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艾迪安同几个同伴到拉沙纳尔的酒馆里开了一个会,选出了第二天去见总经理的代表。晚上,马厄老婆知道丈夫被推选为代表后,开始犯起愁来。她生气地问马厄,是不是想让人家把他们赶到大街上他才觉得开心。马厄本人也并不十分乐意接受这项任务。
夫妻俩到了行动的关键时刻,即使觉得自己受穷是不公平的,却又落入了本家族人那种逆来顺受、听天由命的俗套。他们为第二天的事担心得发科,宁愿仍然弯腰曲地背活下去。平时,在生活处世方面,马厄总是听从妻子的决断,她的主意也确实不错。但这一次,由于更深一层原因,他却生气了。这就是他暗中也怀着和他老婆一样的恐惧。
“行了,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他躺在**,边说边转过身子背对着老婆生气地说道,“扔下同伴们不管,这太卑鄙!……这是我的义务。”
马厄老婆也躺了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话好说。沉默了一阵子以后,她才回答说:“你说得有道理,去吧。不过,我可怜的老伴,我要你知道你这样做我们可完蛋了。”
第二天,时钟敲响十二点的时候,大家就开始吃午饭。时间定在下午一点钟,他们在万利酒馆碰头,然后从那儿出发去埃纳泊先生的公馆。午饭吃的是土豆,因为只有一点点黄油了,所以谁都没有去动它,只想把它留到晚上抹面包吃。
“你知道,大家都靠你们了,”艾迪安冷不丁对马厄这样说道。
马厄心头一紧,低着头,竟说不出话来。“啊!不行,你们这太过分了!”马厄老婆大声说,“我不反对他去,但我不许他领头……哪能这样!为什么是他出面,而不叫别人?”
于是,艾迪安还振振有词、慷慨激昂地同她辩论。马厄是矿上最受人爱戴,最受人尊敬,最优秀的工人,他被公认为通情达理的人。因此,他代表矿工们把要求说出来就会有举足轻重的分量。当然,他,艾迪安,按理首先应该出来讲话,但因为他来到蒙尔苏的时间毕竟短,大家更愿意听当地一位老工人的话。总之,他是托付工人一切利益的最合适的人了,马厄不能拒绝,否则就是懦夫。
马厄老婆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去吧,去吧,老伴!我么,不管怎样,我同意了!为别人送死去吧!”
“但我向来都不善于说话,”马厄结结巴巴地说,“我担心我会说出蠢话的。”
艾迪安看见他同意了,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怎么想怎么说最好。”
双腿已经在消肿的善终老爷子,把土豆塞得满嘴都是,他一边听着一边直摇头。屋子里一阵寂静,因为大家在吃土豆的时候,孩子们都吃得噎住了,所以乖乖地保持安静。过了一会儿,在老人嘴里的东西咽下后,才慢吞吞地低声说道:“唉,这种事,我见过!四十年前,我被他们赶了出来,还用上了刺刀!今天,你会受到接待。如果只是说你心里想说的话,等于什么也没说。他们会像这堵墙一样,根本不理睬你们……他妈的!有钱人才不在乎呢!”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马厄和艾迪安站了起来,离开坐在餐桌前愁眉苦脸的家人。出门以后,他们叫上了雷瓦克和彼埃龙,然后四个人一起去拉沙纳尔的酒馆。就近几个矿工村的代表们也陆续赶到了。代表团的二十名成员到齐以后,一起商定了要对公司规定的条件提出的意见,然后就动身去蒙尔苏。下午两点的钟声敲响时,代表们到达了总经理公馆。一路刺骨的东北风扫干净了石板路。
起初,仆人叫他们等在外面,随即就把大门关上了。过了好一会儿,仆人出来领他们到客厅去,客厅里只剩下矿工们,接着又拉开了窗幔。柔和的阳光终于从镂花的玻璃窗中透了进来,客厅变得暖烘烘的。他们个个打扮得很整洁,早上还刮了脸,黄色的头发和唇髭也修剪过,穿着呢子服装,但行为举止拘束的很,谁也不敢坐下。
