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敲响的时候,陈择秋还在和噩梦纠缠不休,闭着的眼睛里,眼珠在眼眶中乱转。
早已遇害的孙雯雯被捆绑在椅子上,满脸鲜血,对着他说:“为什么你不来?”他惊恐着向后退,退到门口时,她突然挣脱了绳索,眼睛、鼻子和嘴巴不停朝外冒着血,双手向前伸着,疾步跑向他。他夺门而逃,她穷追不舍,他们围着碧云天小区别墅转了一个又一个圈,直到他迷失在突然出现的浓雾里。他忽然又成了那名端着枪的狙击手,趴在地上,在瞄准器的视野里,出现了三个人,连长、父亲和孙雯雯,他们开着一辆车,陈择秋能清晰地看到车里是一包包白色的毒品。连长停下车,对着陈择秋的位置喊着:“是先杀他还是她?”陈择秋闭上眼睛,他要先杀掉躲在父亲和孙雯雯身后的连长。当他睁开眼睛时,孙雯雯站在了枪口:“你杀了我吧?”她又变成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她手上端着一把手枪,对着他的额头。
车窗再次砰砰作响,陈择秋蓦地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嘴便下意识说道:“兄弟,别闹。昨天片子还没看完,你晚上再来。”他以为是昨天向他兜售光盘的老五,定睛一看,原来是拧着两袋包子的余言。他赶紧把车门打开,放了余言进来。
余言坐进车里:“泥鳅,你不会是在车上睡了一晚吧?”再一看座位旁掉了一张光盘,拿在手里瞅了瞅,“不会吧?公然在公安局门口停车看黄色电影?你这胆子够大的!老五卖给你的?我跟你说,老五的碟十有八九都是假的!”
陈择秋不好意思说自己省钱不想找旅馆,一面将光盘扯成两半甩出窗外一面回答着:“是啊,这不等着你请我消夜吗?没想到等着等着就睡了。”接过余言手上的包子,又补充了一句,“鱼儿,是不是出大事了?不说别的,连你的车都开不你们局里,你说奇怪不奇怪?”
这句话余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碧云天小区的案件陈择秋只是无意中卷进来的,杀人拼图案与他完全无关,但又想让他参与到案件中,至少可能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可能会提供新的思路,于是就回道:“是的,一件旧的连环杀人案,一个是凶手作案六起,二个是他沉寂了十年,三个是我们对凶手一无所知,四个是凶手突然又冒出来了,很可能已经再次作案。现在正愁着呢!”
陈择秋知道余言在闪烁其词,也就没多问,塞了一个包子在嘴里,看着他的黑眼圈:“一晚上没睡?”
“嗯,开了一晚上的会,这种事,咱刑侦支队常有,习惯了就好。”说着余言扬了扬手上的包子,“这可是咱们这一片最好吃的包子,我排了十几分钟队才买到,趁热吃。”
两人紧嚼慢咽把包子吃完,陈择秋扯过车前窗的纸巾,抹了一下嘴,又把钥匙递了出来:“行,早餐也吃了,车钥匙也给你,我该走了。”说完身体就偏向后座,要去拿迷彩行李包。
余言一把扯住他,很认真地问着:“你还真想去当保安啊?你看我的提议你都不考虑。你是不愿意当协警?瞧不起?地位低?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也不多问了。你这人,心思太多。不会是不想欠我人情吧?咱俩,用不着客套。”说完也拿纸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就不费这个神。我可以问问老李,他能不能把你推荐到烟厂或酒厂,你这个鼻子是个宝,别浪费了。”
陈择秋耸耸肩:“鱼儿,我光靠鼻子过日子,多不值当,总感觉没有把本领用在该用的地方。不说别的,你看我这胳膊这腿,多强壮有力,当保安挺好的,日子安稳。再说了,你们做刑警的都是过的刀尖舔血的日子,我在部队都受够了,都怕自己一不留神中枪中刀的。老余,你要是知道我做狙击手的生活,估计也会像我这样想,对生活就求个安稳,有钱没钱有权没权都不重要了。”
余言正想说黄尧文答应把陈择秋推荐到“秘案组”,话冒到嗓子眼又堵住了,他想起黄尧文说的不能公开,也就咽了回去,正色道:“泥鳅,我这么给你说吧,首先如果我能够让你进警队,也不一定是刑警,你进不进?其次如果进不了我们局里,你在派出所做协警行不行?刚刚和我们黄尧文局长讨论过,他并没有完全回绝我。之前也告诉过你,我岳父或许能帮忙。但是你要知道,你不答应我是不会开这个口。我们十多年没见面,泥鳅,如果我说错了,有冒犯的地方,你也见谅。”
陈择秋摇摇头:“鱼儿,我知道你为我着想。工作这种事,还是得我自己来,犯不着把你的人情给卖了。你说我自己不努力,靠你一辈子吗?不说别的,你我多年老同学,你知道我的性格,自己奋斗来的事业才叫事业。这样,我答应你,如果我实在找不到工作走投无路,就找你或者老李帮忙,这样总可以吧?”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余言,“但是丑话说到前头,如果需要你帮忙,公关经费还是得我自己掏,不能让你赔了夫人又折兵。”
一提起钱的事,余言才想起黄尧文说的奖金,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但还是讪讪说了出来:“还有一个事,就是你的奖金……我不是承诺了你,帮我破了碧云天的案子,给你五万块奖金吗?”
