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是活动组织方的现场执行主任周普,负责选手相关事宜。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我们的比赛公开公平公正,购买的物资也绝对安全。”周普义正言辞地回答现场网友。
“您负责选手的事宜,怎么能保证物资呢?”有人追问。
“因为这是组织一场公开比赛的基本原则,请大家关注比赛现场吧!”周普可能发现自己把职责范围说窄了,可他留了个心眼,没做解释,只强调大面上的总体原则。
“黎霜文!黎霜文!你真的摔到了头吗?你说饮用水有毒,有证据吗?”媒体记者看见被左右夹着胳膊出现的黎霜文,立马一通噼里啪啦的拍摄和提问。
可“左右护法”根本不给她回答的机会,快速推她进入了救护车。
吴晓志接过工作人员塞来的两姐弟此前锁在柜子里的物品,跟戴眼镜的周普打了声招呼,边紧跟上车,边回头赔笑,向大大小小的镜头解释:“我姐确实摔伤了,摔伤了,不是故意的,对不住,对不住。”
“罢了,这事就这样过去吧,只要石贝贝活着走出腾龙洞,只要我就此脱离这诡异的时间弹跳,有毒的水是谁放的,那矮胖子的个人行为还是背后有人,针对石贝贝还是她哥哥石健,为什么,有私仇旧怨,还是别的什么情况,我不想管了,我也没能力较真下去......”黎霜文疲惫地躺在救护车里的推**,把手机关掉了声音,心想。
吴晓志接打来问黎霜文情况的电话接到心烦,特别是其中还有陌生号码,心里很不爽,直接挂掉,关了声音后,才继续查看网上的信息。
“姐,网上说得太难听了,说你是因为摔伤了,比不过其他队员,才找茬干扰赛场,抹黑主办者,居心叵测......姐,你是不是头痛眼花,咱们就不该参加比赛......”吴晓志捧起手机,浑身的不舒坦都写在了脸上和语气中。
“晓志,害你赢不到奖金,是我不好,回头我拿五万给你,算是补偿。不过,你认为我是那样的人吗?找茬抹黑别人......那水,真的有问题,你信我。”黎霜文觉得委屈,可她知道自己解释不清。好在这会儿,她有了心情考虑到自己耽误了表弟这个点了。
“水有问题?......唉,也不是没那种可能......我是说,那水......”晓志像受到启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眨眨眼,喃喃自语。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黎霜文捕捉到了他这一微妙的表情变化,忙追问。
“知道啥?不知道啊。我只是说,啥可能都有,一切皆有可能,对吧?”表弟急忙否认。
“无所谓了。对了,比赛进行到哪一项了?”黎霜文不想继续纠缠那个话题,还是想知道石贝贝怎么样了,便把话头转移到了比赛现场。
“我看看,皮划艇结束了,目前2队”顽石”第一,第二是3队“猛虎”,孟家那俩姐弟,第三是5队“硬菜”,1队“箭头”排最后。现在正是休息时间,播广告呢。下一项到射箭。姐,这个你是强项,在草地上百发百中,在洞里,你肯定也比他们强。”
“谁知道.....”黎霜文心不在焉地答道。
“对了,姐,你刚才说啥拿五万块给我,我不要哈,我同意来参赛,本来就是图个锻炼身体。”表弟眉毛一扬,清晰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没事.....拿给你,我心安。”黎霜文回着话,拿出手机翻看,未接来电中除了亲戚好友,看到了那个令她心中一暖的名字——袁临。
颠簸中,救护车此时已接近市区,她侧头看着那些坚硬的山石渐行渐远,绿色的主基调渐渐被钢筋水泥的高低方块替代,心中既有逃离弹跳怪圈的庆幸,又有将再次面对现实生活的悲凉无奈。
犹豫再三后,一直轻轻放在袁临这个名字上的手指,按了下去。
“喂,彤彤爸爸,有事吗?”她轻声问道。
“黎老师你咋样啊?急死人了,我和彤彤刚才看比赛,你怎么摔伤了?我还打了你表弟的电话,他不接。你咋样?严重吗?到医院了吗?”袁临焦急的声音传来,像亲人一般,他在意的是她的身体,而不是大闹赛场。
黎霜文鼻子一涩,差点在车里就落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事,谢谢你们。”
说完,她挂掉了电话,把脸扭低,不想让表弟看见自己的模样。
这时,她又有了晕车胸闷的难受感,喘气急促起来。
“天啊!”吴晓志忽然惊呼,旁边同样盯着手机的医护人员也叫道:“哎呀!”
