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钟。四月里凉爽的夜晚在白天逐渐来临的时候,一点点变得温暖起来。晴空中星光闪烁,晨曦染红了东方。睡眼惺忪的黑色田野在微微颤动,那是大地苏醒前隐隐约约的躁动。

艾迪安迈开大步,沿着通往旺达姆的大路往前走着。他在蒙尔苏一家医院的病**躺了六个星期以后才出院。他虽然依旧面黄肌瘦,但已感到有力气离开,所以就上路了。公司一直在为它的矿井担惊受怕,连续不断地解雇了一些工人,也通知艾迪安说公司不能继续留用他了。不过,公司主动提出要给他一百法郎救济金,并好言劝他离开煤矿别干了,说是从今往后这项工作对他说来太恐怕太辛苦了。但他拒绝接受那一百法郎。他已经收到波利沙尔的回信,让他去巴黎,信中还汇来了旅费。他昔日的梦想实现了。昨天,他出院后在德西尔寡妇的仙乐舞厅里睡了一夜。今天,他一大早就起床,心里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先去向同伴们告别,然后前往玛谢纳乘八点钟的火车。

艾迪安在渐渐变成玫瑰色的大路上停了一会儿。早春的空气是那么纯洁,他美美地呼吸着。那样的早晨预示着今天是个艳阳天。天色慢慢地大亮起来,地上的万物随着太阳的升起,也都变得生机盎然。艾迪安又继续向前走去,他手中拄着的那根茱萸木拐棍不停地敲打着路面,发出重重的响声,他望着远处的平原正从夜雾中显露出来。

他和谁都没再见过面,马厄老婆也只到医院里去看过他一次,以后自然就不能再去了。但艾迪安知道,现在二四○矿工村里的人都到让一巴尔矿井去了,下井去干活,她也已经复工。

原本冷清的路上行人也渐渐地多了起来,不断有一些煤矿工人,一声不响地从脸色苍白的艾迪安身边走过。

据说,公司变本加厉地利用了自己的胜利。工人们经过两个半月的罢工,最后因饥饿而不得不屈服,当重新回到矿上去上班的时候,他们只得接受支坑木费另付的计价办法,那种变相降低工资的办法现在在他们的眼里变得更加可恶,因为同伴们为它付出了血的代价。

公司不但掠夺了工人们一小时的劳动成果,而且还迫使他们违背了决不屈服的誓言,那种迫不得已的违背誓言,就像有个苦胆哽在他们的喉咙里。在米亚鲁、马特莉娜、克莱弗克和维克托瓦尔,各个矿井到处都在复工。晨雾中,沿着被黑暗笼罩着的一条条大路,到处是一群群脚步杂乱的上班人,那些络绎不绝的行人低着头,看着地,像一群群被赶往屠宰场的牛羊。

他们的身子紧裹在单薄的粗布衣服下,冻得瑟瑟发抖;他们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扭动着腰身往前走着;藏在外衣和衬衣之间的“小猎狗”面包依旧使他们的背部隆起着,一个个看上去像驼背。

在那些去复工的人群中,在那些黑压压的、沉默不语的人影中,没有一丝欢笑,也没有人向旁边张望,可以感觉到他们强烈的愤怒和满腔的仇恨,他们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的需要,才不得不忍气吞声。

艾迪安越是走近矿井,看到的上班的人数也就越多。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单独来的,就连那些结伙而来的人,也是一个跟着一个,他们已经疲惫不堪,不光讨厌别人,还讨厌自己。在他们中,艾迪安发现有个很老的工人,苍白的额头下的两眼冒着怒火,看上去好像两团煤火。

另有一个年纪人,喘着粗气,听上去仿佛是强压着的、暴风雨的怒号。很多人手里提着自己的木鞋,勉强可以听到他们脚上的粗羊毛袜踩在地上因相互摩擦而发出的那种软绵绵的声音。