“没有?没关系!”陈择秋看出来了余言的犹豫,“本来也就是瞎猫碰上个死老鼠的事,没想到真帮了你的忙,压根没想过要拿来挣钱,破案了就好。”
余言见到陈择秋这样的态度,心里也就释然了许多:“不是没有,是缩水了。领导说,给一万块,确实和承诺相差太远。”
陈择秋乐了:“鱼儿,这不有一万块钱吗?我做保安大半年才挣这些呢,足够啦。”说完话锋一转,“不过呢?我也才想起来,你确实承诺过的。不说别的,你既然欠了我的,就得还给我。换个方式,可不可行?”
“你说怎么还?”
“你把车借给我,我去看看一个人。”看着余言一脸疑惑,陈择秋继续说,“就在城边,不远。你也知道,我刚回银都,对公交都不熟,有车方便些。所以这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对于这样的要求,余言自然爽快至极,把钥匙又放还到陈择秋手上,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对着陈择秋说:“不就是一台车吗?你尽管拿去。”他本想说“兄弟如手足,我的就是你的”,但是想到陈择秋曾经追求过自己老婆刘薇霜,这句话也就没说出来。
倒是陈择秋快人快语,发动车前,探出头对着走近公安局大门的余言说:“你放心,我对你的车,会像对自己老婆一样,爱惜有加。”说完,油门一踩,车疾驰而去。
银都市只有一处公墓所在地,距市城区不到20里,几座绵延的小山环绕,中间一条笔直的道路,一路零星有卖花圈和元宝蜡烛的人家。车开到尽头,就会现出一座牌坊:“长青公墓”。过了牌坊,绕180度的半圈,放眼望去,一座青山上,层层叠叠的墓碑令人肃然起敬,心中敬畏感不由得升起,生怕打扰这些地下长眠的人们。
将车停在公墓前面的路边,拾级而上,走到半山腰,又穿过一片墓碑,陈择秋来到一座相对简单的墓前,碑上刻着:“慈母刘春艳之墓”。这是陈择秋母亲的长眠地,他想起入伍前,那个夏天,院长带着他来到这里的场景,当时的树还是郁郁葱葱,整座公墓山,都被绿色包裹着,偶尔有鸟叫和蝉鸣,证明这里还有活物。那时候的陈择秋,看着墓碑,一脸茫然。墓碑上母亲的照片,对他而言就像是一个陌生人,但他的眼泪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他想找到父亲,不是想要为母亲报仇,而是要问问他为什么那么忍心要杀掉看上去温文尔雅的母亲?他宁愿相信自己的父亲有言不由衷的理由,或者压根父亲就没有杀害母亲,只是被嫁祸。自院长告知自己身世之后,他每天都会在脑海中重演一遍当时的情形,那把猎枪、父亲的手和母亲的头。如果没有找到父亲,这所有的谜都会像是绳索一样捆住陈择秋,缠绕他一辈子。
