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躺在**看了一会儿“油乐坊”的帖子,抢了一个群主沈力发的小红包。因今天“油乐坊”没有主题,“油工”们只是互相调侃,阿文觉得无新意,没跟帖,退了出来。接着,点开莞生发给他的微信,莞生说明天上午九点带文子过来,叫他不要出去。

阿文想:莞生把文子的事解决了?莞生还真有办法,也不知他是怎样说服文子的。自打那天知道文子的事后,这几天他都没想出好办法来,很是焦虑。一想到文子自己就头痛,就像是钻进了乱刺丛无法动弹。如果文子不同意出国,破罐子破摔,还真拿他没有办法,只能送他去监狱了。

阿文想了一阵子文子的事,不知这小子过了二十多年变成什么样子了。明天见面该是怎样的情况?想得头痛,懒得想了就稀里糊涂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阿文醒来已是八点了,想到等下莞生和文子要来,赶紧起来洗漱。刚洗好,就听见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嘀嘀”直响,他走过去接听手机,是伍本报打来的。说是要下乡去鸡公山脚下的王家坳考察古民居王家大屋,同时欣赏山野雪景,问他想不想去,要去就来接他。

阿文对古民居很感兴趣,以前就想好生解剖一家,深入了解一家人的演变史。二十年前写的《文侍郎传》比较粗糙,上溯几代人的情况不甚了解,文家几百年的历史肯定对他三世祖文侍郎有重要的影响。同时,他也想好好了解古民居的结构和人员居住情况。比如说几重大屋谁住一重,谁住尾重?大房住左还是住右?二房三房又住何处?是吃大锅饭,还是另起炉灶?古代大家族讲究长幼尊卑,里面是有名堂的。以前看过几座大的古民居,也只是细心留意古民居的石雕、木雕和砖雕,再就是它的结构和朝向,并未了解内部分配和生活情况。尽管自己在老街的文家大院出生长大,但文家大院只有三进,而且只有老阿婆和父母在那里居住,和古代的大家族不能相比,情况是大不相同的。然而,上午莞生和文子要来,这是目前头等大事,阿文就对伍本报说今日上午有点事去不了,但他留了活话,说如果处理得快就赶过去。

阿文刚和伍本报说完,就听见有人在敲门。他赶紧去开门,门口不是莞生和文子,而是月桂,月桂手上提着早点。

阿文笑着说:“噫——怎么是你送早餐啊?阿芳呢?”

“是我要来的,等下莞生和文子要来,我为你保驾护航,万一……”

“你是怕文子那小子打我?”

“那倒不是,我是怕你一激动把事情弄砸了,那文子就彻底完了。”

阿文觉得月桂考虑得细致,自己对文子恨铁不成钢,一句话说不好很可能闹翻。阿文又想,月桂知道他们要来,那红儿肯定也知道,红儿怎么没上来呢?他正想问月桂,莞生带文子进来了。

文子高个头,精瘦,剃板寸头,眼神和脸上都透着一股匪气。

文子径直走到阿文面前,没开口就双膝跪下了,双拳作拱,然后喊声:“爸——”

文子的举动把阿文和月桂都搞蒙了,一时不知怎么办。

文子的动作让阿文想起二十年前他和张包去刑警队接张包的儿子,张包儿子一出来就对张包开口要烟,说昨日一夜没得烟抽,对砍人被抓根本不当回事。

月桂见阿文还愣在那里,用手推了推他,阿文这才对文子说:“起来吧。”月桂赶紧上前去搀文子,说:“文子,快起来。”

文子甩开月桂的手,自己一弹就站起来了,他横了月桂一眼,可能是他不认识月桂,或者对月桂有想法。阿文说:“这是阿芳的娘,你月桂姨。”

文子这才改了脸色,冲月桂点下头,算是招呼过了。莞生上前说:“子哥,坐下说。”阿文先坐了,月桂挨着阿文坐,莞生拉了文子在对面坐了。

阿文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本想送到嘴边去吸,一看文子就递给他,问:“你抽烟吗?”

文子连忙伸手来接,阿文看见文子右手食指和中指鲜黄,像熏过的腊肠,就知道这小子是老烟枪。阿文点燃烟说:“文子啊……”

文子站起来说:“爸,您什么也不用说了,我愿意和陈老板去英国。”

阿文说:“嗯,莞生是你弟,你要听他的。你和你妈说没?她……”

“她在外面,她同意我出去。”

阿文一听夏莉来了,就朝月桂看了一眼,月桂就站起来去门口,伸出头朝左边喊道:“莉姐快进来啊!”

