子越来越近,秘色石藏在哪里?我们还找得到它吗?也许,一切都该结束了。

我们现在还有一个疑问。如果井下有两个孩子,他们和飞机失踪者会有什么联系?我们在第一时间和大卫联系。他被我们的猜测吓了一跳。井下的孩子与失踪的飞机有何联系?他手上有份官方的失踪人员名单,飞机上一共有两名飞行员,十六名伤员,一名战地护士,一件标注为“梅”的秘密物资。

他告诉我们,从名单上看,并没有婴儿乘客。不过,也许有个人可以解开谜团,那就是幸存的飞行员汤姆。

汤姆今年已经是八十八岁高龄,四十年前他移居德国,六年前,和大卫曾有过一次电话联系。汤姆听说大卫还在致力于寻找坠机,非常激动。汤姆一再说自己一定要来中国一趟,没想到一拖就是几年,至今他们也没碰上面。

大卫联系上了汤姆,当汤姆知道大卫的搜寻工作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时,异常感动。汤姆告诉大卫,自己和女儿将于五天后来北京,出席由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主办,于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举行的“国际友人支援中国抗战展”揭幕式。关于大卫问到的孩子的事,汤姆思考良久,终于把埋藏了六十五年的真相告诉了大卫。

他说:“我们是从位于最前线的芷江空军基地,接到任务后,从昆明起飞。飞机上有十六名军人,一名身份特殊的中国妇女和一对双胞胎。母子三人的身份是机密,由头儿直接护送上飞机。该妇女用的是战地护士的名义,两个孩子甚至都不在登机者名单之内。当时飞机失去控制,我紧急跳伞,你爷爷放弃了逃生的希望,他试图控制飞机。”

汤姆跳机逃生。因为母子三人的身份非常敏感,为避免引发不必要的连锁反应,汤姆对地方接应的人员隐瞒了孩子的真相,失踪人员被认定为十八位。

汤姆记得,听到这个消息后,陈纳德将军久久地背对着自己,沉默不语。那个女人和孩子的身份,成了一个永远的谜。飞机失踪后,这一切都被历史封存。

陈纳德当初的沉默,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汤姆退出他的办公室之前,他记得陈将军拿起电话,艰难地对他说了句:“我会通知失踪者的家属。”

不久,汤姆离开中国,一直都不知道母子三人的身份。

接下来,我和伍云楼从网上查阅相关资料。大卫同时联系其他失踪者的家属,看能否有什么新的发现。

既然是陈纳德隐瞒母子三人的身份,那么,此三人的身份一定很敏感。我们首先搜索到一九四四年,关于西安、昆明的资料。一位研究陈纳德的专家写的一篇报道,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文章记录的是美国“飞虎将军”陈纳德营救原西安国民政府高官陆平摆脱蒋介石的控制,逃到香港的一段经历。

蒋介石和陆平的矛盾由来已久。蒋介石夺取政权后,排斥异己,而陆平则要求地方分权,因而欢迎民主。

一九四八年秋天,南京的政府官员开始分批逃往台湾。陆平怕自己被弄到台湾后,会成为“张学良第二”。

了解到陆平现在的处境和想法,老朋友陈纳德伸出援手。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一日,陈纳德从广州带回了一套完整严密的营救方案。十一月九日开始行动。第二天上午七时,陆平到达香港。在陈纳德的帮助下,陆平顺利出逃。

“飞虎队”为什么将一个女人和两个婴儿的身份列为机密?这个女人和陆平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陈纳德要将她和两个孩子秘密地从西安送到昆明?

