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热闹的地方,回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心,仿佛被掏空了一般。

闻思竹感觉,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灵魂,再一次,被掏空了。

天黑了,闻思竹突然感觉到害怕,这个未知的世界,她还没有真正的见识过它,如今,却要独自去面对了。

她,终于哭了,放声大哭,在寂静无比的夜里,是那样的,撕心裂肺。

闻耀国只帮闻思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葬礼结束后,闻思竹很快回去上学了。

有几个男生来问她去了哪,做了什么,闻思竹只是草草回答,“没什么”。易薪的座位是空的,他已经很久没来上学了,听说是在外地考英语。

闻思竹感觉心里有很多话,她太压抑了,她想要倾诉,可是,她能跟谁说呢,谁愿意倾听她的心事呢?那些追求她的小男生吗?不,不要,算了。

黑板上,高考倒计时的天数,在一天一天的减少,闻思竹也知道,她不应该被坏情绪包围,应该打起精神,努力备考。

有几次,沉浸在题海中的时候,闻思竹以为,她可以将那所有的糟糕的事情,全部抛在脑后。可是,一旦闲下来,又会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到无尽的悲痛中去。

闻思竹几次想给易薪发短信,不管怎么样,易薪至少算是个朋友,他或许不能完全理解闻思竹的痛苦,至少能陪他聊聊天。闻思竹打了好几次字,差点就按了发送键,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算了,算了。

孙海芯给闻思竹打了电话,邀请她高考之后来美国,费用她出,闻思竹需要什么,她也可以尽力帮忙。

“这种时候,不应该自己待着,多和朋友在一起,考虑下住到二姐家去,或者,我试试看能不能帮你转学到这边,国内的高中可以办休学吧。”孙海芯想方设法,想要帮助闻思竹。

“不,不用了,不。”如果闻思竹能活下来,长大后的她可能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时候的她,要拒绝所有人的帮助。

是啊,甚至,闻思竹都没联系杨向阳,她最好的朋友。

她把自己藏得更深了,夏天到了,闻思竹依然穿着长袖校服,把领口拉的高高的。似乎高考成了闻思竹唯一的信念,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高考,甚至没想过要去哪里上大学,学什么样的专业,以后要做什么。

她只知道,她必须要高考,而且应该考出一个好成绩,这样才能对得起她的妈妈。

如果她的成绩好一点,是不是妈妈的心情就会好一点,妈妈心情好了,就不会和同事出去了,不和同事出去,就不会遇上车祸,不遇上车祸,就不会死……

这样可怕的想法,总是会时不时的在闻思竹的脑海里闪现,她时常陷入到一种混沌当中。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易薪没有骗她,是真的爱她,她亲手毁了自己的爱情,把深爱她的人拱手让给了别人。

那些女生讨厌她,也是因为她不够好,她一定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些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举动,她们讨厌她,排挤她,根本就是理所应当。

妈妈和爸爸离婚,可能从源头上说,是因为她不是个男孩。如果她是个男孩,奶奶就不会针对妈妈,妈妈的心情,会好很多。如果她能再好一点,学习成绩再好一点,再懂事一点,爸爸、妈妈就不会离婚了吧。

爸爸、妈妈不离婚,那妈妈就不会跟同事出去,不和同事出去,就不会出车祸,不出车祸,也不会死……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能再好一点呢?

为什么她要早恋呢?为什么她没有把心思全部放在学习上呢?为什么那道题,她会算错呢?她明明是会的呀。

或许,她根本不应该出生,她不出生,对所有人来说,才是好的。

在这样的混沌中,高考,终于到了。

很多同学,都是一家子来送孩子去参加高考,张雪绒更夸张,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爸爸妈妈,都来了,甚至还有别的亲戚来送饭。

爸爸来了,高考前,爸爸联系闻思竹,说要送她去参加高考。

那个时候,闻思竹唯一不会拒绝的帮助,就是爸爸的了。在闻思竹看来,只有爸爸是自己人,别人,都只是别人。

爸爸并没有住在家里,而是早早地开车到了闻思竹住的小区,来接她。

“加油!”爸爸说。

闻思竹点点头,高考,是她活下来的,唯一的动力。

第一门考语文,闻思竹的语文成绩一直不上不下的,考的还算顺利,反正也没指望能超长发挥。

闻思竹和张雪绒恰好在同一个考场,见张雪绒出来,7、8个大人蜂拥而至,有嘘寒问暖的,有递水递吃的的,有帮着扇风的。张雪绒像是太上皇一样,被簇拥着离开了考场。听说,很多家长在考场附近开好了房间,只为了让孩子可以在中午的时候,好好休息休息。

