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黎霜文第三次陷在了泥里。

这回,她没有犹豫,睁开眼就抬胳膊去草里摸手机,感觉自己的劲头越发大了似的,不像第一次那么良久都动弹不得,或许是心里已笃定自己没死,且四肢健全,且有事得做,有了动力。

晓志的电话打不通,占线,估计他此时正在报警。黎霜文挣脱泥巴,爬过芦苇,上到石路,在前来参赛的石家兄妹及其他队员惊讶的目光中,一一点头经过,浑身污泥地一瘸一拐地向大门挪。

“黎老师,您这是怎么了?需要帮忙吗?”5队的蔡父蔡当强在石路上最后走来,关切地问。

“不用。一会儿见。”黎霜文用力前行,不敢耽搁,并且终于打通了表弟的手机,不等对方惊叫询问,先发制住:“晓志,我活着。马上到签到处来跟我汇合!带上我的衣服和证件,别的见面再说。”然后加快了脚步。

“你这是?从赛场过来?你咋进去的?从腾弯河逆流而上?游到洞口又走上来?”签到处的工作人员看她由内部走来,甚是不解,赛区已经封闭,游客观众都不能进去,她咋脏兮兮地从里头来的?

“别问了,我们2队现在签到。”黎霜文不想解释,也没法解释。

“姐!天啊!你真的没事?!你练过轻功吗?!”从出租车跳下来看见表姐活生生站在面前的吴晓志双眼发直,张个“O”字嘴,上下打量她,拿手捏表姐的胳膊。

“没事,快来签到,比赛快开始了。”表姐催他。

“你真的可以?!姐你会飞檐走壁?!”晓志无法理解。

戴眼镜的周普此时走到他身边,内八字的眯缝眼在镜片后看不清神情,也催道:“要参赛就快点。”

“晓志,别磨叽了!”黎霜文很少这样跟别人说话,此时她像变了个人,从表弟手中抓过自己的小行李袋,从里面掏出备用的橡皮筋,把头发一收一拢,在脑后迅速挽成个丸子——身手轻快,哪像个刚摔下山的伤员。

她现在一心只想去到赛场,搞清楚石贝贝究竟会出啥事,该怎么避免。

“身份证,手机,老规矩。”工作人员冷冷地看着他俩,尽管早已熟悉他们的姓名身份,但例行程序还是得走,“签免责协议,所有个人物品锁在柜里。”

俩姐弟匆匆完成签到,锁好物品,奔进了溶洞,一名直播人员跟在身后追拍,一边跑一边解说,因为4队“无双”组合中的黎姐姐赛前摔进了河里,所以才刚完成签到,匆忙赶去,请大家关注他们的表现。

五支组合,十名选手到齐了。

由于已到赛场的人们并不知道黎霜文刚从山崖掉下,只当她方才的泥水是不小心滑进河里造成的,也便未加过多关注。

只有吴晓志还不停地询问表姐:“姐,吃得消不?顶不住就说啊。”

“嗯,别操心我,做准备吧。”黎霜文只惦记石贝贝,就随口回答他。

十名选手在各自的皮划艇前站好了,岸边五张小桌子上分别摆着救生哨和瓶装水,前方是一片宽阔的水域,冷寂寂的,没有一丝波澜,水面上连一缕水汽都看不到,洞顶的光在它身上投下一个泛白的不规则的多边形,边缘清晰。

远处的洞壁左右侧,各有两个小洞口,似乎分别引向一条不知是天然还是人工开凿过的深邃通道,黑得估计不出长短,甚至宽度。

工作人员用带着山壁回音的声音告诉他们:“各位选手,咱们此处既是起点也是终点,以来回的全程时间积分。洞内只有一条路,右侧进,左侧出,到此处形成回路,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请大家穿好救生衣,饮水、热身,准备出发。”

大家套上救生衣,在背后贴上自己队的数字,上下左右,扭动关节,完成热身运动,喝水,只待号令。

五分钟后,9点正,一声哨响,主办方宣布比赛开始,10只皮划艇向右侧洞口冲去。

黎霜文没有心思争先,只想盯住石贝贝。刚才她的眼睛也全落姑娘身上,只见她很正常,面带微笑,跟哥哥互相鼓励后,信心满满地坐进了自己的皮船。

黑青色的水面被他们桔彤彤的救生背心扰乱了,裂出些很不开心的水纹。进入通道后,大家发现,它果然非常狭窄,且没有任何照明,仅够一艘船进入,擦着洞壁前行,视野只限前后两船。

