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谷朝小年轻可怜巴巴地伸着手:

“你爹娘那边到底有多少钱?”

小年轻又拍拍**那瘪瘪的一叠钱,可怜巴巴地说:

“都在这里了。”

米谷朝小年轻伸着手:

“你还有多少钱?”

小年轻烦了,把手使劲儿拍拍:

“我跟你说过了我一分钱也没有,你还问?”

米谷朝小年轻伸着手:

“你怎么会一分钱也没有?”

小年轻简直要发火儿了,他更使劲地拍拍手:

“我不卖羊肉串了我哪来的钱!”

米谷放声大哭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的,米谷的哭声十分尖利,米谷一边哭一边放声大骂也是这个时候开始的,米谷先骂那三个把孩子抢走的人,骂他们没有一点点人性,然后是骂今天拿着照片来过的那个人,怎么会一下子就张口要五千?然后是骂小年轻,骂小年轻又骂不出道理,便骂小年轻整天只知道喝酒,骂完小年轻又开始骂自己,骂到伤心处,米谷开始用指甲抠自己的手,手上的皮给抠破了,有血沁出来。

米谷忽然停止了骂,两眼直盯盯看着小年轻小声说:

“借,我们去借五千。”

米谷说我们一年还不了两年还,两年还不了三年还。

“跟谁借?谁能一下借给咱们五千?”

小年轻说总不能去跟院子外那些垃圾借?院子里垃圾倒是很多。

“你就跟饭店老板去借,他肯定拿得出来。”

米谷说他开饭店这么久,天天把大鱼大肉卖出去,他说不定还会有十万。

“我看不好借。”

小年轻说咱们又没给饭店老板做过什么,再说人家刚刚给咱们帮了那么大的忙,印了那么多“寻人启事”。

“好人一般做事都要做到底,你就去对他这样说。”

米谷看着小年轻,想想又说,要不,你就去对饭店老板说福官要回来后给他当干儿子。

“人家也许还不愿意呢,人家要干儿子做什么。”

小年轻居然笑了一下,说就是我给人家当干儿子人家也许也不会愿意。

“我不信这么好看的福官给他当干儿子他肯不要?”

米谷拿着那张小照片尖叫起来,说他给咱们福官当干儿子福官还不要他呢。

小年轻差点儿又笑了出来,但他不敢笑,他看着米谷已经跳下了地,已经穿上了鞋,已经围上了头巾,已经拉开门,已经走出了家门。小年轻追了出去,他跟在米谷后边问米谷干什么去?米谷说她要去找饭店老板,米谷说她不能再等了,她要马上看到自己的儿子福官。

“马上,马上,马上。”

米谷说。

“等等,等等。”

小年轻跟在后边说,说咱俩儿商量一下再说。

“三个月啦,三个月啦,三个月啦。”

米谷说,走得更快了。

小年轻紧跟在米谷的后边,小饭店这时候还没有上客人,两个服务员眯着眼在那里剥葱,地上是一大片阳光,阳光大得都晃人眼,服务员已经剥了一大堆葱,又在剥蒜,已经剥了一大碗,然后还要挑豆芽,一大盆豆芽在那里放着。小饭店和其他小饭店一样,前边是餐厅,里边是厨房,过了厨房再里边是会计的房子,会计就是老板,老板就是会计,老板在那里睡觉,两只脚很黑,伸着,像是要把它送给别人。其实他早就醒了,他在想事,想发票的事,他买的假发票让工商发现了,这件事弄不好会罚款。他闭着眼睛,听见有人进来了,不但进来了,而且已经坐在他的脚旁边了,而且是一边坐了一个。饭店老板睁开了眼,不但睁开了眼,而且一下子坐了起来,不但坐了起来,而且要下地了,他的那两只黑脚在地上找鞋。

小年轻赶忙给他找来了鞋,并替他穿上。

米谷已经把手伸到饭店老板的眼前了,手里是福官的照片。

“福官好看不好看?”

