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迪安被凯特琳的耳光打醒酒以后,继续走在同伴们的前头。可是,当他用沙哑的嗓音命令同伴们快速扑向蒙尔苏时,另一个声音却在内心深处响起,那个理智的声音在表现得非常惊诧,不断问他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其实他根本就不想那么干,他到一巴尔矿井的根本目的是带领大家冷静行事,并阻止灾难性事件的发生,可结果却是罢工队伍在一天里干了一次又一次的暴行,最终把总经理的公馆给包围了?他真不知那究竟是怎么回事。然而,他刚才的确听见自己喊了一声:“停止前进!”但是他首先想到的只是要保护公司的矿场,因为有人说要去那儿砸烂一切。此时,纷飞的石块已经砸坏了公馆正对的墙壁,他想找到不违法的攻击目标,于是随即把罢工的队伍引到了那儿,他想也许那样可以避免更大的不幸发生,可是他并未找到。正当他那样独自站在大路中央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个站在蒂松咖啡馆门口的男人在喊他,咖啡馆的老板娘已匆忙地关上了百叶窗,可是店门还开着。
“是的,是我……我有话同你说。”
原来喊艾迪安的是拉沙纳尔,聚集在他那里的男男女女总共有三十来人,几乎全都是二四矿工村的,他们早上留在家里,傍晚才出门打探消息,就在罢工者将要赶到时,挤进了咖啡店。
查夏里跟他妻子菲勒梅在同一张桌子前坐着,往那边一点儿是彼埃龙同他老婆,他俩背对大门,好像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脸。而且,店里的人都没有喝酒,只是在那儿坐着而已。
艾迪安认出了拉沙纳尔,正打算走开,可拉沙纳尔却突然说:“难道你一看到我就讨厌吗?……我早就警告过你会有麻烦的,现在麻烦事来了。如今你们仍然可以要求获得面包,但人家给你们的却是子弹。”
艾迪安于是又走过来回答道:“我讨厌那些袖手旁观、看着我们冒生命危险的胆小鬼。”
“那,你想抢劫对面的那户人家啰?”拉沙纳尔询问道。
“我的意思是,就算是一块儿死掉,我也同朋友们一起坚持到底。”
艾迪安失落地回到人群中,决心豁出命干下去。他看见那里有三个孩子正在大路上投石块,因此他狠狠地踹了他们一脚,同时为了阻拦同伴们也那样干,并且高声说:“你们仅仅打碎玻璃是没有用处的······”
贝贝尔同莉迪雅刚跟让兰会合,正请他教授怎样使用投石器。他们每人扔一块石子,看到底是谁投出的石子造成的破坏力最大。莉迪雅笨手笨脚地把石子打到人群中,一下子打破了一位妇女的脑袋,两个男孩竟然捧腹大笑。
善终跟穆纱克坐在一条长凳上,在孩子们的后面望着他们。善终的两条腿肿得很厉害,连站都站不稳,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一直磨蹭到那里,真不明白是怎样的好奇心驱使他,因为谁也无法从多日来一直面如土色他的嘴里问出一句话。
可是,再也没有人听从艾迪安的指挥了。虽然他下令禁止他们扔石头,但石块依然继续像下冰雹似的飞过去,面对那些被他卸下了笼头的牲畜,他既惊又怕,简直手足无措,那些畜生先是渐渐地激动起来,随后就变得怒不可遏,变得顽固凶恶,极其可怕。
佛兰德人的所有血性全部表现出来了,他们生性迟钝冷静,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被鼓动起来,然而一旦被煽动起来,就会不顾一切地做出种种可怕的野蛮事情,任何话都听不进去,直到残忍的兽性得到满足为止。然而在艾迪安的故乡——法国南部,虽然那儿的人热情豪放,更易于冲动,可是真正动手做的事却很少。
艾迪安同雷瓦克经过一番激烈的争斗,才把雷瓦克手里的斧子夺了过来,可他不知道怎样让正用双手投石子的马厄夫妻歇手作罢。
那些妇女尤其让他感到害怕,雷瓦克老婆、摩凯特同其他的女人个个都满腔怒火,张牙舞爪,一副想要杀人的样子,她们在身材瘦弱、个头比她们高点的黑炭大娘的煽动下,发出像母狗狂吠那样的叫喊声。
叫喊声突然停止了,瞬间的惊愕终于让大伙稍微安静下来,而那短暂的安静是艾迪安苦苦哀求也难以得到的。此事说来也简单,原来是克雷古瓦夫妇决定离开公证人的家,到对面的总经理家里去。
他俩看起来泰然自若,装出一副以为他们那些老实善良的矿工仅仅是在闹着玩的样子,由于一个世纪来他们一直是靠矿工逆来顺受的态度才过上太平日子的,他俩的这副模样竟使矿工们大为吃惊,果真不再扔石头,唯恐打击了从天而降的那位老先生和老夫人。
大家看着那对老人走进花园,登了台阶,来到上了门闩的大门前打铃,但是,屋里的人并没有着急来给他们开门。
在这时,请假外出的女仆罗丝回来了,她冲着那些发怒的矿工笑了笑,那群工人她全认识,因为她也是蒙尔苏人。罗丝用拳头用力敲门,最后终于逼得伊波利特将门稍稍打开一条缝。门开得很是时候,克雷古瓦夫妇正好可以进去,随后,石块又开如同冰雹般砸了下来。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的群众喊得更凶了:“打倒资产阶级!社会主义共和国万岁!”
