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岗村位于安徽省阜阳市临泉县。
纪同一开始以为只要到了这个地方,就可以依照地址找到陈家村,但不曾想这个地名,在地图上完全找不到。纪同四处打听,才知道,这样小的一个村庄,在地图上仅占了细菌般的位置。
这样的话,地图已经帮不上纪同任何的忙了。虽说是个小村庄,但也只是名气小而已。它的实地面积并不小,只因四周围都是黄山,因而在地图上未能找到明显的标注。附近没有建筑,没有树林,有的只是面积不大的沙漠和小山坳。这一下该如何抵达,纪同可犯了难。那样的地方,自然不可能有公交车这类准时准点的东西。
纪同手里拿着那张无用的地图,站在原地,一时之间没了主意。出来时是凌晨时分,而现在已是傍晚。找到这里足足花了一天的时间,而现在天色已经擦黑了,目的地完全没有着落。不是不知道位置,而是交通方面遇到了困难。
纪同开始考虑请求支援,却发现现在自己早已身在山中,手机彻底没了信号。
这下可把他急出了汗。怎么办呢?回去的话,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快捷酒店要出山很远才能找到,山里的小店安全方面纪同信不过。不回去呢,现在卡在了半截,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路还是该坐马车,或者拖拉机才能到达那面积虽然不大,但走上一走也可以把人累趴下的山的另一边呢?
另一边就是陈家村,仿佛近在咫尺,却更像是远在天边。
事实上,纪同完全可以直接把此事汇报局里,请求他们出车加人手,自己直接带上大苗和薛美美一起来到这里,这样恐怕现在也不会那么麻烦了。只是,以往多次经验告诉他,这样的地方大多对城里的警察持有戒心,甚至反感,经常有警察去农村解救被拐妇女儿童,而遭到村民群殴的。
为了村民们能减少对警方的戒心,更加配合工作,同时也为了能够在第一时间了解更多的情况,纪同在处理这类案件时宁可只身一人“微服私访”,在众人毫无戒备之下获取最重要的情报信息。再或者带上大苗化装成游客一同前往。可几次下来,纪同发现大苗的嘴巴不太严实,总有暴露身份的迹象。
于是,这次为了减少老人家的反感以及戒心,纪同决定先化装成陈良美的朋友前来探望,先暗中套出那笔钱的去向,再表露身份希望老人能配合调查。如此一来,恩威并施,不管陈志豪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戒心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攻破,那样比强硬地劝供效果要好上几倍。
而现在,这个计策的第一困难便出现了:进退两难。
正在纪同犯愁之际,一个中年男子骑着三轮摩托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然而没过多久,车子忽然停了下来,转了个弯停在了纪同面前。
“大哥,你是旅游的吗?”中年男子一脸黝黑,衣着土气,但令纪同感到意外的是,他一开口却操着标准的普通话。
纪同做出茫然状,举了举手中的相机:“啊算是吧,也顺便来探望一下朋友。”
“探望朋友?瞅您不像是本地人啊,你朋友住哪儿?”中年男子有些警惕地打量着纪同。
“哦,是这样,我要去的是陈家村,那个朋友已经不在人世了,她生前跟我关系很好,我去看一看她父亲,之前经常听她提起他老人家。”
中年男子一听陈家村,眼睛开始放光,再一听说纪同是来看已故朋友的父亲的,心中的戒备顿时消失了,顿时热情起来:“我们村那么小,村里的事情是很少有外面的人知道的,看来您真的是来看朋友了。我也是要去陈家村,我在外面做生意正好回去,咱们顺道,干脆我载你一起回去吧。”
纪同心想,看来陈家村多年也不会来一个外人,不然这里的人怎么会如此好客。
“好的,那麻烦你了。”纪同一边回答,一边有些担心自己双手空空不像是去探望老人,会被中年男子识破。好在他似乎有些兴奋,一路上都在跟纪同聊这聊那,一会儿说他在城里做生意遇到的事,一会儿又讲到村子里的事情。纪同不由得摇头,农村人有时候朴实得令人担忧。
“对了,我叫陈凯光,村里人都叫我嘎根,你也这么叫吧。你叫啥?”
