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艾迪安又到矿上去干活。他渐渐的适应了这一开始并不觉得乐观的工作和习惯。在头两个星期里,只有一桩意外曾扰乱过这种乏味的生活。他发烧了,浑身无力,脑袋滚烫,并且两天两夜没能起床,他在昏迷中梦见自己在一条非常狭窄的巷道里艰难的推斗车,却怎么也挤不过去。但是,这病完全是在学徒阶段累出来的,他很快就好起来。

就这样日复一日的,过去了好几个月。现在,艾迪安已近和其他人一样,三点钟起床,喝完咖啡,带上拉沙纳尔太太为他做好的三明治去上班。每天早上上班的时候,总是碰到刚好下班回家睡觉去的善终老汉,而下班回来时,又常常在路上遇见去接班的布特鲁。

他头戴着无檐帽,身穿短工作裤和粗布上衣,天气冷极了,于是艾迪安在更衣室里背对着温暖的火炉烤了一会儿。然后,他就光着脚在穿堂风很大的收煤处瑟瑟发抖地等着下井。现在,那台满是黄铜螺栓的粗大钢架以及在黑暗的高处闪闪发光的升降机,已经不会再让他忧心忡忡,不管是那些像夜鸟一样扑着翅膀悄无声息的飞着的钢索,还是罐笼嘶嚎着的命令声以及铁板地上斗车推动时所发出的震动声,这一切都已经使他习以为常。

他的矿灯昏暗极了,该死的管灯人一定没有替他擦好矿灯,直到看见穆凯一边轻浮地拍打着姑娘们的屁股,一边将大伙儿装进罐笼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罐笼的开动像一块石头坠向洞底,还好,他并没有回头去看井口的光线是如何转瞬即逝的。他从未设想过罐笼可能会坠毁,当罐笼随着啪达啪达的雨点声下降到黑暗的井底,他感到像回到家一样行动自如了。到了井底的罐笼站,彼埃龙故意装作和和气气地把大伙放出罐笼的时侯,就会响起一阵像羊群一样杂乱的脚步声,每个班组的工人拖着懒散又沉重的脚步,朝各自的掌子面走去。时间长了,艾迪安已经非常熟悉了井下的这些巷道,他知道了到哪儿就得拐弯,再走过去多少就该低头,以及在哪里要避开水坑。他完全走惯了这条漆黑的长两公里的地下通道,几乎不用点灯,两手插在口袋里就能大胆地行走。每次他走在这条道上,都会碰到这样几个人:一个粗鲁的闪烁这矿灯来照看工人脸的工头,牵着一匹瘦弱的老马的穆纱克老爹,牵着打响鼻的“战斗”的贝贝尔,跑在斗车后面来关通风门的让兰,以及推着各自的斗车的胖摩凯特和瘦莉迪雅。

时间久了,艾迪安已经习惯了掌子面的潮湿与闷热。从狭窄的通风巷里上去,对他来说已经轻而易举,并且他似乎变瘦了,昔日连碰都不敢去碰的那些窄缝,他如今却能够从中间爬过去了。那些混杂着煤屑粉尘的空气也不会让他觉得难以忍受了,而且也能在黑暗中看清楚东西了;他甚至已经习惯了曾经不能忍受的从早到晚的穿着这种湿漉漉的衣服,原来任何不能忍受的东西,在习惯了之后都可以处之泰然。此外,他再也不会笨手笨脚地在那儿白费力气了,他在工作上变得更加灵巧,而且掌握得那样快,使大家都感到有些吃惊。

才三个星期,大伙已经认可他是一名优秀的推车工;而且他把斗车推到绞车道口的速度甚至无人能与之并驾齐驱,而后还准确地把斗车装上绞车。个子小倒成了他的优势,他在哪里都可以穿梭自如;他的胳膊又细又白就像女人的胳膊,然而细嫩的皮肤底下却有着钢筋铁骨,干起活来力量很是强悍。他从来不叫苦连天,自尊使然,即使再累,也不会发牢骚。大伙说他的唯一缺点就是开不起玩笑,一旦有谁说他坏话,他便会马上生气。总而言之,这种枯燥乏味的生活每天都在侵蚀着他,都在慢慢地把他变成一部机器,是的,在这种生活的摧残下,在这里,他已经被接受,被认为是一名真正的矿工了。

