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杰把车子停在路边的暗处,他抽着烟,百无聊赖地盯着正前方餐厅的入口处。他低头看了看腕表,已经是夜晚十一点了,他已经蹲守了三个小时。他再次点燃一支香烟,心里想着一顿饭能吃了三个小时,也是够久了。

刚点着烟,罗明杰就看见郭贝贝扶着万昊从餐厅里走出来。只见郭贝贝走在前面指挥着什么,随后便看见万昊重心不稳地走了出来,一个穿着正装,店长模样的女人对着郭贝贝毕恭毕敬地说着什么。几个人刚走出来,就看见两名代驾向他们就走了过去。两名代驾分别上了郭贝贝和万昊的车子,临上车之前,万昊朝着郭贝贝伸开双臂一副要抱她的模样,被郭贝贝笑着巧妙地躲开了。万昊的脸上似乎有片刻的失落,但很快便朝着郭贝贝傻笑起来,两人随即挥手道别,上车之后分别离去。

罗明杰赶紧掐灭刚点燃的香烟,启动车子朝万昊的车子跟了过去……半小时之后,他看着万昊摇摇晃晃地进了别墅的大门,先停车打了一通电话,然后才调头朝汽车商会开。

虽然已到了深夜时间,但谢永昌的办公室里仍然灯火通明。

罗明杰轻声叩了叩门,很快便听到了谢永昌的回应声。他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看见谢永昌正翘着双脚,一副没精打采、昏昏欲睡的模样。

“怎么样?”谢永昌放下双脚,略显疲惫地问了一句。

“两个人吃了三个小时,分别叫了代驾回家。”

“发现什么没有?”

罗明杰在谢永昌的对面坐了下来,回忆一番回答说:“今晚万昊这傻小子喝高了点儿,我觉得万昊这小子好像真是对郭贝贝动了情。但人家郭贝贝的表现很是淡然,似乎对万昊暂时没有太大的兴趣。”

谢永昌表情不屑地笑了笑,用右手指间敲击着桌面,说:“原本以为隆鑫公司会借此机会巴结昌达汽贸公司呢,现在看来,情况倒是反着来。”

罗明杰低头不语,只附和性地点点头。

“虽然这次车展鼎盛公司没有参加,却以辉煌的战绩给所有参展的公司一个漂亮的反击,尤其打了咱们商会的脸。”谢永昌若有所思地说,“自从车展前两天易元龙给我打电话问了一下缘由,之后一直没有找过我了。按照他以往的套路,这是不正常的。或许,他真的是想打一下我们商会的脸,让我们也明白他们鼎盛公司离开商会也一样可以玩得转。如果他真的有这样的心思,麻烦你转告他,高兴得太早了点儿。”

听到这话,罗明杰明显一怔,谢永昌最后一句话转折得太过突然,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转告有些不合适吧,让他自己反思最好。”罗明杰建议说。

谢永昌看了一眼罗明杰,笑着说:“作为老同事提醒一下也无可厚非嘛。”

如果上句话让罗明杰拿捏不准,但谢永昌的这句话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的怀疑和试探。

“你知道的……”罗明杰犹豫了一下,委婉地解释说,“我和他之前有很多不愉快的经历,现在的鼎盛公司是死是活都和我无关,我只会按照商会的规章制度和领导的指示办事。其他对我而言都是没用的。”

谢永昌深深地看了罗明杰一眼,随即笑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他们两个没在交往,这样跟踪应该是没什么用的。”罗明杰不解地说。

“嗯,确认他们交往之后,你就会有新的任务了。”谢永昌神色严肃地说,“最近先注意一下隆鑫公司在政策包装有没有什么变动,尤其在销售部的增值业务和售后部的事故车业务上面。至于,鼎盛公司嘛……宽限了这么久,也算对得起他们了,他们回馈我们的时候到了。”

罗明杰的心里忍不住紧了一下,虽然他对汽车圈的打压状况已经见怪不怪了,但他知道易元龙在谢永昌身上的确没少下功夫。虽然他和易元龙有过矛盾,但作为曾经的“鼎盛人”,他也不希望鼎盛公司再像十二年前一样走向没落。打压鼎盛不一定是谢永昌的本意,但罗明杰明白谢永昌是听命于别人的,只是受命而为罢了。

