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伏安矿井塌陷的当天夜里,埃纳泊先生就动身去了巴黎,他是试图赶在各大报纸发布新闻前,自己亲自向董事们汇报情况。第二天,他回来时,人们看见他十分镇定,神情就像一个办事认真的管理人员。

他显然已推卸了责任,看上去并未失宠,并且恰恰相反,在二十四小时后就签署了授予他四级荣誉勋位的嘉奖令。

然而,这位总经理虽然安然无恙,但公司经过这次打击后却摇摇欲坠。问题的根本不在于它赔了几百万法郎,而在于它的肋部受伤了,而是它看见自己的一个矿井被扼杀,不断地暗暗对未来感到害怕。

公司遭遇重创,它再次感到需要保持沉默,就算把有人偷偷干的这一罪恶行经张扬出去,那又有什么好处呢?就算发现了那个魔鬼,那又怎样,为什么要再次成全一个英勇就义者呢?

要明白,他那种可怕的英雄主义会其他人,甚至会会制造出一大批杀人放火的凶手。再者,它也没有猜疑到谁是真正的凶手,它最后认定那是一伙人合伙干的,因为它难以接受只身一人竟会有干出那种勾当的胆识和魄力的事实;正是这种想法让公司惶惶不可终日,担心从今往后它的那些矿井会遭遇越来越大的威胁。

总经理已接到命令,让他组织起一个庞大的密探系统,然后悄悄地把那些怀疑加入了那次犯罪行动的危险人物,一个一个清除出去。公司满足于做那种政治上十分谨慎的清洗。

立即被革职的只有一个人,即总监工当萨拉。自从在彼埃龙老婆家闹出丑闻后,他已经难以再当总监工了。可是,这次开除他的理由是他在这次危险中的表现,说他的怯懦行为与长官丢下自己的士兵临阵脱逃是一样的。此外,这也是对那些恨透他的矿工们的一种小心谨慎的安抚。

然而,在公众中的流言蜚语仍然不胫而走,总经理只好在一家报纸上刊登了一则辟谣声明,否认是由罢工者们点燃一桶炸把将矿井炸掉的那种说法。政府派来的那位工程师在快速地作了一些调查后,在写出的报告中做出结论说,护壁板是天然断裂,由地层的堆积引起,而公司也宁愿默认,接受缺少监督这一指责。

从第三天起在巴黎的报纸上,社会新闻栏因报道此次灾难而增加了篇幅,街头巷尾都在讨论矿井底下那些危在旦夕的工人,每天早上拿着看发布的快讯。

以致于在蒙尔苏,只要一提起伏安那个名字,那些资本家就吓得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于是骇人听闻的离奇故事被不断编造出来,连那些胆大的人在耳边相互低声讲述时,也会浑身颤抖。

整个地区的人都对那些遇难者表示出极大的同情,人们纷纷聚集起来赶往被毁的矿井,有的甚至全家都跑去观看那重重地压在井下那些可怜人头上的可怕的废墟。

德兰纳被招聘为矿区的工程师,刚上任就碰到了倒霉的差事。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运河水退回河床中去,因为那股激流每小时都在加重公司的损失。必须建一些大的工程,他立刻派一百来个工人去修建一条堤坝,刚修好的水坝一连两次都被汹涌的浪潮冲毁了。他们现在安装了抽水机,那是一场激烈的交锋,是在一步步全力收复那些失地。

然而,更使人惊心动魄的是营救那些被埋在井底的矿工。纳格勒尔依旧接受命令作着最后的努力,人手是足够的,全部的煤矿工人都出于兄弟般的情谊,主动前来要求参加救援。他们忘记了罢工的事,丝毫不考虑报酬,他们可以不要公司的报酬,他们只希望在同伴们处在死亡危险中的时候,能够舍命相救。

所有的人都来了,他们手持工具,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儿,等着被告知应该从哪儿往下挖掘。很多人在事故发生后被吓病了,经常神经质地浑身抖动,身上不断冒冷汗,而且头脑中一直做着恶梦,但他们依旧坚持从**爬起来,表现出一种怒不可遏的样子,仿佛他们要报仇血恨似的,坚持要同大地作斗争,。

然而,他们再怎么有满腔干劲儿,在这个问题面前还是被难倒了。怎么办?怎样下去?从哪里向岩石发动进攻?

纳格勒尔的认为那些不幸的人中没一个还活着,十五个人一起全都遇难了,即使没被淹死,也得憋死。可是,按照惯例,在矿上发生那种灾祸时,总是幻想着想被堵在井底的人仍然活着的。因此,他也就朝那个方面去想问题,他首先考虑的是井下那些人可能会躲在哪里。他咨询了那些工头和老矿工的意见,这些人全部认为:同伴们看见矿井进水,必定会从下面的巷道往上面跑,直至跑到最高的掌子面上去,因此他们肯定是被逼到了上面的某一小巷道的尽头。

再者,这种意见也是跟穆纱克老爹提供的情况相吻合的,根据老爹杂乱无章的讲述,大家一致相信同伴们在慌忙逃命中分成了一小伙一小伙,沿途散落在各层巷道中。然而,一讨论到能用什么办法救人时,工头们的意见就产生分歧了。

距地面最近的那些小巷道也在一百五十米的内部,因此无法考虑开凿一个新的竖井。那就只剩下雷基亚尔,那是唯一能下去的通道,大家在那一点上观点比较接近。

但糟糕的是那个老矿井也被水淹了,不再同伏安矿井相通,只有露出水面的、隶属第一罐笼站的某几段巷道还可以自由出入。要想把下面的水都抽干需要花上好几年时间,因此最好的办法仍是到那些巷道里去走一趟,看看它们是临近那些被淹的小巷道,暂且假设有些遇险的矿工藏在这些小巷道的尽头。在作出这个符合逻辑的判断以前,他们经过了多番讨论,排除了一大堆不切实际的计划。

随后,纳格勒尔立即翻动积满灰尘的档案,他一发现两个矿井的旧图纸后,便开始研究,并圈定了几个应该探索的地点。慢慢地,这种探索激发了他的热忱,现在轮到他一反平常那种对人和事漠不关心的轻蔑态度,释放出一种狂热的献身精神了。

大伙最先遇到的困难就是如何从雷基亚尔矿井里下去:必须先除去井口的障碍,砍去花楸树,除掉野李树和山楂树,再修理好下面的梯子。

随后,探索开始了。工程师先率领十个工人下去,他命令工人们用铁的工具敲打他指定的矿脉的某个部分,然后让大家保持安静,每个人都把耳朵贴在煤层上,想听清远处有没有回答的声音。

然而,他们白费气力,走遍了全部能进入的巷道,也没发现任何回音。困难不断增大:到底从哪里下手挖掘煤层呢?既然那里看上去没有人,那么从哪儿掘进呢?然而,虽然他们神经紧张,心里十分焦急,但是仍然在坚持,仍然在寻找。

从前一天起,马厄老婆就一大早赶到雷基亚尔,她坐在竖井前面的一块横木上,一动不动地坐到天黑。看到有人从井里出来,她就站起来,用目光询问:“一点回音没有吗?”但是总是没有,没有任何一点回音!

随即她又坐下来,再等着,沉默不语,阴着脸,眉头紧锁。让兰也来了,一看别人闯进了他的洞府,便在竖井旁边转来转去,那种惊慌失措的样子就像是黄鼠狼看到猎狗马上要找到它偷的鸡似的。原来,他想起了那个躺在岩石下的小兵,担心那些人惊扰了他的安眠。

其实,煤矿的那边已被大水淹没,再者,搜寻是朝偏左方向在西巷道进行的。开始,菲勒梅也陪查夏里来了,查夏里也加入了搜索队,但是她后来对那种既无必要也没有结果的白白挨冻非常厌烦,因此就留在村里,缓缓打发她那种病病歪歪的女人的日子,她心灰意冷,从早至晚整天咳嗽。

和她相反,查夏里已经活不下去了,他恨不得一口把地球咬开找回自己的妹妹。他夜里经常发出惊叫,说是看到妹妹饿得皮包骨头,听到她在声嘶力竭地喊救命。有两次,他来不及等下命令就想动手挖掘,还大声说她就在那儿,真真切切感到她就在那儿。

工程师只好不再让查夏里下井,可他不管别人怎样驱赶也不愿离开竖井,他甚至无法坐在母亲身边同她一起等待,他急切地想要采取行动,急得在那里团团转。

已是第三天了。绝望的纳格勒尔决定,若晚上再无结果的话就放弃一切营救活动。中午,吃了午饭之后,他又领手下的人来了,想做最后一次努力,这时,他惊讶地看到查夏里从矿井里出来,满面通红,而且在用手比划着大声喊叫:“她在那里!她回答我了!你们快来呀,快来呀!”

