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那个高级助理有印象。”高国琛凝思片刻,道,“好像高贝每次饭局都会带着他参加,不过他确实是个很有能力的年轻人……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梅筱宁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老高,你的脑筋能不能不要那么死?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为什么忽然要调查顾云维?他自己平时要处理那么多公司的事,你觉得谁会经常接触他的文件?他最有可能把这些资料交给谁去调查处理?”

高国琛的眉头越皱越紧,忽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是曲助理!这么来说他应该是知道这件事的!可是……据我对高贝的了解,他能上哪里去搜集这些资料呢?他一直都在我的眼皮底下,这些资料的搜集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他是怎么办到的?”

高国琛两眼通红地盯着桌子上顾云维的资料,血红的眼珠在那些白纸黑字上来回扫射着。

梅筱宁走上前,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老高,你就是太自以为是了,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你对你儿子和你儿媳的了解有多少?我和贺静都搞不清梅梅到底在想些什么,贺静那时候天天见梅梅都对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完全一无所知,你又凭什么说了解自己的儿子呢?你知道曲兆飞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你觉得高贝他一个人就能轻轻松松地搞到这些资料吗?甚至我可以告诉你,你儿子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难道你不知道一个思想一向单纯的人,不经历一些事情或者受到一些教唆,是不可能忽然变成这样的吗?”

高国琛深吸了一口气。毕竟在商场滚打多年,冷静是他必备的技能。

“那个曲兆飞知道的远比我们多,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去把他的底翻出来?”高国琛还是一口老大的语气,可却无意中征求起了梅筱宁的意见。论阴险程度,梅筱宁其实并不逊色于他。

“现在我们不能怎么办。因为以我现在的了解,你儿子跟他的关系很不一般。至于多不一般,我想我不必说得太过清楚,你应该不难猜出来,只是你不肯相信那个事实罢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即便高国琛的思想再冥顽不化,也算是见识较广的人,更何况出国开会对他们这类人而言已是家常便饭。于是,他终于参透了梅筱宁想要表达的含义。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儿子的身上。

高国琛感到自己的脑袋嗡了一下,他一个趔趄,身体仿佛瞬间失去了平衡般,重重地坐在了一旁的转椅上。

“消消气,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千错万错都跟那个曲兆飞脱不了关系。”梅筱宁走到一旁的饮水机前为他接了一杯水。

“难道现在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吗?”高国琛喝了口水,道。

“不要急,至少没有人知道咱们现在已经掌握了这些,先观察一下事态发展吧。顾云维那边要开始行动了,先想办法把他揪出来。老高啊,你一向很冷静,这次不能因为扯上了高贝就方寸大乱啊!我们都指着你呢!”梅筱宁劝道。

高国琛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愤愤道:“事情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你们放心吧,要出问题的话早就出了。那么多风浪我们都挺过来了,还怕他一个小毛孩和那个没用的警察不成?!”

“话是这样说没错,”见高国琛有些发火,梅筱宁心里开始犯怵,赔笑道:“可是,老顾当年收养的那个男孩,现在才长大呀!当年你跟佩珠结婚的时候,他还是个屁事不懂的毛孩呢。现在不一样了,他长大成人了,还在号子里待过,这进去过的人就算是出来以后,也还是跟里面的人有所接触,他的社会关系一定比以前复杂得多。要是正好在这个时候,他觉得时机成熟了想为父报仇,那我们真的是防不胜防!”

“你等等,我现在有点糊涂,你的意思是现在咱们把主要精力放在追查顾云维的下落上,还是派人去查一下姓曲这小子的背景?”高国琛一时之间也无法拿定主意。

“曲兆飞这人要查起来应该不会很困难。我想说的是,你不觉得这其中的事情有些古怪吗?高贝的能力你了解,他的行程表你在公司就可以查得一清二楚,有些活动也是你给他安排的。正因为如此,你才知道他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调查顾云维,而现在出现了这些资料,基本上全得不能再全。他既然把这些都交给曲助理去调查处理,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曲兆飞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调查得这么细?”梅筱宁觉得自己已经说出了最关键的部分。

高国琛沉默着,仿佛在咀嚼梅筱宁的这段分析。片刻后,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道:“你说有没有可能调查出曲兆飞这个人以前是否有过前科?”