“让万昊去接触郭贝贝是我出的主意,现在自然由我来收场……郭贝贝常以玩世不恭的千金小姐形象示人,怕是我们都被这种表象迷惑了。从她主动接近万昊,就证明她是一个不简单的女人。”谢永昌的话里有话。

“放心吧,我一定会密切关注的。”

罗明杰点头表示认同,作为冷泰祥曾经的司机,他对隆鑫公司和鼎盛公司的发展史都有所了解,自然对郭鑫达这种过河拆桥和忘恩负义之人谈不上有好感。只是,没想到看似大大咧咧的郭贝贝却完美继承了郭鑫达的商业心机。

自从鼎盛公司的活动结束,商务经理李斌更是不止一次地打电话给易元龙,在他面前对夏绽放的能力和工作态度给予充分的肯定。倍感荣耀的易元龙也不止一次在韩俊面前毫不吝啬夸赞夏绽放,更是在周例会上对夏绽放的能力大加赞赏。

这种轮番的夸赞让本来就心情忐忑的韩俊更加不安起来,几经思索之后,他把夏绽放叫到了办公室。

“我们聊聊吧。”韩俊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夏绽放对此早就有了预感,因为当多数人对她的病情表示关心和慰问的时候,韩俊却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冷漠。回到工作中之后免不了每天几次工作汇报,韩俊几乎没有正眼看夏绽放一眼,更不用说关心她生病的情况了。每次看见韩俊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夏绽放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她不明白韩俊要和自己谈些什么,只好在韩俊对面坐下来。

“有没有发现自己变了?”韩俊问了一句。

夏绽放想起韩俊之前也因自己是他的得力干将说过同样的话,只是现在的语气却和之前大相径庭。她在思索了片刻,依然不太明白韩俊的话意。

“不知道你指的是哪方面?你这个问题太广义了,你指人品、工作能力还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情谊?”

“你觉得我问的是哪方面?”韩俊言语冰凉刺骨,脸色也更加阴沉起来。他盯着夏绽放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拉扯一下便很快收了回去。

夏绽放淡然地笑了笑,继而摇了摇头。

“告诉我,你来鼎盛公司的目的是什么?”韩俊用一种低沉的声音问。

韩俊的这副模样是夏绽放曾经见过的,那是在遥远的高中时代,他与一个同学争抢班干部的时候,恼羞成怒时也出现过这样的模样。

“为了赚钱养家。”夏绽放十分认真地回答。

“没错,每个人都在赚钱养家。”韩俊冷笑一声,说道,“你现在已经有了赚钱的资本和资历,所以你认为自己就可以为所欲为地践踏一切,包括我们之间的情谊。”

“我不太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夏绽放的情绪控制得很好,没有惊诧和恼怒。

“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你自己的所作所为……”韩俊点燃了一支香烟,双眼死死盯着夏绽放说,“你现在最想做的,应该就是实现你的职场价值吧?可惜啊,你这个野心为时过早。”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觉得这不能简单粗暴地定义为‘野心’,说‘进步’和‘提升’应该更为准确一些。”夏绽放笑着说,“何况,我现在根本不具备这个条件。”

“不具备条件?”韩俊嘲讽般地笑着说,“你现在不正在创造条件吗?”

夏绽放冷眼看着韩俊近乎失控表情和言语,没有说话。

“我现在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主动找易总说车展的事情,你就那么急切地想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可惜‘县官不如现管’,你是我的下属,你一切未经我审核的意见都只能算是妄言而已。我原本以为你来鼎盛工作是为了和我在一起,不想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看来,在你来公司的时候已经谋划好了一切。”

夏绽放轻蔑地看了韩俊一眼,神色淡漠地笑了笑,依然保持沉默。

“咱们好歹同学一场,如果你想要取代我的位置,或许我可以帮你推荐一下,总比你喧宾夺主地自我展现更有说服力吧,何必费尽周折地耍弄一些拙劣的小聪明呢?”韩俊的言语讽刺又刻薄。