原来,他刚才不顾看守人员的阻止,从梯子上滑了下去,他发誓说有人在那边,因为他听见从纪尧姆矿脉的第一个小巷道里传来敲击求救的信号。

“但是,我们已经到你说的那个地方两次了,”纳格勒尔不信任地说,“也罢,我们还是去仔细看一下。”

马厄老婆起来站了,大家只得阻拦她,不允许她下去。她只好僵直地站在井边等待,两眼盯着那个漆黑的地洞。

到了底下,纳格勒尔亲自敲了三次,每敲一下停一会儿,然后把耳朵贴在煤层上,同时让工人们保持绝对的安静。结果,他却没听到任何声音,因此摇了摇头。显然,可怜的小伙子是在做梦白日。

查夏里简直要气疯了,轮到他敲时,他又听见了回音,这下他的一双眼睛顿时闪闪发光,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因此,其余的工人也重新开始照他那样做了一遍,一个接着一个地敲,所有的人都兴奋起来,他们非常清楚地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回音。

工程师见状大吃一惊,他再次把耳朵贴在煤层上,最终听到了一种轻得像气流一样发出的声音,那是一种依稀可辨的有规律的咚咚声,是大家熟悉的矿工们求救的敲击声,他们在遇到危险时就是那样敲击煤层的。煤层有着水晶一样的清晰度,能将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在场的一个工头估量说,把他们和同伴们隔开的矿层的厚度不少于五十米。可是大家却仿佛已能向同伴们伸出手去了,井底下顿时一片沸腾。纳格勒尔命令立刻开始掘进。查夏里回到井上再次见到母亲时,两个人激动地紧紧地拥在了一起。

“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那天恰好到那里来看热闹的彼埃龙老婆冷酷地说,“如果凯特琳不在那儿,那会让你们更加难受的。”

不错,凯特琳有可能在其他地方。

“你给我滚,哼!”查夏里凶恶地骂道,“她在那里,我知道的!”

马厄老婆再次坐了下来,她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又开始等待。那个消息刚传到蒙尔苏,立刻又引来了一大群人。他们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可仍然站在那儿不走,那些看守只得将那些来看热闹的人阻挡在一定的距离之外。井底,救援工作在夜以继日地进行着。

工程师生怕会遇到什么障碍,吩咐工人们在矿脉中同时从三处往下挖通道,那三条通道都通往那个假设有矿工被堵在那里的地方。

通道的上方十分狭窄,仅容得下一个挖煤工在那里往下挖,因此就每两个小时换一个,挖出来的煤倒在筐里,然后由那些排成长队的人往外传,伴随通道越挖越深,那条长龙也不断加长。刚开始时,挖掘工作进度非常快,一天可往下挖十米。

查夏里获准加入优秀工人挖掘队,那是大家都争抢的光荣岗位。他每次做完规定的两小时艰苦的活,有人要替换他时,他总是发脾气。他硬要占据别人的轮次,怎么也不愿放下十字尖镐,他挖的那条通道很快就超过了别的通道,他挖掘时的那股蛮劲使人都能听见通道里充满了他的喘息声,仿佛里面安了个呼哧呼哧发响的打铁炉。

他走出矿井时,成了个黑色的泥人,累得昏昏噩噩,立刻倒在了地上,旁边的人只得拿一床被子把他裹起来。可是,不一会儿,他又摇摇晃晃地重新钻到井里,继续新的战斗。他抡起镐头使劲儿地挖,嘴里不住地哼哼,那是一场务必胜利的殊死战斗。

可糟糕的是煤层开始变得越来越坚硬,挖掘的进度没有以前那么快了,气得他两次掘断了镐头。并且他感觉热得非常难受,每掘进一米温度都在升高,待在那个空气不流通、狭窄的通道深处,确实让人受不了。尽管有一台手摇风扇在快速转动,可通风仍然不好,人们曾三次把闷得昏倒在里面的挖煤工拖出来。

纳格勒尔和工人们一起生活在井下。派人把他的饭给送下来,他有时候只裹着大衣在一捆麦秸上躺那么两个小时。让他们鼓起勇气坚持干下去的动力,是那边遇险者的哀求声,是那些可怜人发出的愈加清晰的求救敲击声,他们正在央求大家赶快来救他们。

现在,那声音听上去已经非常清楚了,如同音乐一般,好像是在敲打打击乐器的簧片。那清脆的声音为大家指明了方向,大家向它掘进,如同在战场上战士们向着炮声的方向挺进一样。

每逢一个挖煤工人换班时,纳格勒尔就下来敲一下,然后贴耳细听。目前为止,每次传过来的回音都是既迅速又急迫,他再也没有任何怀疑了,掘进的方向是正确的,可是进度却慢得要命!

要想抓紧赶到是绝对不可能了。他们开始的两天干得不错,一共挖掘了十三米,但是第三天,才挖下了五米,第四天,仅有三米。煤层的结构越来越紧密,质地也越来越坚硬,现在,他们一天费好大的劲也只能挖两米。这样坚持到第九天,他们经过艰苦的努力,总共挖掘了三十二米,估计接下来还有二十来米要挖。

对那些埋在里面的人而言,那已是第十二天的开始,他们已经在没有面包没有火的情形 下,在冰冷的黑暗中待了十二个二十四小时!一想到那一可怕的场景,大家的眼中都噙满了泪水,正在挖掘的双臂也僵直了。

看来,那几个基督徒活不下去了,从昨晚起,远处的敲击声就在减弱,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发现声音停止。

马厄老婆每天准时前来,坐在井口旁边。她怀里抱着艾斯黛尔,因为不能把孩子从早到晚一个人丢在家里。就那样,她时时关注着救援工作的进展,既分享着欢乐,也分担着焦虑。站在那里的一群群人,甚至是蒙尔苏,所有的人都在焦急地等待,担忧地议论纷纷。在当地,大家都在和地底下的那些人人同呼吸共命运。

那天,吃午饭时,人们让查夏里换班,可他根本不理睬,他好像疯了一样,一边嘴里大骂,一边拼命地挖。纳格勒尔此时恰巧出去了,自然就无法让他服从。当时那儿仅有一个工头和三个矿工。

查夏里无疑是因为照明情况不好、恨那点摇曳的灯光耽误了他干活才发火的,于是冒失地把他的矿灯打开了,可是,那样做是明令禁止的,因为已出现了瓦斯泄漏,大量的煤气淤积在不通风的狭窄通道里。

忽然,轰隆一声,发生了爆炸,一片火光从狭窄的通道里蹿了出来,就像是从大炮的炮口中射出来似的,四周顿时成了一片火海,空气也像火药般燃烧着,从巷道的这头烧到那一头。吞没了工头和三个工人的火焰蹿上竖井,仿佛火山爆发似的将一些矿岩同碎坑木喷射到井外。那帮看热闹的人吓得四散逃命,马厄老婆也站了起来,用力抱着怀里已经被吓昏了的艾斯黛尔。

纳格勒尔和其他的工人赶来,见状气得浑身直发抖。他们跺着脚,像一个残忍的后妈愚蠢得一时性起,失手杀了孩子们。大家奋不顾身地来营救同伴们,现在却又送掉了几个伙伴的命!他们冒着危险,经过整整三个小时的努力,又进入了巷道,把身遭横祸的人弄上来,那情景简直惨不忍睹。工头和那三个工人都没死,单全身被烧伤,发出皮肉烧焦的气味,他们的嘴里全进了火,喉咙也被烧坏了,他们不断地呻吟嘶喊,央求立即结束他们的生命。

三个矿工中,有一个在罢工期间曾用尖镐砸坏了加斯东一玛里矿井的水泵,其余两个至今手上还留有伤疤,他们的指头是在向那些士兵扔砖头时划破和弄断的。在他们被抬过来时,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群众全都向他们脱帽致敬。

马厄老婆站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查夏里的尸体终于被人们抬了出来。他的衣服都烧掉,身体烧成了一块黑炭,都让人认不出来了,脑袋也在爆炸中炸掉了。当人们把这具可怕的残骸放在担架上抬走时,马厄老婆机械地一步步跟在后面,双眼通红,却没掉一滴眼泪。

她怀里搂着昏睡的艾斯黛尔,凄惨地离开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到了矿工村,菲勒梅一下子被惊呆了,两眼变成了泪泉,但是她很快就消除去了痛苦。可是,那个当妈妈的已经又拖着相同的脚步回到雷基亚尔:她送走了儿子,又来等候女儿。

又过去三天了。大伙在前所未有的困难中重新展开营救工作。幸好,附近的巷道经历了瓦斯爆炸后并未崩塌,可是里面的空气灼热,既闷又难闻,只好再安装一些风扇。现在,挖掘的工人每二十分钟就换一次班。

他们在挺进,同受难的同伴相隔差不多只有两米了。可是,他们这时候虽然在干,但心已凉了,他们用力地挖掘,仅是为了报仇:因为回音已经停止,那种轻微的、节奏清晰的求救信号已经不再出现。今天是抢救的第十二天,也是灾难发生后的第十五天,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是一片死寂。

新发生的事故更加激起了蒙尔苏人的好奇心,那些资本家纷纷组织郊游,游兴之盛,连克雷古瓦一家也决定和大伙一块去。他们安排了一次远游,大家商定,克雷古瓦一家乘自己的马车到伏安矿井,埃纳泊太太的马车则带上露西和让娜一块到那里去。

德兰纳要带领他们参观他的工地,随后他们在经过雷基亚尔回家,纳格勒尔会在那儿告诉他们那几条通道的真实情况,以及是否还有希望把人救出来。最后,大家共进晚餐。

将近三点钟光景,克雷古瓦夫妇领着他们的女儿塞尔西在塌陷的矿井前面下了车,并且在那里找到了早到的埃纳泊太太,身穿海军蓝服装的埃纳泊太太,打着一把阳伞,用来遮蔽二月里的暗淡阳光。

万里无云,春意暖人。恰巧埃纳泊先生和德兰纳都在那里,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德兰纳讲述他们为了筑堤拦住运河的水,不得不做了哪些努力。随身携带写生簿的让娜对眼下的这个恐怖主题充满了**,已用铅笔开始素描,露西坐在她身旁一节破车皮的残骸上,也在发出满意的赞叹,认为那场面“精彩至极”。

