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星期一,埃纳泊夫妻邀请克雷古瓦夫妻同他们的女儿塞尔西来吃午饭。他们精心做了准备:保罗·纳格勒尔在吃完饭后,还要带几个太太小姐去参观改建得非常漂亮的圣托马斯矿井。不过,那仅是借口罢了,其实,是他们精心策划的那次聚会,她想借促成进塞尔西和保罗的婚事。
但是,就在那个星期一的早上四点钟,罢工突然爆发。十二月一日,公司实行新的工资制度时,矿工们尚可以保持冷静。等到半个月结束后,发工资的那一天,也没有任何异常情况。上自经理下至监工,所有的管理人员都以为矿工们已经接受了那个事实,因此,从早上起,面对那场宣战,他们就表现出大为吃惊,由于从那次行动所采取的策略和矿工们的团结一致,看得出它有着坚强的领导。
五点钟左右,当萨拉叫醒了埃纳泊先生,向他报告大家都没有下井干活。他从二四○矿工村中穿过的时候,那儿还很安静,家家都在酣睡。睡眼惺忪的总经理突然跳下床,不断地在应付着:每隔一刻钟就有人来送信,告急文书像雪片似的落在他的办公桌上。
最初,他想把工人的造反限制在伏安矿井,但是,情况越来越超出想象:米亚鲁、克莱弗克和马特莉娜矿井都只有马夫来上班,甚至连维克托瓦尔和弗特里一康代尔那两个平时最规矩的矿井,下井的人数也降到了三分之一,只有圣托马斯仍保持全勤,似乎还没有卷入罢工浪潮。九点以前,他还一直在口授电文,向四面八方告急,先是发报给里尔的省长、公司的董事,并告知地方当局,请求指示。而且他还派纳格勒尔到附近去巡视一下,以便获得一些真实的情报。
忽然间,埃纳泊先生想起了请客吃饭的事。他刚要派车夫去告知克雷古瓦夫妻中午的聚会改期,这时却改变了刚才那种用三言两语就搞定一切的利索劲,变得犹豫不决和优柔寡断起来,最后就没让车夫去。他去到楼上夫人的房间里,一个贴身女仆刚刚在埃纳泊太太的梳妆间里替她梳好了头。
“哦!闹罢工了,”埃纳泊太太在丈夫征询她的意见时,不慌不忙地说,“得了,有什么了不起!中午请客吃饭的事一切照常,对吗?”埃纳泊太太很顽固,丈夫对她说那顿饭会吃不安稳的,可能要取消参观圣托马斯矿井的计划,但他的话全都没有用,她用一句话就把丈夫顶回去了:为什么要放弃已经在炉子上准备的午饭昵?至于参观矿井,要是情况较为严重,到时候不去就可以了。
“再说,”女仆出去了,埃纳泊太太又说,“你也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招待那些体面人物。你应该多重视这门亲事,少去管你那帮工人的胡闹……总之,我和我的事,你别来插手。”埃纳泊先生听着这话,心头一震,身子微微有点颤抖。那个对妻子言听计从的男人那张严峻呆板的脸上,显现出一种心灵受到创伤的痛苦表情。埃纳泊太太**着双肩,的确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依然亮丽诱人,她那色列斯9般的肩部被秋天抹上了一层金色。在那间显示出一个性感女人心中奢华的温馨房间里,在那弥漫着诱人的麝香香味的内室中,埃纳泊先生一时欲念冲动。真想冲向她,把自己的头埋在她那两个高耸的**中间来回转动转动;但是,他没有,因为长久以来,那对夫妻一直是分居。
“好的,”埃纳泊先生离开的时候说,“我们按计划进行,一切照旧,。”
埃纳泊先生出生于阿登省,他小时候是个穷人家的孩子,是个被抛弃在巴黎街头的孤儿。经历寒窗苦读,在念完矿业学校的那些课程以后,二十四岁他那年离开巴黎去大孔伯,当上了圣巴尔伯矿井的工程师。
三年之后,他转到加来海峡省做矿区工程师,专门负责马尔勒各矿井的采煤工作。他就说在那儿结了婚,他幸运地娶到了阿拉斯一位富有的纱厂主的女儿,有那种的艳福那时在矿业协会的成员中成了一种传统。婚后十五年,夫妻俩都住在那座外省的小城市里,没有一件事曾使那种生活被打断过,也没有生过孩子。