黎霜文还没反应过来,吴晓志接着说:“箭头!箭头!石贝贝死了!”
寒意再现,黎霜文又回到了河边,芦苇掩映的稀泥中。
老天!怎么还没结束!石贝贝还是出事了?!
箭头?!什么箭头?
她不知道晓志说的箭头,是射击用的箭还是1队“箭头”组合,被真箭头射中了?还是李家夫妻害了她?刚才根本来不及问晓志。
李仲祥他们夫妻这次的状态本就奇怪,萎靡不振,怨气冲天,而且上次自己参赛,划着皮艇经过暗道时,隋丽就紧跟在后面,她跟石贝贝的死有关?难道是私人恩怨?瓶装水到底有没有毒?是李家两口子搞的什么?
不对,那放水的矮胖子的表现已经说明水肯定有猫腻!
不能乱,不能乱,这些信息不能乱,问题是我还是要参加比赛?非得确保那姑娘安全比完吗?
思考中,她已经再熟悉不过的石健的声音又响起:“贝贝,今天比完,不管结果咋样,哥都给你买个新手机。”
“不,赢了才换。”
......
赶快参赛!黎霜文下了决心,身上又有了力气,站起来,边给晓志发信息,边冲向签到处。
跑进赛场后,表弟还跟在旁边反复向她确认身体能不能扛住,她没加理会,径直走向矮胖子。
她压低声,背对其他人,在他耳边清晰地说:“我知道你们在水里动了手脚。我有证据,立刻撤换!拿未开箱的给大家自己拿!否则,只要她喝下,我会对着镜头做手势,我场外的朋友会立刻报警,石贝贝进医院一检查,你更赖不掉!你应该知道,投毒是重罪,你就是主犯!”
矮胖子从听到第一句就大吃一惊,转过头惊惧地看着她,直到她说完,才语无伦次地说:“你,你咋知道的?我,我.....不是我。”
“别啰嗦!马上换!”时间流过一秒,石贝贝拿起水喝进身体的几率,便会几何倍增,黎霜文急得想自己动手换了。
“唔,好。”矮胖子忙走到五张桌前,抬起手,拿小臂一横,当作抹布,把所有的瓶装水抹进了一个空箱子,再搬出一箱未开封的摆在地上,用略微颤抖的声调跟大家解释说:“有选手担心,担心我们把水拿脏了,那大家有需要的话,就自己从这箱子里拿吧,自己拿。”
办完这事,黎霜文两步跨向石贝贝,装着不经意地说:“贝贝,你这件救生衣好像有点大了,挑件合身的吧。”
她至今想不通,一个会游泳的姑娘,怎么落水后会在一分钟不到的短时间内就消失无踪,即便受了药物影响,也不至于毫无挣扎,连救生衣都抓不住,任其脱离了身体,唯一的解释,就是落水前就已死亡。
瓶装水中下的那药是剧毒?那矮胖子就不怕被判死罪?背后如果有指使者,这也太狠了,明显像是有深仇大恨,必除之而后快啊,远不像是为了影响比赛成绩那么简单。
又或者,石贝贝恰好对水中加的物质过敏?......算了,来不及细想了,要她换件合身的救生衣总归没错。
两兄妹低头看看石贝贝身上的救生衣,是有些宽大,往下一蹲,衣服就能从头顶自己蹦出似的,便感激地回看了一眼黎霜文,马上去换了件更合适的。
这时,黎霜文的眼睛又转向了1队——“箭头”组合,两夫妻果然不对头,互相不搭理,满腹心事,脸色都和这湿漉漉的溶洞壁一样阴冷,站立的位置也像陌生人,隔着社交距离,跟小组赛视频中和网络上随时齁甜的黏黏糊糊大相径庭。
他俩绝对有事,可俩人跟石贝贝有什么关系?他俩跟石贝贝的死真的有关?他俩的满脸阴云是石贝贝造成的?
