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轻在派出所的门口躺了一天。又躺了一天,又躺了一天。三天过后,小年轻躺的地方已经堆满了各种东西。空饭盒了,塑料袋子了,各种烂水果啦,还有小年轻爹娘随手捡来的垃圾。他们的习惯是随捡随放。他们认为这已经是他们的地盘儿,他们捡的东西加上人们送来的东西,还有他们自己制造的垃圾已经在他们的周围形成了四堵墙,米谷每从里边出来或者是从外边进去了次都要把腿抬得高高的。这三天里,米谷一直坐在小年轻的旁边,眼睛却一直瞅着派出所那边,派出所里照样有人出出进进,有车出出进进,就是没有人过到这边来问一问。
小年轻躺到第五天的时候,是晚上,在街上乘凉的人们也已经散了,派出所里出来了人,他们叫来了一辆救护车,把小年轻弄上车送到了长途汽车站旁边的光明医院里。光明医院离小年轻挨打的地方不远,虽然天已经晚了,医院门口那家做钢筋护窗的还在工作着,“嘭嘭嘭嘭,嘭嘭嘭嘭”飞溅着花,把天都照得一亮一亮。小年轻马上被送进了光明医院的急诊室里边,接着就来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大夫,这是个中年大夫,长着一张尖尖的脸,下巴颏儿也尖尖的,眉毛细细的,这个大夫马上就不睡眼惺忪了,他吃了一惊,被小年轻的样子吓了一跳,这个大夫瞪大了眼睛,他用手指按按小年轻的腿,说这条腿很可能已经坏死了。米谷问这个大夫什么是坏死,大夫说坏死就是死了,腿和人一样是有生命的,死了就是死了。
“你不看这颜色是黑紫黑紫的?”
这个大夫用一把小剪子敲敲小年轻的脚。
“有感觉没有?”
这个大夫问小年轻。
“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小年轻紧张地看着大夫。
“这说明你的这条腿已经死了。”
这个大夫说你发烧烧成这样难道你自己不知道?
小年轻说自己从小到大就没病过:
“从来都没打过针也没吃过药。”
这个大夫又检查了一下小年轻的胳膊。
“腿死了怎么办?”
小年轻问这个大夫。
这个大夫伸出了两个手指,一个食指一个中指,两个手指动了一下。
“咔嚓!截掉!”
小年轻马上就哭了起来,小年轻的哭声很尖锐,小年轻说他还有走不完的路要走,他还有许多事要靠这条腿,他的腿只不过是让打坏了,也不至于给去掉,小年轻说他还有两个孩子,不,是三个孩子,而且另一个孩子还等着他去到处找,没了一条腿可怎么办?
“问题是你来晚了,耽搁了,要是早来一两天就不成问题。”
这个大夫说。
“都是刘奎打的,让他赔。”
米谷小声对小年轻说我明天就去找他,去找他,我去找这个王八蛋。
“再赔我的腿也没了。”
小年轻哭得更加伤心了,小年轻哭着哭着忽然停了下来,他问大夫:
“是一条腿还是两条腿?”
大夫说是一条腿,另一条腿好好儿的,只不过是小年轻现在身上的伤口多处已经化脓,血象不太好,白细胞太高。要打很多针,吃很多药,输很多液。
“只有消了炎才可以动手术。”
“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米谷问大夫。
“到医院你总是要花钱的。”
大夫说天下每一个人进医院都要时刻准备着花钱。
“要花多少,会不会很多?”
米谷问大夫。
大夫说他说不好,说他又不是收费那边的人。大夫皱皱眉,看着米谷,说要问这件事就请去收费那边问问,他的工作只是开处方,动刀子,把人从死亡那边用刀子救过来,这个大夫说他救过的人数也数不清了,也许比女人们生的孩子还要多,他还说医生给人看病也像是生孩子,因为你快死了大夫把你从死亡那里救活就等于重新生了一回。
大夫看着米谷,他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米谷,他小声问米谷:
“我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你?”
米谷没说话,脸一下子就红了。
大夫想让自己想起来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米谷,他看着米谷,好像想起来了,“啊呀”了一声,不再说话。
米谷的脸也是越来越红,她看到大夫胸前那个小牌儿了,上边有这个大夫的照片,只不过上边照片里的人要比面前这个大夫年轻得多,这个大夫姓白,叫白一大。米谷记住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