罗丝来到公馆的门厅里仍然继续微笑着,仿佛对刚才的娜场虚惊感到很开心,而且嘴里不断对吓得心惊肉跳的男仆喊道:“他们不是坏人,我知道他们。”
克雷古瓦先生方寸未乱,脱下衣帽挂好,随后又帮克雷古瓦太太脱下厚昵斗篷,然后说道:“毋庸置疑,他们并没有任何坏心眼。听完他们的尽情喊叫之后,也许晚饭会吃得更加香的。”
这时候埃纳泊先生从三楼下来了。他已经看到了刚才的情景,所以只得出来招待他的客人,态度还是像平常那样,既冷静又彬彬有礼,只有他那苍白的脸告诉人们曾经流过眼泪。
他是个克制力很强的男人,此时更是俨然成了个认真的行政管理人员,决定尽自己的义务。
“你们知道,”他说,“太太和小姐都还没有回来。”
克雷古瓦夫妇这才第一次感到有些不安。塞尔西仍没有回来,要是这些矿工再继续闹,她可怎么回来呀?
“我想过请人来解除他们对房子的包围,”埃纳泊先生随后说,“可惜,家里只剩下我一个,再者,我也不知派仆人去哪儿找几个士兵来把那些社会渣滓清理掉。”
一直站在那里的罗丝壮着胆子又低声说:“噢!先生,他们并不是坏人。”
总经理摇了摇头,此时外面的叫喊声越来越大了,而且听到石块重重地砸在墙壁上的声音。
“我不怪他们,甚至于还愿意原谅他们,只有像他们那样蠢的人才会以为我们只会挖空心思去坑害他们。不过,我保证平安无事……据说每条大路上都有警察在巡逻,有人曾经用肯定的语气对我这样说的,我从上午到现在却一个也未找到!”
他没有再说下去,一面闪到旁边,一面给克雷古瓦太太让路,然后对她说:
“请,太太,别站在这里了,还是请到客厅里吧。”
但是,厨娘气冲冲地从地下室里跑上来,把他们拦门厅里待了几分钟。她甚至声称没法继续负责这顿晚餐了,因为她还在等玛谢纳的糕点铺送鱼肉香菇馅饼过来,而她是要求四点钟送到的,显然,糕点师肯定是走在半路上被那伙强盗吓得迷了路。
或许他提篮里的那些精美点心已被抢劫一空,她仿佛看到了那三千个喊叫着要面包的穷人在荆棘丛后面围住糕点师抢着馅饼,争着往肚子里填呢。总而言之,必须对先生有言在先,如果因为爆发革命,她无法做好那顿晚餐的话,她宁肯把菜肴倒进火炉里。
“耐心一点,”埃纳泊先生说,“什么也丢不了,糕点师会来的。”
随后,当他转向格雷古并亲自给她打开客厅的门时,不禁大吃一惊,他看到门厅里的小凳上竟然坐着一个男人,但因为天色越来越暗,许久都没有看清楚是谁。
“啊!格拉梅,是你,怎么了?”
