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中,同伴讲起一件往事。
七十多年前,姥姥家住长春孟家屯附近,当时四周全是大草甸子。春天早上天凉,姥姥穿件大棉袍在院里捣酱。忽听远处犬吠马嘶,四个蒙古族猎手骑马在穷追一对狐狸。突然,一只被追得无处可逃的狐狸蹿进院里,它跑得张嘴吐舌,耷耳拖尾,脊梁上有血。自家的狗当即迎上去。在前后遭逢强敌的危急关头,狐狸竟一头钻进姥姥的棉袍底下,蹲在她脚边。
匆忙中,她瞥见狐狸的肚子鼓鼓的,是一只怀孕的母狐。姥姥当时正怀着老舅,也挺个大肚子,因此格外同情遭难的狐狸。于是她斜坐在酱缸沿上,大棉袍底襟垂地,把狐狸遮挡得严严实实。猎人们骑马冲进院子,兜了一圈没找到,便问姥姥,看没看见狐狸进院?
“没看见,只看见一群狗撵个东西往东去了。”
家里的男人们见外人骑马进院,以为胡子①杀来了,纷纷操起家伙迎了出去。猎手们见状只得悻悻离去。
姥姥懂些中医药常识,会配小药治常见病,经常背个药匣子给附近人家看病。她生前使用的药匣子至今仍保存在家里,里面分成一个个小格,盛有不同的膏丹散剂。她常对人讲,救下那只狐狸以后,便无师自通会给人看病,专门给小孩和老人治病。我想,这当然对病人会产生一种心理暗示。
从此,姥姥给儿孙们立下规矩,谁也不准打狐狸。姥姥长寿,活到九十七岁才老去。
① 胡子:指胡匪。
近几年,觉得自己的写作方式跟在群山中跋涉的淘金人颇相像。有一天,找到了一条矿脉上流过的小河。挖一捧河沙漂洗,指缝间常留下几粒亮烁烁的沙金。把沙金一点点积攒起来,回炉冶炼,融化铸坯,然后细心琢磨,直到做出满意的雕刻。同伴孙喜彦是我的好友,一个精明的山货生意人,从前是猎手兼挖参人。他好比这样一条河,五年来,我幸运地与这条河为伴。
我曾在初夏之夜倾听雕鸮饱含情意的呼唤,像小狗唱歌,欧——欧——欧——欧——欧,音色圆润、柔和悠扬。少顷,从另一座山上传来多情的应答,两者的叫声几乎一模一样。这边立刻来了劲头,对方应答的尾音未落,它的歌声又起,如影随形,绵绵不断。它俩就这样你唱我和,像一曲配合默契的情歌对唱。暗夜中,春风拂动,花香阵阵,伴随着久久回响的雕鸮之歌,我长时间驻足,直到歌声渐渐远去……这次聆听荒野之歌,却是在二月的亚高山雪原。
黑夜沉沉,严寒肃肃,蓦地,远山深处传来一阵嘹亮的长叫:咯——咯——咯——嗞哇哇哇——嗞哇,嗞哇——
我一下子定在原地。这是什么动物的叫声?如此野性而陌生,却又像雕鸮之歌那样流露出热切的呼唤。前面的三声高叫“咯”,类似咕与咯的混音,准确的象声应发“够”音。这三声连贯高扬,一声高似一声,直入夜空,像初学打鸣的小公鸡头三声高叫。
后面的“嗞哇哇”啭音,乍听上去近乎刺耳咆哮。再细听,仿佛又带出半娇嗔半着急味道。极似春日里灰背鸫一曲高歌的收尾,音质与音调陡地一转,拧个劲儿似的发出一串撒野般的裂帛声。这种呼叫四声至六声一组,呼叫者明显处在某种躁动性急的情态中,一组连着一组,叫起来频繁急切,没完没了。它毫无忌惮,透出荒野主人的身份;它高亢嘹亮,要把心事昭告四方;它声声催促,有股子心急如火的劲头……这到底是什么动物的叫声?
