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8月1日,孙海惠诞下了一个8斤重的女婴。孙海惠疼的死去活来,痛骂老公老汤,恨不得撅了汤家的祖坟。女婴生下来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夜空,医生护士都说,这姑娘以后一定是个大嗓门儿。医生说的没错,女孩小小的年纪,大大的嗓门,很快便响彻了街坊四邻。

孙海惠希望女儿能长成一个温婉可人的淑女,就像她的妹妹孙海芯一样,所以给女儿取名小婉。可惜女儿一学会说话,音调就再也没降下来过,街坊四邻早就忘了女儿叫小婉。不知道哪个熊孩子第一次喊了女儿“大碗”,从此,大家都喊女儿大碗,喊的喊的,她和老汤也开始喊女儿大碗。

“大碗,又和别人打架了?”

“大碗,吃点蔬菜,不要只吃肉。”

“大碗啊,大碗呐,能不能像个女孩子?”

大碗不到4岁的时候,就在家属院里跑来跑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院里的那些孩子都跟在她后面跑,大碗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汤小婉的童年是金灿灿的,在院子里捉虫子、爬树,和小朋友们嬉笑打闹。逢年过节和妈妈一起回老家,老家的山里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里面有青蛙,有透明的小鱼,汤小婉能在水里泡上一整天。光着小脚丫,看着树上的蝉发呆,嘴里叼一根野草,快活似神仙。

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一直持续到6岁,突然间,一切都变了,汤小婉的“天塌了”。

因为,妈妈的大姐孙海英带着女儿闻思竹回到安城生活了,闻思竹只比汤小婉大一岁,可是,已经会背几十首唐诗,会乘法口诀,会画画……本来自我感觉良好的孙海惠,突然间感觉自己的女儿和大姐家的女儿比,变成了傻子。

孙海惠开始跟着孙海英给汤小婉报课外班,美术班、英语班、写作班、语言表演班、舞蹈班……汤小婉的日程表被排的满满的,周一到周日,没有一天休息。夏天坐在家里背唐诗,听着院子里的蝉鸣和鸟叫,还有小伙伴们嬉笑打闹的声音,汤小婉好难过,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她不能出去玩?

那时候,孙海惠总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跟你表姐学学啊,看看人家。”

汤小婉一度很恨闻思竹,为什么她回来了,就都变了呢?为什么妈妈总要让她向闻思竹学?为什么?

重压之下的汤小婉苦不堪言,还好她还有爸爸,老汤负责接送汤小婉上下课外班。每次下课后,老汤都会把自己所有的零用钱拿出来给汤小婉买零食,这样汤小婉才不那么排斥上课了。

汤小婉和闻思竹一起在一个美术老师家里上课,老师总说闻思竹画的好。汤小婉一开始气不过,觉得老师偏心眼,后来她发现她根本不喜欢画画,所以也就不在乎了,任由她去了。

因为画画画不好,汤小婉挨过几次打,但是每次打完,妈妈都会诚心诚意地来道歉,给汤小婉买好多好吃的和新的文具。虽然外人看着妈妈下手很重,但是每次在落手的那一刹那,总会收手,所以其实一点也不疼。有时候汤小婉还盼着妈妈能动手打她两下,这样还能有好吃的。

汤小婉一直以为,只有像她这样淘气的小孩,才会挨揍,闻思竹那样听话的小孩,一定不会挨揍的。

可是美术老师哪怕有一点点的不满,一点点的指出闻思竹的缺点,闻思竹一定会挨打。劈头盖脸的一顿打,汤小婉看着都疼,不过既然她妈妈只是装腔作势,那闻思竹的妈妈应该也是吧。

但是,有一次,美术老师说闻思竹在课上走神,大姨听到后像疯了一样打闻思竹。她和闻思竹都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大姨骑车的时候,时不时的回头抽闻思竹几下,还上手掐,汤小婉看到闻思竹的胳膊上,被大姨掐的都是黑青,有的淤青都开裂了,有黑血渗出来……

那时候汤小婉觉得自己真幸福,虽然闻思竹样样比她好,可是她还是更喜欢自己,更喜欢自己的妈妈。

安城市有一处中心公园,每到十月的时候,公园里的牡丹花开放,吸引很多游客前来观赏。那时候进入公园是要收门票的,但是如果6点以前入园,是不收门票的。孙海惠和孙海英为了省钱,不到5点就叫两个孩子起床,天还没亮,就进园了,一个人5块钱的门票,4个人,就是20块钱。

本来去公园玩是每个小朋友最喜欢的事情,可是那个时候的汤小婉,一点都不喜欢来公园。因为要早起,睡眼惺忪地被妈妈叫醒,坐在妈妈自行车的后座上吹风,到公园了,好不容易吹醒了,却不能玩。