“哦,叫我纪杉,叫我阿三就可以了。”纪同不想把自己的名字说得太清楚。
“你在家里排行老三吧,哈哈。对了,你说要找的那家,是不是豪叔家?”嘎根忽然问道。
“啊,她父亲我没见过,我那个朋友叫陈良美,我只知道他父亲叫陈志豪。”纪同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生怕他弄错。
嘎根打了个响指:“那就没错了,我先把你送到他家,然后我再回去就行了。话说二丫跟我家弟弟妹妹,那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很不错一个姑娘,可惜……唉。”
“你说的二丫是阿美吗?她是不是还有个弟弟也在城里上大学?”纪同忽然想到了曲兆飞。
“对,他弟弟叫陈天宏,我们都叫他铁蛋儿。这两个孩子从小就聪明,懂事比别人早,学习比别的孩子也厉害,是我们村里为数不多能考上大学的其中两个天才孩子。一般村里长大的孩子到最后也就只想着怎么养猪怎么种田了。像我和豪叔这样好一些的,知道出去做生意赚几个钱,就是来来回回的这样跑比较麻烦,也不太安全。要说二丫是真不容易,一个女孩子自己考上大学,还自己空着手就去上了。你说这读书人,还是大学生,光是豪叔家就出了两个那么争气的,不过,可惜了。还好现在铁蛋儿在外面赚大钱呢,也算是给了豪叔一个安慰吧。”
纪同坐在后座竖着耳朵仔细捕捉着每一个字句,摩托车的噪音令他有些轻微的耳鸣。
“那铁蛋儿大概多久回来一次啊?他经常写信回家吗?”纪同顺着问道。他忽然有些开始庆幸嘎根是个健谈的人。
“对,他不仅写信,还经常汇钱给豪叔。以前二丫在的时候他还在上大学,后来二丫不在的时候他正好毕业,据说是在物流公司当总裁助理,收入可高了,比他姐姐还有出息,可惜二丫看不到了。不过这样一来工作就忙起来了,他寄钱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但是人却几乎见不到踪影。不过这也正常,不忙哪来的钱,你说是吧。就是苦了豪叔,最近身体不好一直生病,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要是平时遇到这种情况,二丫早就回来了,这男孩忙事业,还是女儿比较贴心啊,唉,这老头子一病就更想二丫了,可怜哪。”嘎根感叹道。
纪同看了看路程,这一言一语的闲聊中,路程已经去了一半。而天色已经黑透了,纪同通过山的尽头那忽明忽暗的亮点,来判断自己是不是离陈家村越来越近。
嘎根说,那亮点是陈家村附近唯一的路灯,它位置很高,夜晚可以照得许多地方灯火通明。也是判断是否到达陈家村的一个路标。
“我们快到啦,阿三你屁股是不是坐麻了?需要去洗手间的话就告诉我,我停路边。”嘎根打趣道。
“……哦哈哈,没有没事的。”纪同半天才回过神来,还真是不怎么习惯阿三这个名字。
“嗯,那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估计到了得是后半夜了,这样你先去我那里,明天一大早再去找豪叔,老人家睡得早,就别去打扰他了。这样也好准备一下,你明天说清楚自己来干什么,不然这老人自从二丫去了之后对城里人戒备心就很强,非说什么二丫是给城里人带坏了……唉,也难怪,白发人送黑发人,受的打击太大了。”
纪同想了一下,道:“嗯也好,你想得真是周到。那我先谢谢你了。”
“没什么,谁让你是二丫的朋友呢。这城里还能交到这么好的朋友,很难得。”嘎根话音刚落纪同便听出了不寻常的意味,随后嘎根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口误”,不小心说了大实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了,你刚才说豪叔病了?什么病啊,病多久了?”
“唉,老毛病了,不停地咳嗽,老人家气管不好。医生看过,天生的哮喘,没办法只能养着。这次发作都一个多月了。”
“那铁蛋儿怎么能不回来呢?要我是他儿子的话,我肯定第一件事就是请假回家。什么工作之类的肯定没有父母重要。”纪同装作愤愤不平道。然而说完自己也有些惭愧,他就经常因为临时出警和调查案件,耽误了与父母团聚。
“嗨,人家干大事工作忙呗,也怨不得他。要说铁蛋儿一直也是个孝顺的孩子呢,所以豪叔也没太放在心上……对了,阿三你做什么工作的啊?看来平时不太忙吧?”
“我啊,大学老师。闲的时候很闲,忙的时候也是不可开交。”最后一句话纪同确实没有撒谎,那的确是警察生活的真实写照。
“啊哈哈这样啊,我可是一看到孩子就头疼,你还有毅力当老师,真佩服。”
“所以我当的是大学老师而不是中学老师嘛。”纪同打趣道。
随着一片调侃的笑声,摩托车稳稳地停在了陈家村嘎根家门前。
纪同这才知道嘎根有一个不爱说话的儿子,叫川儿。一看到纪同,他撒丫子便跑回了房间。
“这孩子,叔叔都不叫。阿三你别介意,他最近怕生。”
纪同一面捉摸着嘎根这句“最近怕生”,一面走进了里面的房间。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张木板加一个床铺。
“今晚你睡这里吧,我打地铺。别的别说了,赶紧睡下吧,别吵到孩子。”没等纪同“讨价还价”嘎根便从柜子里拿出铺盖卷跑到外面的房间去了。
纪同来不及说谢谢,感激地看了看他的背影。
虽然累了一天,纪同躺下后却辗转难眠。他知道,曲兆飞不回来探望父亲有两种可能:第一,高贝已经盯上了他,发现他名字造假之事以及身份,因而为了不引起怀疑谨慎加倍;第二,也是最糟糕的一种情况,他知道纪同在调查自己。
纪同想,明早去找陈志豪的时候先不要提起赃款的事情,一定要强调自己是陈良美的朋友,目的是来探望。
