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耀国是在学校里遇上他的第一任妻子孙海英的,那时候,他们在上大专,孙海英比他大5岁。

虽然孙海英比他大5岁,两人却是同届生,只是不在一个班。

闻耀国隐约知道孙海英是因为晚上学和补习几年,才和他同一届。不过,孙海英却丝毫不显老,和闻耀国在一起,大家都以为闻耀国是哥哥。

孙海英是安城本地人,父母都在安城,家里在安城有一套大房子。闻耀国家里是安城附近农村的,虽然父辈已经不种地了,可家里还有几亩薄田。

闻耀国学习成绩好,高考时,他的成绩可以读师范,可大专当时是包分配工作的,工作的地点就在安城。如果上师范,不一定会分配到哪里去做老师。所以,闻耀国放弃了师范,上了大专。

遇上孙海英之前,闻耀国从来没谈过恋爱,甚至没和女人说过几句话。因为闻耀国学习成绩好,所以班上几个女生都对闻耀国表明了心意。孙海英学习成绩平平,因为年长几岁,是他们班的班长,经常照顾同学们。

那时候,男女关系还很保守,学生是不允许结婚的。当然,再保守的氛围,也拦不住青年男女的心,舞会办了一场又一场,成一对算一对。

闻耀国哪里会跳舞,他长大的地方,逢年过节看个扭秧歌,都是奢侈。所以,直到大专二年级,闻耀国都没去过舞会举办的大厅。

要不是同班男生生拉硬拽,闻耀国可能到毕业都不会认识孙海英。

那时,到年底了,天冷得厉害,室外的活动都办不了了,舞会的人越来越多。闻耀国被拉进舞厅的时候,舞会还没开始,孙海英是那天舞会的组织人,正忙的热火朝天。

那时候,闻耀国很穷,一件衣服能穿好几年,洗澡也不方便,能浑身没有臭味,已经是难得了。

那天,恰巧是闻耀国比较干净的时候,一进舞厅,闻耀国就见到一个女生,穿着一件绿色毛衣正在指挥同学们干活。

“这张桌子,搬到那边去。”

“哎哎哎,你干什么呢!这都挂歪了!”

“这是我们的班长!”一个男生说。

闻耀国点点头。

“咦?今天有新同学!”孙海英笑着说。

闻耀国一和女生说话,就脸红,见孙海英冲他笑,立即满脸通红。

“这是我们班的尖子生!老师都可喜欢他了!”拉闻耀国来舞会的人说。

“尖子生?喜欢跳舞吗?”孙海英笑着问。

这下,闻耀国直接红到了脖子根,孙海英见他不说话,就拉了张椅子过来,“坐!不跳舞可以看着他们跳!”

孙海英话说完,又去指挥同学们干活了。

那天晚上,闻耀国没跳舞,孙海英也没跳。孙海英在吧台,一直在忙,闻耀国坐在角落里,看着舞池中的青年男女们搂搂抱抱。

“孙海英是不是在看你呢?”同学问。

闻耀国抬起头,望向吧台,刚巧遇上孙海英望向他的目光,孙海英冲他笑笑,闻耀国又脸红了,慌忙低下了头。

几天后,闻耀国从同学那里得知,孙海英是安城本地人,家里有点背景,还有套大房子,以后父母能安排工作。

闻耀国当然知道,他想要留在安城,在安城扎根,最好找一个本地人,如果能帮他安排更好的工作,那就更好了。对孙海英,闻耀国是喜欢的,至少不讨厌,她能办一个大型舞会,应该也能把家里照顾好吧。

爱情是什么,闻耀国不是很清楚,他早就知道,他不是武侠小说里的男主角,没有武功秘籍,没有各路帮手,只有靠自己。所以,一个能让他稍稍依靠,又能照顾家里的女人,就足够了。

和孙海英的第一次约会很顺利,闻耀国托同学带了话,孙海英同意和他在小公园见见。

那天,孙海英还是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穿的绿毛衣,闻耀国有些嘴笨,不会说话,孙海英找了好多话题。闻耀国能答上来的,就多聊两句,答不上来的,就敷衍过去了。

约会很顺利,闻耀国的心情却没什么波澜,他没有那种书上说的,想要立即和这个女人厮守终生的想法。

两人又见了几次面,每次不过2-3个小时,孙海英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着闻耀国的情绪,负责想话题,不冷场。后来,孙海英经常来找闻耀国问问题,课业上有些不懂的,也经常来问闻耀国。

