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柳州办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到当初阿忠被“鬼”咬的照片记录,以便和残肢上的齿痕相比较。
岩滩镇政府跟柳州青山脑科医院打了招呼,我很顺利地拿到了阿忠当初的病历存档照片。一年前,阿忠第一次出现神经错乱的症状,家人立即将他送到了柳州这家权威的医院进行诊疗。一位块头很大的女医生至今对这个病人记忆犹新。她回忆说:“病人显然是在水下受到了强烈的惊吓。他说自己被鬼抓咬,情绪非常不稳定。我们当时拍下了这些局部症状的照片,也曾怀疑是水下动物攻击过他,但家属和同事们都说这是他的幻觉。”
她告诉我,照片上的抓痕非常奇怪,看不出是哪种动物留下的印记,也可能是他自己造成的。
谢过医生,我拿出证明文件,办理相关手续后,将两份资料拿到法医鉴定处检验。一天后,我拿到了法医的鉴定结果。法医拿着照片分析说:“阿忠身上的抓痕排除了水獭等常见水生动物的可能性。
两张照片中的抓痕和咬痕看不出相关联系。断臂虽然明显有被吞噬的迹象,以目前我们掌握的动物的咬合力度来推断,包括狮子、鳄鱼都远远比不上它。因此不能确定是动物所为,除非这动物有一张类似铡刀的嘴。”
我茫然无头绪,问:“有可能是螺旋桨造成的吗?”法医摇头:“螺旋桨搅拌的痕迹非常容易辨认,我甚至怀疑有可能是被人用某种工具处理过,然后扔进河中的。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因为在水里浸泡时间太久,很不利于鉴定工作。”这个结果真令人毛骨悚然。
自从被逐出大化石河段后,伍云楼把资金全部押在了磨刀石上。连续几个月,在雇船打捞的同时,趁着价格低谷,他将产地的磨刀石精品收购一空,该收的都收了,该捞的还没捞完,他的资金撑不了很久,而磨刀石的买家却全无踪迹,都跑去追捧大化石了。
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要把恐龙石卖个好价钱,以缓解我们的经济压力。伍云楼随车把磨刀石从岩滩运回柳州仓库。一般来说,因为奇石独一无二的强烈个性,将它们放在一起,很容易相互排斥,视觉上杂乱无章,但磨刀石却是个例外。我没想到,这一仓库姿态各异、体形巨大的石头,有种粗犷原始的力量,它们组合成了一个壮观的石头森林,那些流动的线条和韵律,美得像梦一样。
伍云楼忙着登记造册,核算打捞成本,我穿梭在奇石城堡中,神情震撼而肃穆。石不能言最可人。它们如此静默,铭刻着岁月的沧桑,让我们意识到人生短暂,光阴似箭。它们让我们沉思,让我们敬畏地看待世间万物的轮回。
我突发奇想:“喂,伍云楼,我们跳舞吧。”“在这里?”
“难道在码头?”“现在?”
“我们过去,除了吵架、喝酒、当业余侦探、骗人、被骗、打架、被囚禁、买垃圾石、卖垃圾石,还做过什么浪漫的事?”
伍云楼没想到我会如此控诉他,他推托说:“没有音乐啊。”我播放手机里存储的歌曲,看他还能找什么借口。“和你谈恋爱,真的很省钱啊。”伍云楼合上账本,若有所思地望着我,面带愧疚之色。
“因为我认识你以后,你一直都躲在岩滩,我们除了在码头上喝酒还能干什么?”他放下账本,神秘地说:“认识你以后,我回过一次柳州。从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我一个通宵,在高速路上来回了一趟。你知道是为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一个三十多岁的消瘦男人站在门口。
我从来没见过他。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他巨大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让我感到不安。说不清是为什么,是他的游离的眼神?还是他似有似无的笑容?男人环顾四周,道:“这些石头不错啊。你就是伍云楼吧,我想花五万块,从你这里拿一样东西。”我和伍云楼一听,都很高兴,现在磨刀石正处于价格低谷,销售日渐萎缩,他简直就是来雪中送炭的。伍云楼满口应承,让他随便挑。男人却不动声色地望望伍云楼,望望我,意味深长地说:“我要的不是石头。”我们不明白他的用意。他把一个提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全是钞票,他终于说明来意:“我想学一门技术,你只需要花五分钟就可以教会我,五万。”伍云楼望着他,久久沉吟不语。男人开门见山地说:“我要学会做石皮的技术,大化石石皮。”
我心里隐约的不安终于被验证,是这个人深藏不露的城府,还是他诡谲的眼神?戚晨那件事已经给了我们一个教训,伍云楼可不能一错再错。我把他拉开,赶紧给他打预防针,警告他不能让别人学会了技术,做假骗人。
伍云楼犹豫了,说:“只要说一个字,我们就可以挣五万。我不教他们,他们也会想办法把这技术学到手。”
我知道,五万块钱,对急需用钱的我们来说,不是个小数目。说我不动心是假的,可一方面,我感觉此人来者不善,另一方面,我觉得伍云楼不能重蹈覆辙。
“即使河水已经混浊了,也不要往里面吐唾沫。总会有无辜的人,喝到你的唾沫。”伍云楼望着我,心有不甘,强调:“五万块,一个字而已。”我警告他:“你这次答应教他们,下次他们会出更高的价钱,请你动手参与。所以,不要答应他。”伍云楼叹了口气,说:“我听你的。”我这才放了心,和他回到座位上。
男人很自负,似乎算准了自己稳操胜券,他把我们的交头接耳看成是讨价还价的伎俩。他早就有备而来,从包里扔出一沓钞票,说道:“我再加一万。”
伍云楼心里更乱了,说:“不是钱的问题。”正在此时,灯灭了。停电了。男人亮起打火机,伍云楼把蜡烛点亮。
伍云楼感叹道:“我曾经给一块石头做过手脚,到现在还留有后遗症。”
男人不客气地问:“为什么你认为我学了这个技术,就要去做假骗人?”听他这语气,好像他被我们冤枉了一样。伍云楼干脆利落地把他呛了回去,答:“因为你要把学费加倍地挣回来。”男人狡辩道:“如果有一块很好的石头,只是有一点瑕疵,有人想掩饰一下,不是很正常吗?哪怕是留给自己欣赏。”这话放在别人身上我信,放在他身上,见鬼了!我在桌下一直拽伍云楼的衣服。伍云楼抱歉地对他说:“我已经决定了。对不起!”