埃纳泊太太是个拜金主义者,当然就瞧不起她那位拼了命才挣了那么点钱的丈夫,再说,她在学生时代梦寐以求的虚荣生活也没有得到满足,于是,天上日久的气恼使埃纳泊太太和丈夫的感情开始破裂。而埃纳泊先生则是位认真的正人君子,本本分分,就像士兵一样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因此,夫妻间的不和就更加严重,再加上那种什么也无法与之相比的肉欲上的不协调,情况就糟透了,要知道,那种肉欲上的不协调会使再热烈的男女也变得心灰意冷的:埃纳泊先生宠爱他的妻子,但她是个在性欲方面无法感到满足的金发女郎,因此,厌倦了两个人一起睡,就那样伤了感情,如今已分居多年。
从那时起,埃纳泊太太就有了个情夫,可做丈夫的并不知情。终于,他离开加来海峡省,在巴黎找了个坐办公室的职务,心想这回妻子该满意了吧。但是,正是巴黎决定了他俩最后的貌合神离,那座城市是埃纳泊太太从小就向往的,来到巴黎,没过一个星期,她就换掉了外省人的一身土气,顿时变得高雅起来,很快投入到当地的一切荒**奢侈的生活中去。在最近的十年中,充满了风流韵事,她甚至公开和一个男人勾搭成奸,又在被那男人抛弃后,悲痛欲绝,差点丧命。
现在,她丈夫再也不能熟视无睹下去了,经过几场大闹之后,男人也只得忍气吞声,在那个恬不知耻、到处寻欢作乐的女人面前缴械投降。妻子和那个野男人分开之后,埃纳泊先生看到她忧伤得简直要病倒了,所以就在那时,他才肯接受了蒙尔苏煤矿领导职务,他怀着那样的希望,觉得也许到了那个偏僻荒凉的黑煤之乡,她能够改邪归正。
埃纳泊夫妇在蒙尔苏住下来之后,结婚初期那种烦恼又回来了。初来乍到的时候,她曾在那平坦的广袤大平原上感受到无限乐趣,似乎自己的心情也在那静谧中得到了安慰,她像一个深居简出的女人那样,还装出一副心如死灰,将要与世隔绝的样子,甚至不再为了自己会发胖而二担心。
但不久以后,那冷酷的外表下,终于爆发了最后的狂热,她需要舒适的生活,于是花了六个月时间,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布置总经理小公馆的家具和摆设。她说那个小公馆简陋得不堪入目,所以在里面铺设了地毯,张挂壁毯,摆满珍奇古玩以及各种各样富丽的艺术品,传遍了大家的耳朵。
现在,她开始厌恶那个黑煤之乡,她讨厌望不到边的田野上的那些牲口,受够了那些终年污黑、不见一棵树的马路;那儿的居民模样丑陋,甚至让她感到恶心和害怕。她开始抱怨说自己感觉像是在流放,责备她的丈夫为了来到那种地方而牺牲了她,那点可怜的钱甚至还不够家用的开支。难道他不能学别人的样,要求参股,获得一些股份,最后也成就一番事业吗?她像带了遗产出嫁的女人那样蛮不讲理,对丈夫横加指责。而埃纳泊先生总是那样泰然自若,摆出一副经理人员虚伪而淡漠的样子。心里受想占有那个尤物的欲念折磨着,而且那种欲望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得更加强烈。
他从未像情人一样占有过她,脑海里不断幻想着,总想有一次她能像委身于别的男人那样归他所有。每天早上,他都希望晚上梦想实现,然而,过了一会儿,当她对他冷眼相向的时候,他觉得她的浑身上下好像都在排斥他,他甚至连她的手都不敢碰一下。那是一种隐藏在他那严肃态度之下的不可能治愈的内心创伤,那是一种在夫妻生活中找不到幸福的人暗藏在心底的、柔肠欲断的痛苦。六个月过去了,小公馆已布置完毕。埃纳泊太太没什么可操心的了,于是又陷入郁闷烦恼之中,现在成了那流放生活的牺牲品,用她的话来说还不如死了好。
这时,保罗·纳格勒尔到了蒙尔苏。他的母亲是普罗旺斯省一个上尉的遗孀,住在阿维尼翁靠微薄的年金过活,为了供儿子一直读到综合工科学校毕业,她只好过着清贫的日子。纳格勒尔从学校毕业后从事一种地位很低的职业,他的叔叔埃纳泊先生就让他辞职,到伏安矿井来当个工程师。从此以后,叔叔就把他当儿子对待,他甚至住在叔叔家,而且吃住都在那儿,那样他就能把三千法郎的薪水寄一半给母亲。给侄儿那样的恩惠得找个借口,因此,埃纳泊先生就说,一个年轻人被迫住在矿上的那种小屋里自立门户是非常不方便的。