他们拧着拿在手里的帽子,偷偷地四下打量。这里的主人对古物的酷爱已使这些古色古香的家具成了时髦的摆设,简直可以说是各式家具的集锦。其中有一个十七世纪的意大利装饰橱和一个十五世纪的西班牙账台,一些亨利二世时代的安乐椅和路易十五时代的椅子,原来放在教堂祭台前的垂饰围在壁炉前面,门帘上缝着从古祭幛上拆下来的刺绣。这些年代久远的暗黄色绸缎,以及这些旧的金饰,所有这一切只有去小教堂才见得到的富丽堂皇的装饰。代表们心里充满了一种敬而远之的厌恶感。东方地毯那长长的羊毛仿佛捆住了他们的双脚。
最使他们不爽但同时又惊讶不已的是屋里的闷热,一种从取暖设备中散发出来的均匀的热气把在路上冻得冰凉的身体完全包围起来,。五分钟过去了,在这间门窗紧闭、富丽堂皇、安逸舒适的房间里,他们越来越感到不自在了。
埃纳泊先生终于走了进来,只见他像军人一样整齐着装,礼服上端正地佩带着带一朵小花结的勋章。他首先开口冷冷地说:“啊!你们来了!……看样子,你们正在闹事……”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马上又换了一种刻板的客气语气补充到说:“请坐下吧,很高兴能和你们谈谈。”
矿工们转动身体,拿目光寻找座位。有几个人斗胆稳稳地坐在了椅子上,其余的则望着那些织锦椅面,宁愿自在的站着。
安静了一会儿以后,埃纳泊先生把他坐的那把轮椅移到壁炉前,迅速地记下了一下代表的人数,并力图回想起他们的面孔。他先认出了躲在最后一排的彼埃龙,然后又盯着艾迪安。
“好吧,你们要跟我谈什么?”他这样冷冷地问道。他正等着听这位年轻人开口说话,但看到马厄走上前来,不禁吃了一惊,禁不住又补充说:“怎么!是你! 一个从公司开工刨第一镐起就全家在井下干活的蒙尔苏老居民!一个一向如此通情达理的好工人!……噢!这不好,居然是对领导不满分子,真使我感到难过!”
马厄把目光投到地上,在那儿听着。接着他慢慢抬起头来,他开始底气并不实足地说道:“总经理先生,正因为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所以受到推选。这理应向您证明,这不是什么居心不良的人故意捣乱,也并不是您说的闲事。我们只想讨个公道,我们觉得现在该是达成协议,让我们每天至少能吃上面包的时候了,我们过够了挨饿的日子。”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并盯着总经理继续说:
“您是明白的,我们无法接受您的新办法……有人指责我们坑木支得不好。的确,我们没有花足够的时间做这项工作。但是,如果我们花了足够的时间在支坑木上,那我们每天用来挖煤的时间就更少了。现在已经是无法养家糊口,再减少挖煤的时间那就等于要我们就要饿死。那就等于用抹布一抹,让您的工人全都消除掉。多付我们一点工资吧,这样我们会拿出足够的时间去支,会把坑木支得更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顾拼命地挖煤,拼命地干这唯一能挣钱的活。不容商量,干了活就得按照所干的活付钱……您想出来的是什么样的代替办法?您自己看看,您降低了每车煤的工价,还说这种降价后的差额可以用另付的支坑木的钱来补偿。这点我们实在接受不了!如果真如您所说,那我们也没有吃多少亏,因为支坑木一向都得让我们花费更多的时间。但是,我们之所以气愤,是因为实际情况根本不是这样,公司根本没有补偿,它只是把从每车煤的工价上克扣下来的两生丁装进了自己的口袋,这是事实!”
“对,说得对,这是事实!”其他代表看到埃纳泊先生做了个粗暴的手势,似乎要打断马厄的话,于是小声这样说道。
不过,马厄并没给总经理插话的机会。现在,他现在想一吐为快了,已经一发而不可收。连他自己有时候听着也感到吃惊,好像这些话并不是他自己说的。而他都没有意思到这些都是积压在他心中的肺腑之言,现在气上心头,也就一吐为快。
他讲到他们这些人所说的劳动的艰苦,生活的贫困,老婆和孩子在家里连声叫饿,牛马般的生活。他还提到最近几次领到少得可怜的工资,半个月的工资扣除了罚款和停工的部分以后所剩无几,拿到家里家人见了都直掉眼泪。难道这不是有人已下定决心要毁了他们吗?