马厄对艾迪安非常友好,因为他向来器重干活好的人。和大家一样,他感到这个小伙子比自己有文化:他看到小伙子读书,写字,还画一些平面图,他会谈论一些自己一辈子都没有听说过的事情。这些都没有使马厄感到吃惊,矿工们都是些粗人,他们的头脑当然没有机器匠开窍;但是,令马厄感到惊讶的是这小伙子的勇气。是他为了活下去而和矿工们一样啃煤块时表现出的乐观震撼了他。马厄生平头一次遇到如此迅速的就适应这里环境的人。

于是,当挖煤工作紧张,马厄舍不得让挖煤工撂下手里的活儿的时候,就会派这个年轻人去支坑木,他确信艾迪安会利索地把坑木支牢固。工头们通常因为支不好坑木而对他们不满意,他最怕看到萨拉携同工程师纳格勒尔到这儿来大声嚷嚷,说坑木支得太松,并且让他们返工,如今他发现他的这个推车工做得很好而且还比较能使这些先生高兴,虽然他们从来都没表示过高兴,并且还再三地说,总有一天公司要采取一项可以彻底解决问题的措施。然而事情就这样一直拖着,矿井里积聚了一种无声的怨愤,连喜欢息事宁人的马厄也会气得握紧拳头。

起初,查夏里和艾迪安相互还有些成见。一天晚上,他们还曾扬言说要打上一架。不过,查夏里还算正直,并不在乎这些事情,他认为只要对方真诚地请他喝一杯啤酒,他就马上不再计较了;因此,不久之后,他就在这个胜过他一筹的新人面前甘拜下风了。雷瓦克现在也不再给这个推车工难堪了,而且还喜欢和他谈论政治,雷瓦克认为艾迪安很有他自己的见解。

在这个包工组的男人中间,艾迪安认为除了大个子撒瓦尔之外,就再没有人对自己暗怀敌意了,他俩并没有公然赌气,因为他们已经成了伙伴,只是在开玩笑的时候,那目光好像要把对方吃了似的。凯特琳夹在其间,依旧过着那种累人的、温顺的姑娘生活。她弯腰曲背地推着斗车,对这个现在帮她的男伙伴很友好,但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服从情人的意志,当众忍受他的亲狎。她和撒瓦尔的事已被大伙很友好地接受了,大家公认他俩是一对夫妻,就连她的家里人也对此充耳不闻。以致撒瓦尔每天晚上总要把凯特琳带到矸石堆后面去,然后再送她到家门口,当着全矿工村的人的面,最后再拥抱她一次。然而艾迪安总是对凯特琳抱有偏见,常常拿这些事来取笑她,用掌子面上男女之间粗俗的玩笑话取笑她,而凯特琳也会用同样的腔调来反驳,毫不回避地说出她的情人对她做的事,但是,当两人的目光相遇的时候,她总会显得心慌意乱,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于是,两个人都不看对方,有时候整整一个小时都不说话,故意去显露一种恨对方的表情,恨对方没有把埋在心底的话说个明白。

春天悄然而至。一天,艾迪安下班回来,感受到四月里温暖的春风拂过脸庞,氤氲着泥土以及青草的芬芳,此时节,每当他在四季如寒冬的井底,在夏季都无法驱散的阴暗潮湿中连续工作十小时而出来的时候,总觉得春意真的是日渐浓郁,天气也温暖起来。白昼渐长,到了五月,他每每下井,太阳都已升起,天空染成一片绯红,伏安矿井沐浴在曙光之下,那些排气管里吐出的白色蒸汽也在袅袅升起之时被染成了红色。

上班时他们不会再因咆哮的寒风而瑟瑟发抖了,从平原更远处吹来和煦的春风,云雀在高空引吭高歌。下午三点钟,耀眼的太阳就变成了火球,炙烤着大地,那些染满黑色煤粉的砖墙也被照得发红。六月间,麦苗长高了,葱绿的麦子还有绿油油的甜菜色彩分明。展现在自己眼前的是浩翰的绿色海洋,微风拂过,碧波**漾。他发觉这绿色的海洋一天比一天茁壮,有时候还令他惊讶,有时候甚至觉得它们的变化仿佛就在一夜间。运河边上的白杨穿上了英姿飒爽的绿装,矸石堆上青草疯长,草地上盛开了斑斓的野花;当他在地底下饱受苦难的时候,地面上的生机却顾自地萌芽和勃发。