埃纳泊太太立刻变得贤淑起来,不仅和侄儿你我相称,并想方设法体贴他的生活。尤其是在侄儿刚来的那几个月里,她对他表现出一种难于言表的母爱,就连细小的事情也照顾得无微不至。但是。她毕竟是个女人,她再一次悄悄地陷入儿女私情之中而不能自拔。因为那个小伙子年轻而又实际,既聪明又大胆放肆,并且在爱情方面自有一套哲学家的理论,还有他那在瘦削的面容和尖尖的鼻子上流露出来的、鲜明的悲观情绪,深深吸引了她。那就自然而然,有一天晚上他们相拥在一起,而且她的委身也好像是出自善意,她甚至说她已不再渴望爱情,只是想做他的朋友。的确,她并不嫉妒,她把那些他看了就讨厌的推车女工拿来跟他开玩笑,而且还为他没有什么年轻人的风流事可以讲给她听而生他的气。后来,她又热忠于给他相亲,她想忍痛割爱,亲手把他托付给一个有钱人家的姑娘。他们一直保持着那种关系,算是逢场作戏罢了,她在那种消遣中倾注了一个青春已过,闲得无聊的女人的最后温存。
两年过去了,一天夜里,埃纳泊先生发现房门外有人悄悄走动的声音,马上起了疑心。那可把他气坏了,拿种丑事竟发生在他的家里,而且是在他的屋子里,发生在婶母同侄儿之间!可是,到了第二天,妻子便通知了,她已为他们的侄儿选定了塞尔西·克雷古瓦小姐。她对那门亲事的热情劲,使他对自己昨天夜里那种荒诞的猜疑感到内疚。现在,他很感谢年轻人,感谢他来到之后,家里不像以前那样愁闷了。
埃纳泊先生从楼上梳妆室下来,正好碰上保罗刚从外面回来,保罗看上去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还好吗?”叔叔问他。
“还好,我到各个矿工村里去转了一圈,看来村里的人还算明智……无论怎么样,我相信他们会让代表来和你谈的。”
这时,埃纳泊太太在楼上喊他:“保罗,是你吗?……快上来把消息告诉我。真奇怪,那些人生活得好好的,竟然还要闹事!”
既然妻子提出要求,总经理只得让步,不再进一步追问下去。他又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桌上堆着一叠新送来的电报。十一点钟,克雷古瓦一家到了,令他惊讶的是,守在大门口的男仆人伊波利特神色不安地向马路的两边张望了一下,才催促着把他们引进屋里。客厅里窗幔遮得很密实,他们被直接引到书房里,埃纳泊先生为此向他们表示歉意,不过,客厅正对着马路,还是谨慎一点的好。
“怎么!你们还不知道?”埃纳泊先生见他们十分惊讶,于是又说了那样一句。
克雷古瓦先生得知已经爆发了罢工之后,只是耸了耸肩膀,态度镇定。噢!不要紧的,这儿的民众都是些老实人。克雷古瓦太太也连忙点头表示支持。她相信那些煤矿工人上百年来一直是俯首帖耳的,而塞尔西那天倒很高兴,她健康漂亮,身着一件金黄呢料衣服,一听到“罢工”那两个字就微笑起来,因为那两个字使她联想到访问矿工村和在那儿分发施舍品的事。
这时候,埃纳泊太太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衣服出现了,后面跟着纳格勒尔。“哎!真可恶!”她一进门就嚷道,“那些人,瞎折腾什么!……你们可知道,保罗不能领我们到圣托马斯矿井去了。”
“那我们就不要去了,”克雷古瓦先生客气地说,“这样也挺好。”
保罗只向塞尔西和她的母亲轻声问了一声好。婶母见他不够热情,便显得有些生气,向他使了个眼色,叫他去陪陪年轻姑娘。当她看到两个年轻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时候,就不时地用慈母的目光来回打量着他们。
在那期间,埃纳泊先生看了激愤电报,又拟了几份回电。大家聊着天,埃纳泊太太解释说,她没有照管布置过那间书房。确实,那儿仍旧保留着旧的、褪了色的大红糊墙纸,笨重的桃花心木家具,还有一些阵旧的文件架。过了三刻钟,快要开饭时,男仆来通报说德兰纳先生到了。德兰纳先生表现出一脸焦虑,走进来之后,只匆匆向埃纳泊太太躬身行了一个礼。
“噢!原来你们也在这儿?”他看见克雷古瓦一家后,那样说。
接着,他赶忙对总经理说:“情况怎么样?我刚才听说……我那儿,今天早上所有的人都不下井了。不过,事态或许还会扩大的,我放心不下……唉,你那儿怎么样?”