河堤还未修完,许多地方河水又破堤而出,滚滚波涛,吐着白沫,犹如瀑布般飞泻而下,流入矿井塌下去以后就形成的一个巨大地洞。

可是,那个火山口已经空了,大地痛饮着河水,水位在往下降,露出下面可怕的泥淖。深蓝色的晴空下,那儿真像一个垃圾坑,是一座深陷在污泥中的城市废墟。

“难道兴师动众赶来就是为了看这个吗!”非常失望的克雷古瓦先生大声说道。

塞尔西身体康健,满脸红光,因为能呼吸到这样清新的空气高兴而笑逐颜开,不停地打趣;而埃纳泊太太却讨厌地撇着嘴,嘟哝着说:“这儿其实一点也不好看。”

两位工程师笑了起来,因为他们千方百计想激起参观者的兴趣,便带着他们到处参观,给他们讲述抽水机的作用和捣锤怎样打桩。可是太太们变得不安起来,当她们听说抽水机需工作好几年,也许要六年或七年才能把井里的水抽干、竖井才能被修复时,吓得身子直发抖。不行,她们宁肯想些别的事情,那些令人烦心的事只会使人做恶梦。

“走吧,”埃纳泊太太边说边向自己的马车走去。

让娜和露西都叫了起来,“为什么,这么快就走!画还没画完呢!”她们打算留下来,晚上让父亲带她们去吃晚饭。埃纳泊先生自己陪妻子坐上了马车,因为他也想去找纳格勒尔询问一下情况。

“好吧,你们先走吧,”克雷古瓦先生说,“我们随后就到,我们还要到那里,到矿工村里去探访五分钟……你们走吧,走吧,我们会和你们一块到达雷基亚尔的。”

克雷古瓦先生跟在妻子和女儿的后边上了车,当另一辆马车沿着运河疾驰而去时,他们的马车缓缓地爬上了斜坡。他们是想积德行善,使这次郊游臻于完美。查夏里的死让他们对当地人都在讨论的不幸的马厄一家充满了怜悯。

他们不是可怜马厄,他是个强盗,是害死士兵的凶手,理应像恶狼一样被打死。可是,查夏里的母亲却使他们动了恻隐之心,那个女人在失去了丈夫之后,刚刚又没有了儿子,而且女儿还被埋在井底,也许已经成了一具死尸;而且,听说她还上有一个残疾的公爹,下有一个在塌方中压断了腿的儿子,另外还有一个小女儿也在罢工期间饿死了。

因而,虽然他们认为那一家人有着可恶的犯上作乱思想,遭到这种不幸有一部分也是罪有应得,但还是决定宽大慈悲,表达一下自己的善心,表达一下既往不咎和相互谅解的意愿,亲自给这一家庭送去一份布施,有两包细心包好的东西就放在马车的坐椅下。

一个老婆子告诉车夫,马厄家住在第二排房子的十六号。可是,克雷古瓦一家人拿着包裹下了车之后,白敲了半天门,最后只得用拳头使劲敲,仍然没有人答应。屋子里发出一种凄凉的回声,就像是一座人已死光的空宅,又冷又黑,已经废弃了很久。

“一个人也不在,”塞尔西失望地说,“真扫兴!拿来的这些东西怎么办啊?”

忽然,隔壁人家的门敞开了,雷瓦克老婆出来走了。

“啊!原来是先生和太太,实在抱歉!请原谅,小姐!……你们想找我的邻居。她不在家,她在雷基亚尔……”

她絮絮叨叨地给他们讲起了马厄家的事,一遍又一遍地说大家应该相互帮助,为了让做母亲的上那里去等候,她吧她的两个孩子蕾诺尔同亨利领到自己家里,帮她看管着。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个包裹上,她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自己的女儿变成了寡妇,哀叹起了自己家的苦经,一双眼睛闪出贪婪的目光。接着,她露出一副犹豫的样子,轻声说:“我这里有钥匙。如果先生跟太太一定要进去……老爷子在里面。”

克雷古瓦一家吃惊地看着她。真的吗!老爷子在里面!可是没有任何人回答呀。难不成他睡着了吗?雷瓦克老婆于是决定打开门,他们看到的场面立刻使他们在门口站住了。

屋里仅有善终一个人,瞪着一双眼睛,目光呆滞,坐在冰冷的壁炉前面的一把椅子上,仿佛被钉在上面似的。他的四周,那间没有了布谷鸟钟和那些曾带给他一些生气的油漆杉木家具的屋子,显得更加宽敞了,色彩极不协调的淡绿色墙上,只剩下皇帝跟皇后的肖像,他们玫瑰色的嘴唇上露出了大官人的慈祥笑意。老汉坐在那儿静止不动,开门后照进来的阳光射在他的眼睛上,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一副痴傻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有看见那些人进来。他脚跟前面摆着一个里面放了些炉灰的盆子,和那些给猫拉屎撒尿用的灰盆差不多。

“他一点不懂礼貌,你们别在意,”雷瓦克老婆殷勤地说,“他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至今已经有半个月没说话了。”

但就在这时,善终老汉的全身往上耸了一下,发出了嚯的一声,那声音好像是从肚子里往上冒出来的。他随即朝灰盆里吐了一口黑色的浓痰。盆里的灰让痰湿透,成为了煤泥,其实那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吐出来的煤。他又像刚才那样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只是隔一段时间,要吐痰时才动一下。克雷古瓦全家感到一阵恶心,有些局促不安,可是还是想说几句友好和鼓励的话。

“嘿!我的朋友,”塞尔西的父亲喊道,“你感冒了?”

老爷子两眼直钩钩地望着墙壁,连头也没扭转一下,屋里又是一阵沉寂,气氛沉闷。

“应该让家人给你熬点汤药才对,”母亲加了一句。

老汉仍然一声不吭,仍然保持着那种痴傻的样子。

“哎,爸爸,”塞尔西喃喃地说,“人家不是已经跟我们说他残废了吗,可是我们后来没有再想到这事……”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显得十分尴尬。她把一罐熟牛肉和两瓶葡萄酒放在桌子上之后,又打开了第二个包裹,拿出一双大皮鞋,那是特地送给这位老大爷的,她看着可怜的老人那双肿得很大、也许不能再走路的脚,拿着一只皮鞋的手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鞋子送来得有点迟,是不是,我的朋友?”克雷古瓦先生想要活跃一下气氛,接着说道,“那也没关系,迟早用得着的。”

善终老爷子没有听到他们说话,也没回答,面容可怕,如石头般冷酷无情。因此,塞尔西悄悄地把皮鞋放在墙边,她虽然动作很轻,但鞋钉着地时依然发出了响声,那双大皮鞋在这间屋子里仍然显得很碍事。

“走吧,他不会道声谢谢的!”雷瓦克老婆一边非常羡慕地向皮鞋瞥了一眼,一边高声说道,“说句难听的话,这简直是给瞎子点灯白费蜡。”

她仍然说个不停,并想方设法要把克雷古瓦一家拉到她家去,盘算着让他们也对她家动点恻隐之心。

她终于想出了一个理由,向他们夸奖起亨利和蕾诺尔来,称他们很乖、很可爱,聪明伶俐,能跟小天使一样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他俩会讲出先生和太太想要知道的全部。

“宝贝,你一会儿就过来,好吗?”巴不得离开的父亲这样说道。

“好的,我随后就到,”她回答说。

塞尔西一个人留下来和善终老汉待在一块。她之所以颤颤抖抖、鬼迷心窍地留在这儿,是因为她感觉自己认识这个老人:那张被煤块搞得伤痕累累、面如土色的四方脸,她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吗?

忽然,她想起来了,她仿佛又看到一群大喊大叫的人将她团团围住,感觉有双冰凉的手把她的脖子掐住了。就是他,她终于找到了那个掐她的人,她盯着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是一双长期蹲在地底挖煤的工人的手,他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手腕上,尽管上了年纪,但手腕依然结实有力。

善终老汉似乎慢慢地醒了,他看见了塞尔西,也在吃惊地仔细打量她。老汉的两颊涨得通红,嘴巴神经质地**着,流出一串黑色的口水。他们俩面对面地凝视着,都被对方吸引住了:姑娘脸色红润,像她的族人一样长久以来一直养尊处优,养得既胖又嫩;可老汉,双脚肿胀,像头累垮了的牲畜,看上去丑陋不堪很可怜,从父亲到儿子,上百年的劳累和饥饿已摧毁了这一家人的身体。

十分钟后,克雷古瓦夫妇没有看到塞尔西出来,心中有些惊异,于是又回到马厄家去,他们刚进门就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尖叫。他们的女儿躺在地面上,脸色发紫,已被掐死,她的脖子上还看得清大手留下的红色指印。

两腿瘫痪、摇摇晃晃地站不稳的善终老汉,倒在她的身边,再也爬不起来了。他双手的手指依然紧扣着,睁得大大的两眼,木然地看着走进来的人。他刚才倒下去的时候,把那个灰盆砸碎了,弄得煤灰四溅,满屋都是黑痰的灰泥,而那双大皮鞋却完整无损地放在墙根边。

事情的经过永远无法搞清楚。塞尔西为什么要靠上前去?善终老汉好像被钉在椅子上似的一动不能动,他怎么会掐住塞尔西的脖子?显然,老头子抓住她之后,一定是先用力掐住她的脖子不放,以免她喊出声来,然后掐着她的脖子和她一起倒下去,直至她断气。

于是,没有任何响声,没有任何呻吟,能够透过薄墙传到隔壁邻居家。应该断定那是因为老头子看到脸前姑娘雪白的脖子,痴呆病忽然发作,起了难以解释的杀人念头。

那个残疾的老头一向老老实实做人,像牲口一样对主人俯首帖耳,总是反对各种新思想,他竟然下了这样的狠手,实在让人震惊。究竟是怎样的,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深仇大恨,慢慢地毒害了他,最后从胸中涌入了他的大脑里?大家在感到恐怖之余得出结论,认为是无意识干出那种暴行的,是一个老年痴呆病人犯下的罪恶。

此时,克雷古瓦夫妇跪倒在地上,已经泣不成声,悲恸欲绝。那个他们溺爱的女儿,是两口子盼了许久才得来的,她出生之后,他们甚至把所有的财产都花在了女儿身上,常常踮起脚尖去看她睡觉,总感觉她吃得不够好,长得不够胖!现在他们没有了女儿,他们的生命支柱突然瞬间倒塌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雷瓦克老婆吓晕了头,大叫起来:“啊!这个混蛋,他干了什么事呀?要是能预料到这种事就好了!……马厄老婆要到晚上才能回来!你们说,我要不要跑去找找她?”