对着墓碑,陈择秋弯下膝盖扑通跪下,重重的三个响头磕在青石板上,每一下都咚咚作响。当他站起身时,忽然发现墓碑前的缝隙里,有红色的痕迹。他用指甲将红色痕迹抠了抠,拿到鼻前一闻,那是蜡烛油的味道。“还会有谁来祭拜母亲呢?”陈择秋心里存着疑惑,如果父亲回到了银都市,他会来吗?可一转念他又把这个念头挥了出去,也许是母亲的什么亲人吧,父亲是个逃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尽管陈择秋努力不去承认父亲来过,但这一丝红色的蜡烛油,却在他心中留下了疑问。“说不定父亲就在暗处看着我呢!”陈择秋脑中突然闪过这样奇怪的念头,他看了看四周,敏锐的眼睛里只见到巍峨的青山,偶尔有一两位穿着制服的公墓工作人员经过。一阵风吹过,遍地黄叶被卷在空中,翩翩起舞。陈择秋眼前就仿佛看到母亲生前的样子,她似乎在呼喊着自己的名字,朝着自己招手。陈择秋再次朝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大踏步迈下山去。
回到车上,才走出公墓,回到主路,余言的电话便打了过来。陈择秋接通电话摁开免提:“鱼儿,我在回城的路上,急用车吧?等我一会儿,慢的话十五分钟,快的话十分钟不到。不好意思耽误你工作了,没给你添麻烦吧?要不要我先给你加满油,如果你不急的话,我找个加油站。”
谁知余言等他说完这一长串话,就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泥鳅,大白天的不急,开车慢点。中午十二点来吃饭,公安局门口接我。”便把电话挂掉了。
陈择秋有些懵,不是才请过饭,怎么又请一顿。本着节约至上的原则,既然有便饭吃,何必推辞呢。一看时间,才十一点,便也放心的慢悠悠欣赏起沿路的风景。前往公墓的路上,都是大树,枝丫将道路的天空困住,像一张大网。树上的叶子不断下落,过不了几天便要落尽。黄叶遍地,车走过便飞旋起来,扑在半空又落了下来。“黄叶难绿,须待一冬。”陈择秋想起这句话,这是在福利院时院长说过的话,当时陈择秋年纪还小,总喜欢欺负院里比自己小的孩子。院长便把他叫过去,拿起一片黄叶对他说了那八个字,末了告诉他,你对人的态度,会影响人的一生,所以千万不要以恶对人;你可以不去做善良的事情,但也不要有作恶的事情,以后自己独立了,不偷不抢不杀人才是正道。现在这八个字,在陈择秋看来,又另有一番深意,院长其实也是在教他学会忍耐和等待,也许过了冬天,那新一季的绿色会比现在更要让人赏心悦目呢?
进了城,陈择秋把车停在了离公安局不远的地方,坐在车上闭目养神硬是等到快十二点才将车开到了门口。余言正在目前等着,见到车到,打开车门,对身后一位穿着警服的人说:“黄局请坐。”
还未及余言介绍,陈择秋一看肩上的花已经知道了来者是官,听余言叫黄局也便知道这是他口中说的黄尧文局长,见到他上了车,立即主动伸出手来:“黄局好,我叫陈择秋。”
黄尧文板着的脸稍微松弛了一下:“听说过你的大名,年轻人能力非凡前途无量。”说完便拧着保温杯,坐在副驾驶位上绑好安全带一言不发。
待到余言上了车,陈择秋手扭着钥匙,问了句:“余队,去哪儿?”
余言嘻嘻哈哈笑着,在领导面前也不敢叫陈择秋作“泥鳅”:“择秋,你这可让我受不了,突然叫我余队,是不是在黄局面前就……?”见到黄尧文也是一本正经,他赶紧又问了句,“黄局,我们的目的地,请指示。”
黄尧文摸出来手机,看了看短信:“就在西区的火烧连营柴火鸡,听过口味不错。你知道地方吧?”