想着想着,一阵睡意袭来,就在纪同快要坠入梦乡之时,方才走进门口,川儿有些惊恐的眼神忽然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纪同一个机灵醒过来,四周围一片寂静。而隔壁似乎传来了类似于磨刀的声音……
高国琛坐在宽大的转椅上,手肘拄着桌子,双手食指不停地揉动着太阳穴。他看似闭目养神,神情却并不轻松。
而只有他和梅筱宁知道,让二人如此头痛的源头,不过是办公桌最下面抽屉内存放的那张皱巴巴的A4纸。那张纸是那晚高国琛夜探高贝办公室,却巧遇高贝后意外得来的。那晚,高国琛将高贝意外遗落的这张纸带了回去,他一路小跑,无暇顾及纸上的内容。可是一到家里,当灯光照亮了纸张上的那些文字时,高国琛两只眼睛的眼皮在同一时间不由自主地开始狂跳。他的动静惊醒了一旁的董佩珠。见到丈夫这个样子,她立即上前询问,却被高国琛以工作上的事敷衍了过去。
这张纸上写了不到一万字,却几乎概括了高国琛、顾文伟、梅筱宁、董佩珠的重要生平经历。
高国琛看到最后,眼珠子险些瞪了出来。这里记载的详细程度,不亚于他这个老脑袋时至今日所能记住的细节。他惊恐地回头看了看再次进入梦乡的董佩珠,逼迫自己在最短时间内冷静下来。
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紧接着拨通了梅筱宁的电话。
二人聊了一个晚上,梅筱宁似乎没有高国琛那么慌张,他只是提醒高国琛将重点放在下一步该如何避免这些事情公布于众,而不是找出调查他们的幕后黑手。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当年靠手段争夺公司一事时结下了不少仇怨,若当真调查的话首先会不知从何查起。
至于高贝,高国琛决定采取的态度是观察以及放任。不过这一次,他开始了对曲兆飞的观察。
——
另外一边,薛美美和大苗其实一直在暗地里进行着调查工作。薛美美早就知道纪同会有三案合并的念头,于是便率先将想法告诉了大苗,二人决定不用等到纪同吩咐,在他去追缴赃款的空当,他们暂时接替了纪同的工作,以他的名义去调资料调查分析。
当然,这件事若搞砸了,他们将面临很大的记过处分,这点两人也并非不知。只是,若他们能在纪同向上级请求合并三案之前找出一些有价值的线索,那对纪同来说,无疑是一种莫大的帮助和认可。掌握线索,他的并案申请将毫无疑问地更加顺利。
只是,从何查起呢?
薛美美记得,上一次的线索在黄天那里中断了。她试图再次追查黄天现在的行踪,却出人意料地一无所获。看来上一次的行动已经被发现,让对方警惕地躲藏了起来。
薛美美感到十分懊恼,却又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大苗出警归来,二人自然也是无从商量。少了纪同,这两个人只能和技术科的人干瞪眼,队里如同群龙无首。
“哎,你说纪老师走之前怎么不交代咱们下一步该干吗?”大苗郁闷道。
薛美美放下手中的笔,若有所思道:“可能是因为他走的时候你在出警,我在弄实习论文,他觉得去去就回来,想先把一件事解决了再继续并案的事。总之我觉得他没吩咐很有可能是没有想好,或许我们现在在这里瞎猜根本就是错的,还不如等他回来再吩咐。”
“但我觉得是不是该继续盯一下高贝那边?他那个林黛玉似的媳妇我看有很大的突破点。她一定知道什么。”
“哎算了,你要是抓着那个深沉的女人不放,那可有你受的。告诉你梅瑾绝对不是你看到的那样脆弱,相反以女人的直觉,她的心理很可能比她丈夫都要强大几倍。通过这几次接触我觉得高贝并不是那种很能抗压的人,他的疲惫和压力眉宇间都会显露出来,而梅瑾就不一样了,整个事件中她最沉默,最看不出有什么破绽。其实最难对付的应该是她才对。”
“其实我有点搞不懂为什么一定要并案。这放在一起查不是乱了么?就算这几起案件的人物都有点关联,但这样就并案会不会造成混乱?”大苗依旧在想着单线解决,完成一个案件再继续查另一个进度会比较快且省力,“就好像这次吴子辉绑架案一样,单线调查,还不是一样揪出了吴忠浩的背景。”
“这次只能算是侥幸。况且我觉得,这个反倒是纪同一定要合并调查的原因。你想啊,抽丝剥茧地看,这几个人物或多或少都有关联,若单线调查的话反而费力,合并的话说不定一条线索捋清了,其他的问题很有可能同时迎刃而解。”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是不是纪老师跟你谈过?不够意思啊,讨论案子你们都落下我。”大苗见气氛有些紧张,便开了个小玩笑。
“哈哈,这些还用说出来吗?纪老师可是出了名的做每件事都有很强的目的性,所以这些原因根本就不难推断出来呀!你说你这脑子,还是那么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转正啊。”薛美美也调侃道。
大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发现了一个强大的规律,那就是不管在哪个部门,会不会破案都没关系,只要了解领导的性格很快就能转正了,哈哈……”
薛美美一边笑一边骂他无聊,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大苗接起来,简单地说了几句便面色沉重地挂了电话。
“怎么了?”一旁的薛美美问道。
大苗阴着脸说:“你还记得蒋雨涵吗?她死了,车祸。”
“什么?”薛美美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刚才那通电话是报车祸的,死者是前阵子我们调查的那个出国的蒋雨涵?梅瑾最好的朋友?”
