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室正高兴得发狂,城头上“咚咚咚”一阵鼓响,霎时间数十盏灯笼高悬。雁翎率五百后备军,从两侧猛冲过来,方才后退的辽军,也发一声喊掉头砍杀,恰似洪水倒卷。辽军射出的乱箭,就象飞蝗一般,攻上城的金兵,转眼就有一半完蛋,没死的沿梯道全跑入城内。然而雁翎早布置了伏兵,又一阵兜头劈砍,金兵抱头鼠窜,也无路可逃,片刻之间就全都玩完。
城头上,雁翎和守军一顿滚木硒石,早把金兵的后续部队砸个焦头烂额。娄室眼见胜利又成泡影,哪肯甘心,督促金兵继续爬城,但是,城头抛下的灰瓶,石头象雨点一般,城下的金兵也已死伤大半。
杨朴见状知道又失算了,攻上去的人,是雁翎有意放入将其吃掉。他劝娄室说:“副帅,快撤吧!不然都得交待,你也危险。”
“不!”娄室不肯服输,“催调守营兵马,继续攻城……”他话未说完,一块大石头当头飞来,要躲已来不及,身边的护兵伸双手去挡,为委室赢得时间,一步跑开,不然他非得被砸扁,然而护兵却骨断筋折,被砸成烂肉一摊。
耶律余睹也来规劝:“此番难以得手了,只有另做打算。”
杨朴见多拖一会就多受损失,也不等娄室同意了,就下令退回。金兵们巴不得这一声,全都象丧家之犬,争先恐后逃窜。娄室也只得掉头逃走,城头上的雁翎急切间扬手就是一箭,正中娄室臀部,他“哎哟”一声,便瘫跪在地。耶律余睹和杨朴哪敢停留,架起他就跑,直到离开危险地带,才叫护兵把娄室背进营盘。
天亮了,万里无云,碧空如洗,阳光格外灿烂。懿州城头,大辽旗帜迎风招展,城脚下,金兵死尸堆积如山。娄室的箭伤仍隐隐作痛,他手指城头发狠:“雁翎!你若落到我手,定叫你碎尸万段!”
“副帅,不要焦躁,安心养伤要紧。”杨朴眼望懿州,心中在盘算如何才能攻占这座坚城。
娄室心中的创伤远比箭伤要痛:“我娄室自入辽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想不到竟在这小小的懿州翻了船。人马损失上千,我有负王爷的重托!”
“副帅不必自责。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耶律余睹的心情最复杂,想起亲人惨死,他真盼金兵立刻杀进上京,但面对雁翎的抵抗阻击,他又盼雁翎能获胜。
杨朴对雁翎的战略感到无能为力:“如今最大的难题,就是雁翎不出城。她这是以逸待劳,凭险据守,消耗我军兵力。”
娄室恶狠狠地说:“她不出城,我还不攻了,我把懿州的辽军困死饿死!”
“眼下也只有如此了,我们入辽以来,一路作战,也该休整了。”杨朴表示同意。
于是,双方就这样对峙起来。雁翎在城头观望敌营,见金兵井然有序,逐日严格操练,未免焦急。派往上京求救的报马,按说也该领兵前来。如果现在援兵来到,趁敢人新败,锐气已失,又是疲兵,内外夹击,必获全胜。援兵迟迟不至,敌人休整过来就会战斗力大增,那就难打了。雁翎急于抓住战机,但援兵不来,她亦无可奈何。好在城内粮草究足,金兵围城也不心慌。
半个月过去,娄室首先就沉不住气了。他对杨朴说:“我们这样围困下去也不是办法,王爷令我们早日攻入上京,在这何年何月才能破城呀?”
杨朴点点头:“我们孤军深入,只宜速战。我担心一旦辽军援兵到达,前后内外夹击,我们腹背受敌,就非吃亏不可。”这话也把娄室提醒:“看来我们还得主动进攻。”
“可雁翎不出战,攻城又难取胜。”耶律余睹两手一摊。
“难道我们就没有办法破这懿州城?”娄室焦躁得往来踱步。
“副帅莫急,自古道坚城必破,”杨朴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总会想出办法的。”
又是一个初春的黄昏,懿州城笼罩在炊烟和暮霭里,杨朴漫步在营外,不时打量一眼懿州的城垣,苦思破城之策。他遥望城中的宝塔,上面有无数归巢的鸦鸟盘旋;城楼之上,百姓家的屋顶,许许多多家鸽,呼地飞起呼地落下,在夜暮降临之前,也在尽情地嬉戏。杨朴心中说,困守孤城,这些鸟要吃去多少粮食,这笔帐大概雁翎未曾细算。天渐渐黑了,金兵大营为驱散春夜的薄寒,又已把簿火点燃。一堆堆篝火,跳跃着桔红的火舌,腾起股股浓烟。忽有一只鸟儿扑入火堆,金兵急忙捉住,高兴地说:“嘿!这真是天上飞来的美餐。”
杨朴不觉灵机一动,急步上前一伸手:“拿来我看。”
金兵莫名其妙地递过来,杨朴接在手,只见鸟儿的双翅都烧焦了,不觉点点头。
金兵讨好地说:“杨将军,火烤飞禽,最香不过,送给您吃吧。”
“好!好!我吃!我拿走。”杨朴显得异常高兴,顺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块银子,足有二两,扔给金兵。
金兵有点摸不着头脑,心想一只飞鸟值几个大钱:“杨将军,这?”