格拉梅站了起来,他那肥胖的脸显得异常苍白,吓得简直都变样了。他已经失去了平时那种沉着稳重、腰圆膀宽的男子汉风采,轻声地解释说,他溜到总经理的府上来,是为了请求总经理先生,如果那帮强盗袭击他的店铺,希望能提供帮助和保护。
“你看我自己也受到了威胁,而且眼下一个可用的人也没有,”埃纳泊先生回复说,“你最好还是待在自己家里,尽力保住你的货物。”
“哦!我已经用铁杠将门都闩上了,而且还让我老婆留在那儿了。”
总经理毫不掩饰对他的鄙视,并且露出了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那个被拳打脚踢折磨得弱不禁风的瘦女人,是个多好的守门人啊!
“总之,我爱莫能助,你想法保护自己吧。而且我劝你马上回家,因为那些人现在还在叫嚷着要面包……你听听。”
不错,外面又响起了震天的喊叫声,格拉梅相信他在一片叫喊声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看来回家是不可能的了,否则他会被那群人撕成碎片的,可是,一想到自己要破产,他又心乱如麻。
因此,他此时已经急得满头大汗,浑身颤抖,把脸贴在镶嵌着玻璃的门心板上,小心翼翼地窥视着外面的灾难性的场面,克雷古瓦夫妇则决定到客厅里去。
埃纳泊先生则故作镇静,殷勤地招待着两位客人。客厅里的门窗关得十分严实,太阳还没有落山,但已经点起了两盏灯,外面每传来一阵吵闹声,整个房屋充满恐怖的气氛。埃纳泊先生请客人就座,但他们却都表示不愿坐下。客厅里的帏幔低垂着,让人有一种压抑的感觉,再加上那一阵阵夹杂着难以变清的具有威胁性的可怕的群众的怒吼,使他们的心里更加不安。
他们还是聊起天来,不过话题兜兜转转总是回到这次让人费解的暴乱上。总经理说,他对事先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而感到惊讶,他手下的耳目实在是太无能了,因而也就尤其迁怒于拉沙纳尔,认为他造成了极坏的后果。
不过,警察马上会来的,他们不会这样丢下他不管。克雷古瓦夫妇却一心惦记着女儿:可怜的宝贝,她一定会被吓着的!也许他们看到前面有危险,就又回玛谢纳去了。
他们又等了一刻钟,路上的喧闹声依旧没有停息的意思,石块不时地打在紧闭的百叶窗上发出的像敲鼓那样的咚咚声,弄得他们神经非常紧张。这样的处境让他们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埃纳泊先生说要叫一个人出去赶走那些乱喊乱叫的人,并去迎接那辆马车,正在此时,伊波利特喊着跑来了:“先生!先生!太太来了,他们要打死太太!”
马车没根本不能法在气势汹汹的人群中通过那条雷基亚尔小道,于是,纳格勒尔按照原先想好的计划,再让女眷们下车步行一百米到公馆那儿,然后去敲房边上的花园小门:园丁肯定会听到她们敲门,那样就总会有人来开门的。
开始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就在埃纳泊太太和那几位小姐已经在敲门的时候,有些妇女听到了风声,向小道猛扑过来,这样,一切都变糟了。门没有开,虽然纳格勒尔想要用肩把门顶开,但没有成功。
越来越多的妇女像潮水般涌过来,他害怕在那人海中遭到灭顶之灾,于是在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决定让他的婶母和那几位年轻姑娘走在自己前面,然后推着她们从包围者当中穿过,到台阶那儿去。
可是,他的这一行动引起了相互推撞。不但前面的人不允许他们过去,后面一大群喊叫着的妇女又追了上来,左右两边的人也拥了过来,拿些人突然看见有几位衣着华丽的太太和小姐陷于那场战斗之中,觉得很惊讶,竟一时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此刻,局面异常混乱,以致于慌乱之中发生了一件难以解释的事:露西和让娜挤到了门前的台阶上,从侍女打开的一条门缝中溜了进去,埃纳泊太太也跟着她们进去了,跟在她们后面的纳格勒尔最后进了门,他确信看见塞尔西第一个进去的,因此就把门闩上了。但是实际上塞尔西并未在屋里,她在半路上就不见了,因为她心里非常害怕,竟转身背对着房子朝相反的方向跑了,那样简直无异于自投罗网,陷入险境。
罢工者的叫喊声立刻响了起来:“社会主义共和国万岁!打死资产阶段!打死!”