德兰纳先生是骑马赶来的,嗓门很大,手势果断有力,看上去就像个退伍骑兵军官;那一切都表明他内心是极度不安的。埃纳泊先生开始慢慢向他介绍详细的情况,这时,伊波利特打开了餐厅的门,于是,埃纳泊先生话锋一转,对德兰纳先生说:“一起吃午饭吧,待会儿品尝点心的时候我再接着告诉你。”
“好,客随主便,”德兰纳太想知道情况,所以丝毫没有推托就接受了邀请。
不过,他也感觉到自己有点不礼貌,便转身向埃纳泊太太表示他的歉意。埃纳泊太太倒显得亲切好客。她又叫下人添上了一副餐具,然后就请客人分别入座:先请克雷古瓦太太和塞尔西坐在埃纳泊先生的两边,接着让克雷古瓦先生和德兰纳坐在她的左右。最后才安排保罗坐在年轻姑娘和她父亲的中间。大家开始吃冷盘的时候,她笑着说:“菜不好,请各位见谅,我本想请大家吃牡蛎的……星期一,玛谢纳新到了一批奥斯坦德牡蛎,本想叫厨娘坐车去买的……可是她担心挨人家扔过来的石块……”
听了女主人的话大家哄笑起来,因为大家觉得拿件事挺滑稽可笑。
“嘘!”心中不安的埃纳泊先生望了望对着马路的窗户说,“没有必要让当地人知道我们今天上午在招待客人。”
“瞧!他们能吃上这样的香肠吗?,”克雷古瓦先生说。
大家又笑了,但这回态度较为严肃。在那个挂着弗朗德勒壁毯、摆着古色古香的橡木食品柜的餐厅里,大家感到很舒适。玻璃橱后面的银器在闪闪发光,还有那个紫铜大吊灯的圆形灯座也被擦得光滑明亮,可以映出栽在意大利瓷质花盆里的青翠欲滴的棕榈和蜘蛛抱蛋。屋子外面,刺骨的东北风无情地刮着,十二月份的白天,也是天寒地冻。但是,屋里透不进一阵风来,餐厅里暖和得像温室一样,弥漫着那些被切成一块一块放在水晶碗里的菠萝散发出的清香。
“咱们把窗幔拉开好不好?”纳格勒尔建议说,他想借此吓唬一下克雷古瓦一家,以增添情趣。
那个来帮助男仆伺候的侍女以为得到了吩咐,就走过去拉开了一处窗幔。从此以后,玩笑就开得没完没了了:大家放下酒杯或叉子时都显得小心翼翼,每上一道菜,大家都会先向菜致敬,好像那是在一个被征服的城市里从洗动中幸存下来的东西。但是,在那种强颜欢笑的后面,隐藏着一种内心的恐惧。他们会不时张望,好像有一群饿得要死的人正远远地盯着他们似地,那样也就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吃了块菰10炒鸡蛋以后,又上了一道淡水鳟鱼。这时话题便转换到了十八个月来日益严重的工业危机上。“那是必然的,”德兰纳说,“前几年的过度繁荣势必导致这种情况……你想想那些滞流的巨额资金,那些铁路,那些港口和运河,想想葬送在最疯狂的投机中的那些钱吧。比如说我们这儿吧,糖厂建了不少,似乎本省一年能多收几季甜菜似的……现在倒好,钱越来越少了,必须急急忙忙地把投下去的数百万资金的利润赚出来:这样就造成了致命的产品大量积压和百业停滞的现象。”
埃纳泊先生不同意那种论调,他觉得工人是被那几年的幸福日子惯坏了。
“我想到,”他大声说,那些家伙那年头竟从我们这里每天挣到六法郎,是现在挣的两倍!那时,他们过得不错,尝到了奢侈挥霍的甜头。今天,他们竟然受不了从前那节衣缩食的生活,当然就觉得艰苦难过了。”
“克雷古瓦先生,”埃纳泊太太插话说,“请多吃点鳟鱼……这鱼非常鲜美,对吗?”