奇形怪状的钟乳石高高低低地从两侧凝视着他们,稍有机会就毫不客气地刮刺这些“入侵者”的胳膊或头皮——这通道看来是天然形成,完全出自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男性多划得快,先行进入了通道,黎霜文紧跟石贝贝挤了进去。

很快,她惊诧地发现石贝贝的背影开始轻微摇晃,继而幅度变大——按说这无波无浪的窄水道,毫无外力影响,石贝贝怎么跟在山路上骑车似地颠簸了呢?接着,她的头也左右摆动,不时撞上洞壁,似乎意识不太清醒。

“石贝贝,石贝贝,你怎么了?”黎霜文在身后喊道。而她身后1队的隋丽不时催她:“快点啊!你们!”

在这通道中没有摄像头,更没有工作人员。

“没事,我只是有点晕。”石贝贝隐约回了她一句话。

挤牙膏似地奔出通道后,是另一小片水塘大小的水洼,对面还有一个洞口,也就是下一条通道,边缘一块像小沙滩似的斜坡上,站着拍摄人员和解说员。

隋丽看她俩速度在减缓,瞅准机会就超了过去,消失在了前方收窄处的黑影中。

“石贝贝,慢点划吧。”黎霜文上前与姑娘并排后,歪头看她,姑娘脸色煞白,眼神涣散,明显是生病了,便焦急地嘱咐道。

“嗯。”对方虽然在应答,身体也不听使唤,双手却仍在机械地拼命用力——她想要夺冠的心情非常急切。

黎霜文划向解说员,跟他说:“麻烦联系一下工作人员,马上派人来带石贝贝出去吧,或者我先退出去找人.....”

话还没说完,拍摄员指着前方通道说:“人家都划不见了,您还在这耽搁呀?”

黎霜文回头一看,石贝贝果然没了影,便赶紧摇桨追去,可当她穿过黑道,来到下一个水塘时,那里的解说员正拿着对讲机喊:“有人落水了!2队女选手落水了!”

一只红色空艇失神落魄地漂在水面,还有一件无处安放的救生衣,水上水下竟没有一丁点活物挣扎的动静。

“不是有救生衣吗?浮起来没?”对讲机传来回话。

“救生衣浮起来了,人没有啊!”

“我们马上来人。”

黎霜文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胸口发紧,无法呼吸,完全不知所措。直播的镜头此时应该已经把姑娘落水时的实况传出去了,为了传播这次比赛,据说特意在洞里拉了网络专线,可她看不到。

石贝贝到底发生了什么?出发前好好的,怎么短短几分钟,突然就病倒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这“腾龙洞”下深不见底,最深处据说有一百多米,石贝贝就是淹死在了这?

上船前发生了什么?穿救生衣、贴队伍数字、喝水、热身.....水?!难道是刚才喝的瓶装水有问题?可是自己也喝了啊,难道只有她的水有问题?

“还没浮上来吗?确定是2队的石贝贝?”对讲机又出了声。

“确定是她,没上来,这么久,肯定死了,石贝贝死了。”拍摄者中断了拍摄,回答对方。

一股透心的凉气扎来,黎霜文第四次看到了褐色的泥土。

她不想动弹,眼泪顺着眼角,跨过鼻梁,混合了另一只眼睛的共鸣,淌进泥水。

一个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转瞬消失,这是天下最为残忍的事啊!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都是女性?自己年龄最大,这姑娘最小?自己就受连累?甚而有责任保护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解释的理由呢?

......

“贝贝,今天比完,不管结果咋样,哥都给你买个新手机。”

“不,赢了才换。”.......

黎霜文心烦意乱,抓起混着杂草的软泥,塞住耳朵,再摸过手机,把它关掉后,继续呆在原地——她什么都不想听,什么不做了!