“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但这样的可能性很小,因为你们公司的制度难道你不清楚吗?有过前科一定会有记录,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进入公司内部的。当然我也考虑过,会不会是姓曲的刻意把这些都隐藏了所以我们查不到。但他如果真的那么神通广大,咱们很可能不是他的对手。再者说,就算最后千方百计查出了他以前确实有前科,还刻意隐瞒公司,那最多就是把他开除,起不到什么实质作用。而且……”梅筱宁放慢了语速,“如果真的是他教唆高贝做这些事,那恐怕你儿子也难逃干系。”

高国琛点了点头:“其实这个问题我刚才已经意识到了。要说顾云维还不难查,因为高贝跟他好歹是高中同学,要查到他的详细资料并非一件难事。只是,这里面竟然还包含了老顾的信息,我相信这并不是我儿子能够查得出来的。现在的一切只能证明这个曲兆飞来头不小,但是咱们却无从查起。所以就算我意识到了这一点又能怎样?”

梅筱宁转了转眼珠:“所以咱们现在只能先把姓曲那小子放下,只要解决了顾云维这个心头之患,那就算别人再怎么查肯定也查不出什么。”梅筱宁得意一笑,暗自佩服着自己的分析能力。其实对于高国琛的位置一直都比自己高这件事,他从心底是不服气的。梅筱宁为人极其狡猾,鬼点子层出不穷,且擅长暗中揣摩人的心理。只是,他缺乏的是胆量与决策性。所以,他需要一个像高国琛一样智勇双全的人。也许他的思维远不及梅筱宁那般缜密,但他的行动力和大哥般的管理能力,却让梅筱宁佩服得无话可说。高国琛最大的特点是,敢于赌博,且愿意承担风险。他即便是失败,也能够不慌不忙地东山再起。

而梅筱宁则不行。他缺乏胆识,空有计谋。于是,这两个人成为最好的搭档。而在他们年轻时却是形影不离的好兄弟,曾在同一所大学读书,毕业,而后一起工作。曾被同学们被称为“三剑客”。

没错,是三剑客。那时候,顾文伟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高贝如同行尸走肉般,双眼直勾勾地望着黑漆漆的大门,心跳逐渐加快。此刻,他正站在这幢楼的“眼皮底下”,感受着无数双可能隐藏在各个办公楼内的眼睛。他们有可能默默地站在窗后,通过不易引起人注意的那一束手电筒光柱,以及天空中散发出的那昏暗的月光,无声地凝视着自己。高贝下意识地一抬头,却发现他的预想错了,今夜无星无月。

希望那几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也是自己的幻想吧。高贝这样安慰着自己。他不再凝视着黑洞洞的头顶,而是将视线移回正前方,迈开双腿,几步便走进了那幢在黑暗中沉睡的大楼。在那熟悉的一楼大厅内,昏暗的前台此刻空无一人,头顶上不再有灯光的照耀,一切都屈居于黑暗当中。高贝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手电,推开镶嵌在圆柱形上的按钮,一缕光柱突兀地出现在这个黑暗世界。

滴答滴答……

黑暗中,仿佛活着的只有正门厅内的时钟。那一直以来覆盖在白天的喧嚣之下,不易被人发现的时钟。它一直在流逝,在所有人不经意的时候。夜晚,当一切都沉睡了,它流逝的声音才不紧不慢地流露出来。那声音听起来让人如此的无奈,在黑暗中更是具有一种难以言状的绝望气息。

