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天气凉了一些,阿文的心情也平静了许多。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个人去了老屋。
走进老屋,他看见天井边有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坐在大木盆前洗衣服,那姑娘警惕地扭头看着阿文。阿文并不认识她。她问阿文:“你找谁?”
阿文说:“这里的房主阿春呢?”
“阿春?这里没有叫阿春的人。”
“没有阿春?怎么会呢?她还有个九岁大的女儿叫招弟的,去年我来过的,怎么会没有呢?你是什么人?”
“我是这里的房客,我们家在这里住了好多年,我真的没听说过有一个叫阿春的人。”
阿文说:“见了鬼了,我去年还来过的,怎么会没有呢?
去年这里还住了三户人家。”
“没有其他住户,就我们一家。”姑娘说。
他们正说着,一个和阿文年纪差不多的大娘从房间里出来了,大娘问洗衣服的姑娘:“桂枝,干什么呢?”
叫桂枝的姑娘对老人说:“娘,你说这个人巧不?说来找大屋一个叫阿春的房主,你晓得不?”
大娘听了就死死地盯着阿文看,她问:“你是什么人?”
阿文说:“大娘,我姓文,我是阿春的哥,这是我文家的老屋。”
大娘忙说:“桂枝,快端椅子给先生坐,快去倒茶,房主回来了。”
桂枝一听,忙起身擦手让椅子给阿文,进屋倒了一杯茶水递给阿文,然后站在一旁看着阿文。
大娘说:“文老板,我们是二十年前进来租住的,是一个叫阿春的姑娘租给我们的,可第二年阿春姑娘就走了,一直没有回来,也没留下任何联系地址。这么多年我们的房租也不知交给哪个,我们又不能把空房租给别人住。你来了正好了,交了房租我们也住得踏实。”
阿文知道大娘理解错了,自己不是来收房租的,是来找阿春的。他问道:“阿春二十年前就走了?”
“是啊,当时挺着大肚子走的,说是去娘家生小孩,说生了就回来,可一去二十年也没回,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我当年是生了桂枝进来租住的,桂枝今年正好二十岁,她从来没见过阿春姑娘,不信你问她。文老板来了就好了,你看我们是把房租给你,还是寄给阿春姑娘?”
阿文被大娘说得云里雾里,像是在梦中。他自己掐自己的手腕,生痛,不是碰到了鬼啊。这是怎么回事呢?他不再和大娘说话,而是去尾重看。路过第二重,两边的房都是空的,没有人住过的迹象。过去老阿婆住的、后来阿春住的屋门锁着,门上结了蜘蛛网。他从旁边的窗户格子往里看,老式眠床挂了蚊帐,蚊帐已发黄发黑,是多年没人住的情况。他又去堂前看神龛,神龛上几个祖宗牌位更是蜘蛛网布满,灰尘几多厚,多年没人打扫了。
他站在神龛前合掌向祖宗拜了几拜,然后转身看着三重大屋,一脑子的疑惑,怎么也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他想找个人来证实一下,可找谁呢?只有雪梅陪自己来过,可雪梅死了。
月桂从来没来过大屋,红儿更不知道文家老屋。他想起了夏莉,夏莉晓得老屋,她曾在这里住过。他忙拨通夏莉的电话,可电话停机。他又打电话给红儿,叫红儿去找夏莉来。
红儿在电话里说:“你跑到老屋去干吗?老屋在哪里?夏莉出家了,你知道的。再说找她有屁用,她不管人间凡事了。”
阿文不再说了,只叫红儿来老屋。
在等红儿的时候,他又和大娘说着话,想问出一些名堂来。
可大娘还是那几句话,坚持说阿春在二十年前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过了一会儿,红儿急匆匆地来了,还带来了莞生和阿芳。
阿文跟他们说了阿春二十年前就失踪的事,他们装着听不懂,还故意问大娘怎么回事,大娘又把和阿文说的事重复了一遍。红儿与莞生和阿芳一对眼色,红儿对阿文说:“二十年前都不在了,那肯定不在人世了,你找她还有何益?”
阿文说:“说鬼话!去年她还在这里住的,我来过,我还住了一晚上,她怀了我的孩子的。莞生,你说,是你过年的时候跟我说的吧?还说看过她在医院的化验结果。”
红儿焦急地看着莞生,莞生说:“电话是打过,那是逗您玩的,逗您开心,没那么回事。”
“兔崽子,你们都在骗我!去年我来过,阿春就住在老屋,这不会错的!”
红儿说:“文哥,你肯定是病糊涂了。大娘都说了,阿春二十年前就走了,怎么可能呢?”说着就伸手去摸阿文的前额。阿文一下子拨开她的手,说:“什么病糊涂了?扯淡!
