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正是段文溪的亡父段金梁周年的日期,段文溪从早晨一起来带着很高兴的神色,告诉段升要早早预备祭品,更令段虎随着自己去打扫祖先堂,收拾得干干净净。段升、段虎父子爷两个整整忙了半日才给预备好了,可是这位主人竟不知是什么心意,直耗到午夜,只不提什么时候上香叩祭。段升实在觉得太以地闷了,遂跑到段文溪面前问道:“大爷,祭品全预备好了,您怎么不去上香祭奠?周年家祭,用不着等到晚上啊!”
段文溪一声苦笑道:“你们不懂的,我还有别的事呢。不用问,你们把你父子应用的东西收拾收拾,咱们今夜就是分别的日子了。现在只好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咱们有命有缘,将来自有再团聚的时候。你们爷两个另谋生计,或者做个小本生意,也一样能过活下去,不是一样么?”
段升痴瞪着眼看着主人,听他说出这番话来,不由惊问道:“大爷,你这全是什么话?我不明白,事情慢慢想法子,总会有办法,你不要想不开,我们在这段家圩就是不愿住下去,我们也可以迁到别处去住。你叫我爷俩走,我们又往哪里去?你知道我们爷两个全是这段家圩生长起来的,无亲无友,我们投奔谁去?就是想走也得把这家里全安置好了。大爷,我们走,你倒是打算怎么样呢?”
段文溪一声苦笑道:“段升,你也这么大岁数了,我们全是堂堂男子汉,你们也替我想想,我只要还是人,我能在这里住下去么?我们现在可以不说吧,我们虽是主仆,但是经过这次的患难,情同父子兄弟一样,我没拿你父子当仆人看。我现在事情逼到这,不能不这么办了,我绝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走这最后一着。段升,你放心,我绝不死,我这些日子你还看不出来么?我忍辱偷生,这么拼命地把伤养好,我就为是想活下去。段升,快去,跟段虎把自己应用的衣物可有用的拿着,上房还有我的两箱子衣物,也全给你们,你们临走时把它带走。收拾完了,到街上好好地买些酒菜,我们主仆要吃一顿散伙饭。”说到这,拿出五两银子来,递给段升道:“拿去,不要找我麻烦了。我的打算,到晚上一定告诉你。”说到这,又略一迟钝,正色向段升道:“段升,我以做主人的身份现在吩咐你话,你得好好听着,不准你多口。你们爷两个出我这姓段的家门,不准你们再在这段家圩逗留。可是你们是进城,是另有去处?”段升被问得几乎落下泪来,向段文溪道:“大爷,我们爷两个是在段家圩生,一天天长起来的,除了认识自己的乡邻以外,我们哪有什么熟人,我们也不知道往哪里投奔是好。”
段文溪道:“那么你们父子还是进城找一家住房,把你们的衣物全早早运走。晚间你们再回来,段升你只照我的话去办,我现在心绪不太好,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们就这样办了。”说到这,挥手叫段升出去。段升还待向主人恳求,“别这样办,从长计议。”段文溪已经把脸色沉下来,向段升道:“不必多说了,快快去吧。”
段升看主人这么声色俱厉的情形,不愿再多说,立刻退出屋来。跑到前面,想到主人的情形,真是特别的伤心,知道主人这种办法是预备以死相拼,连家全不要了,自己越想越痛心,竟自哭起来。段虎才从厨房收拾完了,刚走到下房门口,听得爹爹竟自己哭起来。段虎霍地跳到屋中,抓着段升的肩头招呼:“爹爹,你又为什么哭?咱们这个家够丧气的了,你干什么动不动地就哭?有话说呀,这当得了什么?”
段升擦了擦泪,咽泣着说道:“我怎么不哭?我太痛心了。完了,咱们这家实在算完了,我们还不知要流落到哪里去呢!大爷还不定安的什么心?”段虎急得面红耳赤地,头上的青筋暴起,大声说道:“你真是老糊涂了,倒是怎么回事?”