大苗蹙着眉点了点头。
“要不要通知一下纪老师?”沉默了许久,薛美美和大苗几乎同时开口。语毕,二人尴尬地看着对方,知道没人能拿定主意。
“要不然先去现场看看吧。”薛美美说,“至少先看一下现场状况,确认一下死者身份,万一是同名同姓呢。”
大苗不置可否,二人火速朝着现场赶去。
当他们到达时,车祸现场已经被警戒线封锁了起来。透过黄色的警戒线,薛美美和大苗还能依稀看到地上几摊触目惊心的红色血迹,即便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仍旧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们两人亮出了证件,穿越了警戒线。地上画着扭曲的人形,看得出死者被撞得四分五裂。
一名警员向他们出示了车祸现场照片,尸体惨不忍睹,下身的躯干全部被轧烂,五脏六腑在外悬挂着,只有年轻的脸庞保留完好。不难猜出,这尸体一定是被拖行了至少十几米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薛美美拿出蒋雨涵生前的照片一对比,基本确认无误。
真的是她。
“先通知家人和梅瑾来认尸吧。对了,肇事司机呢?”大苗问道。
“已经刑事拘留了。这路口没标志,这女的过机动车道司机又喝了酒开车超速,还是路人发现去拦车报的警。我们到这里的时候这女的就已经不成人形了。”交警回答。
薛美美掏出手机,拨通了纪同的号码。然而紧接着,她眉头一皱,看了看大苗。
大苗做了同样的举动,但只听到了从话筒中传出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甚至第二天的一整天过去,纪同的手机一直都处于这样的状态。
薛美美和大苗不禁有些担心。因为薛美美记得,纪同说去追缴赃款不会用太久的时间,而中间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不跟大家联系的,可现在……
他那边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农村的一天开始得很早。
由于职业习惯,一向对声音较为警惕的纪同在听到第一声鸡鸣后,便再无睡意。他从**坐了起来,打开房间的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早已在收拾屋子的嘎根。
“早啊!”嘎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放下手中的活,扭过头对纪同微微一笑。
“早!这里空气就是好啊,不像城里,黄沙满天飞的。”纪同伸了个懒腰,故意表现出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昨晚睡得怎么样?城里人不都是挺能睡的么,要不是平时工作,我看着一个个都能睡到中午,尤其是老师,有的老师上的是下午课,时间就更自由了。你还真是个勤快的城里人。”嘎根不经意地说道,纪同却暗暗地心生警惕。
这个嘎根,观察能力倒真是强。
也罢,还是正事要紧。纪同与他寒暄了几句,便开始询问陈家的住址。
“哦,我中午就打算带你过去,现在时间太早,老人家夜里咳嗽厉害睡得不踏实,经常是天快亮了才睡着,你知道这气管性疾病通常是晚上发作比较厉害,所以等晚点我再带你过去。”
纪同采纳了嘎根的建议,虽然他隐约觉得嘎根这番“善解人意”的分析显得有些牵强。他找了张凳子坐了下来,开始享用嘎根准备好的早餐:酱豆腐馒头和豆浆。说实话,最开始纪同看到时还在担心这样的东西,等下难以下咽自己该如何收场。可真的到了嘴里,纪同才知道这种东西看起来粗糙,实际带有一种大自然的香甜口感,全然没有城市里馒头以及酱豆腐所掺杂的人工色素等不健康的味道。
“还合口味吧?”嘎根在一旁问。
纪同饿狼似的吞咽着最后剩下的一口馒头,一边竖起大拇指,不住地点头。嘎根像是得到了赞赏般笑了。可这笑没能持续多久,便被川儿突如其来的出现所打断。
川儿的出现在这和谐的主客气氛中显得十分突兀。
昨晚由于天色黑,再加上匆忙的缘故,纪同没能仔细观察这个孩子,而现在他的出现虽然有些突然,但纪同总算是有机会好好地观察一下这个孩子。
他是个不过七八岁的男孩,骨瘦如柴,面色蜡黄,衣着不太讲究,衣服裤子上尽是泥土的痕迹。
此时川儿不知受到了什么刺激,赤着脚从外面跑到了屋里,正巧站在了纪同和嘎根的面前。他的双眼无神地看了看二人,又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屋内其他物品。而这些都不是重点,骇人的是,他的手里拿了一把刀柄很长的砍刀,锋利的刀刃在屋里背光的反射下照出刺眼的光芒。而川儿稚嫩的小手死死地握着它,双眼惊恐地望向纪同。
纪同的第一反应是想冲上去将其擒住,夺下砍刀。还好,他控制住了自己条件反射的举动。若是这样做,他的身份必将暴露无遗。况且,在这样的地方凡事在没搞清来龙去脉前,千万不可轻举妄动。这是每一个老警察都会告诉新兵的一个硬道理。
纪同压下冲动,故作惊讶与紧张,故意不知所措地朝嘎根投去求救般的眼神。
而嘎根的眼中并无丝毫的恐惧与惊诧,纪同能够捕捉到的,只有一丝的无奈与厌烦。这样的情绪,间接地说明了川儿的这种情况似乎是司空见惯的。
“川儿,把刀放下,听见没有?”嘎根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给人一种随时要爆发的感觉。
川儿不吃这一套,依旧举着手中的砍刀,警惕地看着纪同。
纪同收起了自己的“恐惧”与“惊讶”,悄悄与这个孩子冷眼对视着。嘎根一心盯着儿子,并未注意到纪同的表情变化。
“这个叔叔是好人,把刀放下,听话……”嘎根一边试图说服川儿,一边缓慢起身一点点靠近他。
川儿继续警惕地看着纪同,忽然问出一句话。由于乡音太重,纪同愣了好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意思:“城里人?你是做什么的?”