男人把钱一沓沓地放在桌上,举着蜡烛,**道:“你不教,我迟早也会学到手。我知道你现在需要钱,你的钱全买了这些石头。”
伍云楼望着他手里的蜡烛,久久地沉默,然后动摇了:“把钱留下,你可以走了。”男人愣住了:“什么意思?”
伍云楼提醒他:“你手里拿着什么?”男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名其妙地答:“蜡烛。”伍云楼说:“这就是你要的答案。”男人突然醒悟,大吃一惊:“用火烤?”
伍云楼动作麻利地把钱塞进提包里,解释道:“烤一次,用水降温,反复烤。等下我拿实物给你示范一次。”
事已至此,我只能先行离开。男人微笑地望着我,说不清他笑容里的含义,狡诈?轻浮?我不愿看他的脸,快步走出门。
就像我无法用两种方式,把秘色石的线索卖掉,或卖给别人的同时,自己也按图索骥,或卖给别人一个假线索,自己按真线索来寻找。我有自己为人的底线,但我也无法苛求伍云楼。我只是充满了不安的预感。
也许是我的沉默让伍云楼感到心虚。他以攻为守,先发制人:“我知道你心里在鄙视我。”他不是替自己辩解,而是彪悍地向我挑衅,“我不需要解释。”
这真是,彪悍的人生无须解释。他说:“鄙视我的人多了,不缺你一个。就算是‘believe’,中间也藏着一个‘lie’。”既然他自己挑开了话题,我冷静地问他:“如果别人买了这样的石头,你心里怎么想?”
伍云楼的声调提高:“我不教,他们也会想办法把技术学到手,客户还是会买到这样的石头。这潭水既然已经浑了,谁会在意我这一口唾沫?”
黄浩、范真和叶明明站在门口。他们比约好的时间提早了一小时。初次见到伍云楼,就碰上我们在吵架,真丢人。
范真警告说:“嘿,伍云楼,你要小心。我身边可站着一个三十七摄氏度好男人。”她从哪儿学来的这么多新名词?我愕然,伍云楼也愕然。叶明明指着黄浩:“三十七摄氏度男人,就是和我们女性体温绝对一致的贴心异性,有事业心却不是工作狂,有点帅却不让别人流口水。”范真面带笑容,显然是故意在逗伍云楼:“有点钱却不花心,还会偶尔浪漫,你是多少摄氏度,帅哥?”我没好气地说:“他零摄氏度,因为他很COOL。”
范真意味深长地说:“你已经给他冻住了?”这句双关语让她俩窃笑不已。两个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伍云楼,似乎要从他身上找出破绽。
我给大家彼此做了介绍。这样的开局让我措手不及。初次见面,黄浩和伍云楼两人的目光都有些微妙。
黄浩赶紧转入正题:“梁晓雨请我给磨刀石换个名字,我带来一些图片,你们看一下。”
黄浩打开手提电脑,向我们展示一批雕塑作品。这是现代雕塑家亨利·摩尔的作品。黄浩显然对此人很推崇,介绍道:“他的作品为时代创造了一种新的雕塑语言,是一种与环境对话的语言,尽量不改变它那被大自然所渲染的灵性。亨利·摩尔说过一句话:‘我宁愿别人说我的作品是一块有生命的石头,也不愿别人说它是一个有生命的刻画物。’我觉得他的作品和磨刀石非常相似。”
确实,亨利·摩尔的作品大多非常抽象,却又拙朴趣致,模糊了人工与自然的界限。磨刀石也是这样,河水和时间雕刻了它们,嘲笑我们人类的灵感。两者称得上是异曲同工。
黄浩顺水推舟,建议将磨刀石改名为摩尔石,直接把雕塑的元素涵盖进来。我很喜欢这个提议,伍云楼表情严肃,他反复地对比图片和实物,终于认可。他笑了,为了这个好创意,要请我们大家吃饭。
范真觉得不可思议:“石种的名字,你们说改就可以改?这么随便?”伍云楼自负地说:“如果你把它们都捞起来,并且垄断这个石种的话,就可以。”
范真和叶明明是有备而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俩一边一个,打着请伍云楼给她们做实物讲解的旗号,把伍云楼给拽走了。剩下我和黄浩面面相觑。
黄浩悄悄笑道:“梁晓雨,他除了比我帅一点,还有什么吸引你的?你选他不选我?”