陈择秋皱着眉头,赶紧从驾驶室下车坐上后座:“我才回银都,还不熟悉地形。余队,还是你来开吧。”余言也是默契地进了驾驶室:“好的,首长,还是老司机亲自领航。”车发动时,黄尧文已经闭上眼睛,余言心知他是夜里白天都没合过眼,在车里也就没和陈择秋插科打诨,更没问黄尧文中午是和什么人的饭局,不仅邀请了自己,还把陈择秋这样毫不相干的人物给捎上。其实在黄尧文通知他的时候,他心里便想过,是不是和秘案组有关系,但他不敢相信会来这么快,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想着早上和陈择秋的谈话,万一会面过程中,陈择秋就是不愿意进那里,怎么办?那打得不是自己的脸,而是黄局长的脸,这乱摊子可不好收拾。
余言胡思乱想时,陈择秋脑袋里也没消停,他想着的是怎么余言说吃饭,却带上堂堂公安局局长,这是要给自己介绍局长认识,还是要给自己找工作?他也是一头雾水:万一能进公安局或是能当个协警,我是该接受还是要继续拒绝;如果答应了,能进去,我又该作何表示如何感谢局长?怎么余言都提前不和我通个气呢?他想开口问余言,可听见黄尧文坐在车上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也就把疑问给闷在了肚里。
车刚到火烧连营柴火鸡店门口,黄尧文便睁开了眼睛,边松开安全带边说:“赤壁包厢,余队停好车,陈择秋和我先去。”
黄尧文拿着保温杯带着陈择秋到了包厢门口,一位长发披肩大眼睛、身穿职业套装露出一截小腿、脸上搽满粉眉毛画得特别浓却唯独没有涂口红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见到两人,便迎了过来,对陈择秋伸出手,嘴唇弯成一条弧线,露出一丝笑意,旋即又面无表情:“你好陈择秋!我叫王舒婉,黄局叫我王秘,你也可以这么叫我。”陈择秋一听,心想她是怎么知道我姓名的,似乎认识我,我却没有见过她,有些蹊跷。见到王舒婉笑意中带着冷意,便知道此人不太好相处,但他还是客气地伸出手来:“你好!”她把手拿回去,却没有对黄尧文伸手,只是说了句:“你来了?”黄尧文“嗯”了一声,便一同打开门进了包厢。
包厢里还坐着三个人,全是戴着深度眼镜的男人,王舒婉坐定,也就开始一一介绍,伸出右手来,指着穿着西装、头发花白有些胖的男子说:“这是白文。”又指着他身边穿着夹克、人从头到脚都精瘦无比、看上去有些老的男子说:“这是许方。”再伸出左手,指着穿着运动装、也有些微胖、看上去才十七八岁的男孩说:“这是金宇京。”
陈择秋站着朝着对面的三人越过桌子中间的大铁锅伸出手:“幸会幸会。”三人却没有一人搭理他,花白头发的白文正在捧着一本书看,书的封面隐约可见,似乎是《沉“墨”的源代码》几个字;许方则对着手机屏幕自言自语:“现在的八卦消息越来越离谱了。你说这姑娘银幕形象挺好的啊,也算是二线明星,怎么突然就出轨了,而且年纪比她小这么多,真是老牛吃嫩草啊。”金宇京则是坐立不安的样子,左顾右盼着,右手五个手指不停在桌上轮流扣动着。陈择秋感觉像是进了一个自己不该进的地方,眼睛也不知道该朝谁看,朝王舒婉望去,却见到她对着黄尧文在笑,于是只好低着头。
正尴尬间,余言大踏步走了进来,走到黄尧文左侧,朝着坐着的人们拱了拱手:“不好意思,来迟了!”众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继续各做各事。倒是王舒婉朝着他微微一笑:“余言,闻名不如见面,果然英雄出少年,年经轻轻就是刑侦队长,颜值也在线,才貌双全玉树临风功勋显赫,佩服了。”
听到这话,余言倒有些脸红,这倒不是因为他受不得夸,只是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刚见面就夸人夸得这么厉害的:“过奖过奖,我们黄局才是我的楷模。”他又看了看坐在这位形象气质俱佳的女人旁边的几个男人,暗自在心里想了一遍,也就与黄尧文所说的几个秘案组组员形象对上了,他坐下刚想要在黄尧文耳边说句小话,黄尧文却是直接端起杯子:“老朋友们,又有一段时间没见了,我先干为敬,干了这杯。”对面三个男人抬头看了看还未沸腾的锅里,锅中满是鸡肉块,又盯着黄尧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各自放下了自己的手及手上拿着的书和手机。黄尧文似乎对此见惯不怪,余言却是赶紧跟着举了杯:“初次见面,请多指教。一是新朋,二是旧友,三是领导,我也喝了。”说完,也把杯子里的酒倒进了嘴里。
服务员端过来土豆、黄瓜等配菜和花生米、鱼皮冻等凉菜一一做了清点,准确无误后,对着在座各怀心事的众人说道:“您的菜已上齐,请放心享用。”说完便把门关上,留下七个一言不发盯着大铁锅的人。等到锅里的鸡块开始冒花,陈择秋对面的三个男人不约而同举起筷子向着锅内伸去,嘴里异口同声说着:“好了!”