那是一股无穷无尽的人流,那是一支打了败仗的军队在被迫溃退,他们一直低着头默默地走着,暗自憋了一肚子火,好像非要重新战斗,报仇雪恨不可。

艾迪安到达让一巴尔矿井的时候,矿井已从夜色中显露出来;破晓的晨光中,那些高挂在栈桥支架上的照明灯仍然在燃烧发光。

黑乎乎的建筑物上空,一股排出的蒸汽在冉冉上升,简直像一根别致的染上了一点胭脂红的白色冠毛。他沿着选煤棚的梯子往收煤处走去。

开始下井了,有些矿工从更衣室里上来。艾迪安在那个喧闹嘈杂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斗车,车轮滚滚,震动着地上的铁板,卷扬机的卷盘在转动,钢索在喊话筒的叫嚷声、打铃声和信号槌的敲击声中被渐渐放了下来,于是他又看到了矿井那头猛兽在吞噬它每天的人肉口粮,罐笼上来了又下去,犹如一只贪婪的血盆大嘴,轻而易举地,不停地,把装载的人吞了下去。

自从上回出了事以后,艾迪安对矿井一直有着一种神经质的恐惧。那些沉下去的罐笼仿佛要把他的五脏六腑掏出来似的。他只得掉转头不再看它们,那个竖井又激起了他满腔的愤怒。

宽敞的大厅里依然黑乎乎的,那几盏照明的挂灯快没有油了,正发出一种昏暗的残光,艾迪安在那儿没有找到一张朋友的熟悉的面孔。那些等待着下井的矿工,一个个赤着脚,手里提着矿灯,先是用不安的大眼睛望了望他,然后低下头,羞愧地向后退去。

那些人肯定是认识他的,他们已经不再对他怀恨在心,反而好像有些怕他似的,因为一想到他会责备他们是胆小鬼,他们就会觉得脸红。

他们的那种态度使他心潮起伏,无法平静,于是,他忘记了那些可怜的人曾用石块砸过他,又开始重温旧梦:他要把他们变成英雄,他要领导这劳苦大众,领导这股自相残杀的自然力量。

一个罐笼装满了人,那批人下去了。当另一些人到达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罢工时期他的一个助手,一个曾发誓宁死不屈的勇敢者。

“你也来了!”他痛心地低声说道。

那个人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嘴唇抖动着,然后,他比划了一个表示歉意的手势。不好意思地说:“你让我怎么办?我有老婆。”

这时,从更衣室里又涌上来一股人流,他们中的每一个人他都认识。

“你也来了!你也来了!你也来了!”

那些人一个个都抖抖索索,他们结结巴巴,低声下气地说:“我有母亲……我有一些孩子……得有面包。”

罐笼还没有上来,他们愁眉苦脸地等待着,对罢工的失败,他们感到万分痛苦,为了避免互相对视,所以只是一直看着竖井。

“那马厄老婆呢?”艾迪安问道。

他们没有回答一句话。其中有个人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说她马上就会来的。还有一些人满怀同情,举起颤抖的双臂,好像在说:哎!可怜的女人!多么惨啊!大家继续保持沉默,当艾迪安向他们伸出手去和他们握手话别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所有的人都用那种无言的握手来表达他们对忍辱退却的愤慨,热切希望报仇雪恨。罐笼上来了,他们走了进去,随后坠入深渊,被深渊吞噬了。

彼埃龙出现了,他的皮帽子上系着一盏像工头们使用的无罩矿灯一样的矿灯。一个星期前,他当上了罐笼站的工头,现在工人们都躲着他,因为那一荣升已使他变得趾高气扬起来。他一看见艾迪安,就觉得心里有些不好受,但还是走上前去,等年轻人告诉他自己要走了,他那颗悬着的心才最后放了下来。

他们交谈了一会儿。他老婆现在开了家名叫“进步”的咖啡馆,全仰仗那几位先生的支持,他们都对她非常好。说到这儿,他突然中断了话头,转而对穆纱克老爹大发雷霆,责备老马夫没有在规定的时间把马粪运上去。

