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份的上半个月又过去了,一种难以忍受的严寒使隆冬显得更加漫长,对穷人没有一丝怜悯之心。地方当局的权贵们又进行了一次巡视,他们分别是里尔市长、一位检察官和一位将军。
只依靠那些警察的力量还不够,于是他们又调来整整一个团的军队来占领蒙尔苏,驻扎在博尼到玛谢纳一带。而且每个矿井都有武装哨兵守卫,每台机器前都有士兵站岗,总经理公馆、公司的各个矿场也有人把守,甚至连某些资本家的住宅前面,都是刺刀林立。
石板路上,只有巡逻兵缓缓走过的脚步声,总有一个哨兵冒着呼啸的寒风站在伏安矿井的矿石堆上,就像一个设在光秃秃的平原上的瞭望哨,而且就像在敌占区一样,换岗的口令声每隔两小时就会响起。
“谁?……口令!”
但是,仍然没有一处复工,相反,事态却变得越来越严重了。克莱弗克、米亚鲁和马特莉娜矿井也像伏安矿井一样不再出煤,弗特里一康代尔和维克托瓦尔矿井每天早上下井的人数都在不断地减少,就连当时还未被罢工的浪潮波及的圣托马斯矿井,也感到人手不足。
矿工们面对对手炫耀武力的策略,自尊心变得更加强烈,便用无声的顽抗来对付他们。那些被甜菜地包围的矿工村,一个个都像是杳无人烟,没有一个工人走动,即使偶尔遇到一个独行的人,那人也不敢用正眼看人,只顾低着头从那些穿红色军裤的士兵面前走过。
在那种死气沉沉的平安无事中,在那种用消极的方法同步枪进行的顽抗中,暗藏着一种虚伪的温顺,暗藏着笼中困兽那种迫不得已的、伺机而动的顺从,那些困兽两眼时刻紧盯着驯兽员,他只要一转身,他们就准备马上把他的后颈掐下来。被罢工破坏得快要破产的煤矿公司,甚至扬言要到比利时边境去招募博里纳日的矿工,但事实上他们根本不敢这样做,于是,煤矿工人守在自己家里,军队守着瘫痪的矿井,双方的斗争依然在那样旷日持久地僵持下去。
自从发生那天的恐怖事件以后,第二天起就忽然出现了那种相安无事的局面,那种表面上的平静掩饰着大伙内心的极度恐慌,因而他们尽力对那些破坏活动和残暴行为保持沉默。
展开的司法调查最后竟然确认格拉梅是自己摔死的,但对尸体怎么会被残忍地揪掉一块依然没有弄明白,大家众说纷纭。公司方面并未承认遭受的损失,克雷古瓦夫妇也顾虑重重,以免到时候要出庭作证,更加不愿让他们的女儿卷入一场公开的诉讼丑闻。
但是,还是有几个人被逮捕,就像往常一样,都是些无关紧要、傻乎乎的小人物,他们个个吓得目瞪口呆,一问三不知。彼埃龙也阴差阳错地被戴上手铐押往玛谢纳,因此变成了同伴们的笑料,拉沙纳尔也差点被两个警察带走。公司管理处的人只是负责列出要解雇的工人名单,大批发还记工簿。马厄收到了自己的记工簿,雷瓦克也收到了,在他们的同伴中,仅仅二四一个矿工村就有三十四人被解雇。艾迪安遭受了所有的严厉惩罚,他从闹事的那天晚上起就失踪了,人们四处寻找,也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撒瓦尔为了报私仇而揭发了艾迪安,凯特琳为救自己的父母苦苦哀求撒瓦尔,他才没有供出其他人的名字。日子在一天天地过去,大伙都感觉事情丝毫没有 结束,一个个的等待着事情终结的那一天。
从那天以后,蒙尔苏的资本家们每天夜里都要从恶梦中惊醒,耳朵如同响个不停的警钟在嗡嗡作响,鼻子闻到的是火药的臭味。
但是,最让他们感到头痛欲裂的是新来的本堂神父朗维埃所做的一次布道,这位儒瓦尔神父的继任者身体瘦削,两只眼睛像炭火一样红,而儒瓦尔神父则体态肥胖,笑容可掬,处世谨慎,态度温和,惟一关心的是同所有的人和睦相处,新任神父和儒瓦尔神父的差别是如此之大!