现在,高贝在努力地克制着自己那快要崩溃的神经。并不完全是因为那仿佛催命般的钟表声,而是强烈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个楼层内除了他,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正常情况下,在深夜大楼内都配有保安。可是,高贝太了解这里的地形,他知道在这个时间保安不可能在这个楼层巡逻。况且人尽皆知,保安很多时候不过是一个象征性的摆设,而就算他们不偷懒地不间断巡逻,一般也在地下车库,抑或财务处等等这些有盗窃价值的地方进行,而不是在明晃晃却又空****的大厅内。这里是正门,一般人没有卡没有钥匙是不可能进得来的。高贝相当于半个主人,自然可以随时进出。而他,却选择了这样的时间偷偷摸摸地潜入一个自己随时可以进出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人来的。因为,他要取回一些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文件。而这么重要的事情,根据目前的处境,他已经不会再去轻易地相信一个人了,至少再也不可能是百分之百的信任。那么,其目的显而易见,他,是为了避开别人的耳目。

是的。有些事情,高贝需要暗查,更需要暗防。他知道在自己这样防着每个人的同时,自己也在被别人所防备,而这个人很有可能是自己的亲人,这点他心知肚明。梅瑾的背叛已经让他对信任一词完全失去了原本的理解。现在,高贝的人生词典里是混乱的。很多他从小轻而易举便能找出释义的词语,到了他长大成人走向社会走向工作,走向婚姻家庭生活之后,全都在陆续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同时这些变化史无前例地颠覆着高贝的一切人生价值观,直到它们完全被他所经历的事情,以及刺激彻底剥离了其原本的含义。

高贝一边疾步走上楼,一边克制着自己胡思乱想的大脑。他轻车熟路地往上走了几层,呼哧呼哧地来到自己办公室门前,拿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忽然定住了。

在黑暗中,他仿佛听到了另一个不和谐的脚步声。那是一个不能与自己脚步声重叠的声音。他的手握住钥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屏住呼吸,两只乌黑的大眼睛在黑暗中血红血红地张大。然而,那个声音随着高贝在黑暗中的静默消失了。无论他再怎样侧耳聆听,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就仿佛刚才只是他的幻听在作祟。高贝深深吸了口气,没再多想。时间的紧迫促使他抓紧完成眼下的计划,他确实也没多余的空闲去疑神疑鬼。他将钥匙插入锁孔,打开门,继续刚才未完成的一切动作。他不清楚身后那个脚步声是否再次响起,而是摸着黑关掉了手电筒,凭着对这间办公室的熟悉程度,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个抽屉的所在位置。

好了。这下不管怎样,要准确地拿回那份重要文件,不依靠光源是行不通的了。可是,方才他灭掉手电那自欺欺人的举动,无疑是在屏蔽自己的大脑,使其不接受任何楼里或者离自己不远的附近还有着其他人存在的信息。他知道自己时间紧迫,任务繁重。其中一份重要文件已经不翼而飞,这件决定性的东西千万不能再没有了。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可以相信的,他只能依靠自己。

高贝默数着一二三,拉开了最下面那层抽屉,同时将手伸了进去,随着啪的一声,一丝光柱隐约出现在了抽屉里面。循着光源,他将另外几分文件掀开,来回翻了几下便在比较靠下的位置找到了自己要带走的那份。

“在这里……”高贝喘着粗气,轻声地自言自语道。这时,靠近转椅旁边的桌子那边忽然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高贝警惕地回过头,手中的文件散落一地。

黑暗中,仿佛存在着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谁?谁在这里?”原本蹲在地上的高贝霍地一下站起身,疾步走到靠近响声的那块地方。

回答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安静。

高贝手中的拳头缓缓地紧握了起来,壮着胆子猛地一弯腰,朝着发出声音的办公桌下一看——

漆黑的地板上空洞无比,只有几根零散的电线以及插座板映入眼帘。光滑的地面反射着手电筒越来越昏暗的灯光,如同镜面般,高贝仿佛从那昏暗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模糊的轮廓。他先是吓了一跳,接着缓过神来,缓缓地站起身,用手电筒在文件散落的地方来回扫视着,并走过去弯腰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捡回。他并没有听到,房间里此刻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喘息声,轻微到了极致。

