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什么时候起,闻思竹感觉每一天醒来后的天空都是灰色的呢?那是一种看不到希望的绝望感,窒息又无处可逃。

闻思竹知道,学校里没人喜欢她,班里的女生甚至不愿意和她多说一句话。男生?是有几个男生总来找她,他们是不是和易薪一样?

无数次,闻思竹告诉自己,不要在乎别人怎么看她,怎么想她。可虽然这样想,闻思竹还是忍不住在意别人的目光。她知道,所有人都讨厌她,不想理她,她每天去上学,可经常一句话都不讲。她在自己的课桌上,摞了厚厚的两摞书,想把自己藏起来,她只要藏得够深,藏得够好,他们看不到她,就不会讨厌她了吧。

在家里,妈妈也不喜欢她。妈妈倒是不打她了,也不怎么骂她了。妈妈觉得她没用,家里给她提供了这么好的条件,可她却连班里的前十名都进不去。妈妈脸上那种失望透顶的表情,仿佛在说,她根本不配得到妈妈的爱。

易薪……闻思竹对易薪,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呢?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是完全不在意易薪,毕竟这是她的初恋。可是,她又清楚地知道,她不能和易薪在一起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当她知道易薪特意回来给王悦芝过生日的时候,她的心会痛呢?她真的很不开心,可是,她有什么资格不开心呢?是她执意要离开易薪的,易薪一直都在继续追求她,给她写情书,送她回家……

难道,易薪没有说谎?他真的生病了?杨向阳的消息有误?

不知道,不知道,闻思竹什么都不知道,她的脑子像浆糊一样,心却又像针扎一般的痛。

被这些所有的痛包围着,她如何能静下心来学习?她感觉,她在一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必须低着头,把领口拉的高高的,恨不得挡住整张脸,必须把自己藏好,不然那些人又要在背后说她的坏话了。

很快,第一次模拟考试来了,闻思竹没准备好,本来擅长的理综没考好,不擅长的语文英语倒是发挥很稳定,稳定的差。这样的成绩,该如何向妈妈交代?闻思竹不知道,妈妈会怎么收拾她呢?把她打一顿?还是把她骂的体无完肤?

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闻思竹战战兢兢地回到了家。站在家门口,闻思竹不敢敲门,也不敢拿钥匙开门,她不知道她进去之后,会有什么在等待着她。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永远不回家,不面对这一切?

闻思竹突然看到了旁边的窗户,她家二十几层,平时离窗户近一些,她的腿都会哆嗦。闻思竹挪动着脚步,缓缓来到窗户前,深不见底的窗下,仿佛一个永远都不会醒的噩梦。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同学们就不会讨厌她了吧……妈妈也不会失望了吧……还是……会更加失望……”闻思竹心里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离窗户更近了些。她的手指轻轻地拂过窗台的边沿,突然,吹进一阵微风,闻思竹的刘海动了动。她吓得立即后退几步,险些跌倒。

果然,她还是没有勇气……

闻思竹定了定神,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回到家之后,可能遭遇的事情,终于,按下了门铃。

没人开门,甚至没什么声音。

闻思竹拿出钥匙,打开门,家里没人。

闻思竹长舒一口气,妈妈去哪儿了?妈妈最近总是神情恍惚,爸爸出现的时候,妈妈永远都是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爸爸走了,又立刻变得像是被扒了一层皮一样。

上了高三后,妈妈把闻思竹的手机办停机了,那个年代的手机办了停机,就像个板砖一样,没有半点用。

餐桌上有一张字条,是妈妈留的。

“我出去了,过几天回来,锅里有饭。”

自从妈妈和爸爸正式离婚后,妈妈经常会无缘无故的消失,有时候三天,有时候一个星期。有时候给闻思竹留下几百块钱,有时候给闻思竹留下几个馒头。

闻思竹走到厨房,打开锅,锅里有几个豆包,已经凉了。

闻思竹拿起一个豆包,咬了一口,没咬到馅儿,果然,是在楼下超市买的。闻思竹还有几百块的零用钱,应该够撑到妈妈回来。如果不够,就去找爸爸要,爸爸还是大方的,可爸爸新找的那个女人,却不是个善茬。

闻思竹拿出自己一模的卷子,长叹一口气,本来还想着该如何向妈妈交代,现在看来,妈妈可能连今天一模出分,都忘了。

她是应该开心,还是应该难过呢?