让我们眼前一亮的,是关于陆平后人在回忆录中提到的一则消息:一九四四年,陆平最喜欢的妹妹和外甥因意外去世,当时给他极大的打击,出于某种政治上的考虑,他还得强抑悲痛,向周边的人隐瞒消息。

我们通过中山大学动物学科的助教小郑,查找到了陆平的妹夫唐稷的资料。资料显示:唐稷,一九一二年出生,二〇〇四年去世,动物科学家。一九四二年获齐鲁大学理学硕士学位,一九四三年进入美国艾奥瓦州立大学兽医学院学习,一九八〇年调任浙江农业大学教授,远在美国的母校艾奥瓦州立大学兽医学院授予他二〇〇一年度的“斯坦奖”。

二〇〇一年,唐稷对来访的记者提到,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在抗战时期死于一场空难。

“飞虎队”、昆明、女人和孩子、飞机失事。把这几个线索联系起来,我们忽然有了直觉,真相似乎已经慢慢浮出水面。

我们通过采访记者的报社,联系上了唐稷的后人。因为事情相隔久远,唐教授已不在人世,许多细节无法核实,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母子三人当初是由专人安排,摆脱了国民党特务的监控,秘密从西安飞往昆明。

若干年后,唐稷才对朋友说明了妻儿的真正死因。随着“飞虎队”失踪战机的残骸在各地陆续被发现,唐稷也曾委托后辈以家属代表身份参与过搜寻行动。因为不想成为媒体渲染的焦点,当时后辈以登机名单上的失踪护士“王秋”家属的名义出面。唐稷的后人们从网上给大卫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唐稷一家四口,夫妻俩和一对可爱的双胞胎。

事件脉络渐渐清晰,一九四四年,蒋介石为了控制越来越逆反的原西安国民政府高官陆平,变相软禁了陆平在西安生活的妹妹陆秋。陆平预感到了家人成为人质的危险。他找到老朋友陈纳德,后者秘密将陆秋安排在“飞虎队”运送伤员的战机上。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在登机名单中都未透露出陆秋和孩子们的信息。飞机失事后,为避免政治上的影响,不被外界渲染利用,多年来,失踪者家属一直把悲痛埋在心里,缄口不言。

陈纳德方面出于种种顾虑,将此消息封锁。这也是汤姆不敢透露孩子真相的原因。

事情居然有了如此突破性的进展,我们眼前一亮。为什么母子三人会出现在井下?难道飞机落地后,母子等人被人劫持囚禁?

井下母子三人的身份被我们查明。还没来得及庆祝这个巨大进展,我们没料到,一场来势迅猛的谣言,使摩尔石河段突然变得冷清了。为数不多的采石船全部撤退,路边出售摩尔石的店面不少都挂上了锁头。

谣言像长了翅膀,在整个广西奇石城都传遍了。大家都在谈论摩尔石的放射性,据说对人身体有害。市场上无人敢收货,事态严重,连摩尔石仓库的保安都离职了。小区绿化带的摩尔石也被罩上了塑料薄膜,等待检测结果,谣言如果泛滥下去,对摩尔石的影响很大。摩尔石不是市场的主流石种,散发谣言的人很可能是冲着伍云楼来的。

目前只有一个人有动机:戚晨。我和伍云楼的心情都糟透了,真的是戚晨干的吗?我从心里不愿意接受这个猜测。戚晨有必要这么赶尽杀绝吗?我和伍云楼第一时间赶到柳州,先找到张会长,请求帮助。张会长立刻联系记者,在本地报纸上专门辟谣,但似乎效果不大,大家都宁可信其有,仍然对摩尔石敬而远之。

伍云楼同时接洽了几本有影响力的行业内刊物,想刊登相关专题,澄清事实。这些刊物都以版面紧张为由,婉拒了伍云楼支付版面费上专题的建议。拿下《赏石宝典》广告权的李泰龙甚至躲开伍云楼,看来有人已经先下手为强,混淆视听,企图把摩尔石完全屏蔽了。

行业刊物迟迟不见辟谣,谣言来得更为猛烈,风声从柳州的各奇石市场不胫而走,很快就在全国蔓延。原来打捞摩尔石的船都彻底停了,市场上的摩尔石开始滞销,然后销声匿迹。

伍云楼的资金差不多耗尽,他只好把船停下了。我们该如何走出眼下的困境?如果再不给摩尔石正名,后果将不堪设想。两年一度的广西奇石节就快举办了,如果这段时间打不开销路,无法替摩尔石正名,局面会越来越严峻。