夏莉扭扭捏捏出现在门口,没进来,站在门口看阿文,月桂拉了一把才进屋。阿文一看夏莉也老了,头发花白,想着这个犟女人这些年赡养老人、抚养儿子也不容易,心里就酸楚楚的。还是月桂机灵,她说:“莉姐坐啊!先生你快吃早点,冷了的。”

莞生说:“冷了我就叫人再送一份上来。”

阿文打开饭盒说:“不必了,还热着呢。”

在阿文吃早点时,一屋子的人都不说话,都看着阿文。阿文也不说话,似乎有好多话要说,又觉得多余。他这个时候是可以说说文子的,教育教育他以后怎么做人,但一想文子既然表了态,再说就多余了,说不定文子还烦,成了月桂担心的,一句话没说好那就前功尽弃了,所以干脆不说了。

这时,夏莉说:“我去医院,文子的外婆今天要做手术。”

阿文抬头看夏莉,文子站起来说:“爸,我跟我妈去医院。”

阿文点点头,文子就跟着夏莉出门了。

莞生对阿文说:“文叔叔,中午叫他们都来吃个饭?”

阿文想了下,看看月桂,说:“你说呢?我想算了,坐在一起难堪,不坐为好。”

月桂说:“先生说了就是。”

阿文问莞生:“你干妈没来?”

“来了,在我办公室,说等下再上来。”

阿文想起伍本报,就对莞生说:“叫她不要上来了,你伍叔叔刚才打电话要我去鸡公山看古民居和雪景,你派个车送我去。”

“行。”

月桂说:“我也要去,我今天没事,正好去散散心,这些时日真累!”

纠结了多日的文子的事解决了,阿文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顿时轻松了。他知道伍本报知道他和月桂的事,看看月桂期盼的眼神就同意了。

他们下楼来,莞生派的车子在大厅门口候着,一个穿枣红色工作服的服务生赶紧拉开后车门请他们上车。月桂先钻进去,阿文站在车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象。雪停了,大街边的树上挂满了雪,白白的直晃眼睛。他上去后,服务生关上了车门。

在车上,阿文问月桂有关王副主任“双规”的情况,问她给他送礼没,与他的案子有没有牵连。月桂说:“王副主任没事,出来了。当初只是送了两瓶酒、一条烟,没送钱。省纪委巡视组的找我谈了三次话。我说只送了两瓶酒、一条烟,他们不相信,再怎么问我就是这句话。巡视组的人精着呢,他们什么都清楚,处理梅园酒店的事开了几次会,谁说了什么话,支持的,反对的,他们都清楚。可能他们怀疑王副主任在梅园酒店的处理上捞了大油水,调查得很细致,反复追问我。当然,这个由不得别人不怀疑,梅园酒店价值几百万啊!可王副主任在这个事情上还真没贪。当时他要是想贪的话,我会送钱去的,送个十万八万我也愿意,没有他最后发话拍板,收回梅园酒店还真的不那么容易。先生,你说呢?”

阿文没说话,心里在想这些问题,他也不再问巡视组为什么要抓一个退了休的人的关键问题。他知道,这是个很复杂的事情,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至于王副主任为什么发话拍板,主要是当时签的那个捐赠协议。王副主任是聪明人,就是他不发话,月桂通过打官司,按照合同法规定,梅园酒店也收得回,只是要费些周折和时间。

在路上,阿文给伍本报打了电话,说自己来了。伍本报说他们刚到,他在王家大屋等着。

他们的车在雪后的山路上艰难地走了半天,路很滑,好在莞生派的是越野车,前后加力,要是一般的车恐怕去不了。雪很厚,沿途有一辆农用车和两部“三马车”歪到路边去了。

月桂在车上一个劲地小声埋怨,这么大的雪,早知道不出来了!出了事咋办?阿文劝慰她说:“无限风光在险峰哦!”

月桂还是很担心,一路上抓住阿文的手不放,好像车子一转弯就要把他们甩出去似的。阿文感觉到她的手心都出汗了。

他们到达王家坳王家大屋快中午了。

这次去王家大屋让阿文很失望,失望的是他和月桂一到就被伍本报拉到离王家大屋几里之外的李家畈“李好”农家乐烤火喝酒,仅仅在王家大屋走马观花转了转,什么情况都没了解到。阿文知道伍本报醉翁之意不在酒,并不是真的来考察古民居,考察只是个由头,观雪景、喝花酒才是真正的内容。当然,陪他的朋友余未出来散散心更是重点内容。

余未一见阿文就笑着说:“文大作家,还记得我不?”

阿文装着不认识她,扭头对伍本报说:“这大美女是谁啊?不是黑山的吧?黑山的美女我都知道的。”伍本报正要张嘴说,阿文又说:“哦,我猜是黑山大名鼎鼎的余总编,是不?

好家伙,二十年没见,女大十八变,刮目相看啊,越发漂亮了。”

余未知道阿文调侃自己,不回话,只是抿着嘴笑。余未比二十年前更加成熟有魅力了。二十年前她还是个“青苹果”,大学刚毕业,青涩,采访见人时羞答答地放不开。记得她去医院住院部采访自己,开口就把伍本报搬出来,说是奉命写报道,生怕阿文不接受她的采访。

余未说:“大作家,是不是让我写篇报道,报道你重返黑山的新闻啊?这可是爆炸性新闻哦!”

阿文本想跟她再调侃几句,但不知道她和伍本报现在到底怎么样,说过了头反而不好,只说:“这不会又是奉命报道吧?