“自我陶醉没什么不好。”夏绽放笑着回应。

“是啊,所以你就先在易总面前展示自己的才能,在得到易总的肯定之后,再寻求区域商务经理的支持。”韩俊一动不动地盯着夏绽放的双眼,“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觉得每一步棋都走得天衣无缝?要不要我把华东大区欧阳总的电话也告诉你,然后是W品牌中国区域总经理贾鹤鸣,然后是亚太地区……你还可以无限延伸你的进阶计划。”

对于韩俊对自己反常的态度,夏绽放已经猜出大概原因,只是没想到他会有如此过激的想法。面对韩俊的阴阳怪气,夏绽放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诧神色,她看了韩俊一眼,觉得十分陌生。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得到别人的肯定,不管是朋友、亲人还是上司。我没觉得我哪里不对。”夏绽放气定神闲地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这样的。”韩俊似笑非笑地说,“你说得对,要不然你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生病,用操劳过度为由的话,无疑可以成为你获得领导肯定的加分项。看来,你对领导的心思摸的很准嘛,知道领导们喜欢具有牺牲精神和敬业精神的下属,因为只有这样的下属才能更好地成就领导的丰功伟绩。”

职场之上,追求个人的职场价值应该是每个职场人应有的正常心理,一个正常的领导所做的,应该是一边提升自己的能力一边设定更高的职场目标才对,她不明白韩俊怎么突然会有这种卑鄙的小人心理。就算外表表现得淡定,夏绽放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有冰雪吹过。她生了病,韩俊不关心也就罢了,没想到还冷嘲热讽、上纲上线。

“难道你不喜欢你的员工和下属努力工作?”

“我当然喜欢。”韩俊似笑非笑地说,“但我不喜欢玩弄心机,把领导当猴子戏耍的员工。在过去,耍猴人也是一种让人获得生存的职业。如果我是这个猴子,倒不觉得可悲,可悲的是耍猴人的这项技能是我教会的。”

“我天生愚钝,韩总监不如直说我哪里做错了?”夏绽放不想理会韩俊这种在她看来可笑又极端的思想,她单刀直入地问。

韩俊抽着烟,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问:“没错,这次展厅的活动的确是你主导的。你既然向商务经理李斌汇报了活动细则,又何必让他来问我?你是想让我在领导面前出丑,还是想以此证明自己的工作能力?”

“如果我不承认,你肯定说我虚伪;如果我承认,你应该也不愿意相信。所以,怎么定义是你的事情。我觉得这个问题我可以拒绝回答。”

“看来的确是我小看了你……”韩俊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夏绽放说,“职场之上,还真是靠心机啊制胜啊。”

“有句话叫‘心中有佛处处佛,心中有鬼处处鬼’。所以,你是怎样的,你的世界就是怎样的。”话音刚落,夏绽放就起身朝外走去。

夏绽放这种淡漠又模糊的回应态度让韩俊更加焦躁起来,怒火中烧的他冲着夏绽放的背影低吼一句:“你一直都看不起我!我既然有能力帮助你,也有能力辞退你!”

“我相信!”走至门口处的夏绽放顿住脚步,回过头面带微笑地说,“被别人看不起没什么,可怕的是自己也看不起自己!”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咖啡馆。

赵大明提前三十分钟到达,他走进去,在轻柔的音乐声中朝着预定的包间走去……本以为自己先到,当他看见拿着铅笔埋首在一堆资料中的冷子勋时,才知道自己才是晚到的那个人。

见赵大明进来,冷子勋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腕表,说道:“早到半小时。”

“看来你来得更早。”赵大明憨厚地笑了笑,他坐下来,顺手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桌面上。

“最近感觉怎么样?”