难道朗维埃神父不是在擅自为那帮让本地区蒙受耻辱的令人厌恶的强盗们辩护吗?他找到一些替罢工者开脱罪责的理由,猛烈抨击资产阶级,而且还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资本家身上,他说,资产阶级夺取了教会的传统自由,资本家们独断专行,把世界变成了缺乏公正、痛苦遍野的罪恶场所;
而且资产阶级信奉无神论,拒绝恢复宗教信仰,甚至拒不恢复教会初创时期基督徒之间的博爱传统,那样会让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旷日持久地持续下来,最终导致了一场可怕的灾难。
他大胆地警告那些富人们,假如他们再顽固下去,不聆听上帝的声音,上帝一定会站在穷人一边。上帝会收回那些不信上帝而坐享其成者的财产、把收回的财产,分给地球上卑微的人,让它的荣耀普照大地。
虔诚的女信徒听后吓得直发抖,那位公证人宣称那是在鼓吹最可恶的社会主义,所有的人都好象看到那位本堂神父走在一群示威者的前面,挥舞着一个十字架,大肆宣传摧毁一七八九年后的资本主义社会。
埃纳泊先生听说此事后,仅仅耸耸肩膀,说道:“如果他过分为难我们,主教会替我们把他撤换掉的。”
在恐怖气氛从平原的这一头蔓延到另一头的那段时期,艾迪安一直躲在雷基亚尔井底下让兰的那个洞府里,没有人会相信他离得这么近,竟然大胆地藏在本矿区一个老矿井废弃的巷道里,因此战胜了别人的搜寻。
地面上那些生长在倒塌的井架中间的刺李树和山植树把洞口堵住了,所以根本没有人敢上那儿去冒险,如果若想踏上那些还算结实的梯级,必须懂得技巧,先两手抓住花楸树的树根,身子悬空,勇敢地滑落下去。
此外,其他的一些障碍也为他提供了保护。例如,狭小的安全井里面热得让人难以喘息,要冒险往下走一百二十米,然后还得腹部贴地在狭窄巷道的岩壁之间那样艰难地爬上一公里之后才能发现那个积满赃物的匪窟。
艾迪安在那儿过着舒服的生活,那里有杜松子酒、没有吃完的鳕鱼干和其他丰富的食品,干草铺成的宽大地铺,睡在上面舒服极了,而且那儿也没有穿堂风,四季恒温,像浴室一样暖和,只是照明的蜡烛快用完了。
让兰自然变成他的物资提供者,那孩子像野人一样谨慎小心,根本没把警察放在眼里,甚至给他带来了包括发蜡在内的东西,但就是弄不到一包蜡烛。
从第五天起,艾迪安只能仅在吃东西的时候才点上蜡烛,因为如果让他在黑夜里吞吃东西他一块也咽不下去。那种到处漆黑一片毫无尽头的黑夜,给他带来极大痛苦。尽管他可以安心地睡觉,不仅有面包吃,而且很温暖,但黑夜从未像现在那样沉重地压在他的头上,他仿佛感觉要被和他们的思想负担一样沉重的黑夜压垮了。
他现在竞靠偷来的赃物活着!虽然他信仰共产主义理论,但他因为自己所受的教育而形成的那种旧的律己观念在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因此他只吃点干面包,啃自己的一份。
不过,能怎么办?必须坚持活下去,因为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而且,另一种羞愧也让他感到痛苦不堪,他很后悔那天在大冷天空腹喝了杜松子酒后耍起了酒疯,竟然拿着刀子扑向撒瓦尔。
那件事在他心里催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那种撒酒疯的遗传病的病根是从祖上长期以来传下来的,他只要喝上一滴烈酒,便会疯狂到要杀人的地步。难道他终究要成为杀人凶手吗?他躲进这个沉寂的地下洞穴、在突然感到对暴行的厌恶以后,他就像吃饱喝足、疲惫不堪的野兽一样昏沉沉地睡了两天。
后来,他依然感到恶心,嘴里发苦,全身无力,脑袋生疼,如同暴饮暴食之后那样难受。一个星期过去了,马厄两口子得知消息后也没有办法给他送一支蜡烛来,他只得打消想要看清东西的念头,甚至连吃东西时也没有亮光。
现在,艾迪安依旧会在他的干草地铺上一连躺上几个小时,一些模模糊糊的想法在一直折磨着他,他原以为拿些想法是不存在的,是一种让他脱离同伴们的优越感,是一种随着知识增长而产生的骄傲自满。他从来没有考虑得那么多,他在思索自己为什么在疯狂地跑遍了各个矿井的第二天会感到厌烦,可是他不敢回答自己,往事历历在目,卑鄙的贪婪、粗俗的本能和随风飘**的寒酸气味,那些都让他感到厌恶至极。
尽管黑暗在折磨着他,但他仍不敢想象将来回到矿工村去的那个时刻,那些穷人挤成一堆,用一个公共的木盆洗澡,那种日子是多么让人恶心啊!
