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围在小年轻周围的人就陆续散去了,但这些人都对小年轻说要是派出所的领导不出来你就这样躺着,一天不出来一天躺着,两天不出来两天躺着,一个星期不出来就躺一个星期。有人还给小年轻买来了盒儿饭,不但给他买了盒饭,还给米谷也买了盒饭,不但给米谷买了盒饭,还给小年轻的爹娘也买了一份儿。天黑之后,小年轻的爹娘也没有回去,他们觉得围在他们四周的那些人说的话有道理,他们的儿子不能白白挨了打,他们也想好了,派出所的领导一天不出来,他们就在这里待一天,两天不出来,他们就要在这里待两天,一直不出来,他们就一起待下去。天黑之后,小年轻的爹娘和米谷,还有两个孩子就团团围在小年轻的身边。他们吃了饭,又用一次性饭盒喝了一点儿水。又有人给他们送来一些包装箱纸壳子,让他们把纸盒子垫在身子下。夏天的晚上,人们本来就都睡得晚,许多的人都在外边乘凉,许多人就又都围了过来,他们问小年轻感觉怎么样?小年轻硬撑着,说没什么事。他的话马上被问话的人喝住:
“你怎么可以说你没什么事?你要说你的事大发了,你要说你浑身都在疼,头疼得都快要裂开了,腿疼得都像是要断了,腰已经不能动了,胳膊已经断了。你说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说你没什么事,你没什么事你躺在这里干什么?”这个人说。
“你再说说你的感觉怎么样?”
这个人在教小年轻。
“我真的头疼得十分厉害。”
小年轻说。
“胳膊呢?”
这个人说。
“好像是断了。”
小年轻说。
“腿呢?”
这个人说。
“好像是也断了。”
小年轻说。
“胸口呢?”
这个人说。
“胸口也不行。”
小年轻说。
“怎么个不行?”
这个人说。
“我要撒尿了。”
小年轻忽然说。
小年轻整整一天没有撒过尿了,米谷想扶他起来,小年轻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你动动。”
米谷对小年轻说。
小年轻就动了动左腿。
“你再动动这边。”
米谷对小年轻说。
小年轻又动了动右腿。
“你可以站起来撒尿了。”
米谷说。
米谷和小年轻的娘扶着小年轻站起来撒了尿,就站在那里,把尿撒在一次性饭盒儿里。撒完尿蹲下来的时候,小年轻弯下腰,却忽然疼得大叫起来。小年轻的喊叫把许多乘凉的人都惊了过来。人们看看小年轻,又看看派出所那边,都说派出所不出来人你们就不要动!看看谁能坚持到最后,坚持到最后就是胜利。
第二天,天亮后,小年轻的爹娘还是背着袋子又去了垃圾场,他们对米谷说有米谷在这里他们待着也没事,总不能一家人都坐在这里张着嘴等吃喝。他们让米谷守着,他们又去刨他们的垃圾去了。米谷守着小年轻,她躺在小年轻这边,两个孩子还在睡着,睡在她和小年轻的中间。有人早早起来锻炼身体,又都慢慢围了过来,经过了一夜,小年轻的样子现在变得十分可怕,整张脸都肿了起来。这些好心的人们又给小年轻和米谷买来了早点,油条和豆腐脑儿。中午的时候。有人还送过来一把破伞,这样小年轻就好受多了,长头和狗屎给饭店里的服务员抱了去,怕他们年纪小小中了暑。又有人给米谷拿来了一小盒清凉油。人们就看到米谷在那里给小年轻抹清凉油。
米谷每给小年轻抹一下,小年轻就疼得乱叫一回。
“别叫,脸上再抹点儿。”
米谷对小年轻说。
“别叫,腿上再抹点儿。”
米谷对小年轻说。
“别叫,转一下,背上再抹一点儿。”
米谷对小年轻说。
“我动不了啦。”
小年轻痛苦地对米谷说。
这时有人蹲了下来,对小年轻说:
“对,就是要装着疼得快不行了,就是要装着疼得乱叫,看他们出来不出来。”
“我不是装,我实在是疼得不行了。”
小年轻疼得龇牙裂嘴。
“对,就要这个样子,你终于学会了。”
这个人站了起来,说。
“去医院吧,我躺不住了。”
小年轻痛苦地对米谷说。
“再坚持一下,派出所的人巴不得你们走呢。”
这个人又蹲下来,对米谷说。
“那你就再忍忍吧。”
米谷对小年轻说,你要是忍不住他们就高兴了。
小年轻这时的脸谁看了都觉着害怕,脸上的淤血散了出来,是五彩斑斓,让人们看了更加可怜。快到中午的时候,又有人送来了饭,是盒儿饭,这回是卖盒饭的送过来的,他认识小年轻。长途汽车站一带的人差不多都认识小年轻。
“你躺着吧,派出所的人不出来你就别起来,你躺一个月我给你送一个月的饭,你躺一辈子也行,我就给你送一辈子的盒饭!”
这个卖盒饭的气愤地说。
“可我疼得一点点饭都不想吃了,我好像要死了。”
小年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