我没糊涂!”
阿芳忙说:“老爸,走吧,我们回去,不管阿春细妈是二十年前走的,还是去年走的,反正不在了,没有必要再找了。”
阿文看着阿芳,好像不认识她似的横了她一眼,有些生气。
莞生就过来挽住他的手臂,说:“老爸,走,我们回家。”
阿文只好随他们走出老屋。临到大门口,他还回头看了一眼老屋。
他们离开大屋时,莞生回头对大娘伸出大拇指,意思是她做得好。当然,老屋那些没人住的样子,什么发黄发黑的蚊帐,神龛上的蜘蛛网,等等,做假太容易了,要不然那些怀旧的电影是怎么拍的呢?只是阿文一时稀里糊涂地没有细看。
回到宾馆,红儿不敢离开,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阿文不说话,抽着闷烟,想文家老屋的事。他感觉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自己去年的确是在老屋住了一晚上,他还记得阿春穿着红色羽绒服,和余未一样的。自己还和阿春喝了酒,一起睡的。第二天接到尚斌的电话,说江一冰跳河死了,自己出门前还喝了阿春煮的糖水蛋,这怎么会是假的呢?但是,按老屋大娘的说法,老阿婆的房间和神龛上的情况,又说明那里早就没人住了,说明阿春二十年前就走了。这到底哪个是真的呢?
难道自己真的是碰到鬼了?真是病糊涂了?
阿文抬头看红儿,看得红儿慌忙低下头。过了一会儿,红儿看他还在看自己,眼睛一挑,说:“干吗?看我干吗?是不是又在想坏心思?”
“我是在想,是在想老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都病糊涂了还想什么心思?我真的病糊涂了吗?”
红儿说:“我看你就是病糊涂了,或者是写糊涂了,总之就是糊涂了。”
“写糊涂了?这段时间我没写小说啊,怎么跟写小说扯上了呢?”
“你就是写糊涂了,分不清虚拟和现实了,把小说里的情节当成了现实。你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怎样?”阿文问。
“不然的话就成神经病了!”
“神经病?那怎么办?”
“怎么办?我看你最好出去旅游一下,放松一下,现在天气还热,正好去哪个避暑胜地去避避暑,养养神。”
“嗯,这是好主意。去鸡公山怎么样?”
红儿一听又慌了,夏莉在鸡公山出家呢,万一两个人碰上,死灰复燃,那又有好戏看了。她说:“鸡公山你又不是没去过,换个新地方呗,现饭炒三遍——狗都不闻。”
阿文嗯了一声,没做正式答复。
红儿又坐了一会儿,看到阿文没什么情况,也没有想和自己亲热的意思和动作,就起身回去了。
红儿走后,阿文想:难道自己真的是写糊涂了?难道老屋的情况是自己小说中虚构的情节?和阿春同房,以及阿春怀孕都是自己梦中的情节?
有一点他想得很明白了,从此自己身边再也没有有关系的女人了。雪梅死了,阿春失踪,月桂嫁人,夏莉入庙,曾经要死要活的春夏秋冬四个女人都不是自己的人了,独留年过半百的自己还在世上行走。想到这儿,突然想起昨日看了一本杂志,书中载有今人写的新诗《四季歌》,很有意思:春色到人家,满地莺花,马蹄芳草夕阳斜。杜宇一声春去了,减却芳华。叹人生,少年春色老难赊。
夏日火烧红,绿树荫浓,汨罗江上鼓咚咚。招魂屈子归来未?剩有骚风。叹人生,莫辞长夏醉荷桐。
秋月不寻常,桂子飘香,天风吹下舞芬芳。想见广寒仙子咏,舞罢霓裳。叹人生,团团秋月晦无光。
残冬冻不开,一段香来,暮年光景瘦如梅。头上戴霜霜戴雪,白发皑皑。叹人生,断送残冬酒一杯。
阿文觉得这诗词写的就是他的四个女人,春去了,归来未,舞芬芳,霜戴雪。曾经拥有,又一一离去,像花,像火,像桂香,最后残冬酒一杯。自己如此,世人何尝不是如此呢?他对“暮年光景瘦如梅,头上戴霜霜戴雪”两句尤为感慨,反复吟诵。
这时,伍本报打来电话,要他下楼去吃饭,商量“捉月亭”
落成和野炊的事,他只好放下书本下楼去。
他走进四楼包房一看,伍本报邀来的人是上次吃饭的原班人马,余未、尚斌、黄团长、顾红梅,只差杨美中。黄团长和顾红梅今日更加漂亮,都穿着薄薄的连衣裙,白嫩嫩的皮肤,如果没有一定的定力,目光是很难移开的。
阿文坐下后就给杨美中打电话,他一直担心杨美中过不了那个坎。杨美中关机,老九的电话打通了。老九在手机里说老杨去了九华山什么庙,说是住庙拜师半个月,去了几天了。还说他以前出道拜的就是九华山的高僧师父。阿文知道九华山是地藏王菩萨的道场,地藏王菩萨专管人间死活。老九不知道杨美中的事情,住庙拜师是托词,避灾是真。不过这样也好,能躲过那坎就阿弥陀佛了。看来这就是杨美中的避灾之法。他进一步想到,当初要是指点一下江一冰避灾,是不是也叫他去九华山呢?或许是,或许不是,一个和尚一个法,可能还有别的办法,只是杨美中牢记行业古训,不愿降灾于自己罢了。
黄团长坐在阿文左边,顾红梅坐在右边,阿文觉得自己仿佛坐在香气袭人的花丛中。黄团长媚眼一挑,对阿文说:“文老师,今天再给你唱一遍《梅花泪》?”