此外,他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在一起好好讨论讨论政治问题的人,竟然要像牲口一样活着,鼻子里充满了那股呛人的洋葱臭气!他想扩大他们的生活天地,提高他们的生活水平,让他们日子过得舒服一些,使他们养成像资产阶级那样教养,而且让他们当家作主,可是那些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啊!
可他已经落到目前这种忍饥挨饿、苦不堪言的地步,再也没有勇气等待胜利的来临了。他那种想当他们领袖的虚荣心和念念不忘要为他们地位考虑的想法渐渐离他而去,随之而来的便是想要成为他曾深恶痛绝的资产阶级中的一员的那种丑恶欲望。
一天晚上,让兰给他带来了一截从马夫的灯笼里偷来的蜡烛头,这对艾迪安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安慰。如果感觉黑暗让他变得感觉迟钝、脑袋沉重得快要发疯时,他就点一会儿蜡烛,等那个恶梦被驱走后,他就赶紧把它灭掉,对那种就像面包一样对他的生命来说不可缺少的亮光,他表现得非常珍惜。
四周静悄悄的,耳朵嗡嗡作响,只听到一群老鼠窸窸窣窣的逃窜声,坑木的断裂声,以及蜘蛛在吐丝织网时发出的微弱的声音。在那片温暖空虚的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呆呆地想那些同伴在上面做些什么。
他感觉自己开了小差,那看上去是最可耻的懦夫行为,但他之所以这样躲起来,是为了能保证自己行动自由,也是为了能出谋划策和采取行动。经过长时间的苦思冥想,他最后肯定自己的雄心壮志:等情况有了转机,他要成为像波利沙尔那样不再从事体力劳动而专搞政治的人,但必须一个人待在一间整洁的房间里,由于脑力劳动需要全身心投入,因此特别需要安静。
第二个星期刚开始,让兰告诉他说,那些警察误认为他已经跑到比利时去了,艾迪安这才敢在夜幕来临后走出洞穴。他想了解一点情况,看看大伙是否愿意继续坚持下去,但就他个人而言,他想到了妥协,其实早在罢工爆发前,他就对罢工的作用持怀疑态度,他后来只不过是做了略微让步而接受既成事实罢了,而今,造反的狂热已经过去,他已不再对公司抱伍何幻想,因此又恢复了最初的那种怀疑一切的态度。
可是,他并不愿意承认那一点,一想到失败的惨景,一想到同伴们遭受痛苦的全部责任都要重重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就忧虑得心急如焚。罢工的结束,不正宣告他扮演的角色到此为止代表吗?不就代表他要在世上大展宏图的雄心壮志就此结束吗?不就代表他又得回到矿井里去做苦力,有要重回矿工村去过那种让人作呕的生活吗?