老人在那儿听着,佝偻着双肩。过了一会儿,受到那番训斥、憋了一肚子气的老穆纱克,在下井前也和艾迪安握了手,也像和其他人握手一样长时间地握着,艾迪安感到老人的手很热,却在颤抖,那表达了他强压在心中的怒火和即将还要起来反抗的激动心情。艾迪安握着那只颤抖的衰老的手,意识到老人已经不再怨他造成了他的儿女的死亡,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来,默默地望着他消失在竖井里。

“马厄老婆今天上午不来了吗?”过了一会儿,艾迪安问彼埃龙。

起初,彼埃龙装作没有听清楚,因为有几次他只要一提她,他就倒霉。后来,他借口要去传达一道命令,抽身走开的时候,才说道:“你说谁?马厄老婆……她来了。”

果然,就看见马厄老婆提着矿灯从更衣室里上来了,她穿着工作短裤和短上衣,头上戴着工作帽。对那个惨遭打击的苦命女人,公司动了恻隐之心,这才慈悲为怀,破例同意她在四十岁时还下井干活;但是,再让她去推斗车看来有困难了,于是就派她去操作一台小型手摇风扇,公司刚在塔尔塔雷下面的北巷道那个像地狱般的地方安装了那样一台风扇,因为那儿不通风。她每天要在那个炎热的狭窄巷道里,摇十个小时的风扇,累得腰都快要断了,皮肤被四十度的高温烤得生疼。她每天挣三十个苏。

艾迪安看见她穿着一身男子的服装,胸部和腹部好像在掌子面上受了潮气的侵袭还有点浮肿,样子挺可怜的,他不由得心头一紧,瞠目结舌,竟找不到一句适当的话来告诉她他就要走了,他是特意来向她告别的。

马厄老婆并没有听他说话,只是望着他,最后,她用亲切而随意的口吻说:“噢!在这儿见到我,你有些吃惊……我确实吓唬过他们说,我家谁敢下井,我就掐死谁,现在我倒下井来了,我应该把自己掐死,对吗?……唉!是的,如果家里没有老爷子和那几个孩子,我早就那么做了!”

她继续吃力地低声说着。她并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说着实际情况,说家里的人都快要饿死了,她决定下井,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一家老小不被赶出矿工村。

“老爷子身体好吗?”艾迪安问道。

“他脾气仍旧很好,很守规矩……但脑子完全糊涂了……他们并没有为那件事判他刑,你知道吗?仅仅说要把他送到疯人院去,我不肯,因为那儿的人肯定会偷偷地在他的菜汤里放一包毒药的……不过,他的事仍然给我们酿成了大错,因为他永远别想拿到养老金了,那些先生中有一个告诉我说,要是给他一点儿养老金,都是不符合道义的。”

“让兰有工作吗?”

“有工作,那些先生替他在井上找了个工作。他一天挣二十个苏……哦!我并不抱怨,那些头儿的表现还算可以,正如他们自己对我说的那样……孩子挣二十个苏,加上我的三十个苏,一共是五十个苏。如果我们不是一家六口的话,那倒勉强可以糊口了。艾斯黛尔现在很能吃,最糟糕的是,还得熬上四五年,蕾诺尔和亨利才达到能够到矿上干活的年龄。”

艾迪安不禁比划了一个表示心里很难过的手势。“他们也得来干活!”