川儿的手里依旧死死地握着那把砍刀,仿佛在等待着纪同的回答。
“我是老师。”纪同回答。
“你不是来抓人的?”川儿接下去问道。而这个时候,纪同似乎注意到了一旁的嘎根,神情开始变得不太自然。他不停地对着川儿挤眉弄眼,仿佛在暗示着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外传。而川儿看都没看爸爸一眼,继续看着纪同,只是警惕已经从他幼小的眼中慢慢地消失不见。
纪同缓缓地摇了摇头,依旧坐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他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况不需要自己有过多的表情。虽然他也知道这样的反应不像是一般老师该有的,但现在也已无法顾及那么多了,反正自己的身份迟早都会让嘎根知道。
“川儿,谁要抓你?跟叔叔说说,叔叔是老师,可以保护你。”纪同表现出了教师的严肃、淡定和义正词严。这一下,川儿似乎完全放下了防备,小手一松,砍刀掉落在地上,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却也让二人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在砍刀落地不过一秒的时间,嘎根一个箭步冲上前拾了起来,生怕儿子再度拾起。
怎料,川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放声大哭。
“叔叔……老师……我,我想上学,你可以教我识字吗……”
纪同瞬间愣在了原地。原本令人心惊胆战的场景,忽然间转变成了让人如此心酸的祈求,一时之间他还真是难以接受。他需要整理一下思绪,这孩子的思维太过跳跃,纪同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只有二丫姐姐和铁蛋儿哥哥肯教我识字,现在二丫姐让人害死了,铁蛋儿哥不回来,爸爸还是不肯让我出城念书,我没有书念了,呜呜……”
虽然川儿表达得不是很清楚,但纪同已经听了个大概。他抓住了几个重点词,心头震惊不已,但是,他严格地控制着自己不表现出来。
还没等纪同问话,旁边的嘎根终于坐不住了:“什么害死的?别瞎说!”
纪同望着嘎根,问道:“你为什么不让孩子上学?不知道这是违法的吗?你不是在城里做生意吗?难道不知道政府的规定吗?”纪同纵使有一万种情绪,也必须顾及身份,他竭尽全力使自己在各方面更像一名教师。
“我……我们村里以前的民办学校撤了,因为上头一直拖着救助款,我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不只是我儿子,村里其他很多小孩也没学上,孩子他妈去世得早,只能靠我一个人养家,我现在每个月都会攒钱下来,本来就是打算攒够了小学前三年的学费,再送他去城里读书的……你看陈家那两个孩子最后还不是要去城里自谋出路,那川儿还不如从小学就在大城市上。”嘎根委屈地回答。
纪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扭过头问川儿:“你说二丫姐姐被谁害死了?”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故意表现得十分好奇,而并非先前的严肃态度。
可这一次,川儿学“乖”了。他先是默默地看了一眼嘎根,接着摇了摇头,把话咽了下去。
纪同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知道,这里面必定有所端倪。嘎根不让川儿说,一定有原因。自己的身份不能那么快暴露,那么现在当务之急,只能是先从陈志豪那里追缴一下赃款,再向他们表明身份。
暗暗打定主意,纪同便提出时间不早,想要去陈家拜访的意愿。嘎根正尴尬得不知如何收场,正好纪同提出离开,他当然是求之不得。
路上,纪同默默记下了嘎根家的地址。
陈良美是被害的?一句从小孩子嘴里说出的话,按说不太会百分之百靠谱,但是,小孩不会无缘无故说假话。而嘎根方才避而不谈的反应也恰恰证实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这也许是这次来追缴赃款带来的意外线索。
纪同掏出手机,想要在适当的时候跟薛美美和大苗联系一下,让他们随时待命,以及安排自己探访结束回程的车辆。他相信那个时候,他不必再对嘎根隐瞒身份。
可是,直到看到手机屏幕,纪同才反应过来村庄里是没有信号的。
温度忽然降了下来。
原本凉爽的秋季,早晚温差较大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而在这令人难受的潮湿空气中,大苗和薛美美以及李法医三人还需要忍受着尸体散发出的浓重的味道。但这还不是重点,最让大家无法接受的是,梅瑾和高贝先后前来认尸,梅瑾只看了尸体一眼,便立即吐得稀里哗啦。他们走后,屋里的腐臭气味似乎更加浓重了。
三个人分成两组出现,其顺序组合有些奇怪:高贝只身一人前来,而梅瑾是在邹锄的陪伴下一同到达的。邹锄的精神似乎比较强大,见到尸体只是干呕了几下便恢复正常,而梅瑾没忍住直接将污物吐在了地上。邹锄似乎早有准备,他看出梅瑾已经来不及往洗手间跑了,便从口袋中掏出了面巾纸和两个塑料袋。
在众目睽睽之下,梅瑾吐了好久,直到胃里实在吐不出东西时她才停止。邹锄确认了死者正是蒋雨涵,梅瑾也没有否认。
高贝是在他们之后到达的。他看到尸体时愣了几秒钟,立刻转身飞快地跑出了停尸间。洗手间在不远处,高贝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才重新镇定下来。他确认了尸体正是蒋雨涵本人无误。按理说有了照片对比和死者口袋内的身份证,认尸这一举只是程序上的问题,一般只通知家属便可。然而除了家属,薛美美和大苗默契地通知了三个人前来认尸:高贝,梅瑾,邹锄。
三人离去后,大苗拍了拍胸口:“哗,看他们那个样子,我都快吐出来了。”
薛美美白了他一眼:“嘁!少见多怪,这仨人都算好的我跟你说,我见过好几个当场晕过去的,而且还连着晕好几个家属,弄得我们最后也没确认死者身份。”
“晕都晕过去了,那还用确认么,不是家属也晕不过去啊!”大苗想当然地说。
“你跟我头一回来的时候想法一样,但你猜怎么着,晕倒的那几位醒来之后跟我说不是他们家属,我当时差点吐血,差点就咆哮着问他们不是你们晕什么。要不是安警官拉着我说这是很平常的事情,一般没受过训练的人见到那样四分五裂的尸体,都会觉得很恶心,有些不排除是被血腥场景给吓晕过去的。所以……你明白了吧,凡事真的不能过早的下定论。”
大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那几个来认尸的可真有默契。要晕倒同一时间晕倒,真不愧是一家人。”调侃完毕,大苗指着尸体,转身对李法医道:“麻烦解剖一下,然后把报告给我。”
年轻的李法医为难地看了看尸体,嘟囔道:“这还用解剖?死因不是很明显了吗……”
虽然分贝很小,但在这狭小闭塞的空间内,他的话还是清晰地传进了二人的耳朵。大苗不爽的神情立即难以掩饰。他不服气地看了薛美美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说:是不是必须得纪队在他们才肯合作?就因为我没有完全转正,说话就这么没有分量吗?