他是老老实实,没有暗中算计,撒谎骗人,还是努力重建自己的信心,千方百计向自己证明继续抵抗是可能的,资本家面对劳动者的英勇自杀也将会自行毁灭。
不错,企业的破产之声长久地在整个地区的上空回响。当他趁黑夜像一只从树林里钻出来的狼在田野里游**的时候,他自认为听到了响彻整个平原的矿井倒闭垮台的声音。
他继续往前走去,只见道路两旁工厂的死气沉沉,大门紧闭,厂房在阴沉的夜空下腐朽毁坏,特别是那些糖厂,处境十分艰难,霍东糖厂跟福维尔糖厂在裁减了大批工人之后,依然没能逃脱在最近相继倒闭的命运。没有煤了,好像矿井不再给机器提供面包,那最后就只有死亡了。
公司面对困难重重的局面极为恐慌,于是决定让矿工挨饿,削减采煤量,但从十二月底开始,便发现他们已经大祸临头,因为各个矿井的堆煤场上已没有任何存煤了。
一切都是相互依存的,灾难之风从远处吹来,简直是祸不单行,一家工厂的倒闭拖垮了另一家工厂,各个工业部门在一系列突如其来的灾难中互相倾轧,影响甚至一直蔓延到附近的城市,如里尔、杜埃、瓦朗谢讷,那儿的一些银行家卷款外逃了,有些家庭已经被弄得倾家**产。
寒夜里,艾迪安常常停在路的拐弯处听听墙壁瓦砾纷纷倒塌的声音。他深深地呼吸着黑暗中的空气,心头涌起了一种目空一切的喜悦,他渴望太阳在毁灭了的旧世界的上空升起,不再有贫富差距,大家的生活水平相同,就跟刈刀贴着地面割过似的。
然而在那场大屠杀中,他最感兴趣的还是公司的那些矿井。他又开始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挨个去查看,当他看到有什么新的破坏时,心里就很痛快得如同在酷热的炎夏,在绿荫下痛快畅饮的那样痛快淋漓。有时他的内心也会产生自相矛盾,矿井是矿民的生活依靠,他们的破坏和消失从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矿工们将生活得更加痛苦。
塌方依旧在继续发生,塌陷的程度随着废弃的巷道越来越长也变得越来越严重。米亚鲁矿井北巷道的上方,地面塌陷得非常厉害,那条通往儒瓦塞勒的公路竟然下陷了一百米,就像发生过地震一样,公司担心围绕着那些意外事故会谣言四起,所以没有讨价还价就向那些地主赔偿了土地损失的费用。克莱弗克矿井和马特莉娜矿井的岩层十分容易塌陷,那儿的巷道堵得越来越厉害,据说有两个监工被活埋在了维克托瓦尔矿井里。
弗特里一康代尔矿井被大水淹没了,圣托马斯矿井的巷道里则需要筑一道长达一公里的墙,因为那儿的坑木没人保养和维修,随处都在断裂。如此一来,每拖延一个小时,公司就得付出巨资,股东们的利润就得大量流失。
各矿井在迅速被毁坏,久而久之,必将把蒙尔苏公司那些著名的在一个世纪内增值了一百倍的原始投资资金吞食干净。
艾迪安看到公司不断地受到打击,心中又产生了希望,最后相信只要罢工坚持第三个月就会使那个妖魔,那只无所事事、饱食终日、如同偶像一般不知何处蹲着的神龛里的怪兽致命。他知道,巴黎的报界在蒙尔苏发生了一系列的动乱事件进行报道之后,已经使市民群情激愤,而且在官方和反对派的报纸之间已经爆发了一场激烈的论战,有些人用一些骇人听闻的报道来疯狂地攻击“国际”,开始对“国际”采取鼓励态度的帝国,现在也害怕了。
煤矿公司的董事会再也不敢不闻不问,于是在董事中假惺惺地选派了两位代表到当地去作一番调查,可是他们好像是抱着一种不情愿的态度去的,并未显得对事情的结局感到任何不安,他们对问题的解决毫无兴趣,住了三天就走了,还声称事情进行得恨好。
但是,另一方面,却有人非常肯定的告诉艾迪安说,逗留期间两位先生一直坐镇当地,活动频繁,潜心谋划着一些事情,至于到底是什么事情,他们周围的人却并未透露出半点风声。
而且,他认为他们是在玩故作镇定的把戏,最后认定他们的离去就是仓皇逃命,他现在确定会取得胜利,因为那些平时让人感到可怕的人物也放手而不顾任何事了。
但是,到了次日的夜里艾迪安又感到失望了。公司的腰杆仍很硬,不是随便能打倒的,它可以损失几百万,以后会利用诸如克扣工人的面包的卑鄙手段,再把损失从他们的身上捞回来。那天夜里,艾迪安一直走到让一巴尔矿井,有个监工告诉他说旺达姆要转让到蒙尔苏煤矿公司,他就猜到了真实的情况。据说,德兰纳家穷得可怜,那是有钱人的贫穷,贫病交加无能为力的父亲因为钱愁得人都老了,两个女儿在供货商中间费尽口舌,但是竭力想保住自己的衬衣。那个资本家家庭所遭受的不幸比矿工村里那些忍饥挨饿的人家还要痛苦,因为那种家庭连喝口清水也要遮遮掩掩,不好意思让人看见。