塞尔西脸上蒙着面纱,几个从远处看去,竟把她误认作了埃纳泊太太。另一些人传说她是总经理太太的女友,是附近那个被手下的工人所憎恨的工厂老板的年轻妻子。
但是,这都没有关系,让大伙感到气愤的是她穿着丝绸长裙和毛皮大衣,帽子上竟然还插了根白色羽毛。而且她身上还散发着香气,佩戴着一块表,细皮嫩肉,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一看就知道从来就未碰过煤块。
“你等一等,”黑炭大娘大声说,“我们这就让你的屁股也缀点花边!”
“那些好东西都是这几个不要脸的女人从我们这儿偷去的,”雷瓦克老婆接着说,“她们有毛皮大衣防寒,而我们却冻得要死……你们给我把她剥光,让她懂得什么是生活!”
摩凯特突然冲了过去。“对,说得对,而且应该用鞭子抽她一顿。”
妇女们怀着那种野蛮的敌对情绪,喊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们从破衣烂衫里伸出胳膊,几乎每个人都想上去咬那个阔小姐一口。无可否认,她的屁股长得不见得比别的女人漂亮,甚至有些女人华丽的衣服下藏着的却只是一堆肉。
这种不平等的状况已经持续得太久了,应该强迫她们全部穿得像女工一样的衣服,那些臭婊子竟然花五十个苏洗一条衬裙!
塞尔西陷在那群泼妇的包围中,吓得浑身不停地哆嗦,两腿简直像瘫痪了似的,一遍又一遍地结结巴巴地说:“太太们,我求求你们,请别为难我。”
接着,她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喊叫,因为有一双冰冷的手刚刚紧紧掐住了她的脖子,那原来是善终老汉干的,人流把她冲到老汉附近的时候,他就一把抓住了她。
他好像已经饿昏了头,长期的贫困已把他变得迟钝,此时不知时怎样的积怨推动他突然改变了半个世纪来形成的逆来顺受的态度。
在他的一生之中,曾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在瓦斯爆炸和塌方中从死神那儿救出过十几个同伴,现在,他却对一些他难以启齿的事情作了让步,向一种需要做那种事的欲念作了让步,向年轻姑娘白嫩脖子的**作了让步。因为他这几天已经说不出话来,便用力捏紧双手,样子如同一头又老又病的牲口在回味着往事。
“不行!不行!”妇女们吼叫着,“让她的屁股露出来!让她的屁股露出来!”
公馆里的人一看到外面的暴行,纳格勒尔和埃纳泊先生浴室勇敢地打开门,而且急于跑过去救塞尔西。但是,人群这会儿正向花园的铁栅栏门冲过来,如果想出去已经是很困难了。
一场斗争正在那儿进行着的时候,心惊胆战的克雷古瓦夫妇出现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老爷子! 快把她放开,她是彼奥莱纳庄园的小姐!”马厄老婆大声的朝她的公公喊道。因为有个女人把塞尔西的面纱撕破了,所以马厄老婆认出了她。
至于艾迪安,他看见大伙在那样毫无抵抗力的一个女孩子身上报复,心里简直乱极了,他极力想让大伙放掉她。他灵机一动,突然从雷瓦克手里夺过斧子,挥舞着说:“到格拉梅的铺子里去,他妈的!……那里有面包。我们去扫平格拉梅的铺子!”
然后,他抡起斧子在铺子的门板上用力地砍了一下,雷瓦克、马厄和其他几个同伴都跟了过去。然而,那些妇女仍然群情激愤,可是善终老汉刚刚松手,塞尔西又落到了黑炭大娘的手里。
莉迪雅和贝贝尔由让兰带头,悄悄地钻到了塞尔西的裙子底下,想趴在那儿看看那位阔小姐的屁股。这时候,已经有人把她拉来拉去,使得她的衣服也发出了撕破声,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位催马而来的男子,用鞭子把那些来不及躲两边去的人人抽打到了一边。
“哼!混帐玩意儿,你们竟打起我们的女儿来了!”