不知不觉,两人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

班上有一些胆子大的同学,在校外租了房子同居,在同学们中传的流言四起。闻耀国虽然也有欲望,可是一来没钱,二来他还是很看重自己的面子和名声的。

毕业后,闻耀国顺利进了一家国企,孙海英则在父亲的安排下,也找到了一份铁饭碗的工作。

工作稳定后,闻耀国的单位分了房子,两人结婚了。孙海英家里虽然有点小钱,可父母不舍得花在儿女身上,所以孙海英除了一些金银首饰,并没有什么嫁妆。闻耀国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用今天的话讲,两人是裸婚。

其实,在那个年代,像他们这样,一穷二白结婚的人很多。所以,孙海英也没觉得自己委屈,她帮着闻耀国一起,做了几样简单的家具,就这样结了婚。

两人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躺在一张**了,闻耀国人生第一次,尝了禁果,原来是这样的滋味。两人好生缠绵了一阵子,闻耀国下班就回家,帮着孙海英做饭。吃完饭,闻耀国看书,孙海英织毛衣。

闻耀国想,他的眼光真不错,给自己挑了一个会照顾家的好老婆。

一年后,两人的女儿出生了,闻耀国翻遍字典,给女儿起名为闻思竹。

听说孙海英生了个女儿,闻耀国的妈妈脸一下就黑了。爸爸自然也不高兴,可爸爸早就知道该如何躲在女人背后扮好人。

闻耀国的妈妈没说一句话,直接离开了医院。孙海英本来就不喜欢她的婆婆,这下,直接从不喜欢变成了憎恨。

爸爸留下几百块钱,也没说什么,跟着妈妈一起回了老家。孙海英的妈妈来医院照顾了她几天,因为身体不适,也回家了。

所以,孙海英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医院回到他们的小家的时候,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那时候还没有集中供暖,各家各户都靠生炉子取暖,炉子附近是暖和的,整个屋子,却还是冷得厉害。

闻耀国白天要上班,孙海英只能独自照顾嗷嗷待哺的闻思竹。因为屋里冷,腰受了风,又因为没有热水,两只手的关节也被冷得刺骨的水冻坏了。

闻耀国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他和孙海英互相交换了最污秽的脏话。闻耀国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他从未对别人讲过,也不会对别人讲,可他对孙海英讲了。本来,他是自责的,可孙海英一点也不让步,将那些污秽的话,加了些更污秽的辞藻进去,全部骂了回来。

这还是那个他喜欢的孙海英吗?闻耀国不知道,在他的期待里,孙海英永远都不会骂人,更不会骂他。

两人的争吵越来越多,孙海英身体不舒服要吵,闻思竹哭的时候要吵,闻耀国回来晚了要吵,闻耀国的妈妈打电话过来冷嘲热讽也要吵。

总之,无休无止的争吵。

闻耀国以为,等闻思竹大一点,孙海英回去上班后,两人的日子会好起来。

可惜,命运,并不会让他好过一点。

闻思竹还不到3岁,孙海英的那份铁饭碗工作,因为改革,变成了破饭碗,孙海英下岗了。那个年代,在安城那样的城市里,下岗后想要继续工作,只能去给私人打工。可孙海英本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她如何能舍下自己的尊严,给别人打工呢?

所以,孙海英把生活的重心全部放在了闻思竹的身上,当然,同时,生活的重担也全部落在了闻耀国身上。

闻思竹不过5岁,孙海英就开始给闻思竹报各种各样的班,作文、舞蹈、英语、画画……闻耀国那点可怜的死工资,大半都付了课外班的学费。

“没出息的男人!”这句话,孙海英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在闻耀国看来,这句话,比任何污秽的语言杀伤力都更大。

是,他是没出息。他从小成绩好,年少的时候,甚至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将来一定会有所作为,一定能干一番事业。可惜,他只是一个每天上班下班的普通人,在单位,要听领导的,回到家,还要听老婆的。可他老婆又是一个丝毫不谦让的人,任何事,都必须听她的,但凡不顺心意,她就要骂人。

原来,他当年看中的人,竟然是这样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闻耀国不想回家了,虽然回去有口热饭,可孙海英并不会给他好脸色。