爸爸带闻思竹去吃了午饭,让闻思竹在车里休息了一会儿,自己出去打电话去了,闻思竹又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下午考数学,数学是闻思竹的强项,拿分就靠数学了。

卷子发下来,闻思竹傻眼了,本来,应该到最后1-2个选择题,才出现卡壳,竟然在第四道题,就卡住了。闻思竹感觉,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跳过继续做下去,做到大题的时候,闻思竹又傻眼了。第二道大题,就不太会了……

闻思竹有些慌了,抬起头,看周围的同学,很多人,也都很慌张。

……

出了考场,大家都是垂头丧气的,张雪绒也铁青着脸,那7、8个大人,没一个敢吱声的。

闻耀国看出闻思竹的异样,也没说什么,带闻思竹去吃了晚饭,送闻思竹回了家。

“那,我就先走了……”闻耀国说:“明天,我再来接你,记得定闹钟。”

“可以留下来陪我吗?”闻思竹想说,可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说,闻耀国的电话响了,不用猜,一定又是那个女人。

闻耀国一边接电话,一边出了家门。

英语也不是闻思竹的强项,但是英文题目很简单,闻思竹做的还算是得心应手。最后一门,理综,是闻思竹的强项。可是,理综的题目也很难,闻思竹感觉,她慌了,心像一个无底洞一样,看不到希望。

她,可能要考砸了……

怎么办,高考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如果考砸了,她能对得起妈妈吗?她几乎可以想象到,妈妈脸上那失望的表情,那种失望透顶,恨不得她从来没有出生过的表情。

闻思竹的心情差到了极点,可她已经习惯了伪装,正如那些明明讨厌她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同学一样,闻思竹平静地走出了考场。

闻耀国本来想带她去吃饭的,可是,电话又响了,闻耀国给了闻思竹几百块钱,让她找同学去吃点好的。

“明天是不是去学校拿答案?”闻耀国问。

闻思竹点点头。

“明天我去学校找你吧,你自己先去学校。”

闻思竹又点点头。

找同学去吃点好的?闻思竹无奈地笑笑,同学们都和家长在一起,即使不是,也没人愿意和她去吃点好的吧。

不知不觉,闻思竹到了和易薪一起来过的肯德基,那天,是易薪请客的。

垃圾食品取胜的法宝就是口感,可闻思竹,根本食不知味。汉堡只吃了两口,炸鸡也没吃完,闻思竹要了外带的袋子,带着已经凉了的肯德基,回到了空****的家里。

高考结束了,即使还没有看答案,闻思竹也知道,她,考砸了。

与考砸相比,高考结束了,才更加可怕。

闻思竹一直以为,只要撑过了高考,会有转机,虽然她也不知道转机是什么。可是高考真的结束了,闻思竹突然发现,她连撑下去的动力,都没有了。

闻思竹很累,想要好好的睡一觉,高三的学生,最需要的不就是睡到自然醒吗?

躺在**,闻思竹盯着天花板,夜已经深了,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弱了。

如果,如果明天永远不来,是不是,她就会好过一点?

这不是闻思竹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了,这一次,却来的这样的强烈,因为,她终于失去了活到第二天的动力。

死……死……死……

死,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妈妈死的时候,会感觉到痛吗?死,会有现在痛吗?