余言见到这群人好像牢里放出来的犯人,终于忍不住笑了,他这一笑,倒把气氛活跃开了。白头发的白文透过厚厚的玻璃镜片朝余言射过来一道怨恨的眼神,将烫熟了的肉片朝嘴里一塞,也不管烫不烫嘴,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接着夹了第二片肉继续烫,对着余言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像监狱里放出来的劳改犯?你的表情说你并不想和我们一起吃饭,你的身体随时准备走出这间房。对,你知道我们是谁?没关系,大胆说出来就好,我们三个都不会责怪你。在场都不是自己人,你也别动什么其他心思,有事说事,君子坦****,我们还不至于那么小心眼。”余言心想,白文是心理学专家,自己可不能在他面前露出多的破绽,被他抓住把柄可不好受,也就学着他们从锅内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见到余言这样,陈择秋始终拿不定主意是否下筷,手伸到筷子边,却看着黄尧文和王舒婉都没有举筷,手就停在了筷子上方不肯落下。王舒婉见到他这副拘谨的样子,脸上的笑容绽开了,不过陈择秋并不觉得她笑起来有多好看,相反觉得她脸上的粉扑得太多,生怕笑得太厉害将粉扑到了锅里。他表情倒是不动声色,生怕被面前这个看穿了余言心思的白文,再把自己给揭破。王舒婉感到一双眼睛正在观察自己,抬头看到陈择秋,手一抬,端起酒杯就对他说:“知道你不喝酒,这样,我喝酒,你喝茶,我们喝一下。”
换作一般人都会奇怪,酒局上都是男人对女人说“我喝酒你喝饮料”,现在反过来却是女人对男人说这话。陈择秋更是有些惊异,自己不喝酒的事情,除了部队里的人或是老同学知道,一般人还真不清楚,怎么这个王舒婉的言语里就已经透露出了解他的所有呢?我是该叫她王秘还是别的呢?陈择秋并未因此强迫自己端上酒杯,如愿双手捧着茶杯:“王姐,谢谢款待。”他将杯中茶也是一口喝完,然后再倒了一杯,站起身对着正在大快朵颐的三位男人说:“白大哥、许大哥和金老弟,初次见面,咱碰一下?”对面几个却是纹丝不动,继续各吃各的,陈择秋自己喝了一杯后,又坐了下来。
三个人看着三个人大吃大喝着,剩下一个王舒婉饶有兴致地做着旁观者,这诡异的现象直到白文停下筷子,用纸巾擦了一下嘴:“王秘书,你说的就是这个人?”
王舒婉只是保持着微笑,并没有回答。
白文摇摇头:“我看他是苗而不秀,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王舒婉不置可否,端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白文继续说:“你看他从进来到现在,一口菜都没吃,为什么?害怕而拘谨。不是因为不知道我们来路,是怕丢了礼仪失了颜面。所以,他太好面子。还有,他叫你王姐,是故意拉近关系。不过他不该这么叫你,因为对女人,最好是叫妹妹,实在不行,还可以呼王美女。”说完伸出手抠了抠脸,“还有,他的语言太模式化,证明了思维定式。”
王舒婉放下茶杯,刚好许方抬头,看了一眼,又闷头吃了一口菜:“领导,你别问我意见,我观察不够,还未交谈,不清楚他有什么故事。”
坐在旁边的小胖墩也赶紧摇摇头,面上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电脑我知道怎么弄,人我不知道弄了。”
王舒婉看着陈择秋,又看了看黄尧文,欲言又止。余言见到她嘴巴张了张,也就没把话说破:“王秘,好还是不好,成或是不成,你怎么就是不给个话呢?首先咱是结识新朋友,其次我们也是抱着诚意来,就等您支呼一声,给个决定。”
黄尧文忙接过话来:“余队,你就是心急火燎的,急什么呢?急着吃饭了去开会?我这不是还在这里嘛。”
陈择秋站起身来,鞠了一躬:“怎么这顿饭吃得这么别扭呢?各位,我不知道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听不懂你们打的机锋。不说别的,我还以为只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饭局。当然,如果这是一场面试,我也受不了你们的官僚气。算我就自动弃权吧。”也不等对面四个人回话,就要推门走出去。
王舒婉不急不慢:“陈择秋,先别走。我说一个你感兴趣的事情,听完你再自己决定。我现在问你,你不是想知道关于你父亲的事情吗?”