总经理接着说:“但是,说真的,难道那是我们造成的吗?我们也是受害者……自从那些工厂纷纷关门以来,我们要想出清库存,简直难于登天;面对一天天减少的市场需求,我们不得不降低成本……那样的苦衷他们根本不会也不愿去理解。”
大家沉默了。在男仆端来烤山鹑的同时,侍女开始为客人们斟红葡萄酒。
“印度已发生了饥荒,”德兰纳好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说,“美国也停止订购我国的铁和生铁,我们的高炉受了相当严重的打击。一切都是互相制约的,远方的动乱可以震撼整个世界……法兰西帝国对这次工业热潮简直是太自负了!”
他啃着山鹑翅膀,然后提高嗓门说:“最糟的是,成本要降低,生产却还要增加,否则就要降低工资,这样一来,工人就有理由说那是在让他们替我们擦屁股。”
那番坦率的自白引起大家争论。可太太们对此并没什么兴趣,再说,大家的胃口刚刚被吊起来,每个人都盯着那些美味的佳肴。这时候,男仆又走了进来,似乎想说什么,后来又犹豫了。
“什么事?”埃纳泊先生问,“假如有电报,马上拿给我……我正等着回电呢。”
“不是电报,先生,是当萨拉先生在前厅等待……他怕打扰大家。”
总经理说了几句表示歉意的话,然后就把总监工叫了进来。当萨拉走进来,站在离餐桌不远的地方,大家都过来看他,望着那个已是气喘吁吁赶来报告消息的大胖子。各个矿工村里依然没什么动静,只是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们马上要派一个代表团来,可能几分钟之内就会到这儿。
“好,谢谢,”埃纳泊先生说,“你听好了,随时向我报告!”
当萨拉刚走,大家又谈笑起来,并且专注地吃一盘俄国色拉,还说如果要把一盆全吃完,那就一秒钟也不能浪费。但是,就在大家吃得很高兴的时候,纳格勒尔要侍女端来面包,侍女顺从地答应“好的,先生”,她的声音很低,再加上那副胆战心惊的样子,就好像她背后有一群要杀人越货的歹徒似的。
“大胆说话,”埃纳泊太太高兴地说,“他们还没有到这儿呢。”仆人给总经理送来一叠信件和电报,总经理本打算把其中的一封大声念给在座的听。信是彼埃龙写的,措辞恭敬,他报告说自己并不情愿参加那种罢工,那样不至于受到虐待,他还说,他甚至不能够拒绝参加代表团,尽管他极力反对。
“这就是劳工的自由!”埃纳泊先生大声说道。
于是,大家又把话题转到罢工上,有人问埃纳泊先生对罢工有什么高见。“的确!”他回答说,“此类的罢不少见……都不过一样,无非是想要偷懒一个星期,最严重不过半个月。他们就会去酒馆里鬼混,等到饿急了,自然而然就会重新下井。”
德兰纳摇了摇头,说:“我可不那么想……这次他们看上去组织得很好。而且还弄出一个互助基金会。”
“这话不假,可只有三千法郎,那点钱你说能做什么?……我怀疑那个名叫艾迪安·朗蒂埃的人是他们的领头人。那是个好工人,如果像过去对付那个众所周知的拉沙纳尔那样,也把他辞退,就有麻烦了,那个拉沙纳尔到现在仍旧用他的思想和啤酒来毒害伏安矿井的工人……不用太在意,一星期之后就会有一半人去干活,半个月以后一万工人将会全在井下的。”
总经理看来对此确信不移。他唯一担心的是,他如果必须为这罢工承担责任的话,那他就有失去董事会宠信的可能。近来,他感到已经在慢慢失宠了。于是,他放下手中已经舀起的一勺俄国色拉,继续读从巴黎发来的电报,想努力弄明白回电中每一个字的含义。客人们却都能够体谅他,因此,那顿午宴便变成了像军人一样在战斗打响之前在战场上吃的。