闻思竹从书包里拿出书,正准备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一个精美的信封掉了出来,是易薪给她写的情书。

闻思竹感觉胸口一阵疼,她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拿出信,易薪的字,不好不坏,勉强能看懂。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含情脉脉地告诉闻思竹,易薪非常爱她,真的很爱她,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和闻思竹在一起。

是吗?闻思竹看着信上的文字,还是很难过,她的心绞着疼,这就是爱情吗?她不懂,但是如果这就是爱情,她宁愿不要。

闻思竹把信收好,戴上耳机,想让自己静下来,不要再去想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是,耳机里传出了刘若英的声音:“后来,我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闻思竹的心又被刺痛了,她取下耳机,冷静了一阵子,心情终于平复一些了。

做题做久了,容易入迷,闻思竹偶尔会进入这样的状态。不知不觉,几个小时过去了,闻思竹抻了抻酸胀的脖子,已经过了12点。

虽然心里藏着很多事,可确实太累了,高中的每一天,闻思竹都希望自己可以睡到自然醒……

也不知到了几点,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周围静悄悄的,没什么声音。

突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闻思竹忽然惊醒。家里的座机响了?这电话有多久没用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响了呢?

闻思竹的心怦怦跳,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一般,她摸索着穿好拖鞋,打开台灯,跑到客厅,接起了电话。

是爸爸的电话,这个时间,爸爸怎么会给她打电话呢?

“喂?思竹吗?”

“是我,爸,怎么了?”

“你的手机怎么停机了?”

“我妈办的。”

“哎……”电话那边沉默了一阵,“跟你说件事,你妈妈出车祸了……”

闻思竹感觉自己的脑子突然空白了,她似乎根本无法理解“车祸”是什么意思,更无法将“妈妈”,“出车祸”联系在一起。

“好像挺严重的,听说是车翻了,警察把电话打到我这里了……”电话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几点了?天还没亮呢,你是不是有毛病啊?那个女人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闻思竹还是不答话。

“警察的意思是,让我去当地的医院,需要交钱签字。”那个女人的声音又说:“交钱?还要签字?签什么字?和你有关系吗?”

“你先别急,我现在就去,好好上课。”

“嗯。”闻思竹终于出声了。

闻耀国挂了电话,闻思竹一直坐在电话前,直到天快亮了,还是没有电话打进来。要去上学了,闻思竹随便洗了把脸,把书收好,出了门。

闻思竹一直心不在焉,严蕊的课都在走神,严蕊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也是敷衍了几句,被严蕊骂了,闻思竹也没放在心上。

她想借同学的电话给爸爸打个电话,可又担心问出什么不好的事情,索性止住了想法。

中午放学,闻思竹在食堂随便吃了两口,中午想在桌子上趴一会儿,可班里的男生在后面咿咿呀呀的叫来叫去,闻思竹一分钟也没睡着。

终于快挨到放学的时候了,闻思竹想找严蕊请假,晚自习不上了,回家给爸爸打个电话。可闻思竹还没来得及去找严蕊,有人告诉她,严蕊正在找她。

严蕊为什么会找她?反正严蕊找她,肯定没好事。

闻思竹进了严蕊的办公室,一眼就看到爸爸在里面,闻思竹好像突然明白了会发生什么,两只脚像是黏在了地板上,动不了了。

“那先谢谢严老师了。”闻耀国说。

闻耀国走过来,对闻思竹说:“走,爸跟你说点事。”闻耀国见闻思竹一动不动,拉着她的袖子,才把她拉走了。

闻耀国把闻思竹带到楼道的角落里,闻思竹低着头,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

“我……”闻耀国深吸一口气,说:“我在去的路上,接到了医院的电话,你妈……”闻耀国没办法讲出后面的字,他拍了拍闻思竹的肩膀。

“后面的事,我会处理的,你别管了,好好念书。对了……”闻耀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钱包,把里面的现金全部塞进了闻思竹的手里。

“我是特意折回来跟你说这事的,你……要不去你二姨家住一段时间?我给你二姨打电话。”

“不……不用……”闻思竹不停地摇头,她感觉似有千万泪水要从她的眼眶奔涌而出,可她不想在学校哭,不想被同学看到,尤其不想被那些讨厌她的同学看到。

“这个”,闻耀国拿出一个旧手机,塞进了闻思竹的另一只手里,“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你之前那个手机号,可以拿你的身份证去重新办理开机的,你知道你的身份证在哪吗?”

闻思竹点点头。

“那我……”闻耀国接起了电话,电话里又传出了那个女人的声音,闻思竹突然抬起头,在心里撕喊道,“就是这个女人,这个声音,害死她妈妈的!”