心力交瘁的父母没有作答。

“怎么样?还是……我现在立刻就去。”

可是,雷瓦克老婆在出门之前,又朝那双皮鞋看了一眼。这时候全矿工村的人都被惊动了,已经有一群人蜂拥而来。说不定有人会把皮鞋偷走的,再说,马厄家也没有可以穿这双鞋的男人了。因此,她悄悄地带走了那双皮鞋,那双鞋可能正合布特鲁的脚。

在雷基亚尔,埃纳泊夫妇由纳格勒尔陪伴,等了克雷古瓦一家很长时间。纳格勒尔从井下上来之后,向他们介绍了全部情况。大伙希望通道今晚就能挖到那些被堵在井下的矿工那儿,和他们取得联系,但可以确定的是,抬出来的肯定只是几具尸体,因为那边依然是一片死寂。

在工程师的后边,马厄老婆坐在那块横木上听着,脸色煞白。这时,雷瓦克老婆赶来告诉了她,他们家老爷子干的好事,马厄老婆听后只是用力地挥了挥手,表示既不耐烦也不生气。可是,她还是跟着雷瓦克老婆走了。

埃纳泊太太昏死了过去,下这样的毒手实在太可恶了!这个可悲的塞尔西,今天还高高兴兴的,一个小时前还是活蹦乱跳的!埃纳泊先生只得把妻子送到老穆纱克的那个破屋子里去待会儿。

当他用笨拙的双手替妻子解开上衣的钮扣时,闻见一股从敞开的胸衣里散发出来的麝香的香味,心里顿时迷乱起来。埃纳泊太太醒来之后,泪如泉涌,紧紧地抱住了纳格勒尔,纳格勒尔也对塞尔西的死大为吃惊,她这一死肯定会使他们的亲事立刻完,当丈夫的看着妻子同侄儿那样在一块抱头痛哭,倒也消除了一桩令人不安的心事。

现在,这场飞来横祸解决了所有问题,他宁愿把侄儿留在家里,也不愿担惊受怕,生怕他的车夫给他戴绿帽子。井底里那些被遗弃的不幸人发出了一阵阵恐惧的喊叫。大水现在已经淹到他们的肚子那儿,水流飞流直下的巨响震耳欲聋,护壁板的最后坠落使得他们以为地球最后爆炸了。

他们被那些关在马厩里的马的嘶叫吓得胆战心惊,那是被卡住脖子的牲口临死前发出的惨叫,恐怖而难忘。

老穆纱克放开了手中牵着的“战斗”,那匹老马站在那儿浑身直哆嗦,睁得大大的眼睛紧盯着持续上涨的大水。罐笼站很快灌满了水,借助穹隆下仍亮着的三盏灯发出的红光,可以看到略微有些发绿的洪水不断上升?忽然,老马似乎突然感觉那冰冷的大水湿透了它的皮毛,便撒开四个铁蹄,飞奔起来,向前冲去,最后消失在一条运煤巷道的底部。

于是大家纷纷跟在老马的后面,开始逃命。

“这儿根本无法没法逃出去!”穆纱克嚷道,“到雷基亚尔那边去看一下。”

倘若如果在通道被切断之前跑到雷基亚尔,就可以从那个邻近的老矿井逃出去,这个想法使他们一块奔那儿跑去。二十个人列成一行,争先恐后,跌撞地跑着,他们高高举起矿灯,生怕灯被大水浇灭。

幸运的是,那条巷道是向上去的坡道,他们在与急流的搏斗中往前跑了两百米,未让急流得寸进尺。在他们六神无主的大脑中,一些一直沉睡的信仰苏醒了,他们祈祷神的保护,他们认为那是地神在施加报复,他那样从血管里放出血来,是因为世人把他的动脉割断。

有个老头还支支吾吾地背诵起一些已经忘记了的祈祷文,同时将两个拇指朝外弯曲,祈求那些在矿井中作乱的精灵息怒。

然而,当他们跑到第一个十字路口时,意见出现分歧,马夫想要走左边,其余人却发誓说,走右面路程会短一些,一分钟就那样被浪费掉了。

“哼!让你去送掉老命算了,那与我无关!”撒瓦尔粗暴地喊道,“我嘛,我走这边。”

他走的是右面,后面跟着两个同伴,其余的人仍然跟在穆纱克老爹身后奔跑,因为他是在雷基亚尔矿井下面长大的。

可是,老爹自己也迟疑起来,不知道该往哪里拐,他们已经跑得晕头转向,连老工人也记不清路了,纵横交错的巷道在他们面前简直如同一团乱麻。每来到一个交叉路口,他们都要驻足不前,难以决定,但最后还是要决定走那边。

艾迪安跑在最后面,他被凯特琳的连累了,她又累又怕,已经瘫痪了。他本想跟着撒瓦尔往右面逃的,因为他相信撒瓦尔认识路,但他最后依然冒着死在井下的风险没有跟着撒瓦尔去。可是,他们那一伙人仍在继续走散,又有多个同伴离他们而去,如今跟在老穆纱克后面的只剩下七个人了。

“抱住着我的脖子,我背着你走,”艾迪安看见年轻姑娘非常虚弱,对她那样说道。

“不行,把我放开,”凯特琳轻声说,“我再也走不动了,我宁可立刻死掉。”

他们耽搁了时间,已经落后了五十米,艾迪安于是不顾凯特琳的反抗,背起她就走,可就在这时,巷道被突然堵死了:一块巨大的岩石落了下来,把他俩和其他人隔开了。大水已经泡酥了岩石,每处都在发生塌方,他们只好按原路返回。

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再也不知道朝哪个方向走了,最后只好放弃从雷基亚尔老矿井上去的想法。他们现在的唯一希望就是爬到最顶上的那些掌子面上去,在那儿,倘若大水退下去的话,也许能死里逃生。

艾迪安最后认出那儿是纪尧姆矿脉。

“好!”他说,“我知道我们在哪儿了。他妈的!我们算是走对路了,你现在什么也不用怕了!……你听我说,我们一直向前走,就能从那个通风巷里爬出去。”

波涛拍打着他们的胸口,他们走得很慢。只要他们还有灯光,就不会绝望,为了节约灯油,他们熄灭了一盏矿灯,想等另一盏矿灯里的油用完时,再把那盏灯里的油倒进去。他们到达通风巷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丝响声,禁不住转过头去。

难道是其余同伴的去路也被堵死,也返回来了?远处传来的是一种非常沉重的鼻息声,他们无法看清那种在水花四溅中由远及近的风暴,他们随后看见一个白色的庞然大物从黑暗中跑了出来,不禁大喊起来,好像为了跑到他们跟前,那大物还在简直要把它的身体挤扁了的狭窄的坑木通道中用力挣扎。

原来是“战斗”,那匹老马离开罐笼站之后,就顺着漆黑的巷道一路狂奔。它在这一地下城中已经住了十一年,仿佛对地下的路很熟悉,而且它的眼睛也在那种习以为常的、永久的黑暗中看得很清楚。

它跑呀、跑呀,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收腿,从那些几乎得被它的庞大身躯塞得满满的狭窄巷道挤过去。地下街道一条连着一条,到了十字路口又岔出一条条岔道,“战斗”却没有丝毫迟疑。

它要跑到哪里去?也许是那里,是它年轻时向往的地方,是斯卡尔帕河边上它出生的那座磨坊,它对太阳仍残存着模糊的记忆,记得太阳像个大灯笼一样在空中燃烧。它想活下去,它那畜生的记忆力在慢慢苏醒,那种想要重新呼吸到平原上空气的欲望在促使它不断向前跑,一直跑到看见洞口,感觉站在光明中的出口,在温暖的天空下、。

因此,一种反抗精神战胜了它昔日那种温驯性格,那暗无天日的矿井把它害得瞎了眼后,又来取它的命。洪水在追逐它,像鞭子般在抽打它的大腿,在啃咬它的臀部。

可是,它越向巷道里钻,巷道就变得越窄,上面的顶也在逐渐变低,两边的墙壁也越来越向凹陷。它仍在跑着,顾不上坑木擦破了它身上的皮,撕去了它四肢上的肉,矿井似乎从四面八方在挤压它,好像要将它逮住,闷死它。

当它跑到艾迪安和凯特琳身旁时,他俩看到它的脖子被两旁的岩石掐住了。它硬是向前挤,结果弄断了两条前腿,它又用出最后的力气,往前挪动了几米,但肋部却怎么也过不去,只好眼看着被四周的泥土包围堵住。

它的头尽管正在流血,却仍然在往前伸,仍在瞪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睛寻找缝隙。水涨得很快,眼看就要把它淹没了,这时,它开始像其余那些已经死在马厩里的马一样,在临死前发出了一声声让人难以忍受的长嘶。

那是一种恐怖的垂死挣扎,那匹满身是伤、无法动弹的老马,在不见天日的深渊中挣扎着,它那遇难的惨叫声不断,大水淹没了它的鬃毛,它伸着脖颈,张开大嘴,叫得更加凄惨了。最后仅仅咕嘟一声,那低沉的声音好像是一只大木桶在灌满水时发出的,接着是一阵安静。

“哎!我的上帝!快把我带走,”凯特琳呜咽着说,“啊!我的上帝!我害怕极了,我不愿死……快带我离开吧!快带我离开吧!”