马厄老婆苍白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喷发着怒火。但是,随之她的肩膀又垂了下去,仿佛已经被命运压垮了似的。“有什么办法呢?他们也不得不跟在其他人后面……所有的人都把这身皮囊留在那里以后,也该轮到他们了。”

她不吭声了,有些推着斗车的工人妨碍了他俩的交谈。曙光从那些积满灰尘的大窗户中投射进来,使得2那些光线昏暗的照明灯越发显得黯然失色,卷扬机每隔三分钟震动一次,钢索渐渐地向下放着,罐笼继续吞噬着矿工。

“喂,懒鬼,快点!”彼埃龙喊叫着,“快进罐笼,这样下去,今天永远也没个完。”

他看了看马厄老婆,她依旧站着没动。她已经给别人让过三趟罐笼,此时才如梦初醒,想起了艾迪安最开始说的那些话,问道:“那么,你要走了?”

“是的,今天早上。”

“你做得对,要是可以的话,最好到别的地方去……看到你,我很高兴,因为你至少可以知道现在我心里一点儿都不恨你。在那样一次次惨遭屠杀之后,说实话,有一阵子,我真想把你也打死。但是,人总是要瞻前顾后的,对吗?最后发现,不管怎么说,那不是哪个人的过错……不,不,那不是你的过错,而是大家的过错。”

现在,她在谈到她的那些死去的亲人,在谈到她的男人、查夏里和凯特琳的时候。心情异常平静的,只有在提到阿纳齐尔的时候,才有些热泪盈眶。她又恢复了过去那种只有通情达理的妇女才有的平静,而且是非分明。

那些资产者杀了那么多可怜的人,不会有好报的。毋庸置疑,总有一天他们会受到惩罚,因为一切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大家根本用不着去管它,只要顺其自然就好了,店铺会自个儿爆炸,士兵们将会向那些老板开枪,如同他们过去向工人开枪一样。

尽管上百年来世代相传的听天由命和逆来顺受的传统又使她低下了头,但她的思想已发生了变化,她坚信,不公正的日子不可能再继续下去,如果仁慈的上帝不复存在,那么就一定会有另一个上帝应运而生,来替穷人报仇雪恨。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不放心地环顾着周围。后来,她看见彼埃龙逐渐走近,就故意提高嗓门说:“好吧,假如你要走,最好从我家把你的那些东西拿走……那里还有你的两件衬衣,三块手帕,一条旧短裤。”

艾迪安摆了摆手,表示不要那些没有被旧货摊贩收去的破衣烂衫了。

“不,不需要去拿了,那些就留给孩子们吧”……到了巴黎,我会另有安排的。”

又有两个罐笼下去了,彼埃龙决心直截了当地催促马厄老婆下井:“喂,那边,大伙儿在等你呢!你们快聊完了没有?”

马厄老婆转过身去,不理他。那个卖身投敌的家伙,用得着他这么卖力吗?下井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他管的那个罐笼站上,手下的那些工人都已经恨透他了。

马厄老婆手里提着矿灯,站着没动,虽然眼下的季节天气已经转暖,但站在穿堂风中仍然很冷。

艾迪安和她,两人都再也找不到任何话说了。不过,他们依旧那样面对面地站在那儿,心里充满了惜别之情,好像还有什么没说完似的。

最后,她只得没话找话,那样说道:“雷瓦克老婆怀上孩子了,可是雷瓦克一直被关在监狱里,布特鲁在那段时间里补了他的缺。”

“啊!对,布特鲁。”

“还有,你再听我说,我对你说起过没有?……菲勒梅走了。”

“怎么,她走了?”

“对。被加来海峡省的一个矿工带走了。我生怕她把两个孩子丢给我。但结果并没有扔下,她把他们也一起带走了……唉!一个咳血的可怜女人,表面上一直一声不响的!”

