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斌果然守信用,第二天晚上在梅园国际大酒店摆了一大桌酒席,为阿文接风洗尘。阿文觉得好笑,自己回黑山快半个月了,还接个什么风,洗个什么尘?他知道这是尚斌的心意,难得二十年后还对自己这么好。
尚斌叫了张包、江一冰、伍本报、李奇,还有那“十姊妹”。
阿文见女多男少,就把杨美中也叫来了。“十姊妹”没到齐,来了六个,其他的不在黑山。“十姊妹”中,老二在庙里吃斋,时间没到不出来。老四在上海候机,过两天回来过年。老六去了福州讨账。老十在北京。其余这六个是老大“白菜心”,老三“黄花花”,老五“泥鳅”,老七“猴子”,老八“橘子”,老九“麻辣烫”。
阿文听尚斌一一介绍,忍不住仰头大笑,他说:“哈哈哈,妙啊!十全大补丸,满汉全席啊,有特色。”笑过之后,他知道这都是她们的外号,他就猜想四个没来的都叫什么名字。老六听说过,跟张包有一腿的,他问尚斌:“老六叫什么啊?”
老大“白菜心”抢先说:“叫葡萄,黑葡萄,像不?”
阿文记得尚斌说老六有点黑,丰满、性感,叫黑葡萄也是恰如其分的,他对尚斌说道:“好,黑葡萄好,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那其他的几个呢?”阿文问老大。老大其实在“十姊妹”
中年龄并不是最大的,至于为什么她是老大,肯定有说法。
“老六你知道了。老二叫‘葫芦’,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两句话,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受到过什么打击,年纪轻轻的就看破了红尘,估计她以后要当尼姑,现在每天吃斋念佛。
老四叫‘海带’,她老在上海,海飘,像海带一样飘。老十我们叫她‘甜饼’,小甜饼,人小嘴甜,人见人爱,你见了绝对喜欢她。”
阿文说:“老十叫‘甜饼’也是对的,最后一道菜,上点心,呵呵呵。你们会取名啊,老夫佩服!尚斌,这不会是你的杰作吧?”
尚斌笑着说:“我哪有这能耐?我有这水平不也和你一样写小说了?她们自己取的,蛮有意思的。”
坐在“黄花花”旁边的诗人江一冰坐不住了,大概是听了心里有了触动,来了诗兴,他对阿文说:“文哥,我来首诗怎么样?题目是,《菜,上菜,上大菜!》。”
阿文说:“你饶了我们吧,别上了,你一激动又上桌子,我们还吃什么?你明天专门请‘十姊妹’,朗诵你的大菜,我估计她们每人都会给你一个kiss 的,你说呢,老大?”
“你也饶了我吧,我们不懂诗的,我最怕和文人打交道,说又不会说,听又听不懂,难受,我还是喜欢跟斌哥玩。”老大说着就把身子歪向了尚斌。
在阿文和老大说笑时,杨美中和老九“麻辣烫”正头对头眼对眼说着什么,杨美中拿着老九的一只手指指点点。伍本报身边的老八“橘子”也学他,坐在那里不说话,微笑着听老大介绍她们“十姊妹”的外号。张包和身边的老五“泥鳅”说着话,好像有点激动,不知道是老五找他有事,还是老五帮别人说事。
张包一时连连点头,一时连连说话,估计话题是和钱有关的。
一阵介绍后就开始喝酒,但来的六姊妹中有三个不喝酒。
老大说好事来了不能喝,老五说打头孢不能喝,她把左手背伸出来给大家看,手背上还贴着医用白胶布。老七滴酒不沾,老大证实说老七的确是不喝酒,喝一杯就醉。剩下的只有老三、老八和老九斟了酒。杨美中一见老九能喝就高兴,开席之后两个人私下连撞三杯,后来老大为了起哄叫老九跟杨美中喝月月红。老大说:“老九,你是我们‘十姊妹’中最狠的,年纪也最大,你今日带头把杨大师搞定,为姊妹们争点气,要不然文人们看不起我们,搞!”
阿文听老大一说,想起当年他们几个人在天湖船上喝花酒,猜火柴棍,那几个从城里回乡的姐们人老珠黄,而今日来的六姊妹最大不过四十岁。时隔二十年,她们其中是不是有那些人的女儿呢?
实际上,阿文想错了。这“十姊妹”都不是歌厅的,她们都有工作单位。老大是某单位的会计。老四在上海开公司。老六的老公在福州开厂,规模还不小,当然他们离婚了。老九有自己的“串串香”麻辣火锅店。老十在北京承包工程,千万富婆。她们成“十姊妹”也就是同学加朋友的关系,关系也是松散的,不论年纪大小,以先来后到为主,逢年过节聚在一起热闹热闹,就像他们“黑山八大怪”一样。
老大既然提议,老九就端杯和杨美中喝。杨美中正高兴,一杯一杯往嘴里倒,毫不畏惧。有时还要老九把酒加满,两个人十分热闹。“黄花花”和“橘子”也不闲着,左右开弓,跟这个喝跟那个喝,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橘子”甚至搂着伍本报硬来,把酒杯塞在伍本报的嘴唇上喂他喝。伍本报头往后仰着,装着喝不得的痛苦样子。他越是这样,“橘子”越起劲,人几乎是贴在他身上喂他喝酒。伍本报把酒喝完,摇头说:“厉害,受不了,受不了!”