高贝收好文件后,从口袋里取出准备好的别针将它们别在一起,接着打开办公室的门,迈出了这狭小逼仄的空间。砰的一声门响,黑暗和光明再次隔离。

听不到门外轻轻的脚步声,而是过了许久的寂静,办公室里才慢慢地出现了另外一束光柱——在办公桌的下方,光柱缓缓上升,高国琛锃亮的脑门渐渐地浮现在了这昏暗而又狭小的空间当中。

而他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方才高贝一不小心散落在地上的那沓文件中的一页。

在这宽敞的房间里,曲兆飞睡得很不安稳。熟悉的梦境栩栩如生,逾越了潜意识和幻想缥缈的国度,却从进入城里上大学的回忆开始,便真实得令他心痛。

他的目的又一次达到了。其实每一次复仇的举动,都无法预知事态将会朝着怎样的方向去发展。每当他心怀愧疚抑或一丝犹豫尚存之时,与姐姐相处的那二十年光阴就仿佛从记忆深处剥落,年幼的曲兆飞,哦不,应该是年幼的陈天宏,赤着脚在水塘边的小桥上走着,悄悄来到院子里偷走姐姐刚晾好的衣服,再顺着小桥跑回去。等她发现时,也气急败坏地追上桥去。

霎时,回忆的影像在他脑海中不停地晃动,时间往后跳跃了十几年。姐姐大学已经毕业,并从开始的青涩朴素的学生变为了美艳动人的上班族。当然,在陈天宏的眼里,她不仅变美了,也变得陌生了。他的记忆里依旧停留在姐姐赤着脚,在桥上与自己一路小跑的场景。而当陈良美去世后,他的回忆也始终徘徊在那个时间段,就好像大学毕业后那个涂脂抹粉、丝袜高跟的陈良美不曾存在过。

接着,回忆倒转,时空再次错乱。陈天宏仿佛躲在姐姐房间的某个角落,目视着她伏案写字。而他的眼睛就如同聚焦镜头,自动将桌子上的那张贺卡清晰放大,再呈现在视网膜中。陈天宏顿时觉得心酸,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于梦境之中,这一连串的片段和错乱的时空令他无能为力,他任由潜意识的浪花被打到了姐姐爱上高贝的那个沙滩上,眼睁睁地注视着一切。仿佛过电影一般,老旧的剧情再熟悉不过,只是无力改变任何细节。

梦中的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让陈良美不要爱上这个叫高贝的男人,否则会因此丧命。当然,她是听不到的。于是,悲剧依旧在回忆中待续。生日卡上的字一笔一笔地加深,陈良美细心地将卡上的名字描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高贝,生日快乐”几个字刺痛了陈天宏的双眼,更唤醒了他的回忆。没错,这正是那天在姐姐家楼下看到的贺卡。

他想起了那辆绝尘而去的豪车,和姐姐的扭捏作态。

在剧烈的头痛中,高贝的身影模糊地出现在了画面里。陈天宏感觉到镜头不断拉远,自己仿佛又躲藏在了某个角落中,开始默默地注视着一切。

高贝来了,拉起陈良美,不客气地指着她,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想不到学校里的传言是真的。”

陈良美缓缓地站起来,脸上憧憬的笑容消失了,呆呆地看着高贝。她欲言又止,却无法解释已经洗心革面的事实。的确,她清楚地了解这个公子哥的性格,即便他真的爱自己,也不可能接受这样一个有污点的女人。更何况,他并不爱她,只当她是好朋友罢了。

她和陈天宏都清楚地知道,梅瑾这个名字早已充斥了高贝整颗心脏,不曾留下一丝余地给她。

不管怎样,他要的不是洗心革面,而是清清白白。

陈良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房间。高跟鞋的声音一声声地敲击在陈天宏的心头,异常地沉重。

他的身体燃起了一股火,这股火导致他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菜刀,毫不犹豫地冲着高贝砍了过去。