韦大姐告诉我,同行们有种说法,说这谣言是从方恬那里流出来的。戚晨固然想报复伍云楼,方恬也想趁机打压我,好让自己顺利成为“黄金眼”的接班人。

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感,压在我的心头。当初,我倾囊买下的石头被扣,我不气馁,我感觉得到希望;伍云楼被算计,恐龙石的代理被抢走,我也不沮丧,我认了;但这一回,我却感到悲哀,好像这个圈子开始越来越小,越来越狭窄,变成一口深井,逼仄得让我透不过气来。

我找到赏石轩办公室。方恬一见我,就猜到了我的来意,直喊冤。“我是被人栽赃的,哪有传谣言,还捎带传播者名字的。这只能是想吞摩尔石的人干的事。有人给摩尔石造谣,就是看中了摩尔石的潜在升值空间,他们把摩尔石和市场隔离起来,想等你们撑不下去了,伺机把石头全部吃进。我们也看好摩尔石,但不会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君子爱石,取之有道。”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可是因为和李泰龙合作的关系,快速跃升为《赏石宝典》的执行主编。我试探说:“要想让你洗清冤屈也很容易。《赏石宝典》的影响力这么大,你们在杂志上发一个专题,还摩尔石一个清白,谣言自然就停了。”

方恬斟酌一下,意味深长地说:“我代表的是赏石轩,我们不放火,但不排除趁火打劫的可能性。实话告诉你,李泰龙一直看好摩尔石的潜力。”

见方恬气定神闲地说出这一番话,我一时无语。她这番话对我的刺激很大。摩尔石,这些美得像梦一样的石头,被流言侵扰,被诋毁,却不能言语,而我们却无能为力。

伍云楼则约到了李泰龙,因为他暗示李泰龙,我答应和他谈一个交易。我猜到了伍云楼的用意:“你要我把秘色石的照片向他透露,用这个条件让《赏石宝典》帮我们辟谣?”伍云楼点头。

我不解:“这些谣言很可能是赏石轩散布的,我们找他求助,岂不是正中了他的下怀?”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伍云楼心灰意冷地说,“我不勉强你。你不愿意的话,我就取消和他的会面。”

我答应了,出乎伍云楼的意料。

李泰龙当然不承认是赏石轩造的谣,他振振有词地说:“赏石轩想要垄断一个石种,摩尔石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在商言商,我也给你交个底。既然我们胃口这么大,自然不可能用手上的刊物来帮摩尔石消除影响。”

现在的人,为了私欲,都已经可以明目张胆地巧取豪夺了。伍云楼和摩尔石已经被整个市场孤立起来,有人觊觎摩尔石,先要把它踩到谷底,据为己有后,再动用自己的资源将它的市场价格拉升。赏石行业到了现在这一步,拼的不是眼力,而是资金和野心了。

然后,李泰龙用很奇怪的眼光望着我:“你答应向我透露秘色石的情况,就为了让杂志给摩尔石辟谣?”

我点头。李泰龙高深莫测地说:“这样吧,我同意这个交易条件,但我们能否成交还是个未知数。你把秘色石的颜色写在纸上,折起来。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折叠好,压在茶杯下。李泰龙察言观色地说:“戚晨告诉我,你已经把这块石头的形状和颜色等信息卖给他了,是邓主任牵的线,她也向我证实了这个消息。”天!我倒吸一口冷气。真真假假,我如何分辨?他又该如何分辨?他似乎想看穿我的内心,斟酌道:“戚晨现在是我的合伙人,我该相信谁?”我一下蒙了。伍云楼猜出了他的用意:“很简单,你把两个信息核对一下。”李泰龙道:“我们就说颜色吧,这个比较好辨识。戚晨告诉我,石头是比较纯粹的金黄色。他说得对吗?”