她看见了死亡,竖井坍塌了,矿井被大水淹了,“战斗”临终前的那一声声可怕的惨叫朝她扑面而来。她总能听到它的种叫声,耳朵里嗡嗡作响,吓得浑身瑟瑟发抖。

“快将我带走!快将我带走!”

艾迪安一下抓住她,背起来就走,他们走得正是时候,因为当他们从通风巷里往上爬时,大水已经齐肩深了。他只好帮助她,因为她再也无力抓住坑木了,一连三次,他都觉得她好像要从他的背上滑落,葬身于那个在他们身后肆虐的深海之中了。

当他们看见第一条还未遭水淹的小巷道时,觉得可以稍微喘几分钟气了,可是大水又漫上来了,他们只能继续往上爬。他们那样连续地攀登了几个小时,大水将他们从一个巷道赶到另一个巷道,迫使他们一直爬向高处。

当他们爬到第六条巷道时,水情稍稍缓解,因此他们的心中再次燃起了希望,他们仿佛感觉水位停止往上涨了。

可是,水一下子又涨得更加猛了,他们只好继续向上面的第七个巷道爬去,然后再往第八个巷道爬,上面只剩下一条巷道了,当他们爬到那儿时,只好用焦虑的目光看着大水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上涨。要是大水再不停止上涨的话,他们就要像那匹老马一样,立刻被挤到巷道顶部,然后喉咙里被灌满水,活活被淹死了吗?塌方的声响此起彼伏,经久不息,整座煤矿都在颤动。它的五脏六腑实在太脆弱了,在灌满大水之后立刻土崩瓦解。

在每条主平巷的尽头,被挤到那儿的空气越来越多,气压不断增强,那空气钻入龟裂的岩石和处处都在塌方的地层,引起阵阵爆炸,那是地壳内部发生剧变时响起的可怕巨响,是古代战斗场面的一角,他们好像看到《圣经》中挪亚时代的洪水把大地溢得翻了个身,高山落深渊,被压在了平原下面。

那种持续不断的倒塌声把凯特琳吓得直打哆嗦,魂不守舍,她双手合十,支支吾吾地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我不愿死……我不愿死……”

为了让她安心,艾迪安发誓说,大水已经不再涨了,他们已经整整跑了六个小时,立刻会有人下来救他们的。

他随告诉她已经跑了六个小时,他其实并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因为他已经全无准确的时间概念了。事实上,他们经过纪尧姆矿脉,已经向上走了整整一天。

他们全身湿透,冷得直打寒颤,总算停顿下来了。凯特琳不顾害羞,把上衣和裤子脱下来,拧干后又穿在身上,然后靠自己的体温把衣服焐干。艾迪安脚上穿有木鞋,看到凯特琳光着脚,就脱下自己的鞋要让她穿上。如今,他们可以耐心地等候了,他们往下捻了捻灯芯,只维系着一种像长明灯那样的微弱灯光。

然而,他们的胃里却十分难受,**一阵紧过一阵,两个人都感觉自己饿得要死,此前,他们一直都没有感觉自己还活着。灾难发生时,他们还没吃午饭,这才拿出他们的三明治,可是三明治已在水里涨胖,成为面糊了。

凯特琳发了好一阵脾气,才让艾迪安接受了他那份三明治。凯特琳刚吃完面包,就困得躺在冰冷的泥地上睡着了,可艾迪安却心急如焚,怎么也睡不着,只见他两手抱着脑袋,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凯特琳,守在一旁。

究竟像那样熬过了几个小时?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所知晓的,就是在他面前,在通风巷的黑洞里,他又看见冒出一股涌动的黑水,那股黑水看上去如同一头怪兽,它的脊背在不断地隆起,想要达到他们那儿。

开始,仅仅是一条细线,如同条身体柔软、不断变长的蛇,随后,慢慢变宽,变成一个蠢蠢欲动、慢慢前进的脊背。不久,就漫到了他们那里,湿透了熟睡中的年轻姑娘的双脚。

艾迪安看后只能心里干着急,犹豫着不知是否要叫醒她。正在休息的凯特琳,累得什么也不知晓了,她可能正在做着美梦,梦见外面的空气和阳光下的生活,这时把她喊醒,岂不是心太狠了?

而且,从哪里逃出去昵?他开始向四周寻找出路,他想起来了,那部分矿脉中的那一倾斜的坡道同另一条通往上面的罐笼站的坡道是相通的,那倒是一条出路。他于是一边望着漫上来的大水,等着它来将他们赶走,一边尽力想让凯特琳多睡一会儿。最后,他把年轻姑娘慢慢地抱起来,却把她吓得浑身一阵颤抖。

“哎!我的上帝!这是真的吗!……水又开始上涨了,我的上帝!”

她又想到自己面临着死亡,禁不住叫喊起来。

“不会的,你冷静一点,”艾迪安轻声安慰她说,“保证可以过去,我对你发誓。”

为了抵达斜坡那儿,他们只能弯着腰前进,所以大水又一直没到他们的肩膀,他们开始重新往上攀登,这次比之前更加危险,他们是在一个完全由坑木支撑、长达百米的黑洞里向上爬。他们起初想把悬着的钢索拽下来,系在下面的一辆运煤车上,但是如果在他们往上爬时,拴在钢索另一端的那辆车掉下来的话,准会把他们砸扁。

可是,钢索一点也拉不动,一定是机器发生故障,被卡住了。他们未敢利用那根碍事的钢索,只得冒险用手指紧紧抓住滑溜溜的木头支架。

凯特琳先上,艾迪安垫后,她的双手已经磨出了血,当她从上面滑下来时,下面的艾迪安就用脑袋把她顶住。忽然,他们碰到了许多横在绞车道上的梁木的碎块,一堆泥土呼地掉了下来,把去路堵住了,他们再也不能向上爬了。

幸运的是,那儿正好有一扇洞开的门,他们便从门中进入了另一条小巷道。

他们的前边,一盏矿灯的亮光吓呆了他们,有个男人怒气冲冲地冲他们嚷道:“又来了一些事实上像我一样笨的机灵鬼!”

他们看出那人是撒瓦尔,他也因塌下来的泥土堵住绞车道后被困在那儿了,跟着他一块走的另外两个同伴被砸烂脑袋后,死在了半道上。

他的胳膊肘也受伤了,却还是勇敢地爬过去取了他俩的矿灯,并且翻走了他们的三明治。正当他要离开时,最后,背后发生了一次塌方,把巷道给封死了。

撒瓦尔立刻发誓说,他绝对不同那些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人分享他的食物,他要把他们打死。过了片刻,等他认出他们之后,他的怒气也渐渐消失了,开始心怀不鬼地笑着说:“噢!原来是你,凯特琳!你已被撞得头破血流,难道现在又想回头找你的男人吗?好的!好的!我们这就抱在一块跳场舞。”

他假装没有看见艾迪安,艾迪安则因碰上了这个冤家而心烦意乱,他做了一个要保护那个紧倚着他的推车女工的手势。可是,他只能接受现在这种尴尬的局面,他像对待一个小时前刚分手的好朋友一样,简单地问撒瓦尔:“你去下面看过吗?咱们能否从掌子面那儿过去?”