薛美美知道李法医的无奈,便解释道:“我们要解剖是因为这件事要等纪队回来有个交代。现在我们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没办法把这件事告诉他。而这个人已经失踪很久了,我们不知道她这几个月在做什么,去了哪里。尸检能检查出她具体的死亡时间以及死前的身体状况如何,甚至器官骨骼处于什么状态,这样等纪队回来一看尸检报告,就可以推断出死者生前的去处,以及胃内容物。”
李法医恍然大悟,肯定地点了点:“哦这样啊,那我明白了。不过这尸体的报告不太好做,最早也得明天才能出来。因为照你们的要求,我得尽可能做到最细致的检查。”
“好,那辛苦你了。”薛美美冲他微微一笑,寒暄了几句,便和大苗离开了。
“嘁,这不管是法医还是警员,都照顾女人。”大苗不服气地回头看了一眼。
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薛美美忍不住笑了:“大苗,你知道你毛病在哪儿吗?就是你耐不住性子。要是把这个改改,在说出要求前先跟人家说明情况,不就没那么多事了吗?还有你脾气有些暴躁,什么事你先解释清楚,看对方的态度还是不好再发火也不迟呀!”
大苗眯着眼点了点头:“好吧。那你能说说你让他们三个来认尸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吗?”
“他们三个都是纪队暗中调查过,或者现在还在调查的对象。死者与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试探他们的反应,察言观色,同时这样间接通知他们蒋雨涵的死讯,再看接下来他们的行动以及事态的发展。”
“没错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甚至想过会不会她就是被那三个人中的一个谋杀的!如果这个想法经过调查成立的话,那么首先要调查的是高贝,我觉得高家绝对有那个实力把蒋雨涵藏匿起来几个月,然后蒙蔽大家说她出国了,最后再买凶杀人撞死蒋雨涵灭口……只是这样的话,对于动机的调查就至关重要了……”大苗说着说着兴奋的语气冷淡了下来。因为他逐渐发现了问题所在。
“对,你说得没错。我倒是没把他们三个往凶手那方面想,我只是想知道蒋雨涵的死跟他们有没有关系。不过我倒不觉得嫌疑最大的是高贝,但具体又说不清为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他好像最近事情很多,而且暗中肯定调查过我们,知道我们在观察他。之前说了他精神压力一大的时候特别明显,但我刚才没看出他对这具尸体存在什么过大的压力……倒是……倒是……”薛美美说了一半停住了,似乎在思考什么。
“倒是什么啊,你倒是把话说完啊!”大苗有点着急。
“倒是他接到我认尸电话的时候语气显得很意外……我想说的是他的意外跟梅瑾邹锄的那种感觉不一样,听到蒋雨涵的名字他还没什么太大反应,而听到她发生车祸要来认尸的时候他却显得很意外……”
“你该不会因为这个就觉得他完全不可能是凶手吧?那也太片面了。”
“当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了!只是……唉怎么跟你说呢,记得之前我跟你说的觉得梅瑾的抗压能力其实比他强吗?你看看梅瑾的反应,再看看他的反应……总之……我就总觉得,他好像早有心理准备似的……”
“得得,你还是别说了。”大苗挥手打断了她,“别跟我说这凭的又是你们女人的第六感。”
薛美美艰难地点了点头。
大苗撇了撇嘴:“女人真可怕。”
“对了……那个,纪队联系到了吗?”
“刚刚打过他的手机,还是打不通,只能等他联系我们了。”大苗拿出电话又试了一次,依旧不在服务区。
“我有点担心,不然去找找吧?”