我心里很不好意思。虽然他是开玩笑的口吻,但我没法一笑置之。因为这个三十七摄氏度好男人不知不觉已成为我最信赖的朋友。
我认真地说:“我没觉得他比你帅,他只是比你酷一点。”黄浩意味深长地望着我:“我知道我输在哪里。范真把你们的事告诉我了,你和他有一段很特别的经历。”其实,我也曾经假设过,即使我不入行,我和黄浩也未必能走到一起。每个人在内心都潜伏着另一个自我,而在岩滩发生的一切,唤醒了那个沉睡的自我。黄浩认真地问我:“这些经历迟早要有结束的一天,你们还会彼此相爱吗?有些人的感情是经得住风雨,却经不住平淡。”他说这话,可不像在开玩笑。他凝视着我的眼睛:“我错过了你。我喜欢你,我觉得他也不错,我真心希望你们好。但允许我有一点小小的不甘心,和一点点的私心。就像是你上了别人的车,我开着车,在后面慢慢地跟着。我不希望你的车抛锚,但我也不敢离开。万一你下了车,万一你受伤,也许路边就是悬崖,也许是荒漠,也许是黑夜,也许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所以我们还要同行一段时间。”
我望着他,感动得眼泪都要夺眶而出了。多少女孩子,做梦都想钓到这样的金龟婿。只是这份爱,我承受不起。我感动于黄浩的坦诚,但他不是我的备选。我心里只有一个伍云楼,所有的感觉,所有的思绪,都装满了他。即使他是一个捞石头的人,即使他声名狼藉。
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说:“我不值得你这么做。”就像是电影里的台词。黄浩低声说:“我也不想这么做,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为你牵肠挂肚。
我需要时间来过渡。”然后,他就慢慢地走进摩尔石“森林”中。
范真告诉我,她们对伍云楼做了一件所有女性都会为好朋友做的一件事:狠狠杀杀他的锐气。
黄浩的背景是现成的弹药。黄浩的父亲是艺术学院的院长兼知名画家,母亲是政府官员,姐姐在国外事业有成,伯父是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单身一人,估计以后的财产都会留给他最喜欢的侄儿。
她们的计划是,用黄浩给伍云楼施加心理压力,要么赶紧撤退,要么化压力为动力,从此不敢小看我,并且加倍地对我好。
伍云楼的表现出乎她们的意料,他把自己的家庭背景和盘托出,父亲早逝,母亲退休,给在县城工作的姐姐带小孩。
“我能成为摩尔石大王,完全是靠自己呀。”他审视着盘查者,自信地微笑道,“这一点,要比黄浩强吧?”
范真知道自己棋逢对手,一下乱了方寸。伍云楼咄咄逼人地说:“梁晓雨喜欢有缺点的男人,这样才能彰显她的价值,如果给她一个拯救别人的机会,她的信心就会空前高涨。只有我这样的人,才能让她激发潜力,脱胎换骨。”
他把我在岩滩的最新事迹告诉她俩:我潜入了五十米深的水下,我是“黄金眼”的接班人,我正在代理岩滩有史以来最轰动的一块石头—恐龙石。
“你们看到的梁晓雨,不再是从前那个傻丫头。我已经改变了她的基因。”他一边一个,搂着我那两个闺密的肩膀,悄悄地说:“她逃不出我的手心。你们要不然就死心,要不然就站在我这一边。”她们对他束手无策。他有备而来,他给她俩每人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藏在摩尔石中,是两块色彩艳丽的岩滩玉。她俩溃不成军地向我汇报,碰到这样的男人,我只能自求多福了。
叶明明悄悄地在我耳边叛变:“如果我三十岁,我选黄浩;如果我二十五岁,我选他。”
这个男人有一种危险的魔力。因为他是零摄氏度,所以他每升温一摄氏度,都让她俩无法抵挡。像黄浩这样的恒温男人很吃亏,他没有调整的空间。
奇石城的业主从来没有来得这么齐全,连一个迟到的都没有,甚至地摊的石贩都基本来齐,会议室都快被挤爆了。
邓主任看着我,惊讶万分。好像被人按动了一个快进键,我已经不再是三个月前的我,我居然成了“黄金眼”接班人。她定定神,开始主持会议。
会议有三项议题:一是奇石节动员会;二是赏石轩珍品馆展品征集;三是“眼镜先生”有事宣布(所以他才点名要我和方恬到会)。
两年一度的广西国际奇石节即将举行,奇石城作为主会场和第一展区,将迎来巨大商机。李泰龙大手笔投入,出巨资成立赏石轩奇石贸易公司,并将戚晨、方恬拉到旗下,和奇石城合作,双方强强联手,设立全国最大的赏石轩珍品馆。该馆位于奇石城二楼,展馆近三千平方米,奇石城拿出近一千件矿物晶体的收藏为此馆壮大声势。另外赏石轩珍品馆辟出一千多平方米的附馆,给近三百家店面业主和大棚石贩提供免费展示区。
邓主任动员大家把最好的藏品贡献出来,为这个国内空前绝后的展厅添砖加瓦。大家反应热烈,谁都想把自己的好石头卖个好价钱。
满面春风的李泰龙上台发言,他扬言,如果赏石轩珍品馆规模和格局号称全国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展馆彰显了柳州作为全国最大奇石集散地的权威地位,并将把那些传说中的天价奇石汇聚一堂,让人眼见为实。此举将大大提升红水河奇石的身价,抢占高端精品销售渠道,同时,赏石轩已拿下行业最权威的杂志《赏石宝典》的广告总代理,而该杂志堪称奇石界的风向标。