“赏你的。”杨朴头也不回,手拿鸟儿直奔娄室大帐去了。
第二天早饭后,金兵全营突然拔寨了。雁翎闻信到城头观看,果然全部金兵都列队撤了,她感到甚为奇怪。
碧云高兴得拍手说:“这下好了,金贼总算滚蛋了,这些天可给憋坏了,可得出城去蹈蹈看看。”
“我看这里有鬼,”雁翎冷静地加以分析,“敌人退得太突然了。”
“这有什么奇怪呢?”碧云不以为然地说,“金贼攻城失败,死伤惨重,围困又不见效,他不退又能怎样。”
“不能太乐观,说不定敌人有什么诡计。”雁翎拿定主意,“传令下去,加强守卫,防止敌人偷袭。”
金兵撤走的消息,很快就被全城百姓知道了。大家欢天喜地自不必说,可是过了好几天不见开城门,就渐渐有些不满了。百姓推举几位父老代表,面见雁翎,要求出城打柴,有的还要到乡下亲属家看看。尽管雁翎再三解释,可是百姓们还是要求出城,就连碧云和大多数士兵,都认为雁翎过于谨小慎微了。
雁翎抗不住这种压力,为慎重起见,她将两名探子从城头坠下去,两天之后,探子回报,金兵全都退到徽州城里,退兵原因是娄室箭伤溃烂,正在医治,看起来月内难以愈合。一听这消息,军民要求开城的呼声更强烈了。雁翎也放心了,她想,徽州离此百里之遥,派出哨马监视,只要金兵行动,这里马上关城完全来得及。于是她才下令,打开懿州四门。但是规定,天亮后开门,太阳落山前就要关城。
懿州城被围近一个月,居民都象出笼的鸟儿自在飞翔。有的上山打柴,有的下乡探亲,有的外出访友。渐渐,商人们也开始活动起来。本城的要把一月的损失补回来,到附近村镇推销售卖积压物品。外地商贩闻迅,哪肯放过这赚钱机会,纷纷挑担推车前来。雁翎见商贩往来不断,唯恐金兵好细趁机混入进行破坏,叮嘱守门军士注意盘查入城之人。碧云认为公主过于小心了,而雁翎坚持不能大意。这一天,门军果然就扣住了一个可疑的人。
门军将被扣之人押来,雁翎一见不禁又惊又喜:“肖称军!”想不到竟是肖干便服前来。
碧云感激地迎上前:“肖将军,你为何这般打扮?”
“我一直都被肖奉先监禁,为我旧日心腹救出,化装逃出上京。”肖干也有些激动,“特地来寻你们!”
“你来的不是时候!”雁翎低头沉思。
“公主?”肖干没想到雁翎这样待他。
“怎么?公主不欢迎?”碧云已现出不悦。
他们哪知雁翎此刻的心思,雁翎心中十分清楚,金兵不久就会卷土重来,上京不发救兵,懿州早晚必要沦陷,肖干到此岂不是送死!但她并不说出来,而是设法让肖干立即离开:“肖将军,我有一事相求。”
肖干又是没料到:“公主请说。”
“如今金兵暂退微州,休整后必然会重犯懿州。此地堪称上京门户,不能有失。烦将军回转上京,奏明万岁或枢密使快发救兵,只要有三千人马到来,我军便可转败为胜。”
“这,”肖干感到为难地说,“我是刚刚逃出呀!”
“不管怎么说,你与肖奉先总是弟兄,我派去的求援使者不起作用,凭你的面子也许能成功。”
肖干不愿离开:“公主,金兵寇城,我正该留下助你一臂之力。”
“回京搬兵,才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肖干开言恳求:“公主,我早就看不惯肖奉先的倒行逆施,如今好不容易才脱离他的魔爪。我宁可在此为奴,也不愿国去见他!”