因为要先画画,画好了才能玩。她和闻思竹带着画板、画笔,坐在牡丹花下画画,一画就是一个上午。大姨一直盯着闻思竹的画画,稍微一走神,就会一脚踢过来,搞得汤小婉也战战兢兢的。还好,她的妈妈往往已经靠着公园里的长椅睡着了。

一般画到差不多上午10点的时候,汤小婉已经腰酸背痛,饥肠辘辘了,公园里的人逐渐多了,小朋友们叽叽喳喳,穿着鲜艳的漂亮衣服,手里还拿着诱人的零食。

汤小婉不知道闻思竹是如何抵得住这些**的,反正她已经坐不住了,她一次一次地偷偷瞄妈妈,希望妈妈可以可怜可怜她。孙海惠当然最懂女儿,每每到这个时候,总会递过来一根火腿肠,汤小婉吃的吧唧嘴的时候,闻思竹还在一丝不苟地画画。

汤小婉借口要去厕所,躲在公园里看别的小孩子们玩耍,一去就是半个小时,她回来的时候,闻思竹还在画画。汤小婉拉着妈妈已经坐完一圈旋转木马后,闻思竹还在画画,直到日上三竿,大太阳烤的整个牡丹园里已经没有人之后,闻思竹才停笔。

为什么大家都是小孩子,闻思竹的忍耐力就那么厉害呢?汤小婉不知道,反正她是做不到的,不过现在终于可以好好玩耍啦!公园里的游乐设施都要花钱的,妈妈规定只能玩3个,在那么多有趣的项目里面挑三个,真是太难了,如果她长大后赚钱了,一定要把它们都玩一遍。

孙海英在的时候,气氛一直都很严肃,闻思竹很少笑,连说话都很拘谨。只有大姨去卫生间,或者接电话的时候,闻思竹才稍有松懈,终于能像个孩子一样的笑了。

四个人在公园里,免不了会提起孙海英和孙海惠的三妹孙海芯,孙家最有出息的孩子。孙海芯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可是一直没有生出儿子的母亲并不爱她,从小到大,没少受冷落。孙海芯天生聪慧,从小到大,成绩一直遥遥领先,不仅是孙家唯一的大学生,还是北京的一级学府,大学毕业后留校继续读书,后来争取到了去美国深造的机会。那个年代的留学生,可是凤毛麟角,一度成为了街坊四邻的佳话。

大姐孙海惠和三妹孙海芯一直不和,大概是因为大姐孙海惠一心想要念大学,高考考了三次,却依然落榜。而妹妹孙海芯,轻而易举就考上了北京的一级学府。大姐气不过,嫁到了外地,后来又带着孩子回来了。

三妹孙海芯一直扎身于学海,三十好几还不结婚,好像也没有结婚的打算。三妹已经很少回安城了,可是每逢过年回家相聚一堂,家里的气氛还是免不了紧张。二姐孙海惠一直都是和事老,努力地缓和家里紧张的气氛。

“学习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会孤独终老?”

虽然嘴上这样讲,可是孙海英对闻思竹却一刻也不松懈,要求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不仅仅学习要好,课外班要好,待人接物更要好,要对所有人好,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

在孙海英的高标准,严要求下,闻思竹一路高歌猛进,从重点小学到重点初中,再到重点高中,成为了像三妹孙海芯一样的标杆式的人物。汤小婉看着优秀的表姐一路向上,一开始免不了羡慕嫉妒,妈妈一开始也要求她像表姐学习,不过汤小婉心里清楚,在妈妈的眼里,她才是最好的孩子。

汤小婉有一种莫名的亲和力,她能给周围的人带来快乐,天生乐观,也很少把那些不快乐的事情放在心上。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何必要像表姐那样活的那么累呢?人生在世,不是谁都想鲤鱼跃龙门的,做一条咸鱼不好吗?

后来课业越来越重,那些兴趣班渐渐的都不去上了,妈妈也很少再强制要求汤小婉做什么,只是尽力的配合她,大概孙海惠也接受了自己的孩子就是这个样子。不过这个样子也没什么不好,有人中龙凤,自然也有小绿叶,她自己一生都是一片小绿叶,虽然不富足,也不出类拔萃,不也过的很舒心吗?