方恬摇身一变,成为刊物主编。谁都看得出来,李泰龙要打造行业第一品牌的野心,然后是一连串的人物表决心,戚晨、方恬,甚至邓主任。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眼镜先生”走进会议室后,会场顿时鸦雀无声。这是“眼镜先生”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公开露面。
邓主任隆重地将“眼镜先生”请上台。她居然称他为“财神爷”,引发台下爆笑。“眼镜先生”走上台,开门见山:“几个月前,岩滩产地曾经秘密交易过一块颜色奇特的石头,被大家称为秘色石。我的委托人要请梁晓雨和方恬替我们寻找这块秘色石。只要她俩任何一人能找到秘色石,就可以拿到一百五十万的酬劳。你们各位谁有线索,也可以向她们提供,只要线索有效,我相信她们会给你们不少信息费。至于这块秘色石的收购价格,我们面谈,另议。”一百五十万元!只为证明一块石头的存在。这可是闻所未闻的悬赏令。一个石商问道:“给她们多少时间?”“眼镜先生”说:“十五天。届时,我的委托人将会在奇石节的闭幕式上举办一个名家书画作品慈善拍卖会,我们希望在那个时候,同时揭晓秘色石。”“眼镜先生”下了台,大家还觉得意犹未尽,围着他咨询。这时,一位快递公司的小伙子举着一个纸箱走进会议室,按地址分发信件。每位业主都收到一张光盘,大家都感到莫名其妙。
邓主任手脚麻利,当场就将一张光盘放进会议室连接投影机的电脑。光盘显示文字:此光盘已发放国内所有赏石论坛、专业刊物及全国各大奇石市场的业主手中。
光盘里无图像,只有如下一番对话:男人:“给假石头做层皮,这技术只有你伍云楼掌握啊。”伍云楼:“现在教给你了。说起来玄乎,其实很简单,就是……”(声音被抹去)男人:“真想不到。这六万的学费,我花得值。伍云楼,怪不得别人都说你是这一行的顶尖高手。怎么掌握分寸呢?”伍云楼:“……”(声音被抹去)男人:“麻烦你再给我示范一次。”伍云楼:“没问题。你老板是谁?”男人:“这个嘛,目前不方便透露。”男人:“那个梁晓雨,是你女朋友吧?“伍云楼:“对。”男人:“听说你和她一起拿下了那块恐龙石的代理?”伍云楼:“你怎么知道这事?”男人:“我的消息渠道还是很灵通的。”
这个突如其来的插曲让大家震动不已,会议室里像炸了锅,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注视着我们,嘲笑的,惊讶的,迷惑的。
戚晨面带微笑,走到主席台。他似乎在给我们解围:“赏石轩珍品馆已经拿到一件镇馆之宝,请大家移步到二楼参观。”
“眼镜先生”深深地望了我们一眼,走出门。人群在交头接耳中散去。戚晨摆脱人群,径直走到我们面前。戚晨微笑地盯着伍云楼,道:“是我干的。”伍云楼望着他,沉默不语。戚晨走到门口,扭头对我说:“梁晓雨,建议你上二楼看看,那块镇馆之宝和你们有关。”
尽管我隐约猜到了,但见了实物,还是难以置信。赏石轩珍品馆的镇馆之宝,正是恐龙石。恐龙石出水才五天,已经被李泰龙拿到手了。
我们虽然知道自己中了戚晨的圈套,但想不明白,戚晨是如何神速地搞定覃中的。覃中可是把这个“天价”咬得很紧,都喊到上亿元了。
伍云楼仔细打量石头,一言不发,我俩离开时,到处都是异样的眼光。这一瞬间,我仿佛置身水底,体会到了那种孤独和寂寥以及被遗弃的感觉。我们被同行们彻底孤立了。
伍云楼领着我来到一家做奇石底座的小作坊。他取回一件物品,装在一个大信封中,然后,他的表情很平静,开车带着我,回到摩尔石仓库。
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们跳舞吧。”他露齿而笑,用手机调出歌曲。
我抱着他,我的心跳动得厉害。我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样的局面。他给我脖子上挂了六串质地温润、色泽鲜艳的项链,分别由三江红碧玉、黄龙玉、岩滩玉、戈壁玛瑙、国画石、雨花石打磨而成。
“和你在岩滩见过面以后,我回过柳州一趟。我让作坊给我定做了这批项链。”“什么时候?”他露齿而笑:“就是你把项链丢失了的那天。我要给你做一批独一无二的项链作为补偿。”
我紧紧抱着他。那一天,他坐着船慢慢地远去,我们四目相视,心中泛起波澜。他语调轻松,但神情忧伤:“原来指望靠手上这批高端客户名单,把恐龙石卖个高价,现在全泡汤了。我在这一行快走到头了,把你也牵连了,抱歉。”他温柔地望着我。我热泪盈眶。
我生怕他心灰意冷,从此一蹶不振,鼓励道:“我们还有摩尔石,我们可以去找秘色石。戚晨可以东山再起,我们也可以的。”
他很平静:“一报还一报,我已经不欠戚晨了。我不恨他。虽然身败名裂,但我好像反而松了口气,就是感觉对不住你,但我会补偿你。我曾经告诉过你,我可能知道秘色石的下落。以前,我对这块石头敬而远之。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带你去找到它。”
“在哪里?”“当然是在岩滩,就在那个村子里。”
伍云楼相信,秘色石与吉发村的那口枯井有关。
三个月前的某一天,那天正是老六的“头七”忌日。出事的那栋凶宅从凌晨开始,家属就在烧纸钱,举行招魂仪式。天刚亮,一辆皮卡车过了岩滩石桥,停在了岔路口。戴着墨镜的叶老师和司机走下了车,吃早点。
岩滩镇上的很多船家、水手、石贩甚至个体司机都是戚晨的眼线。戚晨经常请他们喝酒,和他们称兄道弟,借此掌握一切有关奇石的信息。
叶老师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出现,也许是和秘色石有关。接到当地人的电话,人在柳州的戚晨急忙用手机把身在岩滩、正酣睡中的伍云楼叫起来,让他跟踪叶老师,查个究竟。