现在,艾迪安每晚外出散步。不再到矸石堆后面去打扰一对对幽会的情侣了。他在他们之后来到麦地里,如果看见泛黄的麦穗和高大的红色虞美人乱七八糟,就能猜出肯定是这些**的野鸳鸯的爱巢。查夏里和菲勒梅这对老夫妻依惯例又转到麦地里来幽会。黑炭大娘总是看紧了莉迪雅,经常把这个小丫头和让兰从窝里轰出来,但是,他俩经常藏得也很好,不得不踩到他们身上的时候,才会使他们拔腿而逃;至于摩凯特,她越发到处露宿,从一块麦地里穿过去,总能看见她把头缩下去,如果她是朝天躺着的,露在外面的就只有两只脚了。

但是,虽说大家都如此**,艾迪安却仅仅把在晚上所遇到的混在一起的凯特琳和萨瓦尔视为有罪。有两次,当他走近时,他俩便伏倒在一块麦地里,然后麦秆就静止不动了。另一次,他正顺着一条狭窄的田埂散步,放眼望去,发现凯特琳在麦丛中露出了头来,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眨了一下随即又隐没在了麦地里。这样的时侯,他总会觉得这无边无际的的平原实在太狭小了,自己最好还是呆在拉沙纳尔的万利酒馆里来打发傍晚的时光。

“拉沙纳尔太太,我要杯啤酒……我现在哪也不去了,晚上我也不想出去了,我的两条腿都快要断了。”接着,他转身对像往常一样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旁、脑袋贴在墙上的一个同伴说:“苏瓦林琳,来喝一杯吧?”

“谢谢,我不怎么想喝。”

艾迪安同苏瓦林琳都住在这里,房间紧挨着,所以,他们两个已经很熟了。苏瓦林琳是伏安矿井的机器匠,住在艾迪安隔壁那间带家具的房间里。苏瓦林琳看上去大概有三十来岁,身材瘦削,满头金发,细巧的脸上还布满淡淡的胡子;一排又白又尖的牙齿,嘴巴生的小巧,鼻子也比较秀气,加上他那玫瑰色的脸蛋,活像一个大姑娘。但是,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发出冷峻的灰色光芒,这使他温顺中略带倔强。他很穷,房间里仅有一箱子纸和书。

苏瓦林琳是俄国人,他从不谈论自己的事,关于别人对他的一些捕风捉影的议论他也不甚在意。矿工们很不信任外国人,他长着一双有钱人的纤细的手,证明他属于另一个阶级;起初,他们猜想他一定是曾闯过大祸,杀了人什么的,畏罪潜逃到这里来的。可过了一阵子,他对矿工们比较友好,并不傲慢,还通常把口袋里的全部的钱掏出来分给村里的孩子们,这样大伙才接纳了他。除此之外,矿工们听说他是个政治避难者,如此心里也就踏实了。在他们看来,根据这个含混的字眼就算犯过罪也是可以原谅的,因此就把他看成同样受苦受难的同伴。

开始的几个星期,艾迪安觉得苏瓦林琳为人谨慎,不大容易相处,直到后来才对他的身世知道了点儿。苏瓦林琳是俄国图拉省一个贵族家庭中最小的儿子,在圣彼得堡学医的时候,社会主义的热潮正感染者俄国的全体青年;在这股热潮的鼓舞下,为了和民众打成一片,了解他们,能够像兄弟一样帮助他们,苏瓦林琳决意学一门手艺,踏踏实实做个机器匠。

他曾试图炸死沙皇,他足足在一家水果店的地窖里呆了一个月,挖了一条横穿大街的地道,并且冒着随时会和房屋一起被炸毁的危险,安好了炸弹,然而最后还是失败了,逃出来以后,就以做机器匠为生了。家里和他断绝了一切关系,他身无分文,而法国的一些工厂都嫌他是外国人,把他看作间谍,因此都把他拒之门外,二蒙尔苏煤矿因急着招人而不得不雇用他的时候,他几乎要饿死了。一年来,他在这里干得相当出色,是个作风朴实、沉默寡言的好工人,他做一星期白班,而后干一星期夜班,从来都是一丝不苟,因此被工头们作为了工人们学习的好榜样。

“你从来都不感到口渴吗?”艾迪安笑着问。

苏瓦林琳温和的声音几乎不夹杂外国的口音,淡淡的回答说:“我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觉得口渴。”