她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慢慢地说道:“还有人说我的闲话呢!……你还记得吧,竟然有人说我和你睡过觉。我的上帝!我的男人死了以后,要是我再年轻一点,那事倒还有可能,对吗?但是,今天,我很高兴我们没有做过那种事,因为不然的话,我们一定会为此事而后悔的。”

“对,我们一定会为那事后悔的,”艾迪安简单地重复了一句。

话都说完了,他们也就没有什么再说的了。一个罐笼在等着她,有人还在生气地叫她快去,并威胁说要罚她钱。于是,她决定和艾迪安握手告别。

艾迪安非常激动,久久地望着那个异常憔悴衰老的女人,她面色苍白,枯黄的头发蓬在蓝色工作帽的外面,她那像产仔过多的良种母畜一样的身体,也许是因为穿着粗布上衣和短裤的缘故,显得更加难看了。

而在这最后一次握手中,他又感到了同伴之间的那种握手,那又是一次默默无言、长时间的紧紧握手,是在和他约定,终有一天大伙要东山再起。他完全明白那种意思,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她的坚定而冷静的信念。后会有期,到那时,一定要大干一场。

“他妈的,那懒婆娘真能磨蹭!”彼埃龙大声骂道。

马厄老婆被人推着,跌跌撞撞,和另外四个人—起挤进了一辆斗车。有人拉了拉开始下人肉的信号绳,罐笼起动,瞬间坠入黑暗之中,只能看见钢索在飞驰。艾迪安离开矿井,走到下面的选煤棚下,发现有个人坐在地上,两条腿伸到一层厚厚的煤当中。原来那是做了“破碎工”的让兰。

他的两条大腿中间夹着一大块煤,正用锤子一锤一锤往下敲页岩;一时间煤屑四溅,仿佛一股黑烟,把让兰淹没了,如果不是孩子抬起头来,露出他那副长着两只招风耳朵和一对绿色小眼睛的猴子嘴脸,艾迪安永远也不会认出他来。孩子顽皮地嘻嘻一笑,用最后一锤,敲碎了煤块,消失在扬起的煤尘中。

到了矿区外面,艾迪安顺着大路走了一段,边走边陷入了沉思。各种各样的思想在他的脑海里纠缠着。但是,他有了一种置身于野外,翱翔于天空的感觉,于是畅快地呼吸着。

耀眼的太阳出现在地平线上,整个田野快乐地觉醒了。一望无边的大平原上,万道金光从东方洒向西方。那生命的热浪扑面而来,随即**漾着青春的气息又奔向远方,间或还夹杂着大地的气息,鸟儿的歌唱,流水的细语,林海的涛声。

生活是美好的,旧世界还想再享受一个春天。

艾迪安满怀着那种希望,放慢了脚步,他环顾四周,尽情地欣赏着这新春时节的宜人景象。他想到了自己,觉得自己在经历了那场井下的磨难以后,变得强大了,成熟了。他的受教育阶段已经结束,现在他要像一个懂得革命道理的战士那样,披挂上阵了,他已向那个他亲眼目睹并严厉谴责的社会宣战。

很快将和波利沙尔重逢了,就要像波利沙尔那样成为一呼百应的群众领袖了,艾迪安想到这儿便高兴得想发表演说,并开始斟酌他的演说辞。他左思右想,打算扩大自己的纲领,资产阶级的高雅曾使他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仿佛脱离了自己的阶级,想到这里他便对资产阶级更加深恶痛绝。

现在,他看到工人们的那副穷相心里觉得很难受,他感到需要大力歌颂工人阶级,向世界宣告只有工人才是最伟大的,最无可指责的,只有工人才是高贵的,才是能使人类自强不息的唯一力量。他好像感到自己已经登上讲坛,如果没有被民众的热情吞没的话,那肯定正在 和民众一起共庆胜利。

高空,云雀的一声歌唱使得他抬头仰望天空。一片片不大的红云,那残余的夜间雾气,正渐渐地消融在蔚蓝清澈的天际,于是,苏瓦林琳和拉沙纳尔的模糊形象又浮现在他的眼前。毫无疑问,假如人人都争权夺利,那么一切事情都会被搞糟的。因此,那个致力于改革世界的著名国际,看到它那支庞大的队伍在内讧中四分五裂、分化瓦解以后,就变得无能为力,继而夭折了。难道正如达尔文所说的那样:世界只是一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战场?