陈择秋愣着,转过身来:“如果今天你是要来告诉我关于我父亲的事,那你大可没有必要。我知道你们是公安,我父亲犯的案,查档案就知道了。但我始终不相信他会是那样的人。别人说的,不一定是真的,我自己把真相挖出来才是真的。”
“我知道这些年你都在查你父亲的案子,那你怎么才能把你父亲的真相挖出来?谋定而后动,不是吗?”王舒婉眼波流转,得意地笑着,“坐下吧!这不是一场面试,也可能是。你不一定愿意加入我们,我们也不一定会要你。你刚刚听到了,对你的第一印象,他们都有不一样的意见,我们要你,决定权在他们手上,因为他们将来可能是你的工作伙伴;是否加入我们,决定权在你手上,因为你不愿意欠任何人的情,也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
“我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加入你们。”陈择秋冷笑着,“虽然有公安局的领导在,我老同学也在,可以证明和我见面的人至少不是作恶的人。不说别的,连工作单位和工作内容都不知道的机构,我肯定不会选。还劳烦王姐,先介绍一下你们吧。”
王舒婉还是保持着微笑:“如果你想知道,或者你确定要知道我们这个机构,就代表你要加入进来,至少你要做到绝对保密,但现在还没到时候。首先得要让你愿意加入我们,然后再看我旁边这三位愿不愿意让你加入。”说完朝着已经吃完鸡肉放下碗筷的三个男人看着,“你们先停一停,鸡在锅里,又不会飞走,咱们先做正事。你们就当观察员,老规矩,我说完你们就可以下结论,让不让他加入都要有个话,免得被人说我们眼高手低刁难人。”
胖乎乎的金宇京出乎意料来了句:“我还没吃饱,一会你要给我买个比萨。”
王舒婉毫不迟疑地回答:“行!大餐我都请你们都吃了,一个比萨我买单。”又看着陈择秋,“你父亲名叫陈宇峰,自你幼年枪杀你母亲后,远走他乡。你从小立志要找到你父亲,不说替他洗清冤情,至少要知道事情真相。我现在问你,你会怎么去寻找陈宇峰?一个一个小区当保安?还是在当保安之余抽空调查你父亲?”这句话一说出来,连余言都震惊了一把,他和陈择秋高中三年,都只是隐约听说他是孤儿,父亲枪杀了母亲后一直逃亡在外。而对于陈择秋父母的事情,他也就止于知道这一点,但王舒婉的话里表达的意思其实就是已经知道了陈宇峰的线索,只等着陈择秋继续往下问。
王舒婉的话同样让陈择秋觉得意外,他其实从部队回到银都市,一直都没有想好怎么去寻找父亲,至少在现在还满足温饱没站稳脚跟的情况下,他无法实施自己的计划。但他不想去问王舒婉关于陈宇峰的任何事情,于是回答道:“当保安当然做不到,但是不一定我会一辈子当保安。你也别瞧不起人,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进你们这个村,我也自有我的办法解决问题。”
“我现在问你,假如现在有一条捷径,可以让你更快地找到你的父亲呢?”王舒婉眼睛盯着陈择秋,“当然,我只是说可能,并不代表一定。因为他只是你的父亲,不是我的,也不是他们的。但是凭你单枪匹马,恐怕十有八九找不到。如果有他们帮你,机会至少有三成。”手朝着三个已经像木头人一样的三个人指去。
“你的意思,就是如果我加入你们,你们会给我更多的帮助对吗?”陈择秋说道,“那我的老同学余言其实也能做到,他也能给我帮助。当然,这话不能摆在明面上说,但既然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何必隐晦呢?不说别的,虽然余队帮我是徇私,甚至违反纪律,但我相信他能帮我,因为我对他知根知底。而你们能帮我的,不一定能比他帮我的多,因为我对你们一无所知。”他看向对面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三个人,也把眼神给对了回去。
白文第一个举手,许方第二个举手,小胖子金宇京第三个也举起了手。王舒婉欣慰地笑了笑:“好了,现在是三票通过。姑且不论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我这边可以给你一个机会。那接下来我对你说的事情,就是属于机密,你不愿意加入,就把这个事情给忘了。我们都知道,你对我们这个组织有兴趣,这就好。在说接下来的事情时,我要得到你的肯定答复。陈择秋,你是否愿意加入秘案组?不论你是否了解。”看着余言又离开板凳,王舒婉接着说,“余队,你不是外人,这机密对你也不保密,再说了,你留下来还有事。”余言也就把屁股黏在了板凳上,看着陈择秋,希望他能够给予肯定的回答。