冷子勋放下手里的铅笔,先为赵大明要了一杯咖啡。

“这个里面……”见冷子勋问自己,赵大明第一反应就是先打开文件袋拿资料。

“先不看数据,咱们先随便聊聊。”冷子勋及时制止赵大明。

“你指哪方面?”赵大明放下资料袋,看向冷子勋。

“业绩方面。”冷子勋把面前的资料稍作整理,连同铅笔一起推放到一边,他边喝咖啡边望着赵大明,表情十分放松。

“有了你的支持我的压力减少了许多,至少不再担心业务例会上的批评和处罚了……”赵大明说到这里,先端起咖啡杯,学着冷子勋的模样抿了一口,因为平时喜欢喝浓茶,极少喝咖啡的他看起来稍显笨拙。放下杯子,他神色沉重地说,“我觉得这只是一个暂时办法,售后真正的问题依然存在,并没有得到有效的改变……我好像也无法改变。作为售后总监,我真的很惭愧。”

赵大明话意有些模糊,但态度很明确。

“你觉得最大的问题在哪些方面?”冷子勋追问一句。

“事故车和保险公司送修。”赵大明直截了当地回答。

有人厚道却愚钝,有人精明却不厚道。冷子勋觉得赵大明属于看似愚钝却异常精明的那种人,因为每次谈话,只要稍加点拨,他便能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说起售后的业务,你是公司所有人的老师和前辈,再加上你这么多年管理售后部门的经验,我对你的分析深信不疑。”冷子勋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咖啡杯,轻声说,“我想先听听你对这两方面的看法。”

赵大明犹豫了一下,才谨慎地说:“事故车方面,你给我提供的资源除外,公司自己联系的资源还存在很大的漏洞。保险公司给我们推送的事故车的信息倒是挺多的,但最后的回站率却很低。”

“你觉得回站率低下的原因是什么?”

“我觉得大概有两个方面的原因,首先考虑信息推送的及时性和有效性。W品牌是老品牌,它的市场占有率和保有量都是一个很庞大的数字,这种汽车品牌的事故车资源不光4S店争抢,就连一些维修站也不会放过。保险公司个个都说不跟维修站合作,但有好处的事情就必然会有漏洞产生……”说到这里,赵大明意味深长地看了冷子勋一眼,小声说,“不然的话,你又如何能帮我提供的事故车信息来完成售后的产值任务呢。”

听到赵大明狡猾地拿自己举例子,冷子勋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示意赵大明继续说下去。

“如果推送的不及时或者在推送给我们之前已经推送给对手公司过,就算同时推送给我们和对手公司,抵达现场也是要讲究先来后到。你也知道,拉事故车回站简直就是争分夺秒,发生车祸之后,车主一般是比较慌张的,都是谁先到达现场,百分之九十是谁的。”赵大明无奈地说,“所以,推送信息的及时性很重要。我们无法掌控保险公司的话,只能尽量在接到信息后第一时间赶过去。”

“这个应该很好判断……”冷子勋说,“这个圈子里的事故专员就那么一些人,大家也经常见面,如果没有赶上,至少可以认出是哪家公司的人吧。”

“这个倒是……对手公司的事故专员经常在现场见面,连同维修厂的人都有。这种情况我们也和保险公司交涉过,大家都是含糊其词,就算能够保证咱们的人没有小动作,保险公司也有一帮子人,怎么能保证他们没有私下倒卖信息?”赵大明解释说,“其实,这种情况也是开业控制的,基本是从销售部的增值业务方面开始控制,在跟保险公司签订协议的时候都有最低限度的保费和送修比的,如果他们给我们送不了那么多的事故车产值,咱们完全可以不用给他们出保费,这样就可以从根源问题来改善这种状况。”

冷子勋点头表示理解,他看见赵大明略显无奈的神色,也立即明白其想法,毕竟签合同这个权限不是他可以决定的,而是由总经理易元龙负责。

“归根结底咱们没有解决这个问题的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这种状况持续下去……”话没有说完,赵大明就没有说了。

冷子勋低头搅弄着咖啡,若有所思地望着不停旋转的旋涡中心。

“刚才说事故车的回站率低下有两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赵大明忧心忡忡地看着冷子勋,想了又想,才说道,“大家在这个行业都不是一天两天的新人了,一个汽车公司容易出现漏洞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方面。尤其是售后的业务,那都是显而易见的问题。我觉得……如果大家都是懂行的人,面对回站率持续走低却迟迟得不到改善的话,只能说明公司不想改变现状,又或者是……”