“哎!肖将军,为了懿州百姓,为了大辽江山,你就受些委屈吧!”
这话出自肺腑,饱含对国对民无限深情,不由肖干不动心:“公主,蒙您如此看重,我一定不负所托,搬来救兵!”“好!雁翎代懿州百姓谢过将军!”说着弯腰一躬。
肖干急忙还礼:“末将如何受得。”
雁翎见肖干答应,心中高兴,吩咐摆酒款待。少时,酒宴齐备,二人入座,碧云把盏。雁翎首先举杯:“肖将军,这酒既是接风,又是饯行。今夜休息一宵,明日早行,祝你一路顺风。”
“多谢公主盛情!”肖干喝着酒,总有些心神不宁。
雁翎看出来,关切地问:“肖将军莫非有心事?”
“不,不,”肖干一慌,面前将酒碰洒半盅,“公主,刚相见又别离,这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呀!”
“肖将军不必伤感,有道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只要心相通,又何虑关山重重,人各西东。”
雁翎这话又是饱含深情,肖干听了有些受不住,他推开杯箸,起身辞谢说:“公主,我酒量不胜,万望见谅。”
“肖将军明日还要赶路,不必勉强。”雁翎命人引肖干去歇息,她与碧云一直送到房中。
屋内只剩肖干白己了,他躺在炕上,闭起双眼假寐,心中却似倒海翻江一般,眼前又浮现出几天前离京的情景。被囚多日了,肖干始终未向堂兄求情。他想,若能在这囚室中了却一生,倒是难得的美事,省却多少烦恼,不须再为名利去暗斗明争。可是,肖奉先并不容他在囚室中修行。
这一天,一阵“爸爸!爸爸!”的叫声,把肖干从昏睡中唤醒。只见自己的一双儿女,还有妻子、岳母,全都来到了狱中。多少天没见面了,多少话要倾吐,肖干多么想立刻抱过小娇儿。然而肖奉先冷笑一声,把他们关进了对面的监室。然后便是摊牌,肖奉先说得很清楚,要他立刻赶赴懿州杀死雁翎,用公主人头,来换取他全家老小性命!就这样,他被迫踏上了来懿州的行程
如今,肖干躺在炕上,感到似有千万枚钢针刺在胸。怎么办?是自己亲手放走雁翎,她主仆对己又是这样信赖和真诚,难道自己就暗下毒手吗?可是拿不回雁翎的人头,就难保全家老小四条性命。他深知堂兄心毒手狠,决不会慈悲宽容。怎么办?肖干在心中反复权衡,始终拿不定主意,不知不觉天已定更。
肖干朦胧睡去,梦见自己只身空手返京。肖奉先挥剑狞笑,岳母,妻子和孩子全砍为数段,血肉模糊。他猛地惊醒。坐在炕上心说不行,自己生死都可不虑,决不能连累妻小丧命。他移身下地,将“吹烟管”在油灯上点燃,重又揣在怀中,熄了灯闪身出房。
肖干官至四军太师,也就是皇帝的禁卫军司令,有满身高超的武功。再加上雁翎把他当做救命恩人礼待,未派人监视,不加提防。肖干很容易便来到雁翎住室外面。
窗上映出两个女子的身影,想必是雁翎和碧云。肖干悄悄靠近,取出吹烟管,将鸭嘴插入窗棂纸,嘴含后头,向里轻轻吹烟。那烟细得象丝线,几乎看不见。只待她主仆熏迷,便可进去下手。
屋内,碧云是背窗坐在地下,雁翎在炕上似乎忙什么针线活计。
只听碧云问:“公主,这么多珠宝全都装里呀?”
雁翎缝完最后一针:“碧云,肖干救过你我性命,无以为报,这也算是一点报答吧。懿州早晚要陷落,还不如给他带走日后过活用。”
“他知道一定不要。”
“絮在这马褥子中,事先放在马背,他决不会在意。”肖干听到此处,心中不觉“啊”了一声,雁翎和碧云对自己念念不忘报恩,而自己……他不禁忘记了再吹熏香。又听碧云说:“公主!你说肖干可能搬来救兵?”
“决不可能。”雁翎毫不含糊地做答,“肖奉先恨不得立刻将我置于死地,决不会发兵。”
“你知道不行,为啥还让肖干回去?留在这里还多个帮手。”
“碧云,懿州城无援兵早晚必破。我不能让肖干在这白送性命,若不说求他搬兵,他肯离开吗?”