这位男子原来是应邀前来参加晚宴的德兰纳。他迅速地纵身下马跳到路上,然后一手把塞尔西抱到马上,另一只手则非常敏捷有力地策马前进,他把他的坐骑当作一个活楔子,直楔入人群之中,然后奋蹄冲开纷纷后退的人群。
栅栏门那边的战斗仍在继续着,但德兰纳依然冲了过去,一路撞伤了挡道者的手脚,他突如其来援救行动也使得身陷众人打骂之中的纳格勒尔和埃纳泊先生脱离了险境。
当年轻人把昏迷不醒的塞尔西抱进屋里去时,站在台阶的高处、用魁梧的身躯护着总经理的德兰纳挨了一块石头,那狠狠的一击差点儿将他的肩膀打断。
“好啊,”他大声说。“你们把我的机器砸烂了,还想来打断我的骨头。”
他说完就立刻将门关上,一阵乱飞的石块纷纷地打在了门板上。
“真是丧心病狂!”他接着说,“再多待两秒钟,我的脑袋瓜恐怕就会像空心葫芦一样被他们砸开花了……对他们既没什么好说的,又没有任何办法!他们简直不可理喻,只能狠狠地揍他们。”
客厅里的克雷古瓦看到苏醒过来的塞尔西一直哭个不停。塞尔西并没有受到一点儿伤,甚至连皮肤也没有被抓破,只是弄丢了那块面纱。
但是,当他们看见自己家的厨娘梅拉瓦尔也站在他们跟前的时候,心里更加害怕了。梅拉瓦尔向他们述说着那帮人如何捣毁了彼奥莱纳庄园,她当时简直要吓疯了,所以立刻跑来向主子报信。
她也是趁刚才大家打架斗殴、没人注意到她的时候,才悄悄地从稍稍打开的门缝里钻进来的。她在喋喋不休的陈述中,把唯一一块由让兰扔出的石头但只打碎了一块玻璃那件事,说成是扔过来的石块如排炮齐发,甚至连墙壁都被打出了一条条裂缝。
于是,克雷古瓦先生的思绪被搅乱了,有人掐他女儿的脖子,并想要拆毁他的房屋,难道那些矿工果真因为他这个老实人是靠他们劳动生存才迁怒于他的吗?
侍女罗丝拿来了毛巾和香水,再次强调道:“总之,这事有点儿奇怪,他们确实不是坏人。”
埃纳泊太太坐在那儿,脸色煞白,惊魂未甫,仍在颤抖着,当其他人向纳格勒尔表示称赞和感谢的时候,他只是微微一笑。
塞尔西的父母尤其对年轻人特别感谢,现在这门亲事就算正式定下来了。埃纳泊先生沉默不语,目光从他妻子身上移到他早晨发誓要杀死的那个情夫身上,然后又看着那位无疑在不久之后就会使年轻人摆脱他妻子的年轻姑娘。但是他对这门亲事一点儿也不着急,因为他害怕看到他的妻子此后会变得更加堕落,也许又会去跟某个男仆乱搞。
“你们,我亲爱的孩子,”德兰纳问他的两个女儿,“他们没有伤着你们吧?”
露西和让娜虽然受到了惊吓,但因为经历了刚才的那一幕,仍然觉得非常兴奋。现在她们的脸上已 露出了笑容。
“活见鬼!”她们的父亲继续说,“这真是个好日子!……如果你们想要一份儿嫁妆,那得靠你们自己去挣了,而且你们还要有思想准备,我到得时候靠你们来赡养。”
他虽然是在开玩笑,可声音却在颤抖。当两个女儿扑到他怀里的时候,他的双眼已经噙满了泪水。埃纳泊先生听见了德兰纳那番承认破产的自白,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心里也豁然开朗了。蒙尔苏煤矿公司马上就能占有旺达姆矿井了,那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补偿,这次因祸得福可以让他重新获得董事会那些先生的宠信。
每当他在生活中遇到困难的时候,他的避难办法就是严格执行上级的命令,他把在生活中像军人一样严守纪律当作是一种小小的幸福。
大家的心情逐渐安定了下来,客厅里的那两盏灯发出宁谧的亮光,门帘低垂,让人感觉空气暖洋洋的,甚至还有点闷热,客厅里充斥着一种懒散安宁的气氛。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那些大叫大喊的人竟然不喊了,公馆正面的墙上也不再遭受石块的攻击了,他们只是听到一阵阵沉重的砍东西的声音,那一声声斧子砍木头的声音不断从远处传来的。