伍本报今日放得开,不像昨日那么矜持、一本正经的,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这一点阿文并不吃惊,知道今天组织上跟伍本报谈了话,因伍本报年龄大了不能任满一届时间,下届就不担任实职了,任什么正厅级调研员。伍本报的变化在别人看来有些不可思议,然而世人性格在一夜迅速改变实属正常,也不全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有的人调皮捣蛋,混沌未开,父亲或者母亲一死,仿佛是一道闪电照亮夜空,立马变得懂事了,扛起了一家的责任。有的人几十年洁身自好,一念之下坏了金身,也就是所谓的“念了十几年的经被一盆狗血冲了”。
阿文对这点早有认识。
当然,对于伍本报的变化,尽管在情理之中,还是让人感到突兀,难以置信。
伍本报为了躲避“橘子”的纠缠,就对着“橘子”的耳朵窃窃私语一番,然后离席到阿文这里来了。他拍了拍阿文的肩膀,递给阿文一张表,是政协委员的登记表。他说:“莞生当政协委员没有问题,我说好了,你叫他赶快把表填好送我,另外你找商会签个推荐的意见就行了,至于能不能当政协常委另外再说吧。”
阿文要站起来感谢,伍本报用手按了,他说:“我们之间说什么谢?见外了,恐怕以后跟你玩的日子多,还要沾你和你干儿子的光呢。”
阿文扭头对他说:“好啊,你可以重操旧业,写点什么东西。你的文笔没有话说,更何况这些年在政界历练,目光敏锐,思想境界高,写的东西绝对好。”
伍本报笑着摆头,说:“说不好的。”
他们正说着,那边“黄花花”和江一冰干起仗来了。“黄花花”气得把筷子一丢,站起来要走,一旁的尚斌拉住不放。
“黄花花”气愤地说:“这是什么人?真没品位,喝酒就喝酒,动手动脚干吗?还说是著名诗人,恶心!”
“黄花花”说完,江一冰的脸色很难看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蹾,站起来说:“你说什么啊?”
李奇预感事情不好,赶紧也站起来搂着江一冰往餐厅外面走,江一冰还扭过身子要跟“黄花花”说些什么,李奇硬把他拉出去了,他们不辞而别,提前走了。
江一冰一出门,“黄花花”眼泪就出来了。她哽咽着对大家说:“人家好心好意敬他的酒,不喝就算了,还嬉皮笑脸伸手摸人家的身子,我又不是小姐。他还说自己是著名诗人,我看就是个流氓痞子,狗屁诗人……”
老大开口喊道:“三妹,说什么呢?算了,他可能喝多了,少说两句。”
“黄花花”不再说了,拿着餐巾纸擦眼泪。阿文赶紧起来说话。他说:“老三莫见气,江一冰可能是喝多了乱性,诗人嘛,就是这个德行。不过他也不对,初次见面就伸手伸脚,太不文雅了,日后我去骂他,要他跟你赔礼道歉,罚他三杯酒,怎么样?”
其他人也跟着数落江一冰,劝“黄花花”。“黄花花”用鄙视的口气说:“我才不想再见到他了,品格太差。”“黄花花”不再流泪,端着酒杯强打笑容跟阿文喝了一杯,气氛才好些,但没有原来那么和谐快乐了。
“黄花花”,姓黄,银行职员,她是“十姊妹”发起人之一,当初就是她和同学老大结姊妹才陆续扩展到十人的。她的命也不太好,前不久她老公因公出差出车祸死了,刚满头七。
本想出来散下心,没想到坐到了江一冰的身边,而江一冰对她又自作多情。或许是“橘子”和伍本报亲昵喝酒惹发了他,趁和“黄花花”喝酒时伸手去摸她的大腿,没想到“黄花花”
不是水性杨花之人,生起气较起真来,闹得差点难以收场。
江一冰就是这个德行,平常像闷葫芦,不哼不哈,一旦喜欢上一个女人,直接大胆,霸王硬上弓。以前也出现过这种情况,有一次闹得还挺厉害,他和一个女的一见面就直奔主题,那女的是同路人,一拍即合,两个人同床共枕。但没想到被她丈夫突然回来碰了个正着,她丈夫把江一冰打个半死,若不是朋友后来从中劝和,江一冰还难脱壳。他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好了伤疤忘了痛,一见喜欢的女人就这样。
阿文想:日后少叫江一冰,不晓得他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都是几十岁的人了,闹出名堂来不好看。