“啊!原来是这样。”碧云方始明白。
外的肖于,也方始知道雁翎这一番良苦用心。他再也控制不住了,大喊了一声:“公主!”闯入房中,便跪在了雁翎面前。
倒叫雁翎和碧云大吃一惊,雁翎跳下地,上前相搀:“肖将军!你这是怎么了?”
肖干不肯起来:“公主,而今我实感无地自容,我非为人也!您这样苦心待我,而我还鬼迷心窍,要对你暗下毒手。”
“啊!”碧云一愣,“暗杀公主?那你当初为什么还放我们逃生?”
雁翎料到其中定有隐情,扶起肖干:“肖将军有话慢讲。”“肖奉先那老贼,将我家小尽数捉去,以此要挟我害公主性命……”肖干讲罢原由,业已泣不成声,“我好湖涂,竟点燃了熏香。”
雁翎善言解劝:“这怎能怪你!全是老贼所逼,只是你拿不去我的人头,她们母女四人……”
“不管了!”肖干拭去泪水,“国难当头,山河蒙耻,百姓遭殃。我要在此同公主一道杀金兵。”
“你逾期不回上京,肖奉先不会对你家老小下毒手吗?”
“事到如今也顾不了许多。我若回去必为其所害,倒不如在此与金兵决一死战。”
雁翎也想不出万全之策,嘱咐肖干且安心休息,明天再做商议。谁知次日早晨,碧云去请肖干进餐,肖于竟不知去向,城内寻遍,直到上午,仍不见人。
碧云带气对雁翎说:“这人竟不辞而别,偷偷跑了。”
雁翎总是容人:“他不这样又如何?不忍加害于我,也只有一走了之。”
“哼!昨晚说得多好听,赴国难,杀金兵。”碧云其实有点惆怅,“原来是个怕死鬼。”
“不能这样看人,”雁翎略带责备地说,“难道肖干不曾豁出命来救你吗?”
碧云这才不做声了。雁翎虽然口中劝碧云,可心中对于肖干的失踪也大生疑虑。肖干决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也决不至于不辞面别,这突然不见,其中必定又有隐情。她心中放不下肖干之事,信步去往城门,心想也许肖干会突然出现在面前。
懿州西门,正对着去往徽州的大道,雁翎站了足有两刻钟,看遍进城人,哪有肖干身影。自己也感到幼稚可笑,刚想离去,一个现象引起了她的注意。
出城的人流中,有一半是小商贩,门军检查,这些人担子上都挂着一个鸽子笼。雁翎越看越觉奇怪,正值门军又盘查一名小贩,她走过去问:“掌柜的,做什么生意?”
小贩见是一员女将,猜到必是雁翎公主,有几分紧张,脸上挤出难看的笑容:“回公主,我是卖绣针和花丝线的。”
“这鸽笼何用?”雁翎数了数,里面家鸽竟有八只之多。小贩又是一笑:“买线的人家用鸽子顶线。”
门军插嘴告诉道:“公主,这些天来此的小贩,全都是用货换鸽子,他们给鸽子比平常高出一半的价钱,城里的鸽子都快换空了。“
雁翎不觉起了疑心,沉下脸来问小贩:“你们收购鸽子意欲何为?”
“有利可图嘛。”小贩反倒沉着了,“金人在徽州出高价买鸽子,说是副帅娄室一餐就要吃二十只。”
门军又搭话:“是呀,烤鸽肉香极了,听说比飞龙还好吃。”
雁翎虽然疑心,但是抓不到什么把柄,对小贩还得放行。回到州衙,她反复思劳,难道金人高价收鸽子,只是为了解馋吗?虽然百思不得其解,雁翎还是下令,从现在开始,不许一只鸽子再出城。
转眼又过了两天,雁翎连日疲劳,昨夜睡得又晚,今日直到天亮还未醒。犹在酣睡之时,碧云跑来喊起她:“公主,金兵又将懿州包围!”
雁翎原本是和衣而眠,一听此信顾不上梳洗就飞步奔上城头。出得屋来,才知刮起了大风。这里每年春三四月,常常是连续十几天刮起来不停。直刮得黄沙满天,字宙迷蒙,树折丘移,叫人双眼难睁。雁翎上了城头,高处风势更劲,她裹紧斗篷,注目下望,但见金兵业已将城团团围困。敌方一偏将,正在马上连声呼叫:“快叫你们主将雁翎前来答话。”
碧云高声回道:“公主在此,有什么话讲?”
听说公主已到城头,敌营中娄室、杨朴,耶律余睹三马并出。娄室用马鞭一指:“雁翎,你往这看!”