赵大明再次停止欲言又止地看着冷子勋。

“你的是意思出现了‘内鬼’?”冷子勋顺着赵大明的话意问了一句。

“除了这两种状况之外,其他的应该不会有直接影响。”赵大明边点头边肯定地说。

冷子勋也赞同赵大明的想法,他想了想,顺藤腾摸瓜地问:“保险公司推送的事故车,信息都推给哪几个人?”

听到冷子勋这么单刀直入的问题,赵大明忍不住笑了起来,忍不住夸赞起来:“你小子果然聪明!”

冷子勋笑了笑,没有说话,因为他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之所以问赵大明,不过求证一下罢了。

“保险公司的推送信息只绑定我们公司三个手机号码……”赵大明犹豫了一下,解释说,“有事故专员、我和总经理。只不过,主推号码是事故专员,我和总经理应该是副推。副推接收的信息不及时,也是不完整的。因为,我经常收到头一天的过时信息。”

赵大明说完,仔细查看着冷子勋的表情变化,但让他意外的是,冷子勋自始至终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表情变化而是一边喝咖啡一边淡定地听他说话,就像在轻音乐一样平静。

“针对这个,你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吗?”冷子勋突然问了一句。

赵大明的表情怔了怔,无奈地解释说:“这完全超过了我的能力和职权范围,我最多只能提建议,哪有干涉的本事啊!”

“这就够了……”冷子勋放下手里的咖啡勺,笑着说,“下次的业务会上你来提出建议,我来提供相关的解决方案。”

一听这话,赵大明立即明白自己已经掉进了坑里。之前因为售后部门业绩停滞不前,近五十岁的他在会上没少挨骂,对于冷子勋及时给予的帮助他从心里感激。但感激归感激,他并不想去做“太岁头上动土”的蠢事。

“这个……不太好吧?”赵大明面带难色,推脱起来。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可能也无法给售后提供更好的帮助。”冷子勋旁敲侧击地提醒一句。

赵大明对冷子勋的信息依赖已经成了习惯,如果没有冷子勋的帮助,事故车产值肯定完不成。目前,事故车产值占售后总产值的百分之五十左右。如果事故车产值受影响,售后业绩肯定完不成;业绩完不成就会导致他的绩效受到影响,绩效一旦受到影响,对他来说就是损失真金白银。大家都了解赵大明的家庭状况,金钱是他目前最大的软肋。

“好吧,我知道了。”一番冷静思考之后,赵大明勉强应了下来。

冷子勋见状,端起咖啡杯对着赵大明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我知道我这个售后总监做得有些窝囊,但很多事情要想从根本上去解决的话,几乎都超过了我的职权范围。所以,对于这种状况,我也很无奈。其实,刚才咱们聊的那些都不是我想说的重点……”赵大明无奈地看了冷子勋一眼,他指了指文件袋,再次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除了给你这个之外,我更想说另外一件事情。”

“我们也只是随便聊聊,想说便说。”

“其实,这个问题也超出我的职权范围,但我还是要说……”赵大明先做解释,沉默片刻之后才说,“我不知道咱们公司和福乐保险公司是什么样的合作模式,作为售后部门的售后总监,我觉得自己有必要指出问题所在。咱们销售部门让很多客户都出了福乐保险公司的保费,但是,到目前为止,福乐保险公司从未给我们提供过任何有价值的事故车的线索。一般来说,我们给保险公司出保费,保险公司通过给我们提供事故车信息来增加我们售后部门的产值收入。但是,咱们公司这种利益失衡的交易,我实在不能理解其存在的原因。我觉得,这跟售后产值完不成也有很大的关系。”

冷子勋早就知道这种事情的存在,针对这个事情他和夏绽放也讨论过很多次,也不止一次探究过这种利益失衡背后的真正原因。即便他明白其中缘由,但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他也不能武断地给出结论。