他的同伴也在男女方面的事来开他的玩笑,打趣的说曾见过他在“丝袜”区那边和一个推车女工呆在麦地里很长时间。他听了只是耸耸肩膀,一点也不紧张,满不在乎。一个推车女工,推车女工怎么了?对他来讲,要是一个女人有着像兄弟一样的情谊,有着男子汉一样的气概,那这个女人就可以被看作是一个男人,就是一个志同道合的同伴。如果正好相反的话,何苦要让自己留下一块心病呢?他既不想勾搭女人,也不想结交朋友,他只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

每天晚上九点钟左右,酒馆的顾客渐渐走光后,艾迪安就会在店里和苏瓦林琳闲聊。他慢慢喝着啤酒,机器匠则不停地抽着自己的纸烟,岁月荏苒,他纤细的指头都被烟熏黄了。这个神秘的家伙两眼茫然地望着烟圈,渐渐陷入了遐想;他的左手摸索着,神经质地在空中舞动着,想要抓住点什么,然后,他又像往常一样把一只家兔放到了膝头上。

这是一只经常怀崽的大母兔叫做波洛尼亚,被他随便地放养在家里。波洛尼娅对机器匠非常友好,时常跑来嗅嗅他的裤腿,然后伸出前爪搔他,直到他像对待孩子似的把它抱起来为止。接着,大母兔就蜷缩在他的怀里,耷拉着耳朵,紧闭眼睛。这时候的他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只是无意间做起了亲昵的动作,轻轻地用手去抚摸它那像丝 绸一样光滑的灰毛,他的面容因此变得安详起来。

“您知道,”有天晚上,艾迪安对他说,“波利沙尔给我寄了一封信。”除了他俩酒馆里就只有拉沙纳尔一个人了,最后一位顾客也动身回矿工村加入了睡觉的行列。

“哦!”酒馆老板站在他俩面前大声喊,“波利沙尔,他现在还好吗?”

两个月以来,艾迪安一直都和一位里尔的机器匠有着书信往来,他早就想将自己在蒙尔苏被雇用的事告诉波利沙尔了,波利沙尔知道他能在矿工中做点宣传工作后感到很高兴,现在正向艾迪安灌输自己的政治主张。

“现在,协会8的工作好像开展得不错。看来是有了各方面的支持。”

“你说说,你对这协会怎么看?”拉沙纳尔如此问苏瓦林琳。

机器匠正慈爱地搔着波洛尼娅的头,他淡淡的吐了一口烟,不慌不忙地低声说:“净干些傻事!”

然而,这个回答惹恼了艾迪安。一种本能的反抗精神促使他投身于劳动者对资本者的斗争中去,不过由于缺乏知识,这种斗争尚处于萌芽阶段。他刚才提到的协会是指的“国际工人协会”,也就是最近在伦敦成立的那个著名的叫“国际”的组织。谁说这不是一股极大的力量呢?谁说这不是一场正义的并终将取得胜利的运动呢?

劳动者没有国界之分,他们站起来,团结起来,以保证所有工人都能吃上劳动换来的食物。这是个多么简单而庞大的组织啊!在市镇建立基层支部,全省的各基层支部再组成联合会,然后每个国家都有一个全国联合会,而全人类成立一个总委员会,每个国家派一名书记负责参加这个委员会。不出半年,就可以看到全世界的胜利了,如果工厂主胆敢不老实,就颁布法律对他们进行制裁。

“净干傻事!”苏瓦林琳再次强调,“你们的卡尔·马克思不是至今还主张任凭各种自然力量自由发展,不耍手段,不搞阴谋,不是吗?还讲什么一切必须公开,提高工资是唯一的目的……让和平和你们的那所谓的进化论都去见鬼吧!还要处处放火烧毁城市,毁灭人类,将一切夷为平地,但是只有这个腐朽的世界不存在的时候,才有可能产生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艾迪安只是笑了笑。他根本听不进去他的伙伴所说的这番话,他只是认为这种毁灭轮是无稽之谈。拉沙纳尔便显得更加实际,正如精于世故的人那样保持着自己的理智,他并没发火,只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你是打算下一步在蒙尔苏建立一个支部吗?”身为诺尔省联合会书记的波利沙尔正是如此希望的。他尤其强调了如果矿工罢工的话,协会将会向他们提供各种帮助。艾迪安估计不久就将会发生罢工,因为关于支坑木闹出的纠纷就不会那么容易解决,只要公司再苛求一点儿,矿井所有的工人都将起来造反的。

“麻烦的是会费,”拉沙纳尔用明智的口吻说,“每年五十生丁的普通基金,还要缴两法郎给支部,这点钱虽然不算什么,但我敢肯定,会有很多人不愿缴的。”