撒瓦尔仍然冷笑着回答说:“呸!从掌子面那里过去!连掌子面都已经塌陷了,我们现在被夹在两堵墙之间,真正落到老鼠笼里了……可是,如果你是个潜水好手,那倒能够从绞车道退回去。”

的确,水还在向上涨,汩汩的水声不绝于耳,退路已被切断。撒瓦尔说得对,那儿确实像个老鼠笼,一块短短的巷道,前后都被巨大的塌方堵住。没有任何出路,三个人都被堵在里面了。

“那,你要留下来吗?”撒瓦尔接着用讽刺的语气说,“好,你最好还是留下来,要是你不来打扰我,我嘛,我也不会和你说话的。这儿还有两个男人的空间……很快我们就会看见哪一个先死,除非有人来营救我们,不过我觉得这事是非常难的。”

年轻人继续说:“要是我们敲求救信号,或许会有人听到的。”

“我完全敲腻了……瞧!用这一石头,你敲敲试试。”

艾迪安捡起那块被另一个男人敲碎的砂岩,在矿脉上敲了几下,那是井底煤矿工人的求救声,那声音能传很远,遇险的工人都用那种敲击声来表达他们在哪里。他敲过之后,就把耳朵贴在了矿脉上,仔细倾听,他持之以恒,那样反复敲了二十次,但并没听见任何回音。

在艾迪安敲击矿脉的那一段时间里,撒瓦尔装出一副在镇静操持家务的样子,他先是把三盏矿灯靠墙放好,仅点着一盏灯,其余的留着以后用。随后,他将仅剩下的两块三明治放在一根坑木上,那就是他的所有食品,如果把握好分寸,那点吃的足够他维持两天。他回过头来说道:“你明白,凯特琳,当你实在很饿时,这里的三明治有一半是给你的。”

年轻姑娘没有说话,她夹在那两个男人之间,真是太倒霉了。恐怖的生活又开始了。撒瓦尔和艾迪安坐在地上,隔着有几步路,他俩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根据撒瓦尔的指示,艾迪安吹灭了自己的矿灯,因为多点一盏灯光也没有任何用,而且是白白的浪费。然后,他们又陷入了沉默。躺在艾迪安身边的凯特琳,看见旧情人向她投来的那种目光,心里很是不安。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只听见水不停往上涨的汩汩声,还有就是时而发生在井底的震动声和远处的回声,那些都预示着煤矿的最后崩塌。等到一盏矿灯里的油将要用完,必须打开另一盏灯罩 ,划火柴点亮时,立刻就要担心瓦斯爆炸,可是,他们宁肯马上被炸死,也不肯在黑暗中拖延时日,幸好,没有东西被炸飞,那儿没有瓦斯。他们又再次躺下,时间又开始一小时一小时地消逝。

一阵响声惊动了艾迪安和凯特琳,他们不由得抬起了头,原来是撒瓦尔打算吃东西了:他把三明治切下一半,放在嘴里缓缓地嚼着,尽量一下子全吞下去,他俩饿得非常难受,只能望着他吃。

“难道,你不要吗?”撒瓦尔带着挑逗的口吻对推车女工说,“你这就不对了。”

凯特琳的胃一阵搅动,痛得她眼睛里含满泪水,她害怕自己会向撒瓦尔做出让步,便低下头不去看他,可是,她心里明白撒瓦尔想要干什么。早晨,他就已经向她脖子上吹气,挑逗过她,现在看见她躺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不禁又萌发了昔日那种疯狂的欲望。

撒瓦尔在用目光引诱她,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她相当熟悉的火焰,那是他醋劲大发时的怒火,以前他污蔑她同娘家的房客干见不得人的丑事,拳头如雨点般打在她身上时,就是如此的。

她不肯,吓得浑身发抖,生怕再次回到撒瓦尔那里去会让那两个男人在这个狭窄的、大家全将死在这儿的地窟中挣扎。上帝啊!难道大家就不可以在和睦相处中同归于尽吗?

艾迪安宁愿饿死,也不愿向撒瓦尔要一口面包。四周一片寂静,越来越深沉,看来还得继续下去,单调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渐渐过去,没有任何希望。他们一起被困在那里已经有足足一天了。第二盏矿灯的光线开始暗淡下去,他们点燃了第三盏灯。撒瓦尔开始吃他的另一块三明治,他生气地说:“过来呀,笨蛋!”

凯特琳吓得一阵哆嗦,为了让她不感到尴尬,艾迪安转过了身体。过了不久,看到凯特琳依然不动,他就低声跟她说:“去吧,我的宝贝。”

此刻,凯特琳一直强忍着没有流下来的泪水一瞬间夺眶而出。她哭了好久,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饿,只感觉浑身上下都痛得难受。艾迪安站起来了,来回走着,无力地敲着矿工的求救信号,他看见自己被迫在那儿和这个死对头贴在一块儿度过残生,简直快要气疯了。

那地方竟然小得连两个冤家想要离得远一点死都不行!他刚走上十步,就得往回走,重新遇到那个男人。还有她,那个可怜的姑娘,他俩竟然到了地下还在争夺她!谁活到最后,她就属于谁,如果自己先死,那个男人还会将她霸占。

那事真是没有结果了,时间在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流逝,空气越来越浑浊,大家排泄的粪便臭气熏天,那种男女同居的日子越来越让人难受,逼得你起来反抗,艾迪安有两次向岩壁冲去,好像要用拳头将它砸开。

新的一天又结束了,坐在凯特琳身旁的撒瓦尔,在同她一起分吃最后的那半块三明治。凯特琳用力地一口口咀嚼着面包,但是撒瓦尔却让她为每一口面包付出代价,让他温存一下,他出于一种顽固的嫉妒心,非要当着另一个男人的面再次占有她,而且死不足惜。凯特琳已经筋疲力尽,只好听之任之。然而,当撒瓦尔试图占有她时,她却抱怨道:

“啊!松手,你快把我的骨头弄断了。”

艾迪安气得全身发抖,把额头顶在坑木上,以免看见。他这时候像发了疯似的,突然跳过来说:“把她放开,他妈的!”

“这关你什么事?”撒瓦尔喊道,“她是我的女人,她本来就是属于我的吧!”

说完,他又搂住凯特琳,还极力声张,把她抱得更紧的,并用自己的红胡子压住她的嘴,他继续说:

“别妨碍我们的事,哼!如果我们做那事的话,请你到远处去看着。”

艾迪安气得双唇发白,大声喊道:“如果你不把她放开,我就把你掐死!”

撒瓦尔忽地站了起来,因为他从艾迪安怒不可遏的话语中听出,那个伙伴马上要和他了断了。他们似乎还嫌死神来得太慢,两个人中必须有一个马上让位,在那他们很快就要并肩长眠的地下,昔日的那场战斗又开始了。那里空间太小,他们连拳头也挥不开,一挥拳头就会碰破皮。

“你可小心点,”撒瓦尔高声着说,“这次,我非把你吃了不可。”

此时,艾迪安已经变得像个疯子,双眼通红,一股热血塞满了喉咙,满腔的怒火随时都会喷发。他想要杀人,难以抗拒,那是一种生理的需求,喉咙粘膜的血液决定了要发出一阵剧咳,那种欲望油然而生,无法克制,最后终于在那种遗传性宿疾的驱动下爆发了。

他抓住岩壁上的一块页岩,用力摇晃几下,把那块又大又重的页岩拽了下来,然后用十倍的力气双手举起,向撒瓦尔的脑袋砸去。

撒瓦尔还没来得及朝后跳开,就倒了下去,脸部血肉模糊,脑浆进裂,甚至溅到巷道的顶部,一股鲜血像源源不断的喷泉那样从伤口中喷了出来。地上立刻出现了一个血泊,映出矿灯烟雾缭绕的星光。阴影笼罩在这个地底下死胡同,尸体躺在地面上,就像一堆隆起的黑煤渣。

艾迪安眼睛瞪得很大的,俯身看了一下,完了,他把人砸死了。他过去所作的种种斗争又模模糊糊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他的祖上长久酗酒,因而他的肌体中潜伏着酒精的遗毒,如今,他对那种遗毒所作的斗争将成为徒劳。

然而,他现在这种醉醺醺的样子是由饥饿引起的,有了父辈们那种先前的醉意就已经足够了。面对那一杀人的恐怖场面,他的头发全都竖了起来,虽然他所受的教育不允许他那样,但痛快的感觉还是让他的心怦怦直跳,那是一种欲望最后得到满足后所产生的兽性喜悦。

紧接着,他又感觉自豪,他为自己成为最强者而自豪。那个小兵的形象又在他的面前浮现,小兵喉咙处有个尖刀捅的洞,是被一个小孩杀死的,他刚刚也同样杀了人。

凯特琳僵直地站着,然后突然发出一声大叫:“我的天哪他死了!”

“难道你会为他叹息吗?”艾迪安凶狠地问道。

她突然被问住了,结结巴巴地难以回答,之后踉踉跄跄地扑到艾迪安的怀里。

“啊!你把我也杀了吧!啊!我们俩也死去吧!”