段升咳地叹息了一声,立刻把大爷才交派的话对段虎说了一遍。段虎一听,立刻跳着脚说道:“这可不行,我找他去,要死一块死,我是跟他定规下了。”说罢,他竟不知不觉地用手把眼角的两行泪水抹下去。这傻小子才嫌他爹爹哭得丧气,但是他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泣,立刻连颠带跑地,奔向后面书房。
段虎是来得十分气愤,想着见了主人面,和他大闹一回,不叫他再安别的心,自己愿意给他报仇。哪知一进书房,见段文溪正在背着手在屋中来回踱着,脸上那种沉默中隐着一片杀气,使段虎把来的勇气全无,直接地往里走着道:“大爷,你……你叫我们爷两个走么?我们不能再离开你,咱们死活一块去吧。”
段文溪一声惨笑后,对段虎竟改了称呼,道:“傻兄弟,我没只叫你们走,我也得走,世上哪有百年不散的筵席?你们爷两个的心我明白,现在你们不必再和我说没用的话了,我意已决,不是你能拦得住的。去吧,照我的话去办,我晚间有肺腑话和你们爷两个说。我的心乱如麻,去吧,你们要是再与我纠缠,我只好抖手一走,只是我不能叫你父子难过,去,快去。”说了这话,立刻把头低下,转身去看别处。段虎也不敢再说了,只好退出书房。这倒好,他也不嫌丧气了,找着他爹爹,父子二人相对着大哭,作楚囚的对泣,只是爷两个空哭了一阵,商量会子,知道主人的脾气,说话是板上钉钉,绝没有反复的,只好先依着他的话办。只盼着晚间他对自己说出真实心意,那时再相阻劝解他,此时要是把他惹恼了,真要是跳脚一走,更糟。这爷儿两个把自己所有的衣物全收拾好了,又到内宅上房里把主人早打点出来的两箱子衣服搭出来。这两只箱子还是半月前主人叫段升收拾的,这才知道主人是早已安心这么办了。把箱子搭出来,连自己的倒收拾了四只箱子,一只网篮,段升叫段虎去找两个村中帮闲的来给挑着,叫段虎跟着到城内四安街集贤栈存放,那里是个老字号,把房间开好,赶紧回来,顺便在城里把晚间的酒菜买来。段虎道:“咱们不得向大爷再说一声么?”段升道:“不用了,你再去了他也没有话和你说。”段虎只得找了脚夫,来把箱子挑进城去,在集贤栈安置好了,在城内买了酒菜,全拣着平日主人爱吃的买,才回段家圩,已经日影西斜。这爷两个到厨房中,把晚间的菜全做好,已经是暮色沉沉。
段升到书房中把灯烛掌起,见主人在**坐着,并没睡着,遂招呼了声:“大爷,酒饭预备好,安置在哪里?”段文溪答道:“就在这屋里,你们爷两个可不许拘束,我们一块坐下,有话和你们说。”段升只有诺诺连声地答应着。爷两个等着把座位摆好,把酒菜全部整好,段升、段虎总是仆人,这时叫他们和主人坐到一处,爷两个这份局促不安,比什么都难受。段文溪明白这种意思,先把酒满了三杯,站在那举起杯来道:“咱们先喝它一杯,我有好多话和你们说哩。”说罢,一饮而尽,段升、段虎也得照样喝了。果然这法子有效,这爷两个酒一入肚,脸算加上一层老红,全欠着身子坐下。段虎给主人也满上,主仆三人这一席离别,眼看得这静穆宅第中竟演出一幕死别生离,人间最哀惨的局面。
这主仆三人同桌共饮,虽然是美酒佳肴,但是每个人心中,全蕴蓄着说不出的悲痛。段文溪还是强作出高兴来,强颜欢笑地叫段升、段虎饮了三杯。段文溪这才按着酒杯向段升、段虎道:“我们今夜一别,不知什么时候再见面了?你们爷两个的心,我知道,你们为我的事把命卖上全不会含糊。”说到这略一停顿,看着段虎道:“不过卖命也得有个分寸,我们应该明白,一个人只有一条命,死也只有一回,这条命得卖得值。若是只知道一味拍着胸口去,那个不含糊,固然算得一条汉子,不过也得问问所卖的命有什么价值?我很后悔地不该往桑林浦去,我明是自己知道不是那匹夫的对手,可是我一时押不住火,竟自找了去和人家拼起命来,没要了人家的命,自己反倒险些送了命。若是没有哑仆相救,有几个段文溪也完了。虽是被救回来,若是伤痕医治不得法,或是落了残废,我那血海深仇,休想再报,只有埋没九泉,含羞而死。段虎,你想我做的事不太糊涂了么?”