闻思竹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又失望,闻耀国有些怕,更多的还是自责,他当然知道,孙海英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

闻耀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闻思竹,借着打电话的由头,走了。

眼睁睁看着闻耀国越来越远,闻思竹感到,这次,她真的形单影只,只有她孤身一人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闻思竹还没有接受妈妈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葬礼已经开始了。她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大人操控着,该穿什么样的衣服,什么样的鞋子,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跪。

葬礼来了很多人,好像全世界认识孙海英的人都来了。每个人见到闻思竹之后,都会同情万分,然后说一句,“这女孩可真可怜,以后该怎么办呀”。

闻思竹麻木的经历这一切,她没有哭,甚至在固安那个看门房的阿拐扯着嗓子喊“哭”的时候,都没有哭出来。可能是冲击力太大,她还没有明白过来,也可能,她的内心好像知道,妈妈对她的伤害,似乎要远远大于所谓的“母爱”。

她爱她的妈妈吗?妈妈又真的爱她吗?闻思竹不知道,她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爱。

听说,妈妈的遗体损毁严重,家里的大人都不让她看,闻思竹照做了,她没有见到妈妈最后一面。只是见到,棺材被推进了火炉里,火,烧了起来,噼里啪啦的。

固安墓地的葬礼和闻思竹印象里的很不一样,闻思竹看香港电视剧比较多,在港剧里,参加葬礼时,大家都会打扮的很得体,男人穿黑色的笔挺西装,女人穿优雅的黑色裙子,大家都应该戴着墨镜,甚至,举着一把黑伞。

大家都应该是神情凝重的,悲伤的,难过的,得体的,优雅的。

可固安的人,穿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穿黑色西装和黑色裙子的。大家看着也并不悲伤,几个人凑在一起聊天,聊的也都是日常的内容,中午吃什么,孩子考了多少分。

原来,这才是葬礼该有的样子吗?

在闻思竹的懵懂不安中,葬礼很快结束了,闻耀国一直陪着他,直到,那个女人来了。

听闻耀国叫那个女人小莫,小莫的肚子微微隆起,闻思竹当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小莫骂骂咧咧的,根本不给闻耀国面子,对闻思竹更是没有一点好脸色,连句基本的问候都没有。

“有事,给我打电话。”闻耀国最后说,小莫拉着他,离开了。

汤小婉的妈妈孙海惠邀请闻思竹去她家住一段时间,孙海英和孙海惠的关系并不算好,闻思竹知道,从心底里,孙海英是瞧不起孙海惠的,她觉的孙海惠既没有什么文化,又嫁了个工人。两家的关系,时好时坏,而且,在孙海英离婚后,她就很少和孙海惠一家来往了,也叮嘱闻思竹少和汤小婉来往。

“不用了,二姨,我可以的。”闻思竹说。

“来吧,来吧!”汤小婉说。

“真的不用了。”闻思竹知道,她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悲惨的样子,她想躲起来哭,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才可以放声大哭。

孙海惠拗不过闻思竹,只好送她回家了,又给闻思竹买了很多零食和水果,还买了一周的菜。她知道闻思竹不会做菜,可又实在不知道能为闻思竹做什么。孙海惠回了趟家,把她做好的炖肘子和可乐鸡翅,还有蒸好的包子都给闻思竹带了些来。

“思竹,别客气,吃完了跟我说,我再给你送。”孙海惠说。

“谢谢二姨。”闻思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对了,海芯说她想跟你聊聊,她在美国,回不来,她准备了5000美金,这两天正在汇款呢,等我收到,就转给你,你有银行卡吗?”

闻思竹摇摇头。

“那,我带你去办一张?”

“不用了,我自己去吧,谢谢二姨。”

闻思竹的样子看着很平静,孙海惠也搞不清楚状况,毕竟,闻思竹的平静,对于一个刚刚经历过人生重大变故的花季少女来说,似乎有些,过于平静了。

可是,或许闻思竹就是这样内心强大的人,毕竟,闻思竹从小就是好学生,听话,懂事,从来不让父母操心,是别人家的孩子。

闻思竹微笑着把孙海惠送出了家门,这套房子,听妈妈讲,离婚的时候判给妈妈了,是呀,毕竟爸爸另买了新的大房子,跟那个小莫住了。

这套房子,现在是她的了,空****的房子,是闻思竹的家了。

嘈杂的葬礼结束了,叽叽喳喳的亲戚和朋友也都走了,终于,只有闻思竹,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