大苗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等两天吧,这像是他的办案风格,据说他以前有过这种情况。”
“你据谁说的,靠谱吗?”薛美美有点着急了。
“老刘,以前也在光明刑侦支队那边。纪队跟他不熟,但纪队算是局里的名人,他那些破案的事大部分人都知道。咱们要是现在去问老刘,他给咱们的建议也肯定是再等两天。听我的吧,先把车祸这边处理完。”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入了闹市区。前方不远处是他们常去的大排档。薛美美和大苗默契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二人开始翻看菜单。
而不巧的是,连绵的秋雨在这个时候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粉碎了这顿美味的晚餐。
人们印象中的田园,景色必然美丽之极。
可眼前的这条溪水的后面,有着一大片被秋收的金黄色所衬托的田园,本应美丽,却因为小溪桥下那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一个孤独的老人而略显几分凄凉。
这实在是因为老人脸上那副“自古逢秋悲寂寥”的神情所致。
纪同一步步踏着青泥石板,走上了吊桥的阶梯。他大老远就看见了老人,孤零零地坐在对面。
小吊桥也许年代久远,走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着,寂静中的流水声让人感觉置身于仙境般。
纪同不自觉地往下一看,已是一阵眩晕。吊桥晃得很厉害,虽然离河面不算很远的距离,但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就直接往下一看,隔着那形同虚设的铁链护栏,不论是谁都会惊慌失措。
好在纪同只是晕眩了几秒钟,这才不至于丧失平衡掉下去。不过原本以为这溪水很浅,但纪同发现自己错了。溪水十分清澈,但在吊桥的这个距离竟然很难望到底。溪流也十分湍急,周边都是各种石块,也不知水中有多少种生物。这条看起来让人无所畏惧,甚至能够当作一个景点的美丽小溪,在某种程度上而言,也会是一道暗藏的“夺命锁”。
当纪同走到桥下时,手心和额头已经在不自觉中沁满了汗水。
他一下吊桥便在不远处看到了那位目光呆滞的老头。
年约七十五到八十岁之间,满面皱纹满头白发,从挺得几乎笔直的腰背部能依稀看出他的身体还算硬朗。
当纪同走近时,那原本一动不动的老头忽然掏出纸巾,捂住了嘴猛烈地咳嗽了几声。然而,却依旧没能挡住鲜血的溅出,染红了胸前的一片。
纪同停下了脚步,静静观望着。
老头咳嗽完,将纸巾扔掉,并脱掉灰色的外套放到溪水中洗涮,纪同这才看到溪水的颜色红了一片。老头望着自己的血迹就这样被溪水冲得散开,再消失不见,难过得一阵叹息。
“大叔您好。”纪同几乎猜到了这位老头的身份,于是便主动走上前打招呼。
老头警惕地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又把头低了下去,将外套拧干,晾起。
“大叔,请问陈良美家怎么走?”纪同问道。
老头面不改色地反问:“你找她干什么?你是谁?”
纪同的心里开始犹豫,这老头给人感觉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而且有可能比较固执……到底是直接说明自己的身份,还是按照之前计划的说呢……
正在他犹豫不决之时,老头出乎意料地说话了:“算了,来者是客。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干吗的,但感觉你不是坏人,而且一般人如果不是强来的话,也进不来我们村子,嘎根那关首先就过不去。上次村子来人已经是几个月前了,那些人是硬闯的,也是找我们陈家。嘎根家跟他们一打起来,村里人全都听见动静,所以你要是能直接进来,说明你跟嘎根的关系还不错。说吧,找我女儿做什么?她人已经不在了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原来他就是陈志豪。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是来看看您,但其实我不是找陈良美的,我是天宏的同事……您身体还好吗?”陈志豪的坦诚反而让纪同有些不知所措,至此也只能顺着他的话去圆谎。
“天宏跟你认识?唉,阿美从小就特别疼她那个弟弟,也是为了他才拼命地在城里工作,后来天宏也考出去了,也算没枉费我这个当爹的累死累活供他们读书。只是原本以为两个孩子丢下我一个老人家,去城里打拼最后会过得幸福,能够彻底脱离这个穷山沟沟,走入上流社会过上好日子,谁知道最后闹了这样一个结果……唉!阿美这孩子也不学好,竟学了城里那些女孩子的不检点……咳咳,你说这……”陈志豪忽然艰难地咳嗽了几声,纪同看准了他身后放的不锈钢水壶,眼疾手快地拿起来递给了他。
“咳咳,小伙子谢谢你……”陈志豪慢吞吞地喝了几口水,这才止住了咳嗽。
“喏,”放下杯子,伸手一指前面的小溪,“这就是当初淹死阿美的河。唉……搞得现在天宏都不愿意回来,一看到这条河就想起他姐姐,连我病了都只是寄钱回来,平时各种理由就是不愿回家。你说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是到快完蛋的时候也见不到他了……”陈志豪说到这里有些伤感,他低下了头,望着地面的黄土若有所思。
纪同听罢他的话,也沉默了好一阵。在他还为老人伤感之时,陈志豪忽然问道:“对了,你来这里应该不只是想看看我这个老头子吧?最近也不是什么节假日,天宏不会无缘无故的放假。而且你不是他的同事吗?他那么忙,你不用上班吗?”
陈志豪的话问得很现实,一时之间纪同不知如何应答,只得暗自埋怨自己准备工作太不到位。他把村民们想得太过简单了。
其实,陈志豪的精明与警惕应当在纪同的预料之中。想一想陈良美的聪明才智,和陈天宏的暗度陈仓,纪同多少也领教了这陈家人的厉害。只是,到了陈家村之后,嘎根的憨实令他放松了对村里人的警惕,尤其忽略了这个老人。
“我……其实是天宏让我来的。”纪同索性豁出去了,也许这样能够套出一些有价值的线索。当然,也许这个谎言会很快被识破。若真是那样,纪同也决定不再将自己的身份隐瞒下去。
“什么?是天宏让你来的?他现在怎么样了?工作还是很忙吗?还是怪我当初没看好阿美不愿意回来看我?他让你回来做什么?为什么不亲自回来?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是他让你来的?”纪同此话一出,方才还冷静警惕的陈志豪仿佛一下子变了个人,他瞬间热泪盈眶地抓住纪同问个不停。
“这……其实他现在在公司开发一个很重要的项目,老总很需要他帮忙,他确实是走不开。而且您生病的事情他是跟老总提过的……我正好在休假,他就拜托我过来看看您,还说过阵子等项目开发好了就回来看您,月底之前一定会多给您汇些钱过来……”纪同的大脑飞快地转动着,他努力地搜肠刮肚,好不容易现编了一个听起来十分合适的理由。
“汇钱?不是刚汇过吗?怎么又要汇?你跟他说多留点钱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别动不动就把钱给我这个老头子……我没那么多用钱的地方……”陈志豪听后有些纳闷,“而且,他们那个老总人很好,前几天刚收到他汇过来的一笔钱,说是抚慰金,天宏的事情他听说了,但是公司实在是需要他留下,所以才汇了一大笔钱过来作为补偿……”
“等等!”纪同的瞳孔陡然间放大了,“老总汇钱过来了?”