伍云楼觉得戚晨的这个猜测很不可理喻:“叶老师不会把秘色石拉过来给死人陪葬的。那块石头值五十万,他肯定早就出手了。”
戚晨说:“我的眼线说,几件货物都是用帆布包裹,摸上去很冰凉,要三四个人才能抬得动,不是石头是什么?叶老师不差钱。他为了获取心中安宁,很可能要把石头拿来赎罪。”
伍云楼拗不过戚晨,只好答应了。他请了辆摩托车,跟踪叶老师的皮卡。小货车先是一路开到十几里外的水手兄弟的老家。帆布里包着的是两块墓碑。
阿志还没被枪毙呢,家属就要求叶老师把墓碑刻好,这真是一个残忍的惩罚。除此之外,帆布袋里还有一批供村里做法事用的祭祀物品。
死于非命的船家老六来自离镇不远的吉发村。因为泥石流频发,村民们都迁移到了新址,但老村离码头近,所以很多船老板、水手把老屋做了临时的石头仓库。
伍云楼又悄悄尾随着皮卡车进了村,他在村口停下。由戚晨通知村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小蒙把伍云楼接应进去。
小蒙在镇上开了间照相馆,也是戚晨的酒友。伍云楼暗暗佩服,戚晨这家伙,把镇上所有的人头都混熟了。
小蒙带着伍云楼爬上一间老屋的房顶,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皮卡停在一家老宅院里。叶老师神色肃穆,和老六、阿培两人的家属们在说着什么,场面一阵**,哭声、咒骂声、劝解声混杂在一起。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叶老师快步走到老宅围墙边的两口枯井旁,突然跪了下去。旁人顿时都安静下来,好像叶老师念了符咒一样。
几个年轻人把皮卡车上那块沉重的物品搬到了井边,老人们和家属慢慢围上来,全部跪下了。
小蒙感到很不安,他对伍云楼说:“我在下面等你吧。我们这个老村有很多以前传下来的风俗,很怪异,我不太敢看。”其实,吉发村闹鬼的传闻一直就是岩滩初来者的谈资。据说村里养着很多“鬼”,一群老人定期“喂鬼”已经几十年了。伍云楼站在屋顶上,从这里可以看得见近处的河流,远处高高低低的群山。太阳出来了,温度开始升高,而老宅里的那群人,却跪在那里纹丝不动。好一会儿,他看见几位老人颤颤巍巍地聚拢到井口,将燃烧的纸钱投进井口。
叶老师先是跪拜,然后将一小块包裹着红绸子的东西投掷下去。然后,才和老人们将井口那个包扎得很严实的物品用力推了下去。仿佛过了很久,那物品都没落地,伍云楼的心悬在半空,接着,凄厉的惨叫声从井下传来,像是亡灵的呼唤。老人们和家属们开始在井口痛哭,将准备好的祭品向井底抛掷,井底的**这才开始慢慢减弱。即使是站在屋顶,伍云楼也感受到了地底的一阵阵颤动,一种低沉的、悲伤的咆哮,慢慢地弥漫开来,伍云楼呆若木鸡。他从未听过类似的声音,咆哮里夹杂着无数的惨叫和呐喊,让人毛骨悚然,寒彻骨髓。这个村里弥漫着一种悲凉的气息,暗藏着一种看不见的诡异的力量。如果投入井中的,真是那块秘色石,伍云楼觉得,他们还是离这块血腥的石头越远越好。伍云楼权衡许久,对戚晨隐瞒了自己的所见所闻。如果知道了秘色石或许与那口井有关,戚晨一定会想办法下井,也一定会危险重重。
半个月后,叶老师就把大客户“眼镜先生”介绍给了素昧平生的兄弟俩。我问:“叶老师为什么会把你们介绍给‘眼镜先生’”?伍云楼分析说:“因为叶老师背叛兄弟,私自找他的水手买石头那天,我和戚晨正在码头上祭拜兄弟。可能这件事给他很深的印象吧。”当时,叶老师把“眼镜先生”介绍给他俩时,没有向他们透露更多的关于秘色石的信息。叶老师只是提到,就看了此石一眼,他整个人已经呆若木鸡。闻所未闻的颜色,润泽的水洗度,完整无瑕的石体,虽然体积不算太大,但气势咄咄逼人。他知道自己在这样一个空前绝后的奇迹面前,已然无力抵抗了。他喃喃自语:“这是一个鬼,石头鬼。”
他也因为此石而断送了一生的声誉。叶老师情绪一下低落了,沮丧地对两兄弟说道:“是我害了阿培兄弟,也害了老六啊。岩滩刚开始捞石头那会儿,我去产地考察,就住老六家,白天上船看石头,晚上在一起喝酒。那天晚上,在码头看到你们两个,我就有很多感慨。”
叶老师又感叹道:“兄弟一条心,其利断黄金。虽然我们接触机会不多,但我经常听大家提到你们俩,圈内人对你俩印象很好。你们在码头上拜祭兄弟的时候,我却背叛了兄弟,讽刺啊。”
戚晨和伍云楼这下倒不知该如何回答。叶老师感叹道:“我以为自己下半辈子都可以和石头做伴,看来,我不配啊。我当初和老六也算是好兄弟,你们要记住我这个教训啊,不要重蹈覆辙。”叶老师意味深长地望了伍云楼一眼,说:“不要打那块石头的主意。”如此说来,叶老师当时在村里,也许发现了跟踪自己的伍云楼,他的话里虽然是告诫,语气却透出一种悲凉。如今,既然戚晨已经对伍云楼痛下杀手,伍云楼改变了主意,决定全力以赴,查找秘色石的下落。
刚回到岩滩,覃中就替我们解开了“大化石之王”闪电转手之谜。该石售价是三百五十万元,完全低于预期。
覃中患得患失,虽然挣了点钱,但“大化石之王”在他手里仅停留了不到一个星期,就给别人用计“骗”走了。现在,他还没能从巨大的失落和懊恼中恢复过来。
伍云楼恨铁不成钢,问他:“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这么便宜贱卖了?”覃中悔恨地说:“我给戚晨抓住了把柄。”我和伍云楼面面相觑,他能被抓到什么把柄?