“因此,总经理先生,”马厄总结道,“我们是想告诉您,如果你们真的打算让这么多的矿工饿死;我们还不如什么事都不干坐着等死,这样还可以少受点累……所以我们决定不再下井,除非公司接受我们提出的条件,我们呢,我们只是要求照老规矩办事,而且每车煤的工价还要增加五生丁,绝不同意公司要降低每车煤的工价,另外支坑木的钱另付的决议,否则我们只好做出最坏的打算。现在,就由您决定您是不是站在正义一边,站在劳动者一边了。”
矿工中有几个人纷纷说道:“就是这么回事…”“这就是我们大家所想的”,“我们只要求通情达理。”
另一些没有开口说话,但也点头表示同意。这时候,他们已经对豪华的客厅和客厅里的那些金丝织锦及绣品,还有那堆珍奇古董了视而不见了;他们甚至不再感觉到笨重的皮靴下面踩着的是地毯。“但是你们总得让我说句话吧,”埃尔博先生终于忍不住大声说道,“首先,说公司从每车煤的工价上赚了两生丁,其实这不是事实……我们这就来算笔账。”
接着大家吵吵嚷嚷地争论起来。总经理试图分化代表们,他点名让彼埃龙说几句,但彼埃龙是一摊提扶不起的烂泥,他只会躲躲闪闪,张口结舌。相反,雷瓦克则跳了出来,替大家出头说话,他说了些连他也一窍不通的事,胡搅蛮缠了一阵子。一时间,在这间张温暖如春、挂着华丽的帏幔的客厅里,一片七嘴八舌、充满着粗鲁 低沉的埋怨声。
“如果你们像这样七嘴八舌一起和我谈,”埃纳泊先生继续冷嘲热讽地说,“我该听谁的。”
他又恢复了冷静,恢复了公司代理人那种即使冷峻但也不尖刻的礼貌态度。董事会已给他了命令,而且他也打算让他们尊重这一命令。他从开口说第一句话起,目光就一直放在艾迪安身上。他想设法使这个年轻人不再保持沉默。因此,他停止了有关两个生丁问题的争论,突然扩大了他的话题。
“哦,这简直是一场瘟疫,它正在所有的工人中蔓延,把最好的工人也毒害了。你们应该承认,你们是被别人煽动的……噢!我不需要任何人做什么忏悔,我看得很清楚。想想看你们过去都是那么安分守己,你们被别人改变了,不是吗?只不过是有人答应给你们比面包更多的黄油,,还答应你们说让你们当家作主……最后,他会把你们一个个网罗到那个臭名昭著的‘国际’里去,来实现他们的美梦——摧毁社会……”
这时,艾迪安终于开口了。“总经理先生,您弄错了,蒙尔苏并没有人参加“国际”。 这取决于公司的态度。但是,如果有人要逼他们参加,那么所有矿井的工人都不得不这样做。”
这时起,埃纳泊先生同艾迪安之间就不断发生着争,几乎完全忘记了其他人的存在。
“公司在保护你们,你威胁它是错误的。今年,公司花了三十万法郎建造矿工村,但是至今连百分之二的费用也没有收回,更不用说公司提供的养老金、煤和药品。你应该宣传宣传这些真实情况,而不是去和一些名声不好的人交往。你看上去很聪明,短短时间就成了矿上最能干的工人之一,不要因此毁了自己?对了,我要向你解释一下拉沙纳尔这个人的事,我们抛弃他,实出无奈,只是为了让我们矿上的人免受社会主义的毒害……有人经常看见你在他的店里,建那个互助基金你一定受到了他的鼓励。如果它单纯是一种储蓄,那我们很乐意接受,但是,我们觉得它现在却变成了一种反对我们的武器。变成了一种支付斗争费用的储备基金。说到这儿,我想说清楚,公司计划对这个基金实行监督。”
艾迪安盯着他,嘴唇微微有些神经质的**,听凭他说下去。当总经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艾迪安冷笑一下,直截了当地回答说:“这是一个新的要求,因为总经理先生以前是一直忽视这种监督权的……可惜,我们希望公司不要限制我们,不要以保护神自居,还是公道点办事为好,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把被公司瓜分去的那部分我们的劳动果实还给我们。每次遇到工业危机,公司就不惜让劳动者饿死,来以此保全股东们的股息,这难道是公道的吗?……即使总经理先生说得再好听也没有用,新办法是变相降低工资,因为公司想要节约开支,就必须动脑筋,但只会在工人身上打主意,因此我们必须反抗。”
“啊!我们这就来谈谈这件事!”埃纳泊先生嚷道,“我正等着你们指控我们叫民众挨饿,搜瓜他们的血汗呢!你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蠢话?你应该知道资金投入到实业中,比如投入到矿业中更加要冒着种种巨大风险的。今天,一个设备齐全的矿井要花费一百五十万到二百万法郎,这笔巨费投出后,在取得菲薄的利润以前,有多少艰辛的付出啊!在法国,差不多有一半的矿业公司都倒闭了……再说,指控那些办得好的矿业公司手段残酷也是荒谬的。工人们在受苦的时候,公司本身也在受煎熬。你以为在当前的工业危机中,公司就没什么大损失吗?工资的事由不得公司,它受控于市场竞争规律,不然就要破产。那些事实是你们应该抱怨的,并不是责怪公司……但是,你们不愿意听,你们不愿意了解!”