反正自己做什么都不对,咋做都阻止不了、改变不了石贝贝的死,还费气力干什么呢?——真的不想再次面对一个姑娘突如其来,却明知既定的陨亡了!

太阳逐渐爬高,刺痒和干渴由外自内咬噬着她已然钝木的躯体,然后,石路上人影幢幢,从他们匆忙奔走的身影,她知道出事了,可她的耳朵,塞着的泥浆已变成硬块,帮助她隔绝了任何有声信息。

再然后,正午的骄阳当头烧灼,她熬不住了,几近昏厥,直到晓志带着警察找到了她。

黎霜文在救护车上昏睡过去,到医院醒来后,发现自己已被清洁了个大半,特别是耳朵,恢复了它们的功能。手上扎着吊针,大概是补液。

医生的初步检查结果应该和腾龙洞那位驻场医生一样,发现自己没什么大碍,只是脱水,然后放任自己在这睡了一大觉吧。

窗外此时已是月辉普照的时分,一切都那么安详宁静,消毒水的气味此时闻着也分外安心。她想,噩梦结束了吧,自己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这时,她一低头,才发现床边有个头枕手背趴着的男人,从他的带着些自来卷头发的颅顶和浅蓝色条纹polo衫,她立刻就认出,这是袁临,不是晓志。

她鼻子有点酸,轻轻唤了一声:“彤彤爸爸。”

袁临猛地惊醒,一抬头,怔怔地看着她,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后,笑逐颜开地一口气说了一堆:“黎老师,你醒了。没事了,医生粗略检查过了,没大碍,就是脱水,放心,休息休息,明天做个CT。医生还说等你醒了,要跟你直接说些事,神神秘秘的,不告诉我。对了,我让你表弟回去了,我在就行。”

委屈的眼泪瞬间从黎霜文眼角滑落,她有无数的话想跟眼前这个男人说,虽然他与自己既无血缘关系,也没有法律上的关联,他只是自己学生袁紫彤的家长。

可就在她还没想好如何开口时,一位胖乎乎的小护士拿着温度计走了进来,按亮屋里的灯,靠近病床时跟她说:“您醒啦。一会儿医生过来跟您聊聊病情,和接下来的安排。对了,您可真是福大命大。您知道吗,今天您没参加决赛......”

“别!别说!”黎霜文气涌上喉,从病**快蹦起来,她不想听到关于“谜洞之光”比赛的任何消息,甚至字词。

护士不解地看着她,不知道为啥反应如此激烈,以为她过于在意输赢,便撇撇嘴:“黎老师,不是比赛结果啦,是出事了。”

“叫你别说!”黎霜文已坐起身,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袁临也忙站起身,用手势示意小护士别说了。

“啊?好,好,不说,不说。”小护士被吓得不轻,体温都不敢给她量了,准备退出去换同事来。

袁临则安慰黎霜文道:“别激动,快躺下,护士姑娘没恶意.....”

他扶黎霜文躺下的同时,小护士退到门外,停住了脚,差点撞上闻声赶来的护士长。

“怎么回事?”护士长问道。

“不知道啊,我只是想跟黎霜文说今天‘谜洞之光’决赛,2队的石贝贝出意外死了,她还没等我说呢,就急了。”小护士轻声回道。

完了!尽管小护士音量不大,“石贝贝出意外死了”这句话还是被黎霜文听见了,且尾音尚未在脑中完全闪过,冷风又伴随黎霜文第五次躺回了泥沼。

袁临怎么那么快知道我摔下了山,还知道我进了哪家医院?他......哎呀,别考虑他了,先解决当下要紧。

被脏兮兮河泥包围的黎霜文醒来想起的第一个人便是袁临,然后克制住疑问,回想刚才经历的“一整天”——就是时间弹跳的长度极限了吧?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的话。

可什么都不做,意味着永远逃不出这怪圈,意味着将永远被困在这无穷无尽的折磨!

那么,我就没权力放弃?看来是的,不是我主观不肯放弃,而是这吊诡的世界不允许我放弃,逼我行动起来啊!

水!对,只能是那瓶装水有问题!

看状态,只有2队的水不正常,只要阻止2队的倆兄妹喝水,比赛正常完成,石贝贝不会意外死亡,这个局不就破开了吗?!或许并没那么难啊!