尽管艾迪安是个处理事情果断、而且满足于自己崇尚的科学的人,但那个问题还是把他搞胡涂了。不过,一想到他可以在第一次发表的演说中,对那一理论仍然作出他原有的那种解释,便疑云顿释,又变得兴奋起来。如果说必须有一个阶级被打败,肯定是那个穷奢极欲的、行将就木的资产阶级被朝气蓬勃、尚处于新生阶段的人民大众打败并取代。新鲜血液将孕育新的社会。蛮族的入侵曾使那些衰老腐朽的民族得以重获新生,他在期待类似的入侵中,又对革命即将到来有了绝对的信心,那将是一次真正的革命,劳动者的革命,革命的火焰将像他现在看到的空中那个血红的、初升的太阳那样把本世纪末映得通红。

艾迪安拄着他那根茱萸拐杖,一直在石子路上走着,想着,举目四望的时候,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地方的角角落落。他现在正好走到牛又路口,他记得在捣毁矿井的那天上午,他就是在那儿指挥群众的。

而今天,那种做牛做马累得要死、报酬低微的劳动又开始了。他好像听到七百米深的地底下在响着一声声有规律的、低沉的、连续不断的刨煤声:那是他刚才看见下井的那些同伴,那些浑身乌黑的同伴,在强压着怒火默默地刨煤。

毫无疑问,他们被镇压制服了,他们是赔了金钱又死了人,但是,巴黎不会忘记伏安的枪声,纵然工业危机已经接近尾声,帝国的鲜血也会从那个不可治愈的沙土色伤口中流尽,工厂

陆续地复工,但是,已经宣布的战争状态依然存在,今后不可能天下太平。

矿工们已经心中有数,他们已经证实过自己的力量,并用自己正义的呐喊震惊了全法国的工人。

因此,他们的失败并没有使任何人高枕无忧,蒙尔苏的那些资产者在胜利之余,依旧对罢工的后果忧心忡忡,他们在向自己的身后张望,看看在那片死寂中他们的末日是否仍然不可避免。

他们心里明白,革命将不断爆发,也许明天就要随着总罢工而爆发,如果所有的劳动者都有了互助基金会,他们就会团结一致,就可以坚持几个月,照常有面包吃。此次,矿工们还只是用肩膀撞了一下那已经摇摇欲坠的社会,资产者们仿佛听到他们的社会在自己的脚下格格作响,还感觉到自下而上的震动一次接着一次,永不间断,直到把那座古老的大厦震塌,像伏安矿井那样沉入无底的深渊。

艾迪安往左拐上了去儒瓦塞勒的大路。他又想起了自己曾在那儿劝告罢工的群众别冲向加斯东一玛里矿井的情景。

在明媚的太阳光下,他看见了远处的好几座矿井的井楼,右边的是米亚鲁矿井,那并排紧挨着的是马特莉娜矿井和克莱弗克矿井。周围到处都响着劳动的喧闹声,他自以为能够听到了地底下尖镐刨煤的声音,仿佛能够看见尖镐正在平原的下面从这一头刨到那一头。

一下,又一下,声声不断,这时地面上的农田、道路和村庄正张开笑脸喜迎光明;而地底下的牢狱中,矿工们却在服苦役,那牢狱上面压着一层层巨石,只有亲自下到里面了解了它,才能听出它因正遭受压迫而发出痛苦的呻吟。

现在,他想到暴力也许无法推动事情的解决。砍断钢索,扒掉铁轨,砸碎矿灯,那些根本都没有什么用!哪值得兴师动众、组织一支破坏队伍跑上四五公里路!他隐隐约约猜到,终有一天合法斗争也许会变得更加可怕。

他的理性思想在趋于成熟,他已抛弃了青年时代那种嫉恶如仇的盲动。是的,通情达理的马厄老婆说得很对,到时候要大干一场:等到法律允许的时候,大家可以合法地组织起来,互相了解,联合组成工会,然后,到了某一天的上午,大家手挽手,团结千百万的劳苦大众去对付区区几千个不劳而获的懒汉,去夺取政权,当家作主。