一个金兵大汉,手举一根竹竿,上面一物。碧云不禁惊叫出声:“啊!人头。”
“雁翎,这是肖干的脑袋!”娄室得意地说,“你派他来行刺,结果是白送性命。”
碧云止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肖将军!”
雁翎强忍悲痛:“娄室,你双手已沾满大辽百姓鲜血,这血债你早晚要偿还。"
“早晚是哪年,只可惜你丧命就在眼前。某家看在耶律余睹和杨朴求情份上,只要你率众投降,就饶你不死。”
“呸!娄室,你是白日做梦!”
耶律余睹忙说:“雁翎,你不可执迷,懿州必破无疑,保住性命要紧。”
“住口!你还有脸同我说话,你有何颜面再见大辽臣民!背国求生,万民不齿,你死后的灵魂也得不到宽恕!”
杨朴纵马向前些:“雁翎公主容我进一言。自古天道循环,朝代更替,辽亡金兴,乃天意必然。你独力怎能回天,莫如顺乎时势,降顺大金,全城百姓和你性命尚可保全。”
“姓杨的,大辽二百年基业数千里江山,何惧几只金犬?尔等纵然一时得逞,也难免灭顶之灾!”雁翎心如铁石坚,“常言说士可杀面不可辱,有本事攻进懿州来!”
娄室早已不耐烦,他把弯刀高举:“给我放鸽烧城,烧它个片瓦无存!”
金营之内、无数士兵早将收购的懿州鸽子、燕、麻雀摆弄好,一共三千多只。个个腿上或尾上都绑了寸来长的贡香,一头沾满硫磺。娄室下令,忙将另一头点燃,就撒手放飞,转眼间,三千多家鸽、燕雀象一片黑云,鹅叫着飞向懿州,各自去寻找往日的旧巢。雁翎、碧云和辽军,望着这铺天而来的鸟群,一时都未明白是怎么回事,群鸟已经落在城中,香头也已烧尽,碰上硫磺,“哧”的一声,立刻起火。三千多只鸟,化做三千多个火球。鸟巢四周又多是干枝软草,一瞬间,这里着火,那里冒烟。又兼狂风劲吹,鸟儿被烧得乱飞乱窜,转眼,全城尽燃。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很快懿州城烧成一片火海,映红了天空。
这一切,都是在很短时间内发生的。雁翎没想到,坚如磐石的懿州,就这样毁于一旦。她耳听居民百姓哭爹叫娘,奔跑呼喊,真是五内俱焚,摧心裂肝,双眼一黑,昏俯在女墙上。
碧云大声疾呼:“公主快醒来,我们怎么办?”
雁翎挺身站起:“碧云!快!告诉四门守军,打开城门,让百姓逃生!”
“公主,你快上马突围吧!我保你杀出去。”
“碧云,不要管我!快救百姓要紧!”雁翎见碧云迟迟不动,拔出佩剑,脸色也变了,“快!救百姓刻不容缓。”
碧云不敢违抗,只好含泪跑去通知。待四门打开,城内军民已烧死,踩死大半。未死的军民,刚一涌出城门,金兵就迎面射来如雨的乱箭,又是十之八九死伤。未被射中的,也遭到金兵截杀。此刻,西门城楼已快烧塌,雁翎身上业已着火。她眼见金兵不放过一个百姓,气得高声怒骂:“娄室,金犬,你们太凶残了!分明是豺狼!”
娄室在火光中一阵狂笑:“我的部下在懿州死伤上千,我就是要把全城杀绝,方消心头之恨。”
这时,碧云重又跑上来:“公主,马已备好,快冲出去吧。”
“你闪开!”雁翎推开碧云,跃上女墙,“娄室!我与你拼了!”
娄室弯刀向上一指,箭如飞蝗射来,雁翎身上立刻插满,往后一仰栽下来。碧云伸手抱住,雁翎勉强睁开双服:“碧云,你快混在百姓中逃生去吧,不要管我。”
“不,我死也不离开公主。”碧云泪如雨下,紧紧抱住雁翎。雁翎昏过去又醒来:“懿州完了,我对不起全城百姓,但愿这场大火,能把父皇烧醒,大辽不能完。”碧云还在安慰她:“公主,大辽不会完。”
“轰隆”一声,城楼塌落下来,雁翎和碧云被火舌吞没了,埋在了砖瓦木头里面,碧云在丧失意识前的最后一刹那,将雁翎抱得更紧了。
一阵狂风吹来,雁翎公主自小作为头饰的那枚大雁翎毛,带着风火,被卷起飞上云天,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于阜新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