陈择秋看着对面四个人,心中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这就是冥冥之中一种力量在推动着,像一部电影又像一部小说,总之就是导演或作者刻意将他推到了这一步。从孙雯雯开始,到遇见余言,到现在莫名其妙的秘案组……说到“秘案”,自己父母的那桩案件也应该属于其中。他现在开始重新看待眼前的几个人,黄尧文和余言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个组织;其他四个人,是他们已经了解了他。说到底,这还是一场面试,只不过是此时无招胜有招,几位面试官已经明枪暗箭投过来无数支,自己却全然无感。秘案组,如果是和案件有关,必定也是和公安局有牵连,也许是他们的内部机构之一,只是自己不曾知道。如果确实如我所想,那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如王舒婉所说,走一条捷径呢?他喝了一口水,对着王舒婉斩钉截铁地回答着:“如果你们真能帮我找到我父亲,解开谜团,我愿意。这么说吧,加入你们纯粹是为了私心,不是想要声伸张正义。当然,你们也不要寄希望于我的加入能带来多大的改变,我有可能是拖后腿的那个人。”
在场的人听到陈择秋这三个字,毫无疑问都舒了一口气。气氛顿时活跃起来。金宇京兴奋地说道:“择秋哥哥,你以后有空教我练腹肌,像你那样,八块腹肌。”陈择秋不禁脸红了,自己从未在人面前显露胸部肌肉,怎么这个小胖子对自己好像十分清楚。白文打了个呵欠,对着许方说:“你看,我说的他会加入吧?快给我五百块,我赢了。”许方摊摊手:“五百块?我哪有那么多现金。下次给你行不行,先欠着。要不这样,我给你介绍个小明星或嫩模认识,你知道这也是稀缺资源哦。”
王舒婉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虽然你答应了,但是接下来还会有考验,如果考验没通过,你还是无法加入我们。先让你粗略了解一下,秘案组,省公安厅政治部指导机构,无编制。对外,我们是不存在的机构,甚至没有专门的工作证件或证明文件。我们的主要任务是侦破悬案、沉案和秘密案件,当然,还包括一些神秘事件。至于具体工作性质,你真正加入我们之后,就会逐渐了解,我不一一细说。现有组员就是你见到的四人,我过去兼任厅长秘书,现在是秘案组组长;白文,犯罪心理学家,擅长微表情分析、笔迹分析和催眠术;许方,狗仔队长,擅长跟踪、盯梢和搜寻流动证据;金宇京,电脑高手,擅长破译加密系统、痕迹分析。这些你都认识了吧?”她看了看陈择秋,“陈择秋,狙击手,嗅觉灵敏,擅长现场痕迹分析、追寻线索。包括你在内是五个人,按理来说我们应该有六个人。”又看向黄尧文,“黄局,你别光听不说,你也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请你来。只敲诈你一顿饭,肯定不够。”
黄尧文打开保温杯的盖子,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又拿出一包烟,对着陈择秋说:“这么说吧,我要你是,就会毫不犹豫地加入秘案组。我知道在碧云天一案中,你功不可没。说句实在话,你是人才,如果条件允许,我早已让你和余言搭班子。不过现在也好,我们也相当于一家人了。我能抽根烟吗?知道你鼻子对烟敏感,问一句。”
陈择秋没想到黄局长对自己也算了如指掌,也就不管那么多避讳:“这柴火鸡味道这么重,烟味在它面前都逊色。黄局,我没那么敏感,也没那么娇气,您尽管抽。”
得到肯定回答,黄尧文也不客气,递给了白文、许方和余言各一支烟,自己也点燃:“说吧,王秘,难得你要我帮忙,平常都是你命令我。”
“我现在问你,除了陈择秋,我还想要李爱国加入,你答应不答应?”王舒婉这句话说出口,在场的人都惊讶,黄尧文更是将烟掉在了地上,他又点燃了一根放进嘴里:“余言也挺好啊?你怎么要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啊?”
王舒婉似乎料到黄尧文会这么说,不假思索地说道:“你看我们几个,有没有年纪四十岁的?当然,白文少年白发,但也只是35岁,面相显老而已。说到底,我们太年轻,一个有经验的人帮我们坐镇,重心才稳,李爱国刚刚合适。”她看着屋内烟雾缭绕,站起来走到门边把排气扇打开,走回来时从黄尧文嘴里把烟抢下来丢在地上,又踩了两脚,“少抽点烟!还有就是,我们秘案组的几个人,没一个真正有刑侦经验,包括我在内。做行政我是好手,做刑侦我是两眼一抹黑。所以也需要李爱国这样的老将,我现在问你,你答应不答应?”
