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多年来,我一直遵循着这个原则,在小山村传道授业教书育人,默默地奉献着自己的青春和智慧,无怨无悔。可前不久发生的一件小事,让我的内心既痛苦又惭愧。

那是周一上午,收发室李师傅给我送来一封信,是我的得意门生张瑾从省城师范给我的来信和照片。这孩子自从去年进校初给我报过平安后,一直杳无音信。乍看到这娟秀的笔迹,我的心一阵宽慰,急不可待打开后,竟发现信上是几个硕大无比、怒发冲冠的字,刺得我头晕眼胀。天!张瑾的信竟然这样写着:

“老师,你不觉得内疚吗?”

内疚?我为什么要内疚?初中这三年来,我对你张瑾关怀备至,将你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亲闺女,尽心尽责,无微不至,我哪里对不起你啦?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啊?

信的下面没有落款。信封里还夹着一张带照片的剪报和一张彩照。剪报是省城日报的副刊,描写一位爱跳舞的女孩,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勤学苦练的故事,旁边有那位女孩的独舞特写,那修长的腿,优美的曲线和潇洒自如的动作,将一个充满青春活力的少女风采表现得淋漓尽致。仔细一看那脸:咦,这不是凌燕吗?没错,就是她!就是那个在省艺校读书、和张瑾一个班的凌燕!彩照上的是张瑾,亭亭玉立的身段,秀气的脸庞,俏媚眼,樱桃嘴,是一位非常有古典魅力的女孩,比读中学时更有一种成熟的韵味,真惹人爱!我心想。可,张瑾寄这个来干什么?这是为了说明什么呢?我茫然。忽然,照片后的一行字映入眼帘:“我比她如何?”哦?张瑾比凌燕?当然更漂亮更有风韵咯,那还用说吗?猛然,我醒悟到了什么,是的,张瑾她……她是有理由恨我的,天!

多年前,我还是个高二学生,受时势影响和校园熏陶,我对英语有着特殊的偏好,特别是我家一个远亲从国外回来探亲后,学好英语的念头更为强烈。谁知我那固执的班主任何老师竟然以不可辩驳的理由不让我去参加英语辅导班学习。他说,报考文科如考不上大学可以录中专,而英语专业只有大学,今年考不上,明年还得复读,会加重家庭负担,况且我家兄弟姊妹多,经济不宽裕,更应该早点为家里分担忧愁。在老师的屡劝屡骂下,我只好违心地报考了文科。结果可想而知,只上了师专的中文系。其实如果我报了英语专业,录取到英语系肯定比中文系更让我开心。可事已至此,我又能怎么办呢?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可我的命运早已铸锭难以更改。好多次,在遗憾和懊恼中总是不由自主地对改变了我命运的班主任何老师生出深深的幽怨。而今,这张瑾不也是被我……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卑鄙!为什么当初我就没想到我那套丢卒保帅的鬼把戏会把张瑾这个柔弱女孩带入一个痛苦的深渊?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剥夺一个女孩的梦想决定她的命运?为什么我会那么自私就只顾自己的升学率和我班主任的名声呢?我与当年扼杀我理想的何老师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是让自己的悲剧在张瑾身上重演啊!我,我是杀手啊!……

“爸爸,我玩一会儿再做作业好吗?”

“不行,做完作业再去玩!”儿子他爸又在教训儿子。那满脸稚气的孩子跪在长凳上伏着桌子一笔一划写生字,那张瘦弱的脸上满是无奈。桌上一大堆积木凌乱堆着,儿子不时偷瞟一眼,然后又扭转头来写生字。书桌上的那沓《儿童英语》被划得乱七八糟,书法本上尽是墨汁,打开的钢琴上早有小刀雕刻的痕迹……

哦,儿子,我该如何为你选择?将来,你会不会也要怨恨我呢?(完)

(原载于1997《冷水江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