大家想弄清楚,便又回到门厅里,从门上镶嵌的玻璃中壮着胆子朝外张望,就连那些太太和小姐们也上了二楼,静静地站在百叶窗的后面观察外面的动静。
“您从对面那个铺子的门口里看到那个无赖拉沙纳尔了吗?”埃纳泊先生问德兰纳,“我已经嗅出了他的气味,聚众闹事肯定有他的份。”
然而,那人并不是拉沙纳尔,而是艾迪安,他正抡起斧子猛砍格拉梅的店门。而且他还不断地招呼着同伴们,口口声声地嚷着:“难道店里的货物不属于煤矿工人吗?这个坏蛋长期以来一直盘剥工人,公司只要发一句话他就让工人挨饿,难道工人就没有夺回自己财产的权利吗?”渐渐地,大伙都把总经理的公馆丢在了一边,跑去抢劫隔壁的店铺。“面包!面包!面包!”的叫喊声如同霹雷一般又响了起来。
他们知道在那扇店门的背后就能找到面包,极度的饥饿逼得他们起来造反,他们仿佛感到再也不能等待下去了,否则就会马上被饿死在这条大路上。他们相互推挤着,冲向店门,艾迪安每抡一下斧子,都担心是否会误伤到旁边的什么人。
这时候,格拉梅已离开总经理公馆的门厅,他起初躲进了厨房,可是,在那儿什么也听不见,就开始胡思乱想,而且梦见自己的店铺正受到可怕的袭击。于是,他又匆匆离开厨房,向上走到室外,躲在水泵的后面,他这时突然清楚地听到了斧子在砍门的声音,还有那要抢劫铺子的叫喊声,其中还夹杂着他的名字。
那绝对不是一场恶梦,虽说现在他看不见那儿的情况,但声音还是听得到的,尽管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但仍密切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每一斧子都好像砍在他的心上,再过五分钟,门的搭钩就会松开,店铺就会被占领。
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一幅幅真实、可怕的场景:一伙强盗蜂拥而入,他们肆意砸开抽屉,把麻袋撕破,吃光能吃的,喝完能喝的,店里被洗劫一空,甚至连一根穿村过店讨饭用的棍子都没有给他剩下。
不行,他宁愿把自己这个皮囊丢在店里,也不愿最后让他们被他们弄得倾家**产。他自从躲到水泵后面那时起,就透过他家临着公路的那扇窗户,看见了妻子瘦弱的身影,她脸色煞白,不知所措地站躲在玻璃窗后面。
无疑,她露出那种挨打的让人可怜的样子,默默地看看打击的最后到来。窗户的下面有一个棚子,他正好可以从总经理家的花园中攀出相邻围墙上的栅栏,然后爬上它所在的位置,再从那儿就很容易爬上棚顶,直达窗口。
他十分后悔自己离开了家,想到现在没法回家不禁心如刀绞。他也许还来得及用家具把店门堵住,他甚至能想出其他英勇无敌的防御办法,他可以从楼上往下倒滚烫的食油或烧着的煤油。
然而,他既爱财如命,又贪生怕死,所以心里充满了矛盾,那种患得患失的怯懦心理把他弄得气喘吁吁。突然,他听到一下斧子猛砍的,更沉重的声音,这时候,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因为此时爱财之心占了上风,他和他的老婆宁肯用身体护着麻袋,也不愿放弃一个面包。
一阵嘲骂声几乎就在这时响起了:“你们看!你们看!……那只雄猫在棚子顶上!抓住那只猫!抓住那只猫!”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大伙看见了爬到棚子顶上的格拉梅。格拉梅心急如焚,根本顾不上身体笨重,于是眼疾手快地攀上了栅栏,根本没有想到木板会断,他现在正趴着身子沿着棚顶往前爬,竭力要到达窗口。
但是可是棚顶很陡,加上他的大肚子又碍事,他简直都快把手上的指甲抓掉了。尽管这样,如果不是他因为害怕挨石头而吓得浑身哆嗦的话,还是能够一点一点一直爬到顶上的,他胆战心惊,那些他看不见的人仍然在他下面大声呼喊:
“抓住那只猫!抓住那只猫!……非杀了它不可!”