“对啊!你来之前他没告诉你吗?”陈志豪吃惊地反问。
纪同一脸茫然,仿佛还在消化这条有些出乎意料的线索。
这么说来,高贝已经知道了曲兆飞的真实身份?那这件事曲兆飞知道吗?
“该不会是你们老总偷偷汇给我的吧?唉……要真是这样,那你们老总可真是个好人……我了解我那儿子的个性,要是他知道老总汇钱给我,一定不会接受的,所以可能真的是老总背着他偷偷给我的补偿……唉……好在天宏所在的这家公司老总这么好,不像阿美,好好的一个丫头就是让她们老总给害的……”说到这里,陈志豪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家丑,立刻表情尴尬地住了口。
纪同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美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其实我这次来,也是为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陈志豪又恢复了警惕。
“就是之前跟阿美在一起的那个……老板,他……他出事了,人已经不在了。”纪同决定顺水推舟,“那之前他……他跟阿美在一起的时候,承诺过要给阿美一笔钱,而这件事阿美跟她大学同学说过,也已经得到我们的证实……现在的问题是……天宏告诉我,警方找到了他,说查到那笔钱汇去了您的账户,并且那是她老板贪污的一笔赃款……是属于国家的,所以……”纪同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生怕触到陈志豪的痛处。
陈志豪接下来的反应却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他走回小溪边,望着川流不息的溪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坏了,看来拉锯战已经开始了。纪同心知不妙,却又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问题是,他现在根本搞不清这个老头的心理活动。
不知过了多久,陈志豪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烟斗,自顾自地开始抽了起来。纪同在一旁张了张口,却还是将到了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那姓吴的死了?死得好!早就该死!毁了我女儿,还贪污,这种人渣早就该死个一万次!”陈志豪突然将烟丝猛地往地上一摔,破口大骂道。
接下来,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灌入纪同的耳朵。纪同俯下身,拿起了不锈钢水瓶递给陈志豪。
这一次,他喝水的动作很快,咕咚咕咚几声后,迎来的却又是一阵窒息的沉默。也许并不完全是沉默,至少沉默中夹杂着溪水的流动声以及鸟鸣声。
而在这样的状态之下,那种仙境般的感觉却并不美好。
“大叔……您……”纪同在考虑,是否该亮出自己的身份,好让陈志豪交出那笔赃款。只是,他不知这个开场白要如何进行。毕竟老人是无辜的,在丧女之痛过后,又要面对可能触犯法律的事情,这将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好了,废话别多说,这笔钱我早就取出来了,就放在家里!早就知道是不能动的。这种人给的钱我才不稀罕,现在看来果然是不义之财!警方要的话,尽管拿去。你一定要亲手交给天宏,让天宏快点交给警方,免得自己又被牵连!”
“啊……好的好的,我一定亲手交给他。这您放心……那……您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能有什么打算!告诉天宏早点回家吧,如果外面的世界那么复杂,我情愿他跟我这个老爸一样,只是在城里做别人的打工仔。也许那种日子不适合我们,我已经没有了女儿,只希望儿子能平平安安的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临走时,纪同看到了“天宏老总”的那笔汇款单。那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也绝对不少。而上面的名字果真是高贝。也许,他们都离揭开真相的那天不远了。
很有可能高贝已经查到了一切。只是他这笔钱,似乎另有含义。
纪同庆幸自己不用暴露身份便可顺利追到赃款,但与此同时,他对这个老人的怜悯之心也油然而生。至少他是个正直的人。只是为什么好人都一定要面对那么多的痛苦呢?为什么生活总是对好人如此残忍?穿了这么多年警服,纪同仍旧没有想通这个问题。
或许,它是无解的。
就这样,纪同顺利地背着装有巨款的背包,回到了嘎根家。这一次,是陈志豪亲自送他去的。三人之间的隔阂彻底不见了,他们盛情款待了纪同,酒足饭饱后天色已晚。无奈,纪同本来也没打算一个人背着这笔巨款回去。关于如何回去的事他需要另作打算,因为身份没有被揭穿,他自然不想大张旗鼓地叫来一堆警车风风火火地将自己接回去。
夜晚,他再次睡到了嘎根的房间。胸口抱着那沉重的背包,纪同忽然开始嘲笑自己,仿佛旧社会的守财奴一般。
而在这个时候,隔壁似乎再次传来了磨刀的声音。
只是这一次,在耳边响起的不仅仅是磨刀的声音,还依稀夹杂着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无法让人忽略的地步,因为它已经到了自己房间的门口。
纪同猛地坐起身,借着月色看到了一把杀猪刀,和川儿那张惊恐万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