“连同这个问题,你敢在例会上一并提出来吗?”冷子勋盯着赵大明问了一句。

赵大明喝了一大口咖啡,放下杯子后紧张地想了又想,然后认真又郑重地朝着冷子勋点了点头。

接到郭贝贝电话的时候,易元龙刚出门办事,接完电话之后,他不得不立即掉头朝公司驶去。回到公司,他先去行政部找李蜜了解一下情况,然后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推开办公室的门,果然看见郭贝贝身着一袭黑色紧身连衣裙,正站在窗口远眺,白色腰带搭配着白色的手提包和白色皮鞋,看起来沉稳大气。

“久等了啊,真是不凑巧,我刚出门。”易元龙笑着解释。

“是我太冒昧了,应该和易总先预约的。”郭贝贝转过身,妆容精致,淡然一笑。

两人在沙发上落了座,易元龙笑着解释说:“我本来应该早和你聊聊的,但作为长辈,你和子勋的事情我一直都在和你父亲沟通,所以……”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现在也很好。我今天来,并不是来向你诉苦的。”没等易元龙说完,郭贝贝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笑着说,“我父亲年龄大了,可能以后我会逐渐接管公司的相关业务。作为晚辈和新人,以后有什么不懂,还希望易叔叔能够多多指教。”

听到这番话,易元龙先是微微一怔。对于郭贝贝要接班隆鑫公司的事情,他早就有所耳闻,现在由郭贝贝亲口说出来的话,应该就是真的了。他看着面前的郭贝贝,微笑着点头表示赞赏:“恭喜你!时间真是快啊,转眼间你都已经长大了。”

“谢谢,希望能够得到易叔叔的支持。”郭贝贝犹豫了一下,淡然地笑着说,“之前因为我和冷子勋的事让你和我父亲之间有些不愉快,我今天来只想表明我的态度,我现在不奢望咱们两家公司能回到最初的亲密状态,但我也不希望我们变成敌人。希望从今天开始,我们两家公司能有个好的开始。”

易元龙简直不敢相信这番大气的话是从之前那个张扬跋扈的郭贝贝口中说出来的,在他看来,半年没见的郭贝贝似乎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此刻的郭贝贝已经褪去了之前的张扬任性,虽然看起来骄傲依旧,但她的双眼中所流露出的却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毅。

“这也是我所期望的。我相信,你会比你父亲更优秀。”

话虽如此,但易元龙比任何人都了解郭鑫达的脾气和秉性。自从鼎盛公司落寞之后,尤其在冷泰祥去世之后,郭鑫达一直把鼎盛公司当成最大的包袱,也根本不会轻易答应郭贝贝和冷子勋交往的事情。现在,好不容易以此为由划清界限,怎么可能会放低身段让郭贝贝主动来找自己和解呢。

“谢谢易叔叔的鼓励,我会努力的。”郭贝贝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问,“虽然你们没有参加春季车展,但你们公司的收获却是最大的,看来易叔叔还是有妙招的,不知道愿不愿意和我分享一下经验,也好让我这个晚辈学习学习。”

易元龙立即觉得郭贝贝的来意是为了打探成功的经验。业内人士都知道,就算态度诚恳地向竞争对手取经也不会得到真传的。聪明的郭贝贝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既然知道却明知故问,就有些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了。

“哪里成功了……”易元龙想了想,笑着解释说,“为了参加春季车展,我们公司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有举办活动。你也明白,这是为了在车展现场多逮几个客户而已。只是没想到,到了最后时刻协会取消了我们的参展资格。我们都已经打过客户邀约的电话了,总不能食言吧。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就只能在公司举办一个小活动来迎合客户了。所以,活动结果是两个月积累起来的意向客户。充其量算是运气,并不能证明什么。”

郭贝贝微微一笑,她明白这是易元龙的托词,更明白易元龙肯定不会轻易向自己交底的。

“易叔叔太过谦虚了。”郭贝贝若有所思地问,“最近业绩怎么样?”

