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棍汉三森有一个聪明能干的儿子,这在老坳塘村是人所共知的。这个学名叫实华的小子是三森从南边带回的。据三森自己讲,他在那边成了家,后来老婆病逝,父子俩只好叶落归根。有好事者曾怀疑三森的话,但事实上,除左耳下比三森多颗豆大的肉痣外,实华活脱脱就是年青时的三森,用老坳塘人的话说,是“剥了张皮罩着只鼓——像极了!”
这令阿财好生羡慕。
阿财六零年呷钵子饭时硬是从火车司机的座位上跳下,回了老坳塘。本想与老婆喂鸡生蛋发点小财,却不料十七岁的漂亮婆娘**竟一口气给他生了六个没带把的妹仔,气得阿财发不了财,每日里只好借酒发疯,殴打老婆,诅骂女儿,被大家称为“癫子”。
好在文明之风也吹进了老坳塘村,阿财终于被乡计育队拉去县医院挨了一刀,这令死要面子的阿财又羞又恼。
那日大伙在樟树下闲聊,说起下湾村一纯女户,死后族人不准他进祖坟山,只得埋在乱葬岗的事,给阿财触动很大。阿财六个女子,当然没得资格进祖坟山,阿财很是郁闷。
好在不久他就发现老婆**干瘪的肚子又鼓了起来,并且整日里只爱吃些腌豆角酸辣椒的,“酸儿辣女”,阿财看了喜滋滋的,每日搂着酒壶盯着老婆的肚子,期盼着**给他生个带把的儿子,好让他死后能埋进祖坟山,做个孝顺的子孙。
秋日风紧的那个下午,老坳塘人听到阿财家的破房里传出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知道阿财的第七个孩子出世了,叹一声,道:造孽!又多一张要呷的嘴!
阿财却很高兴。他看着那个血糊糊的肉坨坨两腿间凸出的一块肉,狂叫着:啊哈,我也有儿子了!
这位取名秋果的婴儿从此就成了阿财的心肝宝贝,真的是“含在口里怕化了,放在手上怕飞了”,惹得村中的年青小伙经常笑话他,而秋果这小子也确实惹人疼爱,满了月就会笑,一天一个摸样,人见人爱。阿财就经常抱着他去场院中的大樟树下玩耍。这时,阿财就会感觉有一双犀利的眼在盯着秋果,阿财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三森。三森的婆娘几年前难产死了,带走一个胖胖的男婴。此后,开朗的三森沉默了,每日铁青着脸,不与人嬉笑。据说村里风流的四方嫂曾多次勾引他,都失败了。在老坳塘人的心目中,三森是条真正的汉子。
阿财叫住他,说,“三森,过来坐坐。”三森沉默着,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内衣袋里掏出几张簇新的票子,塞在秋果的围兜里,说,“给孩子挂个红。”阿财满脸的感激,说,“多谢了!”三森却转身大踏步走了。
“怪人!”大伙嘟哝着。
那日阿财从老娘舅家奔丧回来,看见**泪眼婆娑坐在堂屋前哭泣。
阿财奇怪,问:“怎么啦?”
“儿子不见了。”
阿财的心顿时浸到凉水里。“儿子怎么会不见的?你干么搞去了?”阿财嚎叫着。
“那天我去洗衣服,遇到四方嫂,多扯了几句。回来,摇篮里的秋果就不见了。哦哦!我问遍了全村,他们都说没看见,哦哦!我真该死!哦哦……”**边哭边回答。
阿财跌坐在大板凳上泪流满面。他瞪着眼,嚎叫着:“儿子!还我儿子!”忽然他转过身来,揪住**的头发,“嘭嘭嘭”在她身上捶打了起来,“揍死你!揍死你!连个儿子都看不好,揍死你!……贱人,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啊!……呜呜……”
村人赶来劝住了阿财,**却早已瘫成了一堆泥。
从此,阿财疯了。每日捧着个酒葫芦,红着眼睛,逢人便问:看见我儿子了吗?看见我儿子了吗?他圆圆脸,大眼睛,好漂亮哩!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年复一年,阿财再没见到儿子。看着邻家的孩子一天天长大,阿财也想,如果我的秋果还在,也该这么大了!