难道是另一种夜鸮长歌?在大冬天,不可能。在这片荒野,只有几种动物能叫这么大声。狍子?从未听过它这般鸣叫。这种谨慎的食草动物只在发怒时吭吭大叫,平时并不出声。鹿鸣?也不是。马鹿的长调牛吼般阔大粗犷,拖腔悠长,况且它在九月里**。
猞猁?不对。它躲在更远的边疆深山,只剩不到十只。我曾在电视中听过公猞猁的情歌,那种凄厉刺耳的怪声跟这种声音大相径庭。狼回来了?没有。它喜欢在海拔一百千米以下的丘陵地带生活,从未听说高山上有狼。还剩下三种动物,狐狸、青鼬和紫貂。后两种动物在三月**鸣叫,现在不属婚育佳期。
狐狸?只能是狐狸。
少年时在乡下听村人说,母狐狸痛失爱子时,会发出一种像小孩哭似的哀鸣。后来在外国电影里看见狐狸在城里寻食,发出一种难听的干号。也有研究者撰文,说狐狸能发出四十六种不同声音与同类沟通,其中有**期公狐警告对手的尖厉叫声,母狐寻崽的尖声急叫以及呼痛声、吠叫声等等。猛然间,想起不久前重读第四遍的保加利亚作家埃·斯塔内夫的动物小说《黑狐》。二十六年前初读,成为我了解狐狸的最早启蒙。文中说母狐狸在二月的**季,望着月亮咕咕长叫……作者早年是狩猎爱好者,森林知识扎实,有多篇动物作品传世,不信他信谁?!
于是,在茫茫雪原,我眺望母狐狸叫声传来的方向,眼前浮现出一只毛茸茸母狐的窈窕侧影。它像小狗似的蹲坐着,双颌大张,仰头向天,肋扇大起大落,向漫天飞舞着银屑般冰晶的漆黑夜空,放声高喊狐狸世界的求偶召唤。这是一种歌唱与呐喊的混合表达,也是一种疾呼、一种宣告、一种迸发。它在夜空中上升上升再上升,形成一个不畏严寒、穿透黑暗的锋利声线,从太阳落山一直叫到夜半时分。它不是语言、不含词汇、不带含义,只是发自本能的情感表达,发自体内沸腾的火辣辣春情,必须叫出来、唱出来、从喉咙口冲出来。相比人类,这回**在荒原的歌声没有旋律,更无音韵,令人感到非常陌生甚至疑惑不安。然而,在公狐听来却大胆直白,炽烈如火。它当即血脉偾张,热血滚沸,似离弦之箭向母狐叫春的方向撒腿飞奔……
最早的类人猿捕猎成功后,学会了囤积食物,使种族得以延续。狐狸也有这个特性,把多余食物东藏西埋。我跟喜彦探讨过,那只狐狸在大雪中找到狍尸,肯定会埋藏起来。他说,狐狸一顿只吃四两到六两肉,如果把狍子肉叼走埋起来,够它活半个月的。
早些年,喜彦还是个初把,把头领他们五人进深山挖参。那次贪多赶路,最后断了粮。把头找到一个狐狸藏食物的储藏洞,他至今记得十分清楚,里面藏着一只大嘴乌鸦、两只飞龙(榛鸡)、一只野鸡、三只高山鼠兔、一只斑鸠、两只野兔、三只山耗子(大林姬鼠)。九月下旬,海拔一千五百米的山顶地寒,尸体未腐烂。参帮凭借这些东西维持了两天,最后走出大山。
大年初四回长白山,见大集有人偷着卖野兔,背篓里装着六只肥肥实实的大兔子。随后连续蹚雪上山,见次生林带遍布野兔踪迹,才知去年是野兔大发生年。过冬的野兔刨不开厚雪,专靠啃青树皮,吃小树嫩枝为生,对幼树危害很大,狐狸恰是捕兔能手。
狐狸正常寿命为十二年,但由于猎杀、疾病和在雪灾中冻饿而死,平均只能活三到四年。野兔多食物也多。也许,那只在雪原上高歌的母狐能存活下来?
狐狸山(我给发现母狐的地方起的名)距青松林场七公里,我的住地距林场三十公里。为了观察那只(或那对)狐狸的生活,我打算开春去林场租房,写一篇狐狸的散文。这个念头缘于七年前在鸭绿江采风,听当地人讲述的一个传奇狐狸的故事,我一直当压箱底的宝贝,这回总算亮出来给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