“这么早回来,一看就是没本事的男人!”这样的话,经常从孙海英的嘴里讲出来。

闻耀国总是借口加班,在单位待着。可也不能总这样,闻耀国找到了一个小型的图书馆,那不收费,冬暖夏凉,虽然书不多,却是个清净的去处。

这天,闻耀国又拿了本书来看,他经常坐的座位上,却坐了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打扮不新潮,看着不太像城里人,也没有孙海英漂亮,不过长得没什么攻击性。

闻耀国找了个附近的座位坐下,拿出书,读了约么一个小时,准备回家。

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闻耀国走出图书馆,打开自行车的车锁,把车子推到马路上。突然,又见到了那个女人,那女人换了身衣服,正往舞厅走去。

是的,图书馆旁边,就有一家只在夜里营业的舞厅。

在图书馆里看尽了诗和远方,就近到舞厅里,听听躁动的音乐,触碰滚烫的肉体。

一边精神满足,一边肉欲满足。

大专时期,闻耀国去过几次学校里的舞厅,可惜,还是没学会跳舞。这家舞厅,他路过几次了,有几次,确实想进去试试,可还是抑制了自己的冲动。

想不到刚才那姑娘,换了身衣服,竟然增加了几分姿色。

“回来了。”闻耀国回到家,孙海英说。

“嗯。”

“闻思竹的作文课要交学费了。”

闻耀国知道,他快发工资了,孙海英只有在发工资的那天,会给他点好脸色。

这天,闻耀国还是照例来了图书馆,那女人又坐在了他的座位上。

闻耀国没法子,在附近寻了空位。打开书,才看了几页。

“跳舞去吗?”闻耀国一脸疑惑,抬起头,那姑娘正冲他笑呢。

“问你话呢,跳舞去吗?”那姑娘又说了一次,指了指窗外,窗外正是那家舞厅。

闻耀国知道,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他都不应该跟着这个姑娘去跳舞。可他还是去了,他鬼使神差地把书放进了他的包里,跟在姑娘身后,走进了舞厅。

那时候的舞厅还算安静,有一个大大的舞池,十几对男女在舞池里跳交谊舞。

闻耀国给两人买了票,又买了杯喝的给那姑娘。

“你不喝吗?”姑娘问。

闻耀国算了算,他那点钱,还是不要乱花了,闻思竹一直求他买的画笔,他还没有买。

“不喝酒,那来跳舞吧!”姑娘说着,把闻耀国拉了起来。

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跳舞是什么时候了,在姑娘的带领下,跟着曼妙的旋律,闻耀国迈开了舞步……

似乎,有那么一瞬间,闻耀国以为自己回到了学生时代。

那时候的他,虽然也知道,生活不会如此顺遂,却也不曾想过,有一天,生活会像一个橡胶锤头,一下,一下,把他锤的再也看不清自己的模样……

“所以,大姨夫是出轨了?”汤小婉问。

“是,我零星的知道点,你也知道,你大姨那个人,最爱面子了。这点事,还是听别人告诉我的,听说,那个女人,是在舞厅遇上的。”

“舞厅?”汤小婉简直大跌眼镜,“大姨夫还会蹦迪?”

妈妈噗嗤一声笑了,“哪里是蹦迪,交谊舞,那时候的舞厅,都是跳交谊舞的。”

“交谊舞……”汤小婉撇撇嘴。

汤小婉从妈妈那了解到,大姨夫闻耀国已经退休了,回到了安城生活,还有一个小女儿。

闻思竹的死,应该和闻耀国有关系,难道是因为闻耀国出轨,离婚?

汤小婉琢磨了几天,也没琢磨明白这里面的因果关系。他们三个回国后,已经一个星期了,还没见过面。他们那个小群里,张雪绒偶尔分享几条链接,她和吴松回复几个表情包。

可能心灰意冷,看不到希望,所以没人敢第一个提起闻思竹。

吴松回去上班了,银行里没什么变化,他还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每天迎来送往。一些觊觎他美色的大妈们,偶尔提出要请吴松喝咖啡,吴松也没那么排斥了,心情好就去陪着喝一杯。

只是,吴松愈发感觉到,他的记忆在逐渐变模糊,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他们三个,究竟有没有去过德国,有没有见到王悦芝,有没有见到易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