汤小婉努力地学习,闻思竹也帮她补习,可她还是没考上市一中,中考分数差闻思竹几十分,家里也没什么关系,她的分数刚刚够十五中的高价生。每个高中每年都会划定两个招生分数线,一条分数线是不用多交钱,只需要交学费就可以;而另一条分数线,是需要多交3万块钱,就可以上学。

那时候,汤小婉深刻地感觉到,原来学习成绩好,真的可以省钱。

高中的课程比初中难了不少,汤小婉更加头大,尤其是物理课。听着老师叽里呱啦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完全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

人生啊,真的好难喔……

2008年的夏天,汤小婉还在埋头准备期末考试的时候,孙海惠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一个陌生人打来的电话……

汤小婉小小的年纪,竟然又一次来到了固安墓地,她还不懂死亡意味着什么。她穿着妈妈准备的全黑色的裙子,在夏日炽热的烈日下,听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念念叨叨。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拜,都是安排好的。

“闻家,真是家门不幸啊,哎……”

“报应啊,真是报应……”

妈妈这边的亲戚中,有人小声议论,几个中年女人交头接耳,目光都在大姨夫身上。大姨夫闻耀国,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大夏天穿了一身皱巴巴的黑色西装,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空洞的眼神,深凹的眼窝,沧桑粗糙的脸,干瘪的双手,像一具水肿的僵尸。

在寥寥的参加仪式的人群中,汤小婉发现了一个和她年龄相似的男生,胖胖的,戴着黑框眼镜,看着眼熟。汤小婉想破脑袋才想起那是她小时候的小跟班,他怎么也来了?

大家围绕着闻思竹的墓地,在炙热的阳光下站了近一小时,汤小婉头昏脑涨,她这样强壮的人都是如此,其他人一定更糟糕。汤小婉动了动已经僵硬的双腿,偷偷瞄向前方,吴松就站在不远处,站的笔直,像军训一样,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眼镜上也挂着几滴水珠。她想和吴松说几句话,可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好不容易挨到仪式结束,吴松已经不见了。

仪式结束之后,大巴车把大家拉到了一个简陋的饭店,上了几道简陋的菜肴。席上没什么人说话,大部分人,吃了几口就走了。汤小婉和妈妈一直留到了最后,看到大姨夫结了账,简单地谢过孙家人之后,和一个看着略微年轻的女人一起走了。

孙海惠没有告诉汤小婉究竟发生了什么,孙海惠收起了家里摆放的闻思竹的照片,想是怕打扰到女儿。从此汤家再也没有提起过闻思竹和孙海英,汤小婉偶尔提起,也会被妈妈喝令制止。可是每逢清明节和中元节,孙海惠总会背着汤小婉和老汤,独自去十字路口烧纸。每次回来眼睛总是又红又肿的,无论老汤和汤小婉怎么问,还是一言不发。

汤小婉顺利地考入了安城的一所医院院校,繁忙的课业和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让她渐渐忘记了闻思竹的事情。三姨孙海芯也很少回安城了,只是逢年过节寄一些年货回来。

大学没什么人学习,突然,汤小婉变成学霸了,经常拿奖学金,还获得了保研的资格,这让汤小婉异常惊喜。懵懵懂懂的学生时代很快过去,在老汤的帮助下,汤小婉顺利进入了一家宠物医院实习,后来就留在这里继续工作。

平凡无奇的生活在汤小婉遇到吴松后变得闪闪发光了,汤小婉是颜控,小时候收集了很多帅气男明星的照片和杂志。看着那些俊俏的小脸,经常傻笑,如果她也能有这样一个小白脸就好了。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和吴松重逢的那一天。

两人在介绍人的牵线下,加了微信,零星的聊了几句,吴松就很大方地约她吃饭,他们约了一个清静的西餐厅。汤小婉加班迟到了几分钟,吴松已经到了,吴松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一身裁剪得体的浅灰色西装,纤长的十指相交于白色的餐桌上,暖暖的夕阳下,吴松立体的侧颜泛着淡淡的光芒。

一时间,汤小婉竟不忍打破这动人的风景,她在远处驻足了几分钟才挪动脚步,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了吴松身边。

“Hi。”汤小婉淡淡地说。

吴松转过头,一双圆溜溜的鹿眼里泛着笑意,但很快变成了惊喜,惊呼道:“大碗?”

“你认识我?”

“我是吴松呀,你不认识我了吗?”

“吴松?你告诉我你叫吴松了啊,我是认识一个吴松,可是……”

“就是我呀。”

“哇,你重新投胎了吗?”汤小婉脱口而出。

吴松浅浅一笑,两只圆溜溜的鹿眼变成了两条弯弯的月牙,这就是从漫画上扣下来的妙公子啊。那一刻,汤小婉已经迷上了吴松,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底通过血管流遍了全身。

是的,她汤小婉就是这么肤浅的人。

吴松,快到我的碗里来,快来!

吴松像失了魂儿一样从步行街一路走回了家,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车还停在银行的停车场里。他机械地挪动着松软的步子,大脑与身体几乎失联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身体却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