阿文说:“好啊,那歌还真是百听不厌,就像黄团长百看不厌一样。哦,对了,我还不知黄团长的芳名呢,可否告知?”
“什么芳名,俗名!我叫黄莺。”
“黄莺?好一只会唱歌的黄莺鸟!黄团长果然是天生唱歌的角色。”
阿文正准备和顾红梅调侃几句,免得冷落了她,念几首在沈力庄园作的打油诗给她听,伍本报发话了:“我说我的大作家少跟美女打情骂俏好不好?今天有事要商量呢。”
阿文对两边的美女说:“看看,我们的伍领导吃醋了。好,我们听伍领导做指示。”
伍本报说:“前几天我去看了‘捉月亭’,基本上搞好了。
当时我表了态,不能说话不算数,那个活动还得搞。刚才小黄有个想法,她想找几个民间歌手那天在亭子里山歌对唱,她们团拿点钱出来搞奖励,阿文你看怎么样?”
“山歌对唱?嗯,好主意。不过我想黄团长不要找你们培训过的歌手了,找几个原生态的,原汁原味的好。培训了的装模作样,少了一丝味道,伍领导你说呢?”
“这个可以,人不要多,三五个即可,否则冲淡了我们的主题,小黄就负责找几个。”
阿文插话说:“叫尚斌和黄莺一起去广场啊什么地方找,怎么样?”
尚斌一听高兴极了,站起来说:“好的,我和黄团长去选,保证让你们满意。”
阿文知道尚斌喜欢这一出,说不定俩人又有故事发生。他之所以提议叫尚斌参与,主要是看尚斌今天没带女人来,猜测他可能和老六拜拜了,老六毕竟素质低了些,难以久处。
伍本报知道阿文的鬼想法,笑笑同意了。
他们说话还是冷落了顾红梅,活动没安排她,顾红梅自告奋勇说:“那天我跳孔雀舞,为你们文人墨客助兴,好不好?”
阿文知道文艺中人有表现欲,看着她说:“我没意见,但要伍领导拍板,他是总导演,他说了算。”
伍本报不知道为什么先看了一眼身边的余未,然后对顾红梅说:“你做准备吧,到时候看情况再定。”
阿文感觉伍本报那一眼有意思,他说:“到时候我们的余大美女主编也要表演一个节目,不然罚酒。”
余未脸就红了,她说:“我,我没节目,我带个记者去报道你们的盛会好不好?”
伍本报不同意,他说:“报什么报?民间活动,不要大张旗鼓,注意影响。”
“你就写篇散文嘛,就像那篇《鸡公山抒怀》一样,在《黑山客》杂志发表的。”阿文说。
“阿文老师看过那篇文章?你要多指点哦。”
“那篇散文写得蛮好的,我在海口看了三遍,果然是美女主编,出手不凡,勾得人看后睡不着,浮想联翩,夜不能寐啊!”
余未听了很舒服,马上站起来端杯要敬阿文的酒。阿文忙说:“待会儿待会儿,伍领导还没开席呢,你不能喧宾夺主,要不然我们领导有意见的。”
伍本报见此就说:“商议的事就这样,来,大家一起喝一杯,预祝七月半的活动圆满成功!”
接下来大家就开始闹酒,笑声一片。
吃完饭阿文径直回房休息,他好像失去了往日的**,既没有和黄莺暗示什么,也没和顾红梅说暧昧的话,完全不是以前那个风流倜傥的情场高手了。
他躺在**想起红儿饭前说的话,但有两个问题:一是去哪儿避暑?二是带谁去?