“不对,”年轻人说,“我们非常了解,如此下去,我们的处境就不可能改善,正因为如此,工人们总有一天会想改变现状的。”
他的话措词温和,说时声音也不大,但是信念却非常坚定,咄咄逼人,因此谈话一下子陷入了僵局,一种难堪和恐怖的气氛笼罩着肃静的客厅。其他的代表虽然听不大懂那番话的含义,但都觉得这位伙伴刚才在为他们的福利与公司抗争,于是,他们又继续斜眼打量那些温暖的帏幔,舒适的椅子,以及一切奢侈的陈设,甚至连那最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的价钱,就足够支付他们一个月的伙食费。
最后,一直在沉思的埃纳泊先生站了起来,他不想再谈下去了。代表们也都跟着站了起来。艾迪安轻轻地推了一下马厄,马厄这才重新开口说话,不过,他的话已不再那么流利了。“那么,先生,您已经答复完了……我们这就去告诉其他的人您拒绝了我们提出的条件。”
“我么,我是老实人,”总经理大声说,“我没拒绝什么!……我和你一样,是个拿工资的,在这儿,我的意愿不管用。上面给我下达命令,我唯一的责任就是好好地贯彻执行。该说的我都说了,但我决不能擅自作什么决定……你们告诉我你们的要求,我会把这些要求呈报董事会,然后我再向你们转达董事会的答复。”
他就像高级官员一样讲着那些,处理问题不动声色,干练而又有礼貌,显示出他只不过是权威部门的工具。现在,矿工们都用不信任的眼神望着他,在心里琢磨着他在打什么算盘,他说谎能得到什么好处,他把自己界定为那种身份难道是想捞到什么油水。他也许是个阴谋家,一个跟工人一样拿工资的人怎么能生活得这样阔气!
艾迪安又壮着胆子地插话说:“噢,总经理先生,我们不能亲自陈述我们的情况,真是太遗憾了。但是我们有很多事情要解释,而且我们的有些理由您是不明白的……我们要是知道应该到什么地方去讲就好了!”
埃纳泊先生听了非但没有生气,还微笑着说:“啊!如果你们不相信我,那事情就麻烦了……只好到那边去。”
他伸出手,指向一扇窗子,于是代表们顺着他的手指望了过去。那边,那边究竟是什么地方?毫无疑问是巴黎。但他们并不了解那里,现在事情被推到了一个遥远而可怕的地方,被推到一个无法到达的宗教圣地,那里有个谁也没有见过的神祗蹲伏在神龛深处。他们也许无法见到他,只觉得他拥有一股势力,远远地压在蒙尔苏的一万煤矿工人身上。当总经理讲话的时候,他就是仗着这股隐藏在身后的势力撑腰,传达神祗的旨意。
代表们一下子都泄了气,感到万分沮丧。艾迪安本人也耸了耸肩膀,想想还是走吧。这时候,埃纳泊先生友好地拍了拍马厄的膀子,询问起让兰的情况。
“这是多么惨痛的教训,可你还在为不认真支坑木强辩!……我的朋友们,你们回去后好好想一想,会明白罢工没什么好处。不出一个星期,你们就会饿死,到时候你们怎么办呢?……不过,我期待你们想明白这个道理,而且我深信最迟到下星期一你们一定会重新下井的。”
代表们一个个弯着脊背离开了客厅,脚步杂沓得像一群绵羊,对总经理指望他们屈服的事一句也没有答理。埃纳泊先生在送他们出来的时候,只好再做一下概括:公司方面坚持要实行新的工价,而工人则要求每开采一车煤增加五个生丁。为了杜绝代表们的任何幻想,他认为有必要预先通知他们,他们的请求肯定会被董事会拒绝的。
“你们在干蠢事之前要三思而行,”总经理看到代表们一言不发,心中有些不安,因而又补充了一句。走到门厅里的时候,彼埃龙深深地鞠了一躬,雷瓦克则在假装地戴鸭舌帽。马厄正在寻思说一句告辞的话,艾迪安又用胳臂肘碰了他一下。于是,大伙就在这种吓人的寂静中走了。 只听砰的一下关门声。
埃纳泊先生回到餐厅里的时候,客人们都一声不吭,呆呆地坐在那儿,在他们的面前摆着酒。他三言两语把会谈的大致情况告诉了德兰纳,德兰纳听完忧郁起来。
然后,埃纳泊继续喝着他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大家尽量不谈这件事。但是,克雷古瓦一家却又提起罢工的事,并愤愤得表示法律应该禁止工人擅自离职。保罗在安慰塞尔西,他肯定地说,大家正等着警察来呢。
最后,埃纳泊太太命令男仆说:“伊波利特,你先去将客厅的窗户打开,换换空气,我们一会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