“哎呀呀……”说道业绩,易元龙忍不住挠了一下严重风化的“盐碱地”,忍不住哀叹一声抱怨起来,“行业运营规则想必你也知道,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淡季时刻,能够维持现状,我就已经阿弥陀佛了,不敢有过高的奢望。汽车市场已经处于饱和状态了,想再回到之前的辉煌时代,怕是再也不可能了。”

“我觉得你们鼎盛公司还是有希望的,毕竟沉淀了这么多年,光积累的保有客户量就已经很客观了。何况,因为你们这次的活动成果,在泉海市再次声名大噪。想必,近段时间应该有不少同行慕名来取经的吧。”

“哪里会有这么夸张啊,我反倒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郭贝贝好奇地问。

“你要是真的准备接管隆鑫公司的话,慢慢就会有切身体会的……”易元龙没有说明白便不再说了。

虽然郭贝贝才决定参与公司管理工作,但她早就对公司的运营模式了如指掌。即使易元龙含糊其辞,她也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因为,基本上做过汽车行业管理的人都明白,无论是汽车公司还是4S店,公司的销售部才是品牌总部的亲儿子,售后是经销商的亲儿子。在汽车行业,春夏是一年中最淡的季节。随着行业的激烈竞争,车价都趋向透明化,其利润也可想而知。订单越多,也就意味着下次的任务目标会更高。高目标任务的话,选择完成就等同于压缩利润;选择完不成,等同于放弃总部返利。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是所有车企面临的两难选题。

“所以,我们要从增值业务上来增加收益。”郭贝贝想了想,问道,“听说你们的增值业务一直做得不错。”

“这个没有什么好不好,大家都知道对方大概的价格底限。羊毛出在羊身上,再高明的玩法也不过就是‘换汤不换药’而已。”

郭贝贝低头笑了笑,没有立即说话,因为利润压缩,大多经销商把利润点从车价上转移到增值业务上面来,所谓的增值业务无非就是保险费、精品费、二手车和上牌服务等业务。但郭贝贝从易元龙轻松应答的状态来推测,鼎盛似乎并未受到同行挤兑。除此之外,要么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要么他并未真正关心公司业务,只是凭借经验和感觉在分析,而非有效数据。

“据说你们也在和福乐保险公司合作?”郭贝贝做最后的试探。

易元龙略显尴尬地勉强笑了一下,因为业界都知道福乐保险公司是汽车商会的关系,而一开始鼎盛公司对加入汽车商会是十分反对的。不仅如此,还要求作为盟友的隆鑫公司共同反对。后来因为隆鑫公司私下加入商会,易元龙不止一次或明或暗地嘲讽过郭鑫达。郭贝贝突然这么一问,跟打脸也没有什么区别。

“顺应时势,跟着大流走应该不会有错吧?何况,前面有你们隆鑫公司带着路呢,我还怕跑偏吗?”易元龙不但聪明地反驳回去,还侧面点出是隆鑫公司先背叛同盟关系的。

聪明的郭贝贝当然明白易元龙的言外之意,她不但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她笑,并非不介意,也不是为了掩饰什么,而是她确定已经易元龙是真的还没有察觉到危险的存在,或者是他根本就不想关心。

“我今天特意拜访您,主要就是为我们后续的沟通工作打个基础。”郭贝贝说着起了身,笑着说,“不早了,我还要赶回公司开个会,希望以后易叔叔多多指教。”

“哪里哪里……互相学习而已。我是思想已经跟不上发展了,再干个两三年也就退休了,汽车行业的未来是属于你们这些后起之秀的。我看好你。”

“再次感谢易叔叔的鼓励……”还未走出去,郭贝贝收住了脚步,她面带微笑地对易元龙说,“如果见到子勋哥哥的话,麻烦易叔叔帮我向他转达我的祝福,祝他和夏绽放永远幸福下去。”

易元龙脸色一滞,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他和夏绽放?”

“难道您不知道?”郭贝贝似笑非笑地说。

易元龙当即摇头。

“不打扰了,易叔叔再见。”郭贝贝微笑道别,转身离去。

易元龙望着郭贝贝远去的身影,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