他两手突然同时一松,他于是就像皮球一样滚了下来,滚到檐槽那里还颠了一下,又横着摔在围墙上,接着又倒霉地掉到公路旁,最后在一块界石的棱角上跌得脑浆迸裂,当场死掉了。他老婆一直站在楼上的玻璃窗后面看着,已经吓得脸色苍白、神志不清。大家起初都惊呆了。艾迪停住了手,只见斧子从他手里滑落下来,马厄、雷瓦克和其他所有的人都一时忘了店铺,转眼望向围墙,那儿慢慢地流着一些红色的血丝。叫喊声突然停止了,愈来愈黑的暮色中死一般沉寂。
随后,谩骂声又开始响起。原来是那些妇女赶了过来,她们看到了流血,一个个都吓得面色惨白。
“真是苍天有眼!哼!猪噢,这下终于结束了!”
她们围住那具仍有余温的尸体,嬉笑谩骂着,说他那只摔烂的脑袋简直就是丑陋的狗头。她们冲着死者的脸大声发泄着因生活没有面包吃而郁积在心中的怨恨。
“我欠了你六十法郎,这此全还给你了,你这个贼子!”马厄老婆挤在其他妇女中疯狂地喊道,“你再也不用不肯赊东西给我了……你等着!你等着!我还要把你喂得更肥一点。”
她张开十指,抓了两把土,捏紧后用力把土塞到格拉梅的嘴里。
“喂!你吃呀!……喂!你吃呀,吃呀,你这个一向蚕食压迫我们的狗东西!”
叫骂声不断变大,死者纹丝不动地仰面躺着,两只大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夜幕将至的旷远的天空。那些填在他嘴里的泥巴,就是人们还给他的他以前不肯赊给人家的面包,从现在开始,除了那种面包,他再也没任何东西吃了。他常常让穷人挨饿,到头来却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幸福。最后,妇女们还要在他身体上进行其他报复,她们像母狼一样围着他,边嗅边打转。她们都在寻找一种侮辱他的办法,在寻找一种发泄愤怒的野蛮手段。
大伙听到黑炭大娘一声吼叫!
“对,对!阉了这只猫!阉了这只猫!……这个坏蛋,他干了太多坏事了!”
摩凯特已经在雷瓦克老婆拎起格拉梅两条腿的时候,把他外面的那条短裤脱掉了,接着又把他里面的长裤扒了下来。
随后,黑炭大娘伸出她那双干瘪的苍老的手,把死者两条赤露的大腿分开,一把抓住了他的**。她满把抓住,想要用力把那东西揪下来,她用力的时候,瘦削的背脊向前倾着,粗壮胳膊上的关节格格作响。
但是,那软绵绵的皮肉硬是揪不下来,她只得再次用力,最后终于把那块皮肉,那块血淋淋、带**的皮肉揪了下来,她举在手里挥动着,发出一阵胜利的狂笑,高喊着:“我把它揪下来了!我把它揪下来了!”
一阵尖锐的咒骂声向那可憎的战利品发出了欢呼。
“啊!恶棍,今后看你还想再奸污我们的姑娘!”
“对,你强迫我们用干傻事的方式去还账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我们所有的女人再也不用被迫去干那事了,再也不用为了一块面包去撅屁股了。”
“喂!我还欠你六个法郎,你想占我的便宜吗?我嘛,如果你还能干那事的话,我倒是很愿意!”
那种冷嘲热讽让她们的心里痛快极了。她们指着那块血淋淋的皮肉,你给我看,我给你看,他们仿佛砸死了一头无恶不作,而且是每个女人都深受其害的畜生,看见它就在那儿,一副熊样,任凭她们摆布。她们往那上面吐痰,龇牙咧嘴,用轻蔑的口气愤怒地连声喊道:“他再也不能干那事了!他再也不能干那事了!……他再不是个男人了,丢地里算了……废物一个,让他腐烂去吧!”