我听说伍本报早就交班卸任了,余总编现在是掌门人哦。”

余未笑着说:“跟大作家说话就是累,说不赢的,不说了,待会儿敬你的酒,醉死你!”

阿文也大笑,说:“好啊,你们两个人一起上,看我怕不?”

余未不和阿文说了,拉着伍本报去雪地里给她照相。余未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在雪地很显眼,像一团火。她一会儿站在小桥边跷起一只脚,伸开双手做飞翔的姿势;一会儿站在一棵树下,头歪着,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腮帮子,咧着嘴笑。伍本报很是殷勤,蹲着,甚至跪着给她拍照,弄得满身都是雪。

他们在雪地里玩得不亦乐乎,月桂怕冷,就拉着阿文进屋在火塘边并排坐着烤火,看七妹忙碌做菜。

“李好”农家乐建在小桥旁边,地理位置很好,是余未的堂嫂七妹开的。七妹风韵犹存,是个成熟的女人。阿文经询问得知,农家乐是伍本报帮忙找市旅游局立的项,用的全是旅游开发扶持资金,她没投资多少钱。可能是七妹认为阿文和伍本报是贴心朋友,一边炒菜一边一股脑儿说着,言谈中透露出对伍本报的感激之情。“李好”农家乐挂了星级农家院的牌子,阿文知道这也是伍本报暗中帮忙得到的。看到七妹,阿文想起黑山“十姊妹”的老七“猴子”,猴子就没这运气。那次喝酒,画家李奇就看不中,如果换了“李好”

的七妹,说不定李奇会格外卖力表现。比如给“李好”农家乐的室内设计装帧出谋划策,门外匾额题字,以及整个农家乐的布局,经李奇一弄,格调肯定高雅。当然,他的字画是不能少的,什么梅花、竹子、兰花、苍松之类的。刚才伍本报带阿文进来参观,阿文就感觉“李好”农家乐少了些艺术元素,传统文化气息不浓,与星级农家院不太相配。如果有李奇参与,情况就有可能大不一样了。但是,七妹人好,人好水也甜。

七妹做的菜合阿文的口味,是正宗的黑山乡村味道,几个炭炉,大盆大钵,热乎又提神。阿文中午喝了不少的酒,好在有月桂在,伍本报和余未搞不赢他们,反而把余未喝得醉眼蒙眬,醉态怡人,大有贵妃醉酒之样,甚是可爱。

在回黑山的路上,月桂指着远处山沟里冒着白热气的地方说:“黑山矿泉水厂就在那里。”阿文凑着头从玻璃向外看,看不清楚,只见鸡公山下白茫茫的一片。

月桂说:“这都与我无关喽!”

阿文回头看她一眼,鼻子里“嗯”了一声。

月桂把头靠在车椅后背上,闭着眼睛说:“前些时日,我和他离婚了。”

阿文盯着月桂的脸,月桂双目紧闭,脸上看不出什么来。

没有愤怒,没有伤感,似乎什么表情都没有。阿文想问问为什么,看见月桂若无其事,就不再问了。

回到梅园国际大酒店是下午三点钟,月桂不肯回去,就和阿文一起开了空调睡了。

就在阿文和月桂热火朝天的时候,隔着梅园国际大酒店三条街道的一家大型超市发生了火灾。消防车“呜啦呜啦”地叫个不停,黑山市十几辆消防车不够用,紧急调用邻县的救援车辆,大火直到下半夜才扑灭。火灾造成的损失很大,烧伤十几人,死了几个人,一个是超市的老总,一个是消防队员,还有正在购物的一个老太婆和她的孙子。第二天,阿文在餐厅吃早餐才听说此事,他感到奇怪,自己昨天怎么就没听见消防车的鸣叫呢?想想感到害怕,这酒店也太密闭了,如果梅园国际大酒店发生这样的事故,自己葬身火海都有可能。

超市的火灾本是一个事故,事故发生后按程序处理,追究事故原因,赔偿受害人家属,全市安全拉练检查,超市再建,等等。但是,火灾处理过程却引出了该大型超市背后许多事情来,最主要的是涉及阿文的朋友伍本报。据许多人疯传,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伍本报是该超市的最大股东,而且是干股,没出一分钱,每年分红十几万。对于这种说法,各种各样的版本故事一个接一个,什么官商勾结、行贿受贿,还有桃色新闻,说得有根有据,神乎其神,言之凿凿。说是当年伍本报领导分工负责大型超市的引进和建设,超市开业时伍本报出席剪彩仪式,还充分肯定大型超市的建造对黑山经济发展如何如何。人们所疯传的一切都对伍本报十分不利,按照现行情况,伍本报不是简单做个监管不力的检查能了事的,可能双规被判刑都绰绰有余,典型的腐败分子。

阿文本想打电话问问伍本报,但想到伍本报是政界老江湖了,一定会妥善处理,自己帮不了他的忙,只会给他添堵,问也无益,便忍着没说,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