耳边响起了一声惨叫,是男人的。

曲兆飞一个激灵从**坐起来,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心脏扑通扑通地急速跳动着。

是高贝的叫声,不过他已分不清到底是属于梦里还是梦外。

门外传来的狗叫声,让曲兆飞的耳朵回到了现实当中。原来隔壁那位养狗的邻居出来散步,正巧撞上了前来曲兆飞住所的高贝。他知道,高贝是怕狗的。于是,曲兆飞迅速爬了起来,随便披了件外套就打开了门。

眼前的景象吓了他一跳。只见高贝瞪着血红的眼睛,对面站着连连道歉的邻居和蠢蠢欲动却被死死按住的柯基犬。它听到开门的声音往曲兆飞这边看了一眼,委屈地耷拉了脑袋。

高贝的视线没有再看着他们,曲兆飞冲着邻居点了点头,邻居尴尬地离开。而高贝愣了片刻,缓缓地蹲了下来,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一地的狼藉。曲兆飞这才注意到那一地散落的纸张。

这下他明白为什么高贝会那么生气了。这些如此重要的文件由于高贝受到了狗的惊吓,零乱地散落在地上,已经搞不清楚页码了,高贝借着光朝楼梯口看去,并没有发现遗漏的纸张。

“喏,我给你整理得差不多了,这些资料都是全的,没有缺页,拿好吧。”曲兆飞的心脏到现在还在扑通扑通地跳动着,而高贝一回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搞得他刚刚开始平静的心脏又有加速的征兆。

“你……你怎么了?一晚没睡?”曲兆飞想起刚才那个未完的梦境,再看看现在高贝看自己的眼神,不由得产生了联想。这是不是就是高贝挨刀之后看自己的眼神?

可是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实生活中?

“我问你,顾云维这些资料,是不是你半夜偷偷放回我办公室的?”高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地问道。

曲兆飞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你看我刚才在家睡觉,这公司离得那么远呢,我要过去现在不可能在家,这大半夜的……”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文件的事情他确实不知道,而心虚是因为害怕高贝通过某种途径已经得知了自己的身份。

“你真的没去过我办公室?不要等我调监控录像出来。”高贝面无表情地说。

曲兆飞依旧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的大脑飞速转动着,高贝这是怎么了。自己的复仇计划中并没有这个环节,难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要对付高贝的人会不会另有其人?这对他来说,会不会是一种威胁或阻碍?

“好,我再信你一次。”高贝盯了曲兆飞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他确实看不到一丝的慌乱。这个自称会看人的公子哥从他爱人的眼中,看到的只有些许的茫然与惊诧。

不会是他。如果是他,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连监控都提了,他不可能不承认。而且如果晚上躲在办公室的那另一个人是他,那他一定会反咬一口,说高贝也是夜里偷偷摸摸地返回公司。茫然与沉默不像是他的作风。高贝分析道。其实,与其说他不肯相信,倒不如说是不愿相信。虽然他也知道自己早已对这个人丧失了信心。

人真正能相信的,是不是只有自己?

其实这个问题也困扰了曲兆飞许久。不过今天这档子事算是让他彻底明白了,现在高贝已经不信任他了,他也许需要适当地加快脚步,将复仇计划实施完毕。

然而,这个时候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段梦。他不明白,为什么梦中的自己在持刀朝高贝砍去时,会首先产生一种强烈的刺痛感?其实他自己知道原因,只是逼迫自己不去相信那个事实罢了。

那个事实便是——他已经爱上了高贝。

还没到中午的时间,一声闷雷袭来,暴雨突然从天而降。纪同正坐在办公室里,手拿着笔在吴子辉绑架案的报告上,画下最后一个句号时,忽然听到了这么大的雷声,不禁右手一抖,笔在纸上画下一条不轻不重的黑道,并由他的手腕飞出,啪一声滚落在垃圾桶旁。

“哟,怎么忽然下雨了?”办公桌对面传来了大苗那口齿不清的声音,一听便知道是在吃东西。纪同连看都不用看便低沉道:“大苗,把你嘴里的肉松面包赶紧嚼完了咽下去!万一有人看到,你说这像什么话?马上就到午饭时间了,再多忍十几分钟你能晕过去吗?”