到了另一个世界,就不会有人讨厌她了吧?如果妈妈也在那个世界,她一定会问她,高考考的怎么样,她该怎么告诉她,她考砸了呢?在那个世界里,妈妈是不是还是会把她打一顿……

如果有天堂和地狱,她应该会去地狱吧,毕竟,在这个世界里,没人喜欢她,没人希望她可以去天堂。那妈妈,应该在天堂吧,那她应该不会遇上妈妈,不会遇上这个世界里的人,那样,就好了。

那时候,一直流传着一个2012年的传说,传说那一天,是世界末日。

如果世界末日真的到了,闻思竹问自己,她有什么遗憾的事情吗?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她不会和易薪在一起,要多参加集体活动,尽情享受她的高中生活。

可惜,根本没有重来的机会。

闻思竹浑浑噩噩的收了几件东西,往学校去。平时她都是骑自行车的,可今天,她想走过去,她想用双脚丈量这条她走了三年的路。

学校里乱七八糟的,前来招生的高校的老师,高三的学生、老师、家长,嘈杂声一片。闻思竹不想说一句话,她去领了答案本,同学们都在迫不及待地对答案、估分,商量去哪里上大学。

闻思竹拿着答案本,她很怕,这本答案,仿佛一把横在脖子上,随时可能落下来的扎刀,她只要打开它,扎刀就会落下……

闻思竹把答案本装进了书包里,一个人来到了操场。

就在不远处的观众席上,她和易薪,第一次,距离变近了。也是,从那一刻开始,闻思竹的高中生活,被毁了。

那天的阳光很好,烤在身上,火辣辣的。

可惜,这样的阳光,在那天的闻思竹看来,是一种赤炼。被烤的生疼的皮肤,在告诉她,她不应该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了。

闻思竹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教学楼,她应该去哪里,终结这一切呢?这所高中,这片校园,似乎就是痛苦开始的地方,不如,就在这里吧。

突然,一个胖子闪现,这,不是闻思竹曾经的同桌吴松吗?

看到吴松,闻思竹的心情突然好了一点点,虽然一开始吴松一直是一副臭脸,后来熟悉了之后,吴松还是挺好玩的,总给她讲历史小故事。

如果,高中生活能一直那样,就好了……

“吴小公!”闻思竹尝试着叫吴松的名字,不知道吴松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样讨厌她。

……

为什么吴松会和她说,“求你了,不要死,不要死……”

后面的记忆,闻思竹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她再次恢复记忆的时候,已经和爸爸坐在了学校附近的小餐馆里。

“想好报哪里的学校了吗?”闻耀国寒暄了几句后,终于进入了主题。

闻思竹没说她还没有估分,只是摇了摇头。

爸爸从钱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推到闻思竹的面前,说:“我存了一笔钱进去,你收好了,留着慢慢花。上大学后,肯定花钱会多一些,爸爸……”闻耀国顿了顿,继续说:“爸爸没办法一直陪着你,所以这钱,你拿着。”

这张银行卡,是爸爸在买断他的父爱吗?高考结束了,他终于可以摆脱掉她了?他终于可以心安理得的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不再要她这个女儿了?

闻思竹的心在滴血,心中的泪水如波涛汹涌,可表面上,她只是痴痴地盯着那张银行卡,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流一滴眼泪。

“思竹,密码是你的生日。爸爸刚买了房子,还在还房贷,妹妹……妹妹……”闻耀国想说,妹妹快要出生了,用钱的地方多,可他没说出口。

“思竹,你应该去外地上大学,离开这里,换一种环境。我听孙海惠说,孙海芯邀请你去美国,你想去吗?钱……”

外地,上大学?原来,他早就想甩掉她了,原来,原来一切都是这样。

闻思竹知道,她如果继续待在这里,闻耀国势必还要讲那些令她心痛的话,她不能再听下去了,她太痛了,她要逃,她必须要逃,哪怕逃到另一个世界去,也一定,比这里好。

闻思竹拿起银行卡,没和闻耀国说话,一个人回了学校。

学校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闻思竹的书包还留在她的课桌里,即使要离开,她也应该把自己的一切收拾好。不然,那些讨厌她的人,又不知道会在背后说什么。

……

闻思竹能感觉到,王悦芝是故意的,易薪也是。他们之间有多恩爱,她根本不放在心上了,因为,到了绝望的时刻,一切,都不重要了。

和易薪在一起的时候,他曾经带闻思竹去过天台,新闻上说那天有流星,可惜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闻思竹知道,通往天台的门,有时候是锁的,有时候是开的。如果,如果门锁了,她还有勇气和力气去爬另一座教学楼吗?

不知道,闻思竹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