“可是他还没到退休的时候,这么说吧,体制内你不是不清楚,他退休了的福利谁保证?你们秘案组恐怕有困难。提前退休,可是把他前四十年的工龄全给浪费了。我建议你还是再等等,不是我不愿意放人,而是要为他本人着想。再说最近我们在破一个案子,他是得力干将,走不开。”黄尧文似乎并不情愿放李爱国走,推辞着。
“没关系,我们等得起。也只有他退休了,才能进我们秘案组。谁叫我们不是大娘生的,像是捡来的呢!厅里成立了这个组,就给我们拨了几笔购买设备的经费,他们的工资都没着落,来早了,我还养不起这个人。”王舒婉还是坚持着,“我还漏了一件事,你们杀人拼图案有线索了吗?要不要和秘案组共享?”
余言一听这话,就想起碧云天杀人案的嫌犯还在他们手上,心中一股气冲了上来:“共享?我们碧云天破案了,你们把嫌犯带走了,这是抢劫呢?王秘,不会是你们又要顺手打杀人拼图案的劫吧?刑侦队要不直接划归秘案组管得了。”
王舒婉笑眯眯地看着黄尧文:“黄局,我就借了一个上午,你还没告诉余队,嫌犯现在在看守所吗?还是你亲自押解过去的。”
黄尧文拍了拍余言的肩膀:“余队,你没问我,我也忘了告诉你,人我带走了,也拉回来了,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确定一下他不是杀人拼图案的凶手。放心,你们的功跑不了。”又对着王舒婉说,“王秘,你就别拆我的台了。这么说吧,还是老规矩,你们得遵从老李自己的意愿。还有就是,既然你们知道了我们重启了杀人拼图案,那就不允许插手进来,毕竟这个案子又有新情况,不属于秘案组可以插手的范围。如果我们实在没办法,你们再来介入也不迟。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懂得起的。”
王舒婉眉毛轻挑:“黄局,我不是不相信你们的办案能力,但我相信这件在你们系统称为杀人拼图案,在我们组里被叫作红衣谜案的案子,迟早还是得交给我们。你也知道,我们的口粮就是系统里的通缉令,办了一个案子就收点悬赏,这也不容易。哪像你们吃国家粮的公务员,我们是严重经费不足,有上顿没下顿。”
陈择秋听得心里一紧,这秘案组还没正常工资,怎么跟赏金猎人一样的,专门拿悬赏。他再回想起刚刚白文、许方和金宇京几个人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得害怕自己哪天也会变成那样,每天都跟饿殍营里跑出来的,那还不如当保安,至少吃住免费。他有些后悔答应得太快,可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答应了,后悔也来不及。不过如果他们真有本事,相信找到父亲陈宇峰不会太难,总比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乱钻要好。但自己真的能适应这个岗位吗?做刑侦工作,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何况还是要去破悬案,那更是难上加难。陈择秋有些犹豫,但如今以自己的境况,还能去做什么呢?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走一步算一步吧。
黄尧文也对着余言说:“余队,秘案组似乎在鄙视我们,你有信心没有?”余言也是豪气冲天:“坚决不能让秘案组的同事们失望,力破杀人拼图案。”黄尧文满意地鼓了鼓掌:“行,这么说吧,我私下和你们秘案组来个君子约定,给我两个月时间,老李退休前力破此案;如果破不了,案子和老李都一同移交给你,至于你们能不能盘活,那就与我毫不相干了。”
金宇京嘟囔了一句:“两个月,我估计会瘦成皮包骨,不说八块腹肌,二十二块肋骨都练出来了。”眼睛里面一下子就飙出泪水,“舒婉阿姨,我不想干了。”
王舒婉抱了抱金宇京:“委屈了?你还真当舒婉阿姨会饿死你啊,这个案子我们不是不去破,是两个月后破。两个月期间,我们破别的案也可以啊。昨天我就接了个案子,刚好陈择秋过来了,明天一起去练练手。”
该说的事说完,该吃的鸡只剩底料,一行人也就走出了店内。黄尧文先上了车,陈择秋去车里拿下迷彩行李包,王舒婉将余言拉住,对他说:“余队,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我们秘案组虽然不属于公安系统,但终究和你们是一起的。所以我们在每个市都有联络人。以前黄局是,现在是你坐在刑侦支队的位置上,那就是你。希望常常保持联络,以后少不了互相帮忙的机会。”
余言上了车,王舒婉又走到黄尧文的车窗旁,黄尧文似乎早已知道她会到来,一上车就把窗玻璃拉了下来。对黄尧文说了句“少抽点烟,看你牙齿都黑了”后,王舒婉转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