“……好好,我马上,我……我没吃早饭……”大苗边吃边说着,只是听起来他嘴里的东西仿佛更多了,同时一旁也传来了薛美美压抑已久后爆发出来的笑声。

纪同无暇跟这两个孩子纠缠,欲站起身来寻笔,却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大苗将刚从包里取出来没多久的肉松面包,全部在同一时间硬塞进了嘴里。纪同终于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此时大苗正一手举着剩下的空包装纸,一手窘迫地捂着嘴,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腮帮子鼓得大大的,一面冲纪同讨好地笑着。

薛美美已经笑得背过气去了。纪同也好不到哪儿去,身为领导,他不能像女人一样前仰后合,肆无忌惮地笑。但大苗的行为又实在让人“忍无可忍”,于是他站在原地,肚子抽搐了起来,脸却还是尽量绷着不露出明显的笑容。谁知,薛美美看到后却笑得更加厉害了。而这次,她笑的不再是大苗,而是纪同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姿态。

纪同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那个……你慢慢笑,你慢慢吃。我呢,出去抽根烟。”

大苗和薛美美异口同声地回答:“啊,好,您慢慢抽……”

纪同快步走到门外,却发现俨然没有了笑意。他慢慢走到办公室门前,透过门那一丝未关严的缝隙,瞥到了大苗正在从垃圾桶旁边帮自己捡起那支笔,放回到了笔筒里。

纪同笑着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几步,在楼道里徘徊着。他一边溜达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根中华烟,不紧不慢地抽着。他将自己置身在烟雾当中来回踱步,仿佛一名侦探般寻找着破案的灵感;又仿佛一名作家在寻找写作的素材。

方才下雨之前,他在写吴子辉绑架案的结案报告。当吴忠浩那个名字出现在最后时,他头脑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复杂的人物关系图:

吴忠浩=莪尔山庄纵火案,顾云维=死于莪尔山庄纵火案,

吴子辉=死者吴忠浩之子,陈良美=吴忠浩情人/高贝大学同学

顾云维=梅瑾高贝高中同学,因梅瑾锒铛入狱,出狱后失踪,直到被发现死亡……

而现在,种种迹象表明,顾云维的死和梅高夫妇脱不了干系;麻烦的是,中途又杀出了一个曲兆飞,和由廖继光牵扯而出的黄天……

想到这里,纪同脑袋一大,随即便迎来了劈头盖脸的雷声。这一声雷,把他先前复杂的思绪全部打乱,让他的意识恢复到了今天早上走进刑警办公室时,那空白的状态。可以说在来的路上,纪同的脑海中一直浮现出在廖继光家里的场景,厕所那墩布倒下的声音始终令他耿耿于怀。纪同几乎可以确定,廖家一定藏着人。

难道,那个人就是自己一直在查找的黄天?

这也只能是猜测而已。目前纪同已经将思绪整理回来了,也确定了报告最后要交代的两件事:

第一,莪尔山庄纵火案,顾云维失踪案,以及将要结案的吴子辉绑架案,三案合并调查。

第二,之所以将吴子辉绑架案作为“将要”结束的案件,是因为在三案合并之后,纪同认为有必要去找陈良美的老父亲了解一下情况。一方面看看是否有希望追回若干赃款;另一方面,问问陈良美的亲人对高贝是否有所了解。

其实,综上所述,纪同还有一点没有写出来,那就是——主要调查的是陈天宏这个人。

——

望着这样昏暗沉闷的天空,高贝早就知道一场暴雨即将来袭。但是,他却没想到雨竟然还是来得如此突然。

他一个上午都在整理文件,联系生意客户,忙得不可开交。就在客户的一个电话打进来要商定饭局时间的时候,一声响雷忽然劈下来,电话那头顿时鸦雀无声。

高贝对着话筒愣了十几秒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窗外,迅速抓起桌面上的手机,打算再给客户回拨过去,可是,手机左上角的信号栏那大大的三个字刺痛了高贝的眼球:无信号。