让一巴尔矿井没有复工,仍需更换加斯东一玛里矿井里的水泵,且不说,虽然进行了火速抢救,但结果还是水淹矿井,那又需要一笔巨额开支。德兰纳最后冒然地向克雷古瓦夫妇提出要借十万法郎,意料之中的,他遭到了拒绝,这把他逼到了绝境。他们竟然说,是出于爱护才拒绝借钱给他,害怕他去进行一场不可能成功的斗争,而且他们还建议他把矿井卖了,但是他仍然像以前一样厉声回绝了。
那无异于要把罢工所造成的损失转嫁到他的头上,他简直气得要发疯了,先是恨不得患上脑溢血,中风猝死算了,但是随即,转念一想,如果不卖又能怎么办呢?于是,他听了买方开出的收购价,对方百般挑剔,竭力压低这块肥肉的收购价格——那个刚刚修理过、装备一新、仅因为缺乏启动资金才陷于瘫痪的矿井,似乎已经不值一钱。
如果他能收回一点本钱还清借的债,那就算是幸运的。他和那些暂住在蒙尔苏的董事讨价还价,争论了两天,看到他们那种落井下石、不慌不忙的样子,他便勃然大怒,用洪亮的声音回答说:“永远不卖了!”那桩交易于是就此而止,两位董事重返巴黎,耐心地等着看他苟延残喘,最后咽气。
艾迪安意识到那是有人在危机来临时想趁机寻找补偿,面对大资本那种不可战胜的力量,他又灰心失望了,在斗争中大资本是那样强大,纵然在失败时也能靠吞食倒在身边的弱小者的尸体来养肥自己。
幸好,第二天让兰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伏安矿井出现了险情,竖井的护壁开裂,所有的接缝处都在往外渗水,公司只得立刻派一组木工去抢修。
此前,艾迪安一直避免到伏安矿井去,因为在那个处在平原的高处矸石堆上总有个站岗的哨兵的黑影,被他见了难免有些不安。因为谁也无法逃离那个哨兵的视线,他居高临下,如同空中的一面军旗。
将近凌晨三点钟的时候,艾迪安趁着晦暗的夜色去了伏安矿井,那儿的几个同伴向他说明了竖井护壁的毁坏情况,他们甚至认为,即使紧急抢修成功矿井也必须在三个月内停止出煤。艾迪安在那儿转悠了很久,耳朵倾听着木工们在竖井里用木槌敲打的声音,他对公司不得不包扎这个伤口心里感到十分痛快。
天色渐亮,艾迪安往回走的时又看到了矸石堆上那个岗哨,哨兵这一次一定能看到他了。他边走边想着那些士兵,虽然他们都来自人民,却又拿起武器对准人民。如果军队立刻宣布拥护革命的话,那革命就会轻而易举的胜利!
只要身居军营中那些曾经的工人和农民能记起自己的出身就够了。如果资本家想到军队可能会哗变,一定会吓得牙齿打颤,那的确是祸从天降,让人闻风丧胆的,他们只要两个小时就会被扫除干净,就会被彻底消灭,他们那种充满罪恶的享乐生活就会随之结束。
据说,社会主义已经影响了军队里整团整团的士兵,那是真的吗?借助资产阶级发的那些弹药,正义就要来临了吗?年轻人的心中又升起了另一种希望,幻想那团设岗看守矿井的士兵会转而支持罢工,会把公司的那帮资产者全部枪毙,最后将煤矿交给矿工。
那些想法在艾迪安的脑海里翻腾,他发觉自己正在走上矸石堆,为什么不去同那个士兵谈谈呢?他可以去了解一下他的思想,他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继续向哨兵走去,就像是在捡垃圾堆里的旧木头,哨兵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喂,伙计,真是个鬼天气!”艾迪安终于开口说,“看来我们马上要遇到一场雪了。”
站岗的是个身材瘦小满头金发的士兵,苍白的脸上长满褐色的雀斑。他穿着军大衣像新兵那样显出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是的,我觉得也是,”士兵嘀咕着说。
接着,他的两只蓝眼睛久久地朝青灰色的天空凝望着,远处黑乎乎的,那烟雾笼罩的黎明,像铅一样压在平原上。
“他们让你直挺挺地站在这儿,都快把你的骨头冻僵了,简直太不人道了!”艾迪安继续说,“就像在守候哥萨克骑兵似的!……而且,这儿的寒风总是飕飕刮个不停!”