黑炭大娘于是用手中棍子的一头把整块的皮肉挑起,然后举到空中,就像打着一面旗子游行那样,冲向大路,后面跟着一群吵吵嚷嚷的妇女。鲜血一滴一滴往下滴着,棍子顶上那块惨不忍睹的皮肉就像是屠夫肉案上的一块碎肉。
铺子的楼上的窗户后面,格拉梅太太一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但是,在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里,她那张白脸因为隐藏在玻璃后模糊失真而变形,看上去竟然像是在狰狞地笑。
她经常被他毒打和欺骗,从早到晚都得缩着肩膀伏在账册上,现在看见那帮女人用棍子挑着那个祸根,那块揪下来的皮肉,飞奔而去,她也许真的在笑。
那种把**揪下来的可怕行径是在一种残酷无情的恐怖气氛中完成的。无论是艾迪安、马厄,还是其他人都未来得及加以制止。他们面对着那群疯狂奔跑的毒辣妇女依然呆若木鸡。
几个探头张望的脑袋出现在了蒂松咖啡馆的门口,此类民众造反把拉沙纳尔气得脸色煞白,查夏里和菲勒梅见了那种场面也大惊失色,那两个老汉——善终和穆纱克,板着脸直摇头。
只有让兰在嬉笑耍闹,他用胳膊肘推推贝贝尔,而且逼迫莉迪雅抬头观看。但此时妇女们已经在往回走,她们就地转了个弯,从总经理公馆的窗户底下经过。
那些百叶窗后面的太太和小姐都伸长了脖子往外张望,她们无法看到刚才发生在围墙后面的那一幕,但是这会儿由于天色越来越黑,她们也不能看清外面的情况。
“她们棍子头上挑的是什么呀?”塞尔西这样问道。她胆子一点点大起来,终于敢往外看了。
露西和让娜说那也许是一块兔子皮。
“不是,不是,”埃纳泊太太低声说,“他们或许抢劫了猪肉铺,好像是一小块碎肉。”
她身子突然这时候哆嗦了一下,缄默不言了。原来是克雷古瓦太太刚才用膝盖顶了她一下,两位太太张大嘴巴站在那儿。那几位小姐更加脸色苍白,也不再追问,只是瞪大眼睛注视着黑暗中那血红色的玩意儿。
艾迪安再一次抡起斧子,但他心中的不快并未消失,现在那具尸体横在路上,似乎是在保护着店铺。很多人已往后退缩。好像有一种满足感使大伙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马厄依旧脸色阴沉地站在那儿,这时候他听到有个声音在耳边悄悄地响起,告诉他赶快逃跑,他转过头去,认出是凯特琳。她仍然穿着那件男式的旧外衣,全身黑黑的,而且喘着粗气。
马厄一挥手,将她推开了,他不想听她说话,甚至还威胁着说要揍她。凯特琳于是做了个绝望的手势,犹豫了一下以后,就向艾迪安跑去。
“你抓紧逃吧,快逃吧,警察来了!”
艾迪安也赶她,骂她,现在年轻人仍能够感到脸上刚才被他打的地方的地方热辣辣的。可凯特琳不肯罢休,硬要艾迪安扔掉手中的斧头,并使出一股难以抗拒的蛮劲,用双手拖着他。
“我告诉你警察来了!……你听我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是撒瓦尔去找警察并将他们带来的。我嘛,我厌恶这种行径,就来……你快逃吧,我不愿意看到你被他们抓住。”
就在凯特琳把他带走之后,在远处的石板路上响起一阵沉闷的跑步声。随后,就听见有人大声喊道:“警察!警察!”顿时,罢工人群阵脚大乱,大家疯狂地逃命,仅仅两分钟工夫,路上就跑得空无一人,好像被狂风横扫过那样一干二净。
白茫茫的大地上,只剩下格拉梅的尸体成了个黑乎乎的斑点。剩下的拉沙纳尔站在蒂松咖啡馆门前深深松了一口气,眉头也展开了,而且在为军刀的轻易取胜鼓掌喝彩,而在寥无行人、黑暗的蒙尔苏,临街的门窗紧紧关闭着,一片死寂,那些资本家们已经被吓得身上直冒冷汗,牙齿打颤,再也不敢朝外望一眼。
黑沉沉的夜色将平原淹没了中,凄惨的天幕上只有那些高炉和炼焦炉依旧在燃烧着。警察们一路狂奔,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抵达时前方看上去黑乎乎的一大片,甚至根本辨不清楚方向。
那辆跟在他们后面请他们保护的、玛谢纳糕点师的马车终于到来了,那是一辆非常土的两轮马车,一个小伙计从车上跳下来,开始慢悠悠地搬那些鱼肉香菇酥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