一声响雷,劈断了一单大生意。

高贝懊恼地叹息着,一会儿望望手机,一会儿望望窗外,只期待在这场雨势开始减小时,看到信号会突然蹦出来,就如同方才打雷一般。

可是,他等来的,只是将要下班时的封路消息。这个消息还是曲兆飞告诉他的。

一个中午,高贝都呆坐在办公室里,实在坐不住了便开始整理文件,一份接着一份,渐渐地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就这样一直工作到了下班时间。没有通话信号,没有网络,对需要个人完成的工作高贝不会受到一丝的影响。就好像小时候没有电脑,没有手机,大家一样能活得很自在那样。那时候,一切学习工作都利用白纸黑字完成。

而有了那些电子设备之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反而远了。是因为他们太容易联系到对方,所以不珍惜了吗?高贝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不是正确的。因为,外面的敲门声,将他从记忆中快要剥离的时光中拉了回来。

“请进。”高贝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

门缓缓打开,露出了曲兆飞有些苍白的面容。

高贝眉头轻轻一蹙:“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啊,没什么,最近总睡不踏实,可能是工作压力有点大的缘故。我爸病了,挺严重的,家里催着回去应付得比较辛苦罢了。”曲兆飞轻描淡写地回答,乌黑的眼球里却有着难掩的悲伤。

“多寄点钱回去,公司这阵子实在是需要人手,你再撑两个月我就放你假。对了,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多汇点钱和营养品回去吧,老人家肯定舍不得买,我以公司领导的身份慰问一下,他心里肯定能好受些。”

高贝从抽屉里拿出了支票本和笔。

在平时,高贝若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任何一位下属,那换来的必定是感激涕零,以及今后一定为公司权利效劳的承诺。即便是客套,也只是象征性的几句话罢了。毕竟这对于困境中的人而言是件雪中送炭的事情。试想快要在冰天雪地冻死的人,倘若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或者有人朝他扔来一块温暖宝,谁不会用力抓住死不放手呢?

偏偏曲兆飞不是。

他看到高贝打开抽屉时,脸色忽然由煞白转为了铁青。那神情……好似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高贝逮了个正着一般。

“怎么了?”高贝注意到了他的变化,问道。

“啊,没,没什么事,那个……真的不用麻烦高总,我过阵子回去一趟就可以了。我想我爸还是见到我亲自回去会高兴,我亲自带些营养品回去就好,我是知道他需要什么的,真的不用让你破费了。”

高贝淡淡一笑,收起了支票本和笔:“也对,当父亲的谁不是最想见到自己儿子呢,那比什么营养品都管用。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你去财务部多领点工资,从这个月开始我给你加两倍。好好干。”

在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高贝意味深长地盯着曲兆飞。

曲兆飞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点了点头。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立刻道:“对了,我过来是想告诉你一声,现在要走的话赶紧走,不然等一下阜成门那边也要封路了,黄色预警。”

高贝摆了摆手:“好,我知道了。你也回去收拾一下吧,十分钟以后停车场见。”

“啊?我也走?”曲兆飞有些诧异,“可是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啊……”