覃中难以启齿,道:“和他们抓你的把柄一样。他们花一万,找我学造假皮的技术。”
伍云楼大吃一惊:“你不懂这个技术啊。”覃中惭愧地说:“我忽悠他们,反过来被他们忽悠了。”原来戚晨花了一万元,拿到了覃中“授假”的证据,戚晨将伍云楼的录音证据也一起出示给覃中,作为代理人,我和伍云楼的名声已坏。他威胁覃中,要将录音公布出来,如此一来,后果严重,恐龙石就会烂在覃中的手里,谁也不会相信,一个为了一万元就出卖技术的人,在这块如此罕见的石头上会不动手脚。
听了覃中的坦白,我和伍云楼哭笑不得。同时,也为戚晨的老辣和阴险吓出一身冷汗。
戚晨深谙岩滩的行业规则,他先是快刀斩乱麻,用一百二十万元打发走了两个水手。因为水手生怕覃中为了守株待兔,为等一个高价而无限期地耗费时间,让恐龙石迟迟不能出手。所以,钱来了,不管多少,拿到手才是最安心的。搞定了水手,也就意味着戚晨拿到了该石百分之五十的所有权。
水手的事一搞定,覃中就进了戚晨的圈套。他用二百三十万元的价格,替李泰龙把石头运作到了手中,李泰龙用如此低价拿到一块惊世骇俗的好石头,也算是报了当初被覃中欺骗的一箭之仇。
覃中委屈地说:“我是走投无路,才让他们把我的石头忽悠掉了。”他活该!我们活该!我们只能啼笑皆非。覃中接着告诉我们一个惊人的消息,戚晨这小子,从一个民间组织那里拿到了一笔打捞资金,已租下老六闲置的空船,和蓝雄联手,一起在崖壁附近打捞六十多年前的“飞虎队”坠机。
我的妈!这肯定是蓝雄从我这里得到了信息,联系到了飞行员的后人大卫,确认他们发现了坠机的蛛丝马迹,才拿下的项目。
我给蓝雄打电话。他承认,是他向戚晨透露的关于坠机的消息。戚晨手里有“藏宝图”,按张会长的分析,在岩滩的崖壁附近,三公里的河床下就有二十多个溶洞,水流到此形成涡流,这块地方因为打捞难度高,且从未出水过像样的好石头,所以船家都避之不及。张会长却怀疑这个位置很可能囤积有大量未开采过的好石头,只不过因为地形条件的限制和采捞危险性,未引起注意而已。
戚晨和蓝雄知道从未有船家在此驻扎,即使有人偶尔来勘察一番,也很快偃旗息鼓。如此看来,这里还潜力无限啊。
戚晨决定拿下打捞项目,堪称一举两得。一方面可以打捞飞机残骸,一方面可以打捞奇石,因为按照张会长的分析,崖壁下积存着不少好石头。此处是个深不可测的回水区,既然从未被人染指,水下的奇石数量一定非常惊人。他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
听说我们回到了岩滩,副镇长出面,请我们参加关于打捞坠机的新闻发布会。主席台上,各界人士纷纷表态,表示要全力配合打捞工作,这是中美友谊的见证,告慰烈士在天之灵,等等。我们见到了失踪飞行员的孙子大卫。他在广西落户有五六个年头了,他办了个英文短期培训班。在大众眼里,他只是一个爱上了东方文化、喜欢东游西逛的老外而已。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寻访失踪战机的下落,走遍了岩滩沿岸的村庄,搜集目击者证词。
他的中文说得非常地道,像所有综合了东西方特点的混血儿一样。他模样俊俏,那双湛蓝的眸子尤为引人注目。
大卫发完言,从主席台下来。蓝雄给我们做了介绍。我告诉他,我被他爷爷奶奶的故事感动了,他勉强笑了一下。
大卫坐在我和蓝雄旁边。我发现他郁郁寡欢,似有心事。“我不知道是否该继续下去,”大卫说,“我怀疑自己做这一切是否还有意义。”原来,这几年,大卫一直向他的国内亲戚汇报寻找坠机的进展。当时奶奶已经八十五岁了,他很想在她的有生之年找到坠机,让她此生了无遗憾。没想到,奶奶最近去世了。听说他还在寻找坠机,他的表姐前天给他来了个电话,把奶奶留给他的口述遗言和收藏了半个世纪的一封信,一起用快递寄给了他。
奶奶生前留给大卫的口述遗言是:“我恨了你爷爷一辈子,因为这个男人辜负了我。如果你爷爷在美国没有妻子和孩子,只能证明这个男人在编织借口。他想摆脱我。他明明知道,我是那么爱他。如果你找到了那架飞机,如果他还在里面,请你把想说的话告诉他。家里人一直想念着他,从未放弃寻找他,但不要把我包含在内。”
没想到,这个故事居然有个这样的结局。
六十五年前,卢克的战友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封未寄出的信,落款日期是飞机失事前三天,信是写给王欢的。
这是一封绝交信。卢克在信里坦承了自己在美国其实已经结了婚,并有了一个孩子。他承认自己对王欢心动,和她在一起很快乐,但他必须要把真相告诉她。战争结束后,他不能把她带回自己的家。让这段感情到此结束吧,让它变成美好的回忆。
可以想见,看到这封信的王欢受到了多大的打击。大卫原来以为自己在寻找一段刻骨铭心的异国恋的见证,没想到,奶奶不是爱了爷爷一辈子,而是恨了他一辈子,难怪奶奶一直不愿意多谈六十多年前的往事。也许是自觉时日不多,她才将事情的真相和盘托出。