“此外,”艾迪安补充说,“先会在这里办互助基金,需要的时候我们可以把它变成抵抗基金……无论如何,现在是反抗的时候了。如果其他人支持的话,我肯定会准备干的。”一阵沉默。柜台上的那盏煤油灯旁若无人的冒着黑烟。敞开着的大门外清楚地传来伏安矿井的司炉工在用铁锹往炉膛里加煤的声音。

“什么都贵,”拉沙纳尔太太用抱怨的口吻说着,她进来后就一直带着忧郁的神情在旁边听着,身上穿着她平时常穿的黑色连衣裙,显得很臃肿,“如果我买这些鸡蛋能只花二十二个苏,那就好了。这种日子总该有个到头的时候了。”

这一次,三个男人终于有了共识,他们用着一种包含痛苦的声音,不停抱怨起来。工人们已经忍无可忍了,一七八九年的革命带给他们的贫穷,可真是每况愈下,而资本家却从此变本加厉的牟取暴利,脑满肠肥,甚至连盘子底也不舍得让工人们舔一舔。一百多年来,财富和福利的确有了惊人的增长,但是在这种增长中劳动者分到自己的那一份了吗,为什么大家很少说这个呢?他们口头上宣扬劳动者已经获得自由了,事实上却根本没有把劳动者放在眼里。劳动者的确自由了,那是指的劳动者有饿死的自由,他们的这种自由自始至终也没有被剥夺过。

工人们给那些坏家伙们投票,自己的食品柜里却依然没有面包;这些坏家伙当选后只顾自己大吃大喝,而对穷人们却弃若敝履。这样下怎么能行,不管怎样,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是通过法律亦或是友好协商,甚至是通过烧毁一切以及人吃人的野蛮做法,这种情况都必须得结束。如果说年纪大的人看不到这一天的话,那他们的孩子肯定会有这一天的,因为在本世纪终结前必然有另一次革命会爆发,那会是一次工人革命,会使天下大乱,还会把社会上上下下**涤一净,重新建立一个越发纯洁、公正的社会。

“一定得结束这种日子。”拉沙纳尔太太发狠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是的,是的,”其他三个人也异口同声的回应着,“这种日子非结束不可。”

苏瓦林琳依然在轻轻的抚摸波洛尼娅的那两只耳朵,兔子懒懒的趴在苏瓦林琳的腿上,它的鼻翼很舒服的翕动着。他两眼依然显得很茫然,温吞的自言自语说:“增加工资,办得到吗?冷酷无情的法律规定了最低工资,使得工人们只能吃上个面包和养育儿女……要是工资压得太低,工人就要饿死,于是新工人的需求又会使工资上涨。如果工资太高了,工人的供给又会过多,如此一来,工资依然还会降下来……这就是可怜的工人们饿肚子的平衡,命中注定的永远受苦挨饿。”

苏瓦林琳像个满是学问的社会主义者那样谈论着,并且达到了忘乎所以的境界,艾迪安和拉沙纳尔不知道如何回答他那些让人头痛的论断,搞得心中混乱不堪,隐隐的不安爬上心头。

“你们都听懂了吧!”苏瓦林琳用那掀不起一丝涟漪的双眸望着他俩,依然平静地说。

“必须要摧毁一切,要不然饥饿还会存在。是的!只能成为无政府主义,除此之外毫无办法,大地要用革命的鲜血来冲洗,在革命的烈火中得到净化!……咱们走着瞧吧。”

“您说得很有道理,”拉沙纳尔太太说道。她也赞同采用革命的暴力手段,因此表现得对苏瓦林琳很有礼貌。

艾迪安由于缺乏这方面的知识,于是显然没有了兴致,不想再继续讨论下去,站起身来说:“我们该睡觉了,况且,我明天三点钟就得起床。”

苏瓦林琳尽力吹落粘在嘴唇上的烟蒂,小心翼翼地托着大母兔子的肚子,将它轻轻放到地上;拉沙纳尔把店门关上;然后,他们就默默道了晚安,然而大家都觉得耳朵还在嗡嗡作响,脑袋被刚才讨论的那些严重问题搅得心神不宁。从此之后的每晚,等酒馆里的顾客们走光以后,艾迪安都会买上一杯得用半小时才会喝完的啤酒,然后大家围在一起,展开关于革命的讨论。沉睡在艾迪安脑海深处的很多模糊不清的观念渐渐苏醒并且逐渐疯长起来。此时的他产生了对知识的强烈渴望,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向他的邻居借书看,然而不巧的是,苏瓦林琳的书几乎不是德文版的就是俄文版的。