饭店老板说他又不是没看过福官。

“我还用看照片?”

米谷还不把照片收回来,她对饭店老板说她想好了,要让福官给他做干儿子。

“这么漂亮的干儿子,让他以后叫你干爹。”

饭店老板却调过脸对小年轻说,有屁快放,你们有什么事?

“我心里正烦呢,快说。”

小年轻张张嘴指指米谷,说米谷想跟老板你借点儿钱。

“我又不是开银行的。”

饭店老板说。

“我们不多借,我们就借五千。”

米谷对饭店老板说。

饭店老板一下子瞪大了眼,看着米谷,说这就是你米谷说的一点儿?我到什么地方给你们找这一点儿,五百五百加起来是一千,一千一千加五次才是五千,好家伙,五千。饭店老板说小饭店一天挣二三百就了不得了,你以为我开了工厂?你以为我开了银行?你以为我是记者?你以为我是矿长?你以为我是市长的爹?你以为我儿子当了省长?饭店老板急得乱说起来。

“我们就只借五千。”

米谷还在一旁说。

小年轻拉拉米谷,要她不要再说下去,他看着饭店老板。

“我们就借五千?”

米谷又在一旁说。

饭店老板忽然不说了,他看定了米谷,忽然咧开大嘴笑了起来,说其实米谷你要拿出五千比我容易,因为小年轻说得对,你长得太好看了,像日本人,你不仅像,你比日本人还好看一百倍!不但你公婆喜欢你。别人也会喜欢你。

“他去他爹他娘那里借过了,他们只有七百。”

米谷忙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饭店老板说借永远是别人的,挣才是自己的。

这时候有两个工商的从院子外边进来了,夹着小包儿。

“狗来了,狗来了。”

饭店老板忙小声说。

“哪有狗?”

米谷说。

“现在这个世界上到处是狗。”

饭店老板小声说。

“哪有狗?”

米谷又说,还朝外看。

小年轻拉了米谷从饭店老板那里出来,说你还说狗呢,别让那两个工商听见。

“他们听见怎么啦?”

米谷说。

“他们就是狗,他们就让饭店老板的日子不好过。”

小年轻说。

米谷从小饭店后边走到小饭店前边又不走了,她坐了下来,这时候还没有客人,只有那两个挑豆芽的服务员。眼泪又从米谷的眼里流了下来,这一回她倒没哭出声,要是哭,她就不能说话了,她开始说话,她说自己真是命苦,想让人带她进城要饭人家不带,娘死的时候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别人结婚吹吹打打,自己没吹吹打打就给小年轻把儿子生下来了,真是便宜了小年轻,福官是个多么好的儿子,长得多么好,眼睛就像自己,晚上也不怎么哭,给点奶吃就“呼呼呼呼”睡一觉,可是给杀千刀的抢了。

“可是——”

米谷站了起来,说老天开眼了,有人要把福官送回来了。

“可是——”

米谷忽然又蹲了下来,看着那两个服务员。

“你们能不能借给我钱,我让福官给你们当儿子,不当干儿子,当亲生儿子也行。”

那两个服务员放下手里的豆芽大笑了起来。

“你们笑什么?”

米谷又站起来,看着这两个服务员。

“我们什么也不笑。”

那两个服务员是异口同声,她们说米谷你赶紧到别处想想办法吧,就是打死我们,我们浑身上下也掏不出十块钱。你还是找你们村的那些要饭的女人吧,她们那里肯定有钱。一,她们吃也不花钱;二,住也不花钱;三,穿也不花钱;四,她们要来的钱一个是一个,两个是两个,都放在那里了。她们现在应该把钱借给你,都借给你也行,因为她们干什么也不花钱,她们是纯收入,她们到了过年才把钱往回寄,她们不把钱借给你放在那里也是白白放着。

“其实她们是最有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