他们又闹了一阵子酒,终因江一冰那一曲坏了气氛,喝着无味,热闹不起来,阿文见机就让散了。
他走到电梯口时,杨美中拉住他说:“文先生,去老九的麻辣火锅店吃火锅,我请客。”
阿文猜想杨美中和老九可能是有感觉了,不想去当电灯泡,就说自己酒喝多了要回房去睡。杨美中就和老九进了电梯,电梯关门的一瞬间,他看见杨美中伸手去挽老九的腰,老九笑着扭捏了一下。
过了几天,阿文邀尚斌去黑水河边老九的“串串香”火锅店吃饭。他去纯粹是为了捧场,这之前老九跟他打了几次电话,邀他去玩。
他们进去看见杨美中一个人坐在桌边一边喝茶一边看老九忙碌。看见阿文和尚斌一笑,忙招呼他们坐,俨然是店小二。
阿文和尚斌对视一笑,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坐在老九的店里,听着黑水河汩汩的流水声,阿文想起二十年前的朱大嫂,朱大嫂的店正是现在老九的位置。那时,他经常在朱大嫂的小吃店吃饭,两个炒菜、一个汤,外加两瓶“金龙泉”啤酒。店里无客时,朱大嫂就陪他喝。朱大嫂唱样板戏《沙家浜》中的阿庆嫂,他唱胡传魁和刁德一,蛮有味道的。老九的店比朱大嫂的小吃店大不了多少,三四张桌子,只是店里装修了,瓷砖地板,墙上刮了涂料,更亮些,感觉更大些。老九姓徐,四十岁,“串串香”麻辣火锅店是和原来同厂的人合伙开的。老九说赚不了几个钱,养家糊口,人还累死,每天晚上要守到半夜两三点。老九也是作孽人,虽说有老公,但跟没有老公一样。她老公常年在温州打工,有时过年都不回,这一点和二十年前的朱大嫂差不多,只是她少了朱大嫂的情趣。朱大嫂会唱样板戏,而老九只会唱流行歌曲,什么《白狐》之类的。当然,她们之间没有可比性,朱大嫂在戏团待过,后转工厂下岗。老九也是下岗,但她是车工出身,在厂时专门做车螺丝帽之类的零件。
在老九的店里碰上杨美中不奇怪。杨美中自打那次认识老九就成了老九这里的常客。杨美中孤身一人,正好需要个知己管吃喝,就像阿文当年遇上开酒店的雪梅。杨美中很讲义气,现在每周有五天在老九的店里,梅园国际大酒店的《周易》研究会每周只去坐两天。有一天阿文闲得无聊,去十八层找杨美中吹牛,见门上贴了告示,每周星期六和星期日坐班,其余时间电话联系。当时他就感到奇怪,心想这老家伙搞什么名堂?
原来他到老九这里来了。
杨美中也不是白坐在老九的店里,白天在门口替人算命打卦,赚点零花钱。当然,他不在老九的店门口挂牌子,也不像街头巷尾那些算命的在面前放个硬纸壳,上书什么测字算命看风水,他靠的是他的名气。阿文想,杨美中主要是为老九拉生意,这一点应该是确凿无疑。有时候,有些老板或者官员寻他算命看风水,请他吃饭,他就安排在老九这里。杨美中和老九之间到底怎么样,阿文估计就那样子,毕竟杨美中年纪大了,也就是图个乐子,而老九看中的就是杨美中能帮她拉客赚钱。
在外人眼里,杨美中是“老牛吃嫩草”,老九下作不要脸,跟大她三十岁的人蹭。阿文不这么看,这样挺好,没有什么可谴责的,两相情愿,太正常不过的事了。
喝酒的时候,阿文问杨美中行吗?杨美中知道阿文问的是什么,他笑着说:“还行吧,每周一歌。”
阿文用很夸张的口气说:“真的?”
杨美中不再回话,而是去看老九,老九正撅着肥屁股在案板前配菜。阿文看见杨美中一脸的得意神情,心想:这老家伙行啊,比自己强多了,别人不主动找自己,自己十天半个月都想不起那种事来。他打定主意什么时候找杨美中谈谈,看他是怎么养生的,他绝对有名堂,要不然快七十的人还这么健壮。
阿文一进梅园国际大酒店大厅,手机“嘀嘀”作响,他一看全都是“油乐坊”的信息。前不久,黑山晚报的副总编沈力建了一个“油乐坊”的微信群,知道他回来了就把他拉了进去。
“油乐坊”有二十来个人,不全是文人墨客,还有音乐界作词谱曲的,闲职在位的官员,写书法画画的,更有“户外跑吧”
的。进群条件就一个,会“打油”,也就是会写打油诗,以诗会友,旨在娱乐。阿文就是看中这个群轻松活泼、幽默搞笑,不像一些微信群要么一本正经,要么鱼龙混杂,广告满天飞,什么早上好晚上安,尽是娘娘们的卿卿我我,像这样的群他退了好多个,唯独留下了“油乐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