从那时起,太太小姐们也参加了谈话。克雷古瓦太太对那些即将忍饥挨饿的穷人表示怜悯,塞尔西小姐则已经准备什么时候进行施舍了。但是,当埃纳泊太太听见她们谈到蒙尔苏煤矿工人的疾苦时,心中不免一惊。
他们生活的不是挺幸福吗?那些人的住房、取暖和医疗都是由公司免费提供的呀!她平时不大留意那群像牲畜一样的人,对于那些情况,她所知道的仅仅是她学来的,使巴黎的那些来访者纷纷称赞的那一套,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对那些骗人的鬼话信以为真了,因而她对那群人的忘恩负义感到愤慨。
在那段时间里,纳格勒尔一直在不停地吓唬克雷古瓦先生。因为塞尔西并不使纳格勒尔觉得讨厌,而且他为了让婶母高兴也很乐意娶塞尔西。但看不出他对塞尔西有什么热恋的劲头,因为正像他自己所说,作为一个很有经验的小伙子,他已经不再有那种**。纳格勒尔自称是共和派,但这并不防碍他用极其严厉的手段去管理那帮工人,也不阻挡他在陪伴太太小姐们时灵巧地拿工人当笑料来取乐。
“我可不像我叔叔那样乐观,”他接着说,“我担心会有更严重的动乱……因此,克雷古瓦先生,我劝您还是把彼奥莱纳庄园的大门闩上。可能有人会到您那儿去抢东西的。”
正在在这个时候,一直和善并保持微笑的克雷古瓦先生正要和妻子比赛,争着表达自己对矿工的慈父般的感情。“抢我的东西!”他吃惊地大声说,“为什么要抢我的东西?”
“难道您不是蒙尔苏煤矿公司的股东之一吗?您不干活,而靠别人的劳动来生活。总之,他们认为您是个卑鄙无耻的资本家,仅凭这一点就足够了……可以肯定,如果他们成功了,那么他们就会强迫您把您的财产像上缴偷来的钱一样交出来。”
这下子,克雷古瓦先生再也按捺不住了,失去了平素那种对任何事满不在乎、泰然自若的神情。他吞吞吐吐地说:“我的财产,难道是偷来的钱吗!那可是当年我曾祖父挣钱后用血本投了资的。难道我们不是在承担企业的各种风险吗?难道我这时在乱花我的年金吗?”
埃纳泊太太看到塞尔西和她的母亲吓得脸色煞白,她自己也吓得够戗,就赶忙插嘴说:“保罗只是开上玩笑,亲爱的先生。”
但是,克雷古瓦先生果真生气了。当男仆送上一盆满满的大虾来时,他竟糊涂地,一下子就拿过三只,然后就开始用牙齿咬碎虾螯。
“噢!不用我说,有些股东确实挥金如土。例如,我听别人说,有的部长帮了公司的忙,最后收到了蒙尔苏贿赂的金钱。再比如有位大人物,不必说出他的名字,他是位公爵,是我们股东里面最财大气粗的一位,他的生活荒**无度,无论在女人身上,还是在筵席上,或是在奢侈糜费方面,可谓是一掷千金……但我们,我们的生活并不讲究排场,我们是本份人!我们不做投机生意,正正经经过我们的日子,并且心里还关心着那些穷人!……看你说的!除非你们的工人是那种臭名昭著的强盗,否则他们连我们家的一枚别针也不会抢的!”
纳格勒尔意识到克雷古瓦先生真的生气了,先是暗自得意,随即又只好亲自安慰他几句,让他息怒。大家都在专心致志地吃大虾,只听见一片咬碎虾壳的声音,此时,大家又转而谈政治方面。虽然如此,克雷古瓦先生仍然气得在发抖,他自称是个自由派,对国王路易一菲利普深表惋惜。至于德兰纳,他则拥护一个强有力的政府,声称皇帝不该处处让步,正在走危险的下坡路。
“大家回想一下一七八九年吧,”他说,“正是那些贵族们的同流合污以及喜欢在哲学上标新立异,才给革命爆发提供了机会……好啊,今天资产阶级又愚蠢了一次。他们热衷于自由主义,倾向于废旧立新,对民众阿谀逢迎……是的,是的。你们在帮助魔鬼磨尖牙齿,好让它把我们吞掉。到时候,它就会把我们吞掉,这下你们放心了吧!”