她用力地抱住艾迪安的肩膀,艾迪安也用力地抱住她,他们希望马上一块儿死去,但死神并未匆匆来临,他们松开各自的胳膊。

随后,在凯特琳用手遮住眼睛不敢看时,艾迪安拖走了那个倒霉的家伙,把他扔进了倾斜的绞车道,除掉那块他们还得在那里生活下去的狭窄地方。

要不然,脚下躺着那具尸体,是没法生活下去的。当听到扑通一声,尸体在水花四溅中沉入水底时,他们不由得吓了一跳。怎么,那个洞里已经完全灌满了水吗?他们的确看见了水,水已经灌进了巷道。

于是一场新的战斗又开始了。他们点亮了唯一的一盏矿灯,矿灯照亮了大水,火苗在慢慢小下去,而大水却在有规律地、顽固地不断上涨。大水首先漫到他们的脚踝,然后又没到膝盖。巷道是向上去的,他们立即躲到了最上面,暂时获得了几个小时的休息,但是,波涛又追上了他们,他们浸沉在齐腰深的水中,一步一步向后退,直到脊背紧贴着岩壁,已经无路可退。他们眼睁睁看着大水上涨、上涨,涨个不停,等大水淹到他们的嘴巴,他们就完蛋了。

挂在高处的矿灯发出了黄光,照在迅速涌动的、微微涌起的波涛上,灯光暗淡,他们只能辨认出一个在不断缩小的半圆形的光圈,那光圈好像在被那随着大水一起变大的黑暗慢慢吞没,忽然,黑暗包围了他们,矿灯在用完最后一滴油后熄灭了。

那是完全的、彻底的黑夜,地底下的黑暗,他们将在此长眠,永远别想睁开双眼重见太阳的光明。

“他妈的!”艾迪安声音轻轻地骂了一句。

凯特琳仿佛觉得黑暗在向她袭来,吓得紧依偎着他,寻求保护。她轻声念叨着矿工们常说的那一老话:“死神熄灭了矿灯。”

可是,面对着那种死亡的威胁,他们的求生欲望在渐渐起来抗争,一种要活下去的强烈欲念再次使他们振作起来。艾迪安开始利用矿灯的挂钩用力地在页岩上掏洞,凯特琳也用手指帮他挖。

他们最后在岩壁上挖了个像高凳似的平台,于是两个人爬了上去,双腿吊着,弯腰曲背坐在那里,因为顶非常矮,他们只能低着头。现在冰凉的水只淹到他们的脚跟,但他们很快感觉那寒流在不可抗拒地、不断地往上移动,冻得他们的脚踝、小腿和膝盖像被刀割似的。

高台挖得很不平,又被水浸得很湿、粘乎乎的,他们不得不尽力坐稳才不致于滑下去。那就像是末日的来临,他们被逼进了那个巢穴里,没有面包,没有亮光,既饿又累,连手势都不敢比划,他们就那样等着,能等多久呢?

使他们感到特别痛苦的是,黑暗让他们无法看到死亡的来临。四周一片寂静,煤矿灌满大水后不再发出一点动静。他们现在只觉得身下是一片大海,海水正从巷道的深处悄无声息地往上涨。

时间在慢慢地过去,如果总是那么黑暗,他们无法计算时间的准确长短,所以在计算时间方面越来越模糊了。他们所遭的罪本应觉得一分一秒变得漫长,但事实上却使时间匆匆而过,他们感觉像只被关了两天一夜,实际上,第三天也已结束了。

所有救援的希望都离他们而去,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那儿,没有人能下到那里来,即使大水对他们发了善心,饥饿也会结束他们的生命。他们想最后一次敲一下求救信号,可石块已经丢在水底,再者,谁能听得见呢?

凯特琳只得听天由命,把疼痛难忍的脑袋靠在了矿脉上,忽然,她暗自一惊,又抬起了头。

“你听!”她喊道。

起初,艾迪安以为她说的是大水在不断往上涨时发出的那种细小声音。他试图让她安心,就说了一句谎话:“你听到的是我发出来的声音,我在活动一下腿脚。”

“不,不,不是这一声音……是那边,你听!”

说完,她就把耳朵贴在煤层上,他似乎忽然明白了,也像她那样把耳朵贴在煤层上,他们屏着气等待了几秒钟。随后,他们听见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三下很轻的敲击声,每一下都隔上很一会儿。

可是,他们仍怀疑,他们的耳朵不断作响,那或许是煤层内部的开裂声,他们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来敲回应的信号。

艾迪安忽然有了办法。“快把穿着的木鞋脱下来,用鞋后跟敲。”

凯特琳不断地敲起来,她敲的是矿工们常用的那种求救信号,然后,他们就认真地倾听,结果又听清了三下从远处传来的回应声。他们又开始继续敲,不断地敲,每次都得到了相同的回应,他们激动得哭了,冒着失去平衡摔下去的危险,拥抱在了一起。

毫无疑问,同伴们就在那里,他们终于来了。心中的喜悦和爱情一下子迸发出来,驱走了等候的痛苦,驱走了因长时间求救得不到回音而产生的愤怒,好像那些来救他们的同伴只要伸出一个手指点一下,岩壁就会裂,就能将他们救出去。

“嘿!”凯特琳愉快地大声喊道,“幸亏我把脑袋靠在上面!”

“噢!你的耳朵挺灵!”艾迪安称赞他,“我嘛,我就什么也没听到。”

从现在起,他们俩就轮流着听,总有一个人聆听着,保持联系,以便回应任何轻微的信号。不久,他们听见尖镐的挖掘声:挖掘工作开始了,同伴们在挖掘一条通道。他们没有放过任何声音,可是,他们的那股子兴奋劲却在降温。

他们强颜欢笑来相互欺骗也没有用,失望的心情又逐渐向他们袭来。开始,他们自己作着各种解释:很明显,同伴们是从雷基亚尔赶来的,通道是从煤层中向下挖的,也许还开凿了好几条,因为有三个人在一块挖掘。之后,他们的话逐渐减少了,等他们算出仍有很长的一段煤层堵在他们和同伴们之间时,最后都不说话了。

他们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仍在继续思索,在估算日子,在计算一个工人需要多久才能挖通那段煤层。看起来,同伴们肯定不可能早早到达他们这里的,等大家赶到时,他们大概已经死过二十次了。

他们于是闷闷不乐,不敢谈论一句,生怕增添烦恼,只用木鞋的连续敲击声来回应同伴们的呼叫信号,他们不再抱一丝希望,只有一种无意识的想法,那就是告诉其他人他们仍活着。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他们已经在井下呆了六天。大水没到他们的膝盖那里就停住了,不涨也不落,他们那浸在冰冷的水里的腿,好像要冻掉了,他们完全可以把腿从水里抽上来待一小时,可那种坐的姿势实在太难受,扭曲着身体,窝得两腿抽筋,疼的受不了,只得又把脚放到水里。

每十分钟,他们就在滑溜溜的石头上伸一下腰。煤层上起伏不平的裂口扎伤了他们的脊背,他们感到后颈痛得厉害,因为他们经常被迫低着头,以免碰破脑袋。他们感到胸口越来越闷,空气被大水挤得步步后退,挤压在那个把他们封闭在里面的像钟罩似的空间里。

他们说话的声音听上去瓮声瓮气,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的耳朵嗡嗡作响,仿佛听到警钟在发疯地响个不停,一群牲畜在没完没了的冰雹的打击下拼命狂奔。

凯特琳最先受到了饥饿的百般折磨,她用那双颤抖着的可怜的手捂着胸口,哀声叹气,不断发出让人听后感觉痛得撕心裂肺的呻吟,仿佛有把钳子夹住了她的胃,要把它拉出来似的。艾迪安也被同样的痛苦折磨得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伸手疯狂地在黑暗中摸索,结果手指在身旁摸到一块半腐烂的坑木,就用指甲将它抓碎。

随后,他抓起一把递给了推车女工,凯特琳贪婪地把木屑吞咽了下去。他们就那样靠那块烂木头存活了两天,把它吃得精光,并为吃完了而感到失望,他们又想抓其余的坑木,但它们还很结实,两人把手指都抓破了它们的纤维却怎么也抓不下来。

他们的痛苦在不断增加,只好开始咬自己的衣服,但就是嚼不烂,气得直发狂。不过艾迪安系在腰上的一根皮带让他俩稍微松了一口气,他用牙齿把皮带一小块一小块地咬下来,然后凯特琳把它放入嘴里慢慢嚼碎,最后用力地咽下去。

他们的嘴巴那样忙个不停,使他们产生了一种在吃东西的假象。之后,在皮带也吃完之后,他们又开始嚼衣服,几小时几小时地咀嚼着嘴里的布片。

然而,那阵剧烈的发作很快就慢慢地平息下去,饥饿成为一种隐痛,那是由于他们的体力正慢慢地、逐渐地衰弱。毋庸置疑,如果没有想喝多少都行的水,他们早就已经死了。他们只要一弯腰,就可以捧起水来喝,他们的嗓子眼里渴得直冒火,于是就不断地捧水喝,好像把那里的水全都喝光也解不了他们的渴。

第七天,凯特琳弯腰去捧水喝时,手碰到了一具漂到她跟前的尸体。

“哎,你看……那是什么?”

艾迪安在黑暗中开始摸索。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挂在通风门上的门帘。”

凯特琳把水喝了下去,当她去捧第二口水时,手又碰到了那具尸体。她于是发出了一声哭喊:

“我的天哪!原来是他!”

“是谁?”

“他,你不是很清楚吗?……我触到了他的胡子。”

原来那是撒瓦尔的尸体,它从绞车道里漂上来后,就被大水一直冲到他们的旁边。艾迪安伸出一只胳膊,立刻也摸到了他的胡子和那被砸烂了的鼻子,艾迪安忍不住一阵哆嗦,心里又烦感又害怕。

凯特琳更加恶心难忍,把仍留在嘴里的水全吐了出来,她好像觉得刚才喝下去的是血,现在面前的这潭深水都变成了那个人的血。

“等一下,”艾迪安支支吾吾地说,“我这就把他踢开。”

他一脚把尸体踢得很远,可很快他们感觉它又在他们的腿中间碰来碰去。

“他妈的!快躲开!”