“姐,你还好吧,比赛马上开始了,做好准备了吗?”对表姐始终放心不下的吴晓志忍不住提醒道,因为表姐从进洞来就在操心些跟比赛没关的事,像是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唔。”黎霜文敷衍着,穿好了救生衣,活动自己的筋骨。
9点整,比赛开始,没有中毒的石贝贝如箭出弦,快速地划向右侧深幽的通道口,黎霜文一颗心提了起来,连忙跟上去,俩人很快在5队的女队员中排到前面,甚至超过了第5组的男性蔡当强。
到洞口时石贝贝跟“猛虎队”孟家的大学生孟虎撞上了,俩人谁都想争先,可洞口只有那么大,竞技中男的也没什么绅士风度,不可能礼让,最终贝贝愣是靠力气把皮艇先划进了暗道,孟虎气呼呼地紧跟着。
黎霜文没法贴近小姑娘,很不安地梗直脖子,试图越过孟虎的肩头,盯住贝贝,怕她的背影再次出现病发摇晃。
过程中,她扭头看了眼后面,仍在宽阔水面上驶来的选手中,李仲祥的妻子隋丽排在最后。
还好,通过暗道后,到达石贝贝上次死亡那个水塘后,黎霜文欣慰地发现,小姑娘很正常,背影稳定,能感觉她的胳膊肌肉在衣服下均匀左右发力,勇往前行——瓶装水有问题,不喝就能正常完成第一项比赛,这一条可下定论了。
选手们再间隔着划过三条形状更加古怪和粗糙的暗道以及两片稍宽阔的水塘后,经由当初出发时那片水域左侧的通道回到了起点。
大家上岸后,都气喘嘘嘘、东倒西歪地摊在了地上,整个山洞回**着起起伏伏的喘气声,他们的胳膊、脸,不同程度都被暗道洞壁刮出了血痕。很像鬼片里的场景。
这回,以粗略计算,“顽石”组合名列前茅,两兄妹同时出现在岸上的时间该是最早,只是黎霜文此刻根本不在意名次了,她向岸边坐着的那矮胖工作人员投去一个“你给我小心”的狠眼神后,继续倒回了地面,只想休息,继续下一项比赛。
矮胖子很知趣,怯生生地避开黎霜文,再次搬来一箱未开过的瓶装水,让选手们自取,之前下了药的水肯定已经处理掉了。
20分钟后,选手们抖擞精神,重整状态,经指引,从洞内陆路进入“腾龙洞”深处。他们高一脚低一脚,时而弯腰,时而手攀,左碰右撞地钻出一条细窄崎岖的小道后,眼前出现一腔空间,地面略平整,有近百平方米,抬头一看,洞顶如的岩石犬牙交错,向内支棱,最高处离地约20米高,缝隙处透进缕缕外界光线,以示此处仍属人间。
大家都很惊叹,这面积,这高度,这幽静,该做个巨幕的电影放映厅。
空地远侧有半汪水,说明地势并非水平,那一侧明显低矮,能积住水。水中立有十块箭靶,画着带色彩的靶心,尽管在昏暗的采光下,看不太鲜明,可比赛就是这么定的——考臂力,也考眼力。
与靶子同时直立水里的,还有高高低低,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像一片泛着荧光的白色小石林,倔强威武地拱卫着箭靶们。
工作人员跟队员们讲解了比赛规则,把比赛用的复合弓递给了他们。
十人由左至右按1-5队排开,在各自位置上,调整适应着自己的比赛用具,默默地找手感,瞄距离。墙背上的灯只够摄像机拍摄,以一种不够明亮的方式,营造神秘感。
黎霜文对比赛本身早已失去了兴趣,她往后退了几步,留心着石贝贝的一举一动,也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端详她——她很好,正侧脸贴近弓身,长长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在微光中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那模样似乎在哪见过,有点亲切,也有些心疼——虽然这姑娘只跟自己说个一个字“谁”,可如今,竟是与自己密不可分、共生共死的一部分。