小个子哨兵已经冻得浑身发抖,但并没有发出什么怨言。虽说那儿正好有间石头垒成的小屋,是善终老汉遇上风雨交加时的藏身之地,但军令不准哨兵离开矸石堆的最高处一步,他即使已经两手冻僵,甚至连拿着的武器都感觉不到的时候,也不敢挪动一步。
他由看守伏安矿井的哨所管辖,那个哨所共有六十人,由于那种十分艰苦的站岗经常轮到,有一次双脚都已麻木的他,差点死在哨位上。干他们那一行只有这样,唯命是从最后把他变得头脑迟钝,回答问题结结巴巴,就像打瞌睡睡的孩子一样。
艾迪安花了一刻钟,力图使他开口谈谈政治,结果却是白费心机。他有时说“是”,有时说“不是”,看上去并未理会艾迪安的话。据他听一些同伴说,队长是一共和主义者,至于他嘛,他并没有什么思想,所有的思想对他来说都一样。
如果长官命令他开枪,以免受处罚,他就开枪。听他那么一说,身为工人的艾迪安心头不由得闪现民众对军队的仇恨,仇恨那些换上红色军裤就变了心的兄弟。
“那么,你的名字是?”
“于勒。”
“你是哪里人?”
“普洛戈夫人,就在那里。”
他随便伸出胳膊往前一指,那边是布列塔尼省,至于其他的事他就不知道了。此刻,他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现出激愤生气,他走动起来,开始笑了。
“我家里有母亲和妹妹,他们一定在等我回家。唉!那并不是明天就能做到的事……她们在我动身那天一直把我送到神父桥。我们是在勒帕尔梅克雇的马,那匹马沿着欧迪耶讷坡道冲下去,下坡时差点把腿拧断。夏尔表兄拿着香肠在等着我们,然而,女人们哭得太厉害,使我们放在嘴里的香肠都咽不下去……唉!上帝啊!唉!上帝啊!这里距我们家多么遥远呀!”
他的眼睛有点湿润了,但是脸上还保持着微笑。人迹罕至的普洛戈夫荒原,那个备受风暴摧残、荒芜的拉兹海角,在他的心目中却是阳光明媚,正是在欧石南繁花似锦的春天。
“你说,”他问道,“假如我没有受到任何处分,他们两年后能给我一个月的假吗?”
艾迪安便开始谈起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开的普罗旺斯省。天色变亮,雪花开始在土灰色的空中飞舞,下起了鹅毛大雪。此时,艾迪安看到让兰在荆棘丛里转悠,孩子看见他在矸石堆顶上便显出了一副神色慌张的样子,从而使艾迪安心中也有些不安,孩子招手示意让他下来,梦想同那些当兵的称兄道弟,那能管什么用?
那得需要许多年啊,就像他当初希望能成功,结果却事与愿违一样,那种毫无益处的尝试使他感到有些气馁。忽然间,他明白了让兰招手的意思——原来是有人来换岗了。
他于是立即离开了,又回到了雷基亚尔矿井的那个藏身洞里,他再次想到失败是注定的,不禁痛苦得心都快要碎了,这时候,孩子边在他身旁边跑着边告诉他说,已经有个可恶的大兵朝岗哨喊了话,让他向他们开枪。
于勒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矸石堆的顶上,两眼茫然地望着纷纷飘落的雪花。中士带着几个手下的兵慢慢走近哨兵,双方交换了口令。
“谁?……口令!”
接着,传来一阵重新离开的沉重脚步声,听上去像是在被占领的地区一样。虽然天色越来越亮,但各个矿工村仍是一片沉寂,矿工们在军队的铁蹄下都是敢怒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