啊!那种真理和正义的觉醒是何等的伟大啊!到时候,那个酒足饭饱蹲在那儿的神祗就得一命呜呼,那个躲在远方无人知晓的神龛深处的可恶偶像,那个靠吞食穷人的血肉之躯来养肥自己,然而穷人却又从未见过的恶魔,就得完蛋。

艾迪安离开通往旺达姆的大路,拐上了一条石板路。他向右望去,只见蒙尔苏在逐渐变低。直到最后消失。前方是伏安矿井的废墟,三台水泵正在不停地抽着那个该死的黑洞里的积水。

接着,地平线上出现了其他的矿井,那是维克托瓦、圣托马斯和弗特里一康代尔,向北望去,那一座座高耸的炼铁高炉和一排排低矮的炼焦炉,正向清澈透明的晨空中吐着黑烟。艾迪安如果不想错过八点钟的火车,就必须加快脚步,因为他还有六公里的路要走。

在他的脚下的地下深处,尖镐仍然继续在顽强地刨煤。同伴们全都在那儿,他好像感觉到他们在跟着他,而且寸步不离。马厄老婆不是正在这块甜菜地下面,在风扇的隆隆声中,喘着粗气,累得脊梁都快要断了吗?

在左边,右边,以及前面的更远处,在那些麦地、绿篱和小树林的下面,他相信还可以辨出其他的同伴的声音。现在,四月的太阳在高高地挂在天空中,洒下万丈金光,照暖了孕育着万物的大地。生命从母体中脱胎而出,嫩芽绽开,抽出绿叶,青草的生长微微惊动了田野。遍撒在各处的种子在膨胀,在伸长,在拱得平原裂开一道道小口子,它们需要光和热。充沛的浆液在草木的体内流动,发出喃喃的絮语,种子的发芽声在逐渐蔓延生长,最后变成一声响亮的热吻。同伴们仍旧在刨煤,刨了又刨,那声音却变得听得越来越清楚,好像他们已靠近地面。在那充满青春气息的早晨,沐浴在火热的阳光下的大地,正呈现出一派热闹的景象。那些风云人物正在茁壮地成长,一支黑色的复仇大军犹如种子一般在田垄里慢慢地萌芽,正在为下一个世纪的收获而蕴蓄力量,它的萌芽即将破土而出。

描述

[←1]

此处皇帝指的是拿破仑三世。

[←2]

旧时法国的一种辅币,相当于当时的0.21个利弗尔,或后来的货币制度中的五个生丁。

[←3]

一种使用木球将小木柱击倒的游戏。

[←4]

一古法里约等于今四公里。

[←5]

旧时法国使用的一个容量单位,一斗约等于12升半。

[←6]

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其叶可当作蔬菜,根茎可以经烘焙、磨碎作为咖啡的增香剂或咖啡替代品。

[←7]

品脱为旧时法国使用的容量单位之一,一品脱等于0.93公斤。

[←8]

指国际工人协会,1864年在伦敦成立,是世界无产阶级的第一个群众国际组织。

[←9]

罗马神话中掌管谷物的女神。

[←10]

一种味道鲜美的食用菌,因其成熟后呈暗黑色,又被称为黑蘑菇。

[←11]

十九世纪法国小资产阶级社会学家、经济学家,为首倡无政府主义者之一。

[←12]

十九世纪德国工人运动中的机会主义派领导。曾任全德工人联合会主席,幻想通过争取普选权和建立生产合作社来使资本主义过渡到社会主义。

[←13]

十九世纪的俄国无政府主义者,1864年加入了第一国际。

[←14]

一个位于巴勒斯坦死海畔的古城,据《圣经》记载,因其城中居民罪恶深重而被上帝降下天火焚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