我注视着他,无可奈何地点头,打开字条,果然是三个字:金黄色。伍云楼心里一定暗暗吃惊,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李泰龙说:“对不住了,戚晨说他已经把这块石头找到了。”伍云楼把手上的摩尔石库存报表扔给他,说:“报个价吧。”他这个举动让我目瞪口呆。这简直是两军交战,他举了白旗。李泰龙一点也不含糊,看来他早已把摩尔石的底摸清了,张口就说了一个数字:“我包圆了。一百五十万。”伍云楼无力地抗议道:“它们不是白菜,你不能按堆论价。”李泰龙开玩笑道:“在你手里,它们就是核废料。你考虑考虑吧。得罪了。”

我们离开。现在,一切都明朗了。戚晨放火,目的就是想让伍云楼退出这个行当。

下一步,李泰龙再来打劫,他借助恐龙石的炒作力度,已经搭建起了赏石轩这样的精品石高端销售渠道,他现在是野心勃勃地想把摩尔石拿到手。石头到了他手上,他操作起来很方便。

伍云楼若有所思地望着我,突然问道:“你看到的照片中的石头,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我告诉过你。”“你对李泰龙说的不一样。”

我哭笑不得:“我骗他,没想到歪打正着,砸了自己的脚。”原来,我是被逼得没办法,就随意写了个颜色,想去忽悠李泰龙。伍云楼很感动,搂住了我:“你为了我去撒谎?”

人人都在撒谎,戚晨,邓主任,都在用谎言布局,终于这一次,我也加入了战局。

我有点着急,说:“你干吗要让李泰龙报价?你不要跟他们赌气,不要让他们得逞啊。”

伍云楼沉思了下,坦承:“我熬不下去了。我犯了两个错误,给兄弟设圈套,收钱传授造假技术。我在这个圈子里很难翻身。我看透了很多事,也不想再浪费时间。有人不是处心积虑地想接手摩尔石吗?给他们就是了。这几仓库石头,价格再低,也够我们用了。我不想留在柳州,这里太险恶了。鬼村已经证明和秘色石无关,我们赶紧离开小镇吧。那里阴气太重,眼不见为净,我们走为上策。”

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偃旗息鼓了。我可不能泄气,因此我还得给他鼓舞士气。

伍云楼打算把石头全部抛售给李泰龙。一百五十万元,相比他投入的上百万元,这个价格非常低。他想李泰龙不会拒绝。

我提醒他,如果把石头贱卖了,没有后悔药可吃。伍云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只要能把你带走,我就不会后悔。”这可不是我想听的浪漫情话。我试图说服他,告诉他:“我们一定可以熬过这一关的。”

伍云楼轻轻地说:“我非常后悔,后悔当时对戚晨做了那样的事。”他这番话让我很意外。他没有痛骂戚晨,却开始反省自己。伍云楼说:“当初他来求我的时候,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我太意气用事了,我后悔当时没有好好和他沟通。我向你保证,如果这件事真是他干的,我也不会报复他。我们兄弟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是有责任的。”

“我也许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伍云楼忽然敞开心扉,将他和戚晨的恩怨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我。这个话题,此前一直是我们的谈话禁区。

伍云楼和戚晨的关系出现微妙的裂痕,正如方恬所说,与她有点关系。她是电视台的实习记者,身边有一个狂热的追求者—广东石商庞天礴。庞天礴四十岁出头,长着一个“聚财”的大鼻头,在广东经营着两个建材工厂,在家族企业里也有股份。因为业务关系,他经常开着车广西、广东两头跑。原来他去柳州的奇石市场的目的是买奇石送礼、走关系,成天泡在奇石城里,从此迷上了广西奇石,由玩票性质变成了主业。后来干脆在广州开了家石馆,专门经营自己的收藏品,在广西奇石城也物色了一家店面。

因为庞天礴介绍,方恬才拉着电视节目组做了岩滩产地的报道。没想到,她的惊鸿一瞥,给戚晨留下深刻印象。两人四目相对,从此火花四射。

伍云楼看出苗头,警告戚晨注意影响,方恬是同行追求的女人,何况这个女人太复杂,难以驾驭,她根本就不适合他。而方恬交过的男友,个个都是有权有势,要不然就像庞天礴一样,财力雄厚。戚晨认为伍云楼对方恬有成见,心生不快。