去九华山?看看杨美中怎么祈祷避灾?这是一个有意思的事情,就去九华山!带谁去呢?现在除了莞生和阿芳就剩下红儿了,红儿肯定愿意去,只是感觉和她似乎没有什么意思,和她在一起总让人想起死去的雪梅。这是自己难以逾越的一道坎儿,就像杨美中一样。
他想好了,就去九华山,一个人去。于是,他和莞生打电话,莞生和阿芳马上上来了,他们同意他出去散散心,但是一定要干妈红儿陪着去,不然不放心。
阿文问阿芳:“你也是这个意思?”
阿芳说:“嗯,没人陪不能去。”
阿文想了一下,不想让他们为自己多担心,就说:“那就这样子吧,你跟你干妈说,我们明早就出发,一个星期回来。”
莞生和阿芳走后他就睡了。
在阿文和红儿去九华山避暑并寻找庙中祈祷避灾的杨美中的时候,《黑山客》杂志的主编牛八多出了事。
牛八多酒后把一个经营男女时令服装的女老板强奸后仓皇逃匿。女老板酒醒寻他无果,本来是想吓唬吓唬他,敲他一些钱财,没想到牛八多心虚跑了,气愤不过便去公安局报了案。
公安动作迅速,通过各个出口监控和大数据采集系统找到了牛八多的行踪,把刚逃到海口的牛八多抓回刑拘了。抓他的时候,牛八多正牛哄哄地和黑山籍的王老板在海边酒店里喝酒。他酒喝多了,对抓他的黑山便衣警察说:“兄弟,来一杯。”
九华山的庙真多,从山脚到山顶,从前山到后山,沿路都是庙宇,宣传资料显示这几大景区共有九十九座寺庙,差一座就满百了。阿文来后后悔了。他对红儿说:“果然名山僧占尽,这么多庙,个个庙里都是佛和菩萨,到底谁管生死啊?”
红儿挽着他的胳膊说:“世上人多,地藏王菩萨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来呢?”
阿文扭头看了看走路走得脸通红的红儿,觉得她说的有理。更吃惊的是,没想到她能说出这么经典的话来。他们没有逢庙必进、进庙必拜,而是选择性地拜了三座寺庙的菩萨和大和尚,即肉身宝殿的第一佛尊金乔觉地藏菩萨、老爷顶上的百岁宫无瑕禅师和后山双溪寺地藏王第三次转世的大兴和尚。
阿文在九华山没有找到杨美中,不知道他在哪个庙里祈祷避灾。他想想这也难找,杨美中祈祷避灾不可能在人流如织的大庙里求师避灾。他估计很有可能是在偏远的哪一座庙里,是游客很少光顾的那种小庙。在小庙后面的树林里,坐在一块平展的大石头上,与大师盘坐相对,大师喃喃有词,杨美中闭目倾听。
张包打来电话告诉阿文牛八多被抓了。那天晚上八点多,阿文在旅馆里刚刚洗完了澡,红儿在**等他。张包在电话里幸灾乐祸地说:“怎么样?我说的吧,那家伙迟早要出事。真是不是不报,时候没到,时候一到,一定要报。”
阿文盘着腿坐在**说:“从你讲的情况来看,那个卖衣服的女人也不是个好鸟,如果牛八多给钱,或者给她免费在《黑山客》登篇文章、发个大头照,那女的就不会告了,是吧?”
“这有可能,他们是‘老皮绊’。但是,你要知道,和妇女通奸一百次,妇女有一次不愿意就可告强奸罪,违背了妇女意愿就是强奸,活该他倒霉。”
“那他可能会判刑吗?”
“这要看案情的发展,没有特殊情况,几年刑是跑不了的。”
“你是说案情有可能翻过来?免除刑罚?”阿文知道张包熟稔法律。
“这是有可能的。呵呵,就看那小子怎么操作了。”
“你能帮就帮帮吧,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文化人,一时鬼迷心窍也属正常的。当然,前提是不能违反法律。”
张包说:“你呀,就是菩萨心肠。看吧,他要是找我我就想办法,不找那我等着看好戏呢。”
阿文和红儿从九华山回来,牛八多无罪释放。原来牛八多也第一时间找到了张包,委托张包当他的辩护人,答应事成之后给张包高额的律师费。于是张包四处收集证据,救了牛八多一回。
阿文猜测张包从牛八多身上狠狠捞了一笔,把以前欠他的律师费连本带利都捞回来了。
那天晚上在九华山脚下旅馆里,阿文是想要和红儿亲热的,接了张包的电话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就一点兴趣都没有了。他们两个人在九华山玩了七天,虽说每晚同处一个房间,但从来没发生过什么。红儿尽管想了一些办法,但次次失望。
不过她还是高兴的,毕竟阿文带她出来玩,同在一个房间睡觉,这就是好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