正看得入神,李家两小口吵了起来。
“走开!”隋丽的声音虽不尖厉,黎霜文却听得真切,忙向左继续侧头,越过2队,看向他们1队“箭头”组合。
“我跟你说,这个站姿......”李仲祥抬手想帮妻子挺起背。
“叫你别碰我!恶心!”妻子不但不领情,反而皱紧眉,当众对丈夫说出如此直白的重话,几乎可以等同于骂人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摄像师立即把特写拉近,这小俩口今天与往常的巨大反差可以说是绝佳的卖点,绝不能错过。
“你别太过分啊!我偏要碰!”大丢面子的丈夫也不客气了,停在她背后空中的手愣是放了下去,贴上了妻子。
“我叫你走开!”隋丽大发雷霆,正过身体,双手带弓地朝丈夫推去。
“哎!”黎霜文发现不妙,叫了一声要过去扶,可是已经晚了。
潮湿的地面摩擦力太小了,李仲祥根本站不稳,喊了一声,朝旁边倒去,而他旁边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2队的石贝贝!
小姑娘本就是侧身站着,毫无防备,被又高又重的李仲祥身体这外力一撞,脚下一滑,弓箭掉落地上,哥哥石健还没来得及拉住,她已往插箭靶的浅水潭滚去,水里的丛丛钟乳石此时就像怪兽的牙齿,露出了阴森的狞笑,石贝贝的头先了滚进去,一根尖利的钟乳石尖正好扎进了她的脖子!
啊!大家都惊叫起来。回声轰鸣,翻倍地震耳,整个空间像要被掀开似地充斥着震惊与恐惧。
“贝贝!贝贝!”追到跟前的石健疯了似地抱住妹妹,可她的颈部大动脉像被撞开的消防栓,血喷四处!
黎霜文已瘫坐到了地上,双手捂住嘴,就这么短短一瞬,她真的目睹石贝贝死在了“箭头”夫妻的争执中,事发突然,时间很短,且无论如何都已无力回天......
大家都还在震惊和悲伤中,没人说出“贝贝已死”这句话。
黎霜文赶紧克制住自己的悲痛,利用这点时间思考——这两夫妻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她看到隋丽已经被吓傻了,直勾勾地看着染成血泊的那片水洼,撞倒在地的丈夫李仲祥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双手抱头,面如死灰,站在石家两兄妹旁边不知所措。
俩人的反应不想装的,刚才的争吵推搡也不像装的,可他俩到底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就闹到动手的地步了?
可我没办法搞清楚他俩的家事,只能在下一次弹跳后,守在他俩身边,不让他们吵架动手。黎霜文跟自己说。
“周主任,出,出事了......”在场的工作人员终于回过神来,用对讲机呼叫外面的领导,这个周主任大概就是接受采访的眼镜男周普,“石贝贝死了!”
胸腔像被掏空般一冷,黎霜文又陷入泥中。
她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了,也不想再去记,她重复了一遍上次的操作,叫表弟立刻下来签到,进入了赛场,镇住发水的矮胖男后,顺利完成了第一个项目。
大家都躺在地上休息时,她走到1队旁边,蹲下身,坐下来,对着头朝上,眯着眼,大口喘气的隋丽轻轻问道:“隋丽,昨天没休息好吗?”
隋丽睁大眼,奇怪地看着她,警觉地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