不久,一块叫“虎啸丛林”的奇石失窃事件令两人的关系急转直下。一位老客户悄悄地找到伍云楼,将“虎啸丛林”七万块钱的石款交给他,伍云楼大吃一惊。这块“虎啸丛林”和其他十几块大化石是一批运到作坊制作石头底座的,结果当时戚晨光顾着和加工的师傅确定图样,将这批价值近二十万的石头,包括“虎啸丛林”遗落在车上,被人顺手牵羊。为了这事,兄弟俩懊恼了挺长一段时间,因为光是“虎啸丛林”这块石头,已经有客户开价八万元。

老客户不忍心看伍云楼蒙在鼓里,于是说出真相。所谓石头被偷,全是戚晨设计。戚晨偷偷地把石头给卖了,和老客户订了攻守同盟,然后把石款私吞了。老客户是看着他们两兄弟一路走过来的,良心发现,不忍心跟戚晨合伙骗伍云楼,所以把属于他的那份石款还给他,同时提醒伍云楼留个心眼。

老客户反复交代伍云楼要为自己保密。这位老客户的口碑很好,伍云楼没有理由怀疑他的话,何况人家拿出了七万块真金白银来补偿自己。伍云楼当时就呆若木鸡,第一个反应就是想把奇石赎买回来,和戚晨当面对质。老客户说这批奇石已经卖给他的香港朋友,追不回来了。

伍云楼的下意识反应,首先怀疑戚晨这么做,也许是因为自己反对他和方恬的关系,并因此耿耿于怀。戚晨做事一贯周密,不应该用这种蹩脚的方式私吞这批石头,也许正是为了激怒伍云楼,让伍云楼主动提出拆伙,为自己单飞创造条件。伍云楼当时坚信,此事一定是方恬在背后出谋划策。

眼看兄弟情谊已经消失殆尽,伍云楼心灰意冷,提出单干,戚晨同意了。两人拆伙后,戚晨如鱼得水,方恬开始利用自己的关系,走政府路线。

伍云楼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正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才想设个局,好好教训一下戚晨。

这个男人,在这个时候,终于卸下了全部的心防,他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那些曾经的骄傲、尊严、脸面,现在都不再重要了。他已经开始谢幕的准备。

伍云楼感到最为内疚的是,当时戚晨在船上看到麒麟石的时候,居然第一个给他打来电话。

戚晨也许是想拿此事作为两人和好的契机。他担心伍云楼会拒听自己的电话,他是借覃中的手机,给伍云楼打的电话。自从两人分开单干,他们便有了微妙的隔阂,人多的时候打个招呼,在私下基本已经断绝了联系。

戚晨拨通伍云楼的电话,没等戚晨开口,伍云楼的第一句话就是:“石头放下水了吗?”

估计戚晨此刻的头脑高速运转,没有去分析伍云楼的那句开场白。他告诉伍云楼,自己是戚晨,他在覃中船上看中一块大石头,想请他来帮忙鉴定。

伍云楼听到是戚晨在用覃中的手机和自己通话,也很吃惊,他说自己不在岩滩。

戚晨急了:“你能马上从柳州赶过来吗?事情紧急,我怕失手。”

伍云楼问:“你为什么不请蓝雄帮忙看看?”戚晨说他打蓝雄的手机没人接听。他很诚恳地请伍云楼过来帮他掌眼,甚至许诺给伍云楼利润提成,或者两人在电话里沟通也行。伍云楼明确地回绝了他,挂上电话。我听了也是感慨良多。这件事也太讽刺了,戚晨居然想让“造假者”帮自己鉴定麒麟石。

可想而知,戚晨的心彻底凉了。他原来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一方面想让伍云楼帮他把关,另一方面也想借此和伍云楼打破僵局,试图重归于好,但对方冷漠的语气告诉他,自己纯属痴心妄想。

现在,我终于明白,伍云楼为什么心生疲惫,萌发退意了。对兄弟的内疚已经超过了对他的仇恨。这个游戏,他不想再玩下去。与胜负无关。

资金告急。我找到黄浩,想看看能否想办法扩大垃圾石的销量,财源广进。没想到黄浩却给我当头一棒,他们一共消化了我好几吨的垃圾石,这个元素被消费过度,现在他们找到了新的替代品:国画石。此石加工更便利,图案也更鲜艳。