她拿过手机给表弟发去信息,告诉他立刻前来签到,因为她知道此时打电话只能听见忙音。

然后起身主动迎上了石家兄妹,想告诉他俩不要喝水。

刚要开口,她止住了——彼此可是竞争对手,这时候跟对手说要干嘛或不要干嘛,明显都带有扰乱对方战斗力的嫌疑嘛,必然引起误会。正如此前试图阻止它们参赛一样。便只在俩人望着自己这泥浆裹身狼狈样的惊讶眼光中说了声:“加油”,匆匆往大门处而去。

擦身而过的1队李家夫妻,居然罕见地没拉着手秀恩爱,而是一前一后,阴沉着脸。李仲祥看向自己的眼睛又红又肿,跟自己第二次弹跳回来时看见的一样。

一段距离外的隋丽也是,气色极差,皮肤暗沉,眼皮肿得像灯泡,嘴角像是兜着一股气,难怪上上轮比赛时划艇项目落在最后,不知道两口子昨晚发生了什么。

再后的3队“猛虎”组合,两姐弟倒是精神抖擞,志在必得,笑眯眯地低头私语,向黎霜文投来似乎有点幸灾乐祸、比赛时不再需要忌惮的一瞥。

最后的5队,“硬菜”里的父亲蔡当强则上赶了两步,扶住踉跄的她:“黎老师,您这是?滑河里受伤啦?”

“没有,谢谢!”黎霜文感激地看了他一下,婉拒了帮忙,心里却觉得这位“硬菜”心地好,如果需要人协助,可以考虑他。

在签到处办完手续,此时距离9点正式开始还有10分钟,5支小队在溶洞口聚在了一起,就地热身。

黎霜文看着各自桌上还没启盖的瓶装水,悄悄走到分派物资的矮矮胖胖的工作人员身边,低声而严厉地说:“我知道你们在水里动了手脚!”

“你咋知道!”工作人员吃了一惊,瞪眼看着她下意识地问道,转瞬发现自己失态了,又狡辩说:“没…没有啊…”

果然是水!这一点得到了证实,黎霜文舒了口气。

然后她鼓足勇气,冲到2队的桌上,拿起水跑到摄像机前面大声喊道:“这水有毒!有人在队员的水里下毒!不信可以拿去检测!”

主办方的几名员工刷一下盯向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立即上前蒙住摄像头,然后把她拉开,其中一名主管模样的高个子对解说员说道:“停止直播。”

主管身上的对讲机随即里传来命令:“不要停,黎霜文刚才摔伤了,同队的吴晓志已经报过警,救护车已经到了,带出来吧,比赛按时开始。”

“是。”主管答道,然后冲分管物资的矮胖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一切照旧。

几名工作人员此时已把黎霜文拉到了洞外角落,其中一人还捂住了她的嘴。矮胖子上前,一边用似含歉意的眼神回应她愤怒的表情,一边夺走了她手中紧紧攥紧的水瓶。

随后,她被带离了现场,随行的当然还有尴尬的表弟吴晓志,身后则是其他选手各含深意的目光,或奇怪或疑惑或窃喜。

“水里有毒!水里有毒!石贝贝,不要喝呀!”被松开了嘴的黎霜文回头冲腾龙洞口高喊道。

她想,这回,石贝贝肯定不会死了,组织方不敢再给选手们喝有问题的水了,至少贝贝本人不会冒险去喝。

她的心情慢慢好了起来,走到大门时,看见眼镜男周普正在对外公开表态:“ 4队“无双”组合的组员黎霜文,赛前在前来的路上,不小心摔到了头部,出现了脑震**的症状,她的队友吴晓志半小时前已经报了警,救护车也到了,她所编造的所谓活动方提供的水中有毒,并非事实,不过我们相信她不是故意为之,很可能是头部受伤导致的思维错乱。请大家继续关注比赛吧,现在比赛正在火热进行。”

“请问你是谁?代表活动组织方吗?”有个搞自媒体的网友高声问。

周普的身份,终于有人注意到了,确实,他并不简单只是个现场的工作人员,黎霜文终将知晓,他才是最为关键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