太太们想打断他,她们想换个话题,因此就问起她两个女儿的情况。露西在玛谢纳,和女友一起唱唱歌;让娜则正在画一个老乞丐的头像。但他在说起女儿们的事情时,并不很在意,眼光始终注视着在那儿专心致志看电报、甚至几乎忘记了有客人在场的总经理。在那些薄薄的电报纸后面,德兰纳想到了巴黎,想到了董事们可以决定罢工命运的命令。因此,他不由地又担心起来。“您下一步究竟打算怎么办?”德兰纳突然那样问道。
埃纳泊先生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吞吞吐吐地应付了一句:“等着瞧吧。”
“当然,您腰板硬,您有时间等,”德兰纳开始自言自语,“可是我呢,要是罢工扩大到旺达姆,我肯定完蛋了。我刚刚把让一巴尔矿地装备更换一新了,而我只有那么一个矿井,唯一的出路就是靠不停的生产来能摆脱困境……唉!实话告诉您吧,我并不高兴!”
那番情不自禁的自白显然打动了埃纳泊先生的心。他听着听着,一个计划渐暗暗产生:如果罢工情况恶化,完全可以加以利用,任凭情况恶化到使邻矿破产,然后用低价收购它的开采权呢?那会使我重新赢得董事会的宠信,多少年来,他们一直是连做梦都想拥有旺达姆的呀。
“如果让一巴尔使您那样发愁,”总经理笑吟吟地说,“那您就把它转让给我们吧?”
但是,德兰纳已经有些后悔刚才说出的那些话。他大声说:“一辈子休想让我出让!”
他的话把大家逗乐了,直到甜点端上来的时候,大家才好像终于把罢工的事情忘掉。一盘奶油烤蛋白苹果布丁受到了大家的纷纷称赞。接着,太太们开始讨论起一道菠萝甜点的做法,大家纷纷赞美起那道甜点。最后上的水果是葡萄和梨子,那顿丰富、精美的午宴也终于结束了。仆人给大家填上了莱茵葡萄酒,用来代替那种被认为过于平常的香槟酒,这时,大家都很高兴,一起边喝边谈。
在用甜点时的那种喜悦气氛中,保罗和塞尔西的婚事肯定是进展不错。在婶母目光的敦促下,年轻人更加殷勤客气,他那种和颜悦色的态度又重新征服了刚才被他编造的抢劫之事吓得心惊肉跳的克雷古瓦一家。埃纳泊先生看到妻子和侄儿如此默契,如此亲密,一时间心中那种疑虑又重新燃起,他俩偷偷地挤眉弄眼让他突然窥破了一次**。但是,想到那门正在他面前在谈的婚事,他又放下心来。
伊波利特端来了咖啡,侍女却惊慌失措地跑来通报说:“老爷,老爷,他们来了!”
其实是代表们来了,一扇扇门在乒乓作响,餐厅里的人感到有一股可怕的冷气嗖嗖地从隔壁的房间里一直冲进来。
“让他们到客厅吧,”埃纳泊先生说。坐在餐桌四周的客人都显得惊惶不安,面面相觑。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接着他们想再开开玩笑:有的装着要把剩下的方糖装进自己的口袋,还有的说要把餐具藏起来。但是总经理却一直态度严肃,但是,当他们看到那些要到客厅里去的代表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践踏着隔壁房间里的地毯时,笑声就戛然而止了,大声交谈变成了窃窃私语。
埃纳泊太太悄悄对丈夫说:“我想请你先把咖啡喝了。”
“那当然,”他回答说,“让他们等吧!”
他神经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看上去似乎只注意自己的杯子,可耳朵却仍在用心听着外面的保罗和塞尔西站了起来,他让她把眼睛贴在钥匙孔里偷看一下。他俩忍着笑,窃窃私语。
“你看到了吗?”
“看见了……我看到一个大胖子,后面还有两个小个子。”
“他们看上去有凶,对吗?”
“不,他们的样子看上去挺和气。”突然,埃纳泊先生起身,说咖啡太烫,等一会儿再喝。走了几步又转身,竖起一个手指放在嘴上,嘱咐大家说话要谨慎一些。大家重新坐下,默默地呆坐在餐桌旁,不敢动弹,他们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男人们那种粗声大气的说话声,感到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