断了我的财路,黄浩很抱歉。听说伍云楼要退出,他却并不吃惊。人在不同的阶段要做不同的事,这一点,他倒是很理解。

得知我很舍不得贱价卖掉摩尔石,黄浩很随意地问:“伍云楼确定要卖掉那些摩尔石?一百五十万?卖给李泰龙?如果他真的决定了,你转告他,我买下来。”

我惊讶地望着黄浩。看样子,他可不是在开玩笑。黄浩说自己看好摩尔石,这个石种的市场价格被严重低估,升值空间很大,值得投资,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李泰龙是行家,他看准的,一定也不会错。黄浩要做长线投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浩倒也不傻。黄浩凝视着我,说:“但我接下这批石头,有一个前提,你要协助我,找机会给摩尔石正名。”

黄浩知道我不甘心,他明白我还想在这个行业走得更远。他接手摩尔石,并不仅仅是从投资角度考虑,他一定也考虑到我的心情,和我对石头的心意。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都可能是一个转机,石头在黄浩手中,总比落到李泰龙手上要强,一旦石头给赏石轩拿下,一切将不可逆转。

听我说黄浩要买下摩尔石,伍云楼只说了一句话:“黄浩可不是傻瓜。”我灵机一动,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建议道:“你可以卖一半,留一半,然后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让摩尔石走出低谷。”伍云楼冷冷地说:“然后你同时嫁给我们两个?”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吃醋。我假装不在意,告诉他,我们可不能就这么退出啊。即使我们离开这个行业,也要让别人看到我们一个优雅的背影,现在这么仓促地离场,大家看到我们的,是一个驼背。

“我不在乎这些人的眼光,因为我对这个圈子已经没有一点留恋了。我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人,我的生活不能总是围着石头打转。”伍云楼淡淡地望了我一眼,“我都不和戚晨斗气了,你还在和方恬赌气?你真想当‘黄金眼’接班人?”

我当然不服气,说:“我没挣到钱。”伍云楼提醒道:“我拿到了一百五十万。”我几乎是毫不迟疑地说:“那是你的钱。”

“那是黄浩的石头。”他反应很快,但看得出来,他对我的话很失望,他说,“摩尔石和我们没有关系了,秘色石毫无头绪,难道你要重新摆地摊吗?”

我不甘心:“你不应该浪费自己的赏石天分。”“我现在已经身败名裂了。如果我要靠天分和技术谋生,在那个圈子里坚持下去,就只能躲在幕后,变成一个作伪大师。你会接受这样的我吗?”

我不相信这个行业已经沦落至此。我们最需要的,并不仅仅是信心,而是忍耐,忍受冷眼、嘲讽、排挤和歧视。

伍云楼却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被鸟吃。如果我们做不了早起的鸟儿,就安心睡个懒觉吧。”

“你太消极了。”我很伤心,这种灰色情绪很可怕,再没有比逃避更好的借口了。“难道全世界的鸡蛋联合起来就能打破石头吗?!做人还是要现实些。”伍云楼深呼吸,说,“从前,靠的是眼光、胆量,现在靠的是算计、作假,大家都在贴身肉搏,你还可以要求我坚守做人的底线吗?如果你是方恬,我还真敢留下来,但你是梁晓雨,你可以生活在自己的原则里,我做不到。”

我想不出太多的理由去反驳他,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我不甘心就这么退场。他的话也不太中听,但我承认,方恬确实比我会来事,更适应市场。

伍云楼给我最后通牒:“如果你喜欢石头胜过喜欢我,那你可以留下,我在阳朔等你。如果你喜欢黄浩胜过喜欢我,你还是可以留下,我就不等你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我得赶紧躲开了,让他好好冷静一下。我们两人心里都不好受,但话已出口,大家只能想着,看如何找到回旋的余地。