直到第三次,艾迪安只好不去管它了,不知是哪股水又把它冲了过来。撒瓦尔不愿离开,想要和他们在一起,与他们作对,那个可怕的伙伴最终却让空气变得更加污浊。

他们整整一天没有喝一口水,在那儿抗争着,宁肯渴死,也不愿再喝水。然而到了第二天,他们渴得实在难受,只得下了决心,每当要喝口水时,就把尸体踢开,他们仍然需要喝水。

早知道他仍会回来横插在他和她之间作梗,吃醋到底,当初就没有必要把他的脑袋砸烂。到头来,纵然他死了,也仍然赖在那儿,妨碍他俩在一起。

过了一天又一天。水波每动一次,艾迪安就轻轻地碰到那个被他杀死的人一下,仿佛旁边有人在用胳膊碰他,提醒他自己也在这里。每碰一下,他的身子都吓得一抖。他好像不断看见尸体在肿胀、变绿,还有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的红胡子。

随后,他记忆有点儿模糊了,好像他从未杀过那个人,而是那人在游泳,想游过来咬他。现在,凯特琳一直在哭个不停,直到哭得精疲力竭,她最后陷入了一种难以克制的昏睡状态。

艾迪安叫醒她,她就迷迷糊糊地回答几句,马上又昏睡过去,连眼皮都不愿睁开,艾迪安担心她掉下去淹死,就伸出一条胳膊揽住了她的腰。如今,只能由他一个人来回应同伴们的信号了,尖镐的刨煤声不断接近,听上去好像就在身后。

但他的体力也在慢慢衰竭,已经失去了敲击信号的勇气,既然同伴们知道他们在这里,他何苦再受累呢?他再也不用关心同伴们会不会来,他漠然地等候着,有时甚至连续几个小时忘记自己在等什么。

有件让他高兴的事使他稍稍打起了精神,水在往下落,撒瓦尔的尸体终于漂走了。九天来,同伴们一直在竭力营救他们,他们也第一次可以在巷道里走上几步,可是就在他们走动时,他们被一阵可怕的震动震倒在地上,他们相互寻找着,找到后又发疯似的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他们一点儿都不清楚那是怎么回事,还以为又有灾难要发生了。

但是随即,四周又没了动静,连那种尖镐刨煤声也消失了。

他们并肩坐在角落里,凯特琳发出了一阵轻微的笑声。

“外面天气肯定很好……来,我们从这里出去。”

艾迪安先是跟她的那种神经错乱状况作抗争。但是,后来他自己也受到了感染,他那比较清醒的头脑也发生了动摇,失去了对现实的正确感知。他们的感觉全部都错乱了,特别是凯特琳,烧得心情焦急,万分痛苦,现在急需说话和指手划脚。

嗡嗡的耳鸣声成为了流水的细语和鸟儿的欢歌;她嗅到了被压倒的青草散发的那种浓郁芳香。她看得一清二楚,有些大大的黄点在她眼前飞舞,她的眼睛睁得很大,自认为是在野外、是在运河附近,是在麦地里,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噢,天气多么温暖!……抱住我,让我们在一起,噢!永远永远在一起!”

艾迪安紧紧地抱住凯特琳,她长久地躺在他的怀里,任意撒娇,像陶醉在幸福中的所有姑娘那样说个不停:“我们等了那么久,太蠢了!当初相逢,我一眼就相中了你,可你却不知道我的心,还跟我赌气……之后,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在我们家,我们当时都仰面躺着,咱俩睡不着,我们相互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恨不得做了那好事。”

艾迪安被她的欢乐感染了,也记起了他俩那种一切尽在无言中的柔情,他打趣道:“一次,你打了我,对,对!左右出击,扇我的耳光!”

“那是因为我爱你,”她低声地说,“你明白,我硬是不让自己想你,我跟自己说那事已经结束了,然而在心里,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一块的……只要有机会,有如此 的好机会,对吗?”

艾迪安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想摆脱那种梦境,他随后渐渐地顺着她的话说:“任何事都不会永远结束的,只要有一丝好机会,一切就都会重新开始。”

“那么,你把我留下了,这次倒是个好机会,是吗?”

讲完,她身子一软,向下滑去。她是那么的虚弱,连她那原本就有气无力的声音也消失了,艾迪安吃了一惊,又将她紧紧地抱在自己的胸口。

“你不舒服吗?”

她挺起身子,惊讶地回答道:“不难受,一点不难受……为什么要难受?”

可艾迪安的那一问却已让她从梦中惊醒,她茫然地环顾周围,到处一片黑暗,她拧着手又大哭起来。

“我的天哪!我的上帝!这里太黑了!”

麦地里,青草的芬芳,云雀的欢歌,明媚灿烂的太阳,一切都不复存在了,这里却只有倒塌的煤矿,还要忍受遭遇水淹的痛苦。还有臭味熏天的黑夜,以及处处滴着的水、阴森森的地洞,他们已在那个地窖中苟延残喘了那么久。

现在,感觉的错乱更增添了她的恐怖感,童年时代听过的迷信故事又在她的脑海里出现,她好像看到了那个黑鬼,那位死去的老矿工,又到矿井里来拧断那些干丑事的姑娘的脖子。

“你看一下,你看见了吗?”

“没,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

“有的,那个黑鬼,你难道不知道吗?……看!他在那里……有人割断了地神的一个小血管,为了报仇,地神把大血管里的血全部放出来了,他就在那里,你看到了,你看呀!比黑夜还黑……噢!我害怕,啊!我非常怕!”

她吓得直发抖,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又用极低的声音继续说:“不对,还是那一个。”

“那一个是谁?”

“就是和我们在一块的那一个,就是已经消失的那一个。”

撒瓦尔的形象死死地纠缠着她,她模模糊糊地讲起他来,她诉说着跟他在一块过的那种猪狗不如的生活,说只有一天在让一巴尔矿井里,他表现得还算体贴,其余的日子,对她不是拳打就是脚踢,痛打一顿之后又粗野地同她亲热,弄得她死去活来。

“我跟你说,他来了,他仍然要阻止我们在一起!……他的醋劲,又开始了……哦!把他赶走,哦!将我留下,把我全部留下!”

凯特琳往上一跃,搂住了艾迪安的脖子,她在寻觅他的嘴巴,然后动情地把自己的嘴巴贴了上去,黑暗逐渐变成了光明,她又看到了太阳,她又找回了一个多情姑娘恬雅的笑。

而他,感觉凯特琳破成碎片的上衣和短裤下那半裸的身子,那样多情地紧贴着他的肉体,激动得一阵抖动,于是他那沉睡的性欲苏醒了,紧紧地把她抱住。

他们最终在那坟墓的深处,在那烂泥**,欢度了新婚之夜,那是由于在未得到幸福前不能死的一种需要,那是来自生命的顽强需求,最后一次创造生命的坚强需要。他们终于在对所有都绝望时,在走向死亡中相恋了。

然后,就再没任何事要做了。艾迪安坐在地上,仍是在那个角落里,他得到了凯特琳,凯特琳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膝盖上。几个小时过去了,然后几个小时又消逝了。很长一段时期,他以为凯特琳睡着了,他后来摸了摸她,却发现她身体冰凉,已经死去。

然而,他依然坐着没有动,仿佛害怕惊醒她。他想到自己是第一个占有成为成年妇女后的凯特琳的人,想到她或许已经怀孕,心里充填满了柔情蜜意。

另外的一些想法,例如,想带着她一块儿远走高飞,然后夫妻双双过着快乐的生活,拿些也都不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但它们都是隐隐约约,虚无缥缈的,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轻如睡眠时的喘息。

他的身体越来越虚脱,只剩下一点做些小小动作的力气,他缓缓地移动着手,去抚摸凯特琳想知道她是否还像一个熟睡的女孩那样,在他的膝头上僵直冰凉地躺着。一切都已经化为乌有,连黑夜也在沉沦,他已无处可去,只能置身在空间和时间之外。的确,他的脑袋旁边有什么东西在敲击,而且那敲击声已经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他先是因为疲劳过度全身麻木,‘懒得去回答-现在,他已经什么也不知道,只看见凯特琳在他前面走着,还听到她那啪嗒啪嗒轻轻响着的木鞋声。两天过去了,她躺在那儿一直未曾动过,艾迪安机械地摸了摸她,感到她依然那么平静,也就放心了。

艾迪安又感到猛然一震。随之响起了低沉的说话声,岩石一直滚到他的脚边。当他发现一盏矿灯的时候,他忍不住大哭起来。他眨了眨眼睛,凝视着那灯光,出神地望着那黑暗中勉强看得见的红点,好像永远不知疲倦似的。

同伴们把他抬起来,他听任他们摆布,他们撬开他咬紧的牙齿,给他灌了几匙汤。一直到了雷基亚尔矿井的巷道里,他才认出了其中的一个人。认出了站在他面前的工程师纳格勒尔,可是,那两个一直互相瞧不起的人,一个曾是起来造反的工人,另一个则是持怀疑论的头头,此时他俩却同时扑向对方,搂住对方的脖子,然后二人抱头痛哭,他俩深深地为自己内心深处的崇高人性所震惊。

那是一种无边的悲哀,是世代相传的不幸,也是人生所能遭到的最大痛苦。

马厄老婆扑倒在凯特琳的尸体旁,,大声哭诉,呼天抢地,一句接着一句,声声不断。已经有好几具尸体被抬上来了,在地上排成一排,-首先是撒瓦尔,大家断定他是被塌方砸死的,另外还有一个徒工和两个挖煤工,都是脑袋开花,脑浆已经流光,肚子胀得很大,里面灌满了水。

人群中有几个妇女,见状吓得失去了理智,她们把身上的裙子撕破了,而且抓破了自己的脸。同伴们让艾迪安试着习惯了灯光,并且喂他吃了点东西,最后把他抬出矿井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他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头发雪白。旁边的人看到面前的这个老头,吓得赶紧躲开,身子直发抖。马厄老婆也停止了叫喊,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