几个女儿陆续离开了家。四妹去了深圳,找了个那边的男孩;五妹与下湾村的小豹子对了象,腊月就过门;六妹呢,过年就十八了,听说四方嫂想要她做媳妇。只有秋果,唉!我那可怜的秋果下个月初四该满十六了!阿财疯疯癫癫,脑子却清醒。
不足五十的**早已两鬓斑白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她像一架破风车,整日里咳个不停。这些年来,**除了偶尔做做家务外,其余大部分时间就坐在堂屋前面对着远山发呆。那两汪曾经惹村里许多年青后生着迷的秋水,早已变得空洞而深远。她很少讲话,以致不明就里的人以为她是哑巴。但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对她的秋果有一种常人无法理喻的情感,在她的秋果身上藏着一个亘远的神话般的故事,有着做母亲的全部希望!可秋果丢了,杳无音讯。现在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这年秋天,外出多年的光棍汉三森西装革履回了老坳塘。三森除带回两个密码箱外,还带回了一个酷肖他的名叫实华的儿子。三森的儿子长得和三森一样挺拔,只是略为单瘦;也和三森一样能干,只是比三森腼腆得多。见了村里的长辈,他会很有礼貌地称呼;谁家有了事,他会去帮忙。村人很是欣喜,**和阿财见了更有一种久违了的亲近感。
不久,三森用那箱子里的票子,在老宅地基上盖起了一栋套间样式带厨房厕所的三层小洋楼。这在还不很富裕的老坳塘村很是鹤立鸡群,惹村人既羡慕又嫉妒。
三森发财了,村人就眼红。首先是四方嫂要将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的满女嫁给实华;然后村里的老媒婆快嘴三婶想将自己一个新寡的远方侄女介绍给三森;下湾村那个横挑鼻子竖挑眼、三十八岁了还没婆家的老闺女也不甘示弱,放出话来说,不要三森一分钱,只想做个洋楼的女主人。三森知道了,笑一笑,说,我早有了!但很久也不见他有什么行动。
这期间,阿财病了。这个想儿子想疯了的阿财,半年前就感觉胸部有剧烈的阵痛。三女婿曾要带他去医院,他不肯。说人吃五谷杂粮,怎能没病痛,这点小痛忍忍就过去了,何必花冤枉钱。五妹六妹带着阿财上医院七检八查,竟得结论:肝癌晚期!最多活三个月!
全家傻了!老坳塘人呆了!
阿财自己却很清醒,安慰前来看望的女儿女婿,说,“你们伤么子心?人过六十不是短命鬼。我今年六十三了,也该死了!只可惜我的秋果丢了,死了不能进祖坟山,对不起列祖列宗啊……”说罢,老泪纵横。
阿财的病一日日沉重,**吩咐孩子们为他准备后事。
那日黄昏,落日的余晖照得大地金光闪闪,几日没吃东西的阿财忽然拉着**的手,说,“**,我对不起你,让你受了一辈子的苦,没过一天舒心的日子……**,我死后,你就去过你该过的日子吧……”
此时的**早已泣不成声,她靠在阿财的床头,抽抽咽咽道,“阿财,我也对不起你,其实秋果是……”
阿财打断她的话,说,“你什么也别说,我全知道了。**,你知道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进祖坟山啊……”这位昔日威风凛凛的火车司机,此时双眼流露出祈求和无奈的余光。
**握着阿财那双枯柴般的手,又抚抚他瘦癯的脸庞,凄惨地一笑,点点头,轻声说,“放心吧,我不会让你进乱葬岗的……”
“多谢了!……”阿财长吁了一口气,慢慢地松开了手……
出殡那天,阿财的五个女婿披麻戴孝,跪在前边;六个女儿身着孝服抚棺哭泣,煞是热闹。村人却发现棺材前头打着幡子的竟然是三森的儿子实华!
灵柩移动,鞭炮声火铳声哭泣声响成一片,一个个引路钱引着新亡的灵魂进入冥界,安息在祖宗的身边。
在村头那棵硕大的歪脖子苦楝树下,有一个瘦削的身影,默默地、久久地注视着出殡的队伍远去。
后来,村人便见三森时常出现在**家,每次大包小包的。四方嫂说,还有成套的金首饰呢!但不久便发现这些包又被六妹送回了洋楼,也不见**披金戴银。
腼腆的实华更加沉默。有人发现他手中经常握着一个程亮的红铜色酒葫芦,坐在洋楼上,望着远方出神。
做媒的不再踏进三森的洋楼,三森也就一直带着实华过。
儿子大了,该给他娶房媳妇了。破房里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完)
(原载于1996.3《青年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