高贝不置可否地回答:“我说让你走你就可以走,况且现在又没信号又断电的,有什么工作明天再继续吧,客户都联系不上。”说话间,高贝已经把办公桌收拾好了一半。

“好,我马上去。”曲兆飞见状不敢怠慢,立刻以最快速度离开了办公室。

听着他的脚步声,高贝原本轻松的表情立刻僵在了脸上,如同换了一副面具,神情严肃且若有所思地盯着空****的办公桌……

锃亮的办公桌上,高贝看到的只有自己严肃到可怕的表情。

傍晚,空旷的办公室总是让纪同产生一种饥肠辘辘之感。要说这感觉也并非空穴来风,首先罪魁祸首便是大苗早上扔在纸篓内的那张面包包装纸。别看过去了那么久,那余香味仍然久久不散,还时不时地和着空调发出的冷气,在办公室这面积不大的空间内四处乱窜,惹得纪同的大脑注意力无法集中,再加上今天的午饭被香烟所代替,于是胃不干了,在还不到吃饭时间,便循着纸篓内发出的香味打了退堂鼓,折磨得纪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大苗和技术科的老张一起出警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纪同和薛美美。薛美美在写实习总结,过了这个月她将正式成为局里的一员,不再只是纪同的助手。至于大苗,仍旧需要留在纪同身边多加学习。这也是现在发生一些较大的案件,纪同会多将出警学习的机会留给大苗,因为他需要的是更多的实践。

思考也需要耗费能量,纪同边想边捂着肚子习惯性地环顾办公室一周,目光停留在了薛美美的座位上。

看着薛美美那工作认真的劲儿,纪同一阵沮丧。看她这样子,一时半会儿肯定走不了。纪同想,若不是薛美美在场,他的包里还有几根火腿肠可以拿出来暂时充饥。可是一想到早上大苗在办公室吃东西,自己说他的那些话,纪同实在不好意思将火腿肠拿出来开吃。

当时薛美美也在,若她看见了会怎么想?保不齐会告诉大苗他也在办公室内吃东西,这样的话可怎么给大苗做个好榜样?其实本身在办公室里吃东西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偏偏赶上今天上午,纪同开始看不惯大苗吊儿郎当的样子,便随便斥责了他几句,而现在此事才过去了几个小时,自己又怎能犯和他同样的错误呢?况且……晚饭时间也离得不远了,再忍一个来小时,自己肯定不会晕过去。

晕是晕不过去,可是这难受劲儿,就真的别提了。纪同捂着肚子,打开电脑开始查询去安徽的火车票。

事不宜迟,要想修改一下这份暂时画上“句号”的案件总结,首先就要自己亲自打破这个句号,使这个案子结束得更加完美。

纪同查到了最早的一班火车是凌晨五点。也就是说,以纪同家的距离,他至少要四点二十分之前出门,再坐车来到火车站。而凌晨四点没有地铁,他只能打车前往。

越快越好。

也许吴子辉汇给陈家的钱,有很多都是吴忠浩贪的公款,因为他本人那时借高利贷已经所剩无几。既然这样,留给儿子的大部分钱只有可能是外财。而如今吴子辉分文未取,直接转给了陈志豪,那么纪同只有亲自去一趟安徽。

不知道这位老人家脾气如何呢?纪同以往办过类似的案件,通常受益人很难松口将到手的钱吐出来,这种情况一旦发生,极有当场发生争执的可能性,尤其是像陈志豪这样年纪大,又没读过什么书,往往更加不懂法,其当场翻脸的可能性极大。

更何况,纪同考虑到了这笔钱还是因陈良美而起,是吴家用来补偿陈家的钱。这样的话,陈志豪也许更难松口了。

想到这里,纪同不禁一阵头痛。好在思考时,时间过得是很快的,这不知不觉的已经过了七点钟。若不是薛美美的提醒,纪同恐怕现在已经开始在脑海里编织说服陈志豪的“台词”了。

当纪同订好了票,天色已近黄昏。现在的秋老虎已经过去得差不多了,但余下那忽冷忽热、忽阴忽阳的天气状况,总是带给人一种穿越时空的感觉。

面对闷热的空气,纪同快步朝着一家面馆走去。狼吞虎咽地解决了晚餐,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肚子早就不饿了,甚至坐在面馆里,吃完那碗热腾腾的面的那一瞬间,他竟然都没有满足的感觉。

也许对于纪同这种人而言,更多的满足感是需要从工作中去寻找的。

这一晚,纪同睡得很香。凌晨四点,闹铃响起,纪同准时起床,洗漱完后,在楼下拦了一辆车,朝着火车站飞驰而去。

也许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趟是朝着三起合并案的转折点跨进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