大卫忽然充满了沮丧,父亲的出生,只是源于一段编织着谎言和虚情假意的男女关系,还有谁惦记着这个失踪了六十多年的飞行员呢?卢克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中国的恋人已经将这段陈年往事完全屏蔽。他与自己的儿子从未谋面,而这个孙子,又对他了解多少呢?
挫折和失落击倒了大卫,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下去。他困惑地说:“他一定是孤独和寂寞的吧?如果我找到了他,该对他说什么呢?六十五年前的一段往事,只是一个人年轻时犯下的错误?”听了大卫的讲述,我沉默了。大卫在问别人,也在问自己。“这一切努力,还有意义吗?”
过了很久,我说:“他来到遥远的异国他乡,在这里付出了他的宝贵生命。他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对待爱情,他可能不成熟,因为残酷的战争年代没有给他成长的机会。他为我们做得太多,我们对他的了解太少。”
大卫望着我,神色感伤,久久没有说话。
为进一步追查鬼村的秘密,伍云楼想到了用追踪器的主意。借助高科技的手段,也许可以更多地了解一些鬼村的真相。我们在电脑器材市场,买了一部用于个人监护、走失等情况下用于求助、报警的小型追踪器。
“揭秘行动”正式拉开帷幕。我们邀请周女士参与行动,这里有我们的一个小算盘,如果节外生枝,发生状况,她的特殊身份可以替我们护航。
明天就是吉发村“喂鬼”的日子。我们需要让蓝雄把我和周女士带进村去,埋伏在小温那所空无一人的老宅中。但如何说服蓝雄呢?伍云楼说他有办法。
我们找到蓝雄,说明来意。果然不出所料,蓝雄一口回绝。伍云楼把他拉到一边,我不知道他抓到了蓝雄的什么把柄,两人短暂交谈后,蓝雄的脸色非常难看,伍云楼却微笑着对我用手势示意,一切顺利。蓝雄走过来,无可奈何地说:“我同意带你们进去。不过,你们千万不要靠近那口枯井。”
伍云楼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你有过类似经验?”蓝雄的脸上露出恐怖之色,沉默不语。
下午两点左右,吉发村里非常安静,蓝雄带着我和周女士进了村。蓝雄把我们领到小温的老房子后,就离开了。我把包里的一只死鸡拿出来,放在老宅的门口。我和周女士躲在屋子里,观察着窗外的动静。
四点左右,透过窗户,我俩看见那几个老人和往常一样,拉着一车死畜回到村里。他们把车拉进老宅,关上大门。
伍云楼从住所打来电话,通报说:“目标移动了。”
计划成功。伍云楼在那只死鸡体内放了一只比火柴盒略大,重量约六十克的追踪器,用户可以直接在相关网页或通过手机收到Google等数字地图上相应追踪器所在位置,及追踪器持有者的运动轨迹。
伍云楼守在电脑前,查询到了追踪器的运动轨迹信息。这说明几个“喂鬼”的饲养员已经将死鸡放上了车,在随后三十个小时的待机时间里,我们必须捕捉到“鬼”的移动行踪,加以分析和判断。
我和周女士悄悄地绕到老宅的侧门处。我们已提前观察好了地形,这里的围墙低矮,墙根有几个坛子,正好垫脚。我俩顺利地攀上围墙,然后沿着墙根跳下来,躲在一排树后,观察老宅的情况。老宅里看上去十分荒凉,一栋破败的两层小楼旁边散落着几间低矮的平房。
拉死畜的平板车停放在一棵大榕树下。老人们都进了屋,不一会儿,他们都穿着宽大的白衣走了出来。有人端着一盏油灯,其余人接过香烛,依次点燃,然后围在两口井边念念有词,最后把香烛插在井边,几个人全部跪下,似乎在井边祈祷。
烈日当空,但他们纹丝不动地把这个姿势持续了很久。然后,动作蹒跚地从车上卸下死畜,一一抛进井中。直到把一车的祭品投掷完毕,他们再次跪下。
周女士忽然站起来,向井口跑去,她扑在井口,大声叫唤着儿子:“小俊,小俊……”我紧追上去,把她拦腰抱住。老人们大惊失色。
“鬼已经答应我了。”周女士狂乱地说,“我听见我儿子的回答了。”井底传来隐约的吼声,老人们把我俩团团围住,用我们听不懂的方言大声地叫喊着。我拼命把周女士拽离井口,大门开了,几个中年壮汉走了进来。老人们激烈地向几个壮汉说着什么,一边用手指着我俩,壮汉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脸色阴沉。我大气也不敢喘,反复解释,说我们是无意中闯进来,碰见这一幕的。
一个眼光锐利的壮汉说:“我下午的时候就看见你们躲在小温家的房间里,你们来这里,肯定有什么目的。”
周女士忽然给他们跪下了,哀求道:“你们不是可以和鬼沟通吗?请它们帮助我们,我要找到我的儿子,我儿子已经失踪一个月了。”
她一边说,一边大哭起来,拼命磕头,壮汉们愕然。老人们也停了嘴,不解地望着这一幕。
一个壮汉认出了周女士,在老人们耳边轻声说着什么,老人们的神情变得有些怜悯。
为首的老人一挥手,脸上满是苍凉,示意我俩赶紧出去。周女士哭着哀求,不肯走,她的哭声让老人们心软了。一位老人蹲下来,望着她:“我今年七十五岁了,从十岁那年我就跟着我爸爸来‘喂鬼’。我们被鬼缠了六十多年,我都没见过鬼是什么模样,你们走吧。”
伍云楼坐在电脑前,脸色肃穆。看他的表情,我心里有不祥的预感,望着他,问:“怎么样?”