伍云楼和黄浩见面约谈。双方连讨价还价的过程都免了,一百五十万元,一锤定音。两人很快就把交易的相关细节谈妥了。黄浩先交一笔预付款,余款将在十天之内筹齐。他们先将柳州仓库的石头清点交接,然后约好时间到岩滩,把产地仓库的石头做最后的盘点交接。

目前,我们三人之间的气氛很微妙。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让我消化不过来。摩尔石的谣言如飞来横祸,李泰龙代表着这个行业的阴暗面;在戚晨眼里,他和伍云楼也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伍云楼决定放弃,黄浩接手。伍云楼曾把翻盘希望放在那块秘色石身上,却被证明是个泡影,摩尔石受谣言所累,突破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来自岩滩的消息则如影随形。赵大妈给我来了个电话,大骂道:“你们就不要再纠缠我哥哥了。他年纪大了,而且已经得了绝症,时日不多。原来我以为他想早日解脱,所以不反对你们来寻找真相。但我们被你们骗了,你们其实是来偷石头的,天啊,我还这么相信你们……”

我冷静地告诉她,我们人在柳州,不可能去井下偷石头。大妈愤怒:“人跑了,你们当然推得一干二净。我们差点逮住那家伙。行行好,不要再来骚扰我们了。”伍云楼望着我,沉思了一下,举手:“我发誓,除了这一次,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去那个鬼地方了。”

又一个电话打进我的手机,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一个非常沉稳的男声说:“我是小文的父亲。”这个县长最近也为了孩子的事焦头烂额。

我心里一沉,祈祷不要是小文出了什么事。那个孩子,明显情绪不稳。“我的儿子没有说谎,也根本不是什么潜意识里保护自己,那个混账的心理医生。我们都冤枉他了。”这个男人的口气非常难过,“我们在柳州,想见你,因为孩子最信任的是你。”

我望着伍云楼。我可不想一个人过去,我心里空****的,一片茫然。伍云楼的态度很明确:“我不想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建议你尽早脱身。”

我来到了约定地点。这是一家安静的咖啡厅,一家三口坐在对面,孩子坐在中间。母亲不停地抚摸着孩子的头,而小文则不停地甩开妈妈的手,他不想再被人当成小孩子了。

我担心地问:“小文,你没事吧?”小文的父亲如释重负,又有点内疚:“县里刚破获一起绑架案,抓获了绑架团伙,从他们手上起获了一批照片,其中就有我儿子和小俊的照片。”小文轻声强调:“我没有撒谎。”小文的母亲补充说:“小文的舅舅是在县里开大酒店的,生意做得挺大,所以这个绑架团伙就盯上他了。他们交代说,这两个小孩蛮警惕的,没有找到机会下手,就暂时放弃了。”

看着小文忧伤的眼神,我很感慨,告诉他们,小文从来没有撒过谎,那个女人的事情也是他亲眼所见。

小文的父母都愣了。我也很意外,小文居然守口如瓶。小文认真地说:“你说要保护他们的隐私,所以我就没说,你也不要说了。”“什么女人?”小文的父亲困惑不解地问。“总之,你们的孩子没有撒过一句谎,我们都冤枉他了。”我摸着他的头,笑了,“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小文悲伤地:“如果我说,小俊没有死,你们相信我吗?”

大家都沉默了。确实,小文没有说谎。无论是那个神秘上岸逃跑的人,还是被人跟踪的预感,现在被证实都是事实。他还告诉过我,小俊是会游泳的,那些气球是小俊放出的求生信号。这可信吗?我们又该从何处着手呢?

回到家中,空无一人。伍云楼把自己的东西拿走了,留了张字条,说他回自己家里去住,顺便整理一些资料。我知道这是借口,也许我们确实都需要冷静思考一下。

明天,我们会和黄浩一起去岩滩。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去岩滩了。我忽然哭了。我感到说不出口的委屈。有人说过,命运负责洗牌,但玩牌的是我们自己。为什么到了我的身上,恰恰相反,我只能负责洗牌,出牌的却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我就像水鬼楼地下室那只蒙着眼的飞鸟,看不清未来的方向,但我已经被卷入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