最后,艾迪安总算找到一本论合作社的法文书,然而据苏瓦林琳说,里面的胡言乱语甚多;此外,他开始定期阅读苏瓦林琳收到的《战斗报》,这是无政府主义者在日内瓦出版的报纸。然而,尽管艾迪安和苏瓦林琳每天接触,艾迪安仍然感到苏瓦林琳的心扉紧闭,好像已经对生活心灰意冷,任何事都提不起他的兴趣,甚至没有情感,没有什么财产欲望。

到了七月初,艾迪安内心里强烈渴望的的革命情况有了转机。在这种周而复始的单调的煤矿生活中,发生了一次意外:纪尧姆矿层各包工组的工人突然发现矿层出现了坍塌错断,扰乱了矿层的一切。毫无疑问,这种情况预示着将要出现断层,果然,断层不久就出现了,工程师们再熟悉地层的情况,也还是无法解决这种突如其来的情况。整个矿区为这事炸开了锅,大伙谈论的话题都是矿脉消失,断层的另一头肯定是落到更低的地层里去了。老矿工们开始张大鼻孔,像猎犬一样嗅寻煤层的下落。不过,在找到煤层之前,各包工组的工人也不能游手好闲的,为此公司贴出告示说要招标新的包工活。

一天,马厄下班以后,和艾迪安顺路回家,他建议艾迪安来他的包工组当挖煤工,替代雷瓦克,因为雷瓦克正好转到别的班组去了。这件事已经对总监工和工程师谈好了,他俩都对这个年轻人很满意。这件事只要艾迪安点头接受即可,因此,艾迪安欣然同意,并且也为得到马厄的器重而感到高兴。

当晚,他们一起去看了矿上的布告。那些招标的掌子面在伏安矿井北巷道里的菲洛尼埃尔矿脉中。听起来好像对矿工也没有什么好处,年轻人含糊的念着各项条件,马厄一直连连的摇头。没错,第二天下井,挖煤工带艾迪安看了那儿的矿层,年轻人得知这些掌子面离罐笼站太远,并且地质较易塌方,煤层还薄又硬。可是,又不得不干活。因此,星期天,他俩就去投标,招标会设在一个棚子里,当时矿区的工程师不在,于是便由总监工协调矿井工程师主持。在棚子的一个角落里搭起了一个小台子,围了五六百个矿工,投标进行得十分火热,只听见嘈杂的一片,一些人刚刚报出数字,马上就被另一些人报出的数字压了下去。

马厄担心起来,生怕公司提出的这四十个招标掌子面没有自己的事。来投标的所有人听到工业危机的消息后都惶恐不安,生怕面临失业的危机,竞相降低了开价。在这样激烈的竞价面前,纳格勒尔工程师显得不慌不忙,他正等着把价格降至最低,而当萨拉说想要加快进展的时候,他只好随便说这批买卖怎样怎样好。

为了争取到离井口五十米处的一个掌子面,马厄不得不和一个同伴竞争,两个人都很固执,互不相让。就这样,他俩你一生丁我一生丁地把每一斗车煤的价格降到了最低;最后,马厄终于胜利了,由于他把工钱减到很低,这使得站在他后面的工头里肖默气得咬牙切齿,不时用胳膊肘推他,忿忿不平地埋怨说这样的价格实在糟糕至极。

他们一出来,艾迪安便破口大骂。当他遇到陪同凯特琳从麦地里出来的撒瓦尔时,他更是气炸了肺,在丈人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这家伙竟还有心思去闲逛。

“他妈的!”艾迪安大骂,“这简直是要人的命!……这不,今天,他们竟然逼着工人之间互相厮杀了!”

撒瓦尔一听也火了,说如果是他的话,打死也不会降低工价的!凑来看热闹的查夏里也说,这事实在太可恶了。但是,艾迪安默默地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不要再讨论了。

“是结束的时候了,我们总得有当家作主的一天的!”马厄出来后一直沉默不语,这时也好像如梦初醒一般,他不断重复艾迪安说过的话:“当家作主……唉!苦命啊!这种日子来的不会太早呀!”他心里矛盾极了,他想给自己一点点希望,可事实的残酷和无可奈何又让他觉得茫然,在看不到希望的地方硬是积出一点希望,对他来说,只有这样才使紧张的心有一点点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