伍云楼盯着屏幕,摇头:“这个小镇妖气太重,我有点担心。”伍云楼让我坐在电脑前面,调出一个追踪的轨迹图。伍云楼用鼠标跟踪着一个移动的光标,告诉我:“诱饵在这里停留了两小时,这里是门口,对吧?十分钟后,诱饵开始移动。”
我说:“他们把死鸡放上了车。”伍云楼指着移动的光标,继续说:“诱饵停留在这里。几分钟后,缓慢移动,到了这里,在这里停了大约半个小时。”我点头:“这里是井口,他们把诱饵扔下去了。”伍云楼说:“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这口井大概有五十米深,然后,诱饵开始快速移动。”
我屏气凝神地盯着电脑。伍云楼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有人带着诱饵在地下飞檐走壁,不,应该是穿透了整个地下层,移动范围居然有几百米。”
我也打了个寒战,问:“有没有可能是地下水流动的缘故?”伍云楼摇头:“不可能。它的速度时快时慢,然后又回到了原点,甚至上升。”伍云楼倒吸一口冷气,望着我,“它好像在地底下飞翔。”“我们下一步怎么办?”“三十个小时待机时间,足够让我们查明它的运动轨迹。”
没想到井底的空间居然这么空旷,他怀疑下面是一个类似于祭祀家族先人的“水下祠堂”。叶老师为了赎罪,把那块罪魁祸首的秘色石抛入井下,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我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我们能证明秘色石在井下,就可以拿到一百五十万元了。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也要竭尽全力。
翌日,深夜。我们仍在密切监控追踪器的下落。只见那个追踪器的光标居然开始快速移动,朝我俩的方位进发。太恐怖了,那个追踪器明明被投进了深井,怎么居然在附近出现,而且直奔我俩而来?难道是有人鬼附身了?
我被吓坏了,伍云楼也被这诡异的事件弄糊涂了。一千米!九百米!这个目标在一点点向我们的方向逼近。鬼难道沿着我们的气味,或是追寻着看不见的卫星传送线路,找我们报复来了?八百米!七百米!伍云楼走到窗口,下面的公路上,除了有车驶过,一片寂静。光标停在六百米处,我俩面面相觑。我的声音都颤抖了,问:“那是个什么地方?”伍云楼脸色煞白:“那是一片坟地,在山坡上。”我紧紧抱着他,害怕地盯着屏幕,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我们跑吧,跑到人多的地方。”
伍云楼盯着屏幕:“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它。”光标开始再度移动。五百米!我沉不住气,跑到窗口,可惜楼房正处在公路的拐角旁,视线受限。光标在电脑上显示出更为快速的移动。四百米!三百米!我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里了。
二百米!一百米!五十米!忽然,光标消失了。伍云楼冲下楼去,我也紧随其后。打开门,一阵大风扑面而来,几辆摩托车闪过,一群路过的黑乎乎的人影走过,世界忽然死一般地安静下来。伍云楼醒悟到了什么,他看表,喘了口气,说:“正好三十个小时。追踪器的电池耗尽了,就在这节骨眼儿上。”现在,我们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变得十分诡异。忽然,公路拐角处传来一声惨叫,凄厉的声音撕裂了夜空。我俩冲过去,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躺在路边,一辆车停在路中间。车上的人一边用手机报警,一边用手电筒照过来,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的面孔呈现在亮光中,让我和伍云楼都打了个寒战,是阿忠!他的手上紧紧攥着的,正是那个追踪器。伍云楼抱起阿忠,让司机赶紧开车把他送到医院。我握着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阿忠慢慢地睁开眼,他的眼神是如此怪异,让我脊背一阵冰凉。我举起那个追踪器,问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阿忠的眼珠慢慢地停下了,他只说了两个字:“飞机。”
“飞机在哪里?”阿忠在最后一刻,把我的脸收进了他的瞳孔,然后,慢慢地扩散。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