段虎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道:“大爷,那也是事情挤到这,不能不那么办。遇到那种不能忍的情形,谁还能去再管他值不值?那喘不出气的事,临到头上,谁也受不下去,生不如死,还不如爽爽快快死了好受哩!我现在就觉得往后的日子不好过下去,找一个值得一拼的,弄个他死我活,他活我死,爽爽快快地来一场,反比零碎受着强得多。”
段文溪听了段虎这番话,不禁咳地叹息了一声道:“段虎,你的心事我满知道。只是我的事你可就不十分明白了,你要好好听从我的话,只盼我们将来尚有团聚之时。你要是有人心的,只盼着那简凤台好好活下去,那下流女人也叫她福寿绵长地活下去,好等着我回来时和他们清算这笔账。段虎,谁要是伤损了这两个人,就是我段文溪的仇人,我绝不与他甘休。段虎,我现在一切全明白了,我把这条命宝贵着活下去,我就为的此仇不报我死不瞑目。这种事我还不愿意让别人替我办,我要手刃了这奸夫**妇,所以我决意现在离开段家圩,我要远走天涯,我能访名师求绝艺,到了我能制服这奸夫**妇时才肯回来。我不请人帮忙,我只有这条路能走。那简凤台他绝不想再留我这祸害了,我若再在这里隐忍下去,只怕早晚反要逃不出他手去。所以我盘算了多少天,只有弃家远走,我始终叫你们在外面严密着我的情形,就为的是我容易走开。倘要被他知道了我现在的情形,我休想离开苏州府。”
段虎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道:“他就这么厉害么?难道我们这有王法的地方,能任他横行了?我小子还没看出他就这么厉害。”段文溪冷笑一声道:“王法么,你懂得什么?他有钱、有势、有手眼,王法只有来惩治平常人,像他这样的身家,王法恐怕就不灵了。这些事我们且不要管它,你我主仆一场,我此番走后,这段家圩,你们不要再回来,好在这里也不易回来了。从现在起我跟姓简的这场事我们是冤家有头,债有主,事有我自己来办,不准你父子管,也不准你父子再提它。我不定一年半载,三年五年,我总要重回苏州府,再返段家圩。那时就是我们爷们吐气扬眉之日,话我也只说到这。段升你有了几岁年纪的人了,总可以看出事情的轻重。再有段虎太叫我不放心了,别看他二十多岁,浑浑浊浊的,凭一股子勇气血性来蛮干。唯独我身上这件事,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只有害我,没有一点益处,并且你白白送一条命,于我的事一点用处没有。漫说是你,我虽是不成材,好歹也跟老主人练了七八年本门功夫,我绝不是他的敌手。像你这只凭有膀子笨力气,他一举手就要了你的命。我在那简凤台这匹夫身上越发信,当初老主人的话半点不差了,武术是养身保命的功夫,也正是杀人的利器,心术正的,能够借着他锻炼身心,为国效用。可是心术不端的得了去,反能助长他作恶,加强了他这逞强梁的力量。所以老人家是不肯随意收徒弟,一生只教了一个弟子,还不叫他从武学上求进取。如今姓简的这匹夫,偏偏地得遇江湖能手,传授了一身本领,更叫他练了铁砂掌的纯功夫。他竟敢仗着他一身本领,做起这伤天害理的事来。不过将来他总要有报应临头之日,只是现在这篇罪恶,还不全是他这身本领造成的么?段虎,我把你的心意说穿,我很盼你听我的话,在我们分手之后,你要任意地胡闹,就太对不起我了。”
段虎眼泪汪汪地说道:“大爷,你是非走不可,我们也不能再拦你,只是你这个家难道就不要了么?好歹我们给你守着,段家圩已经住了好几辈了,现在日子好坏总还能敷衍着过下去,好歹把这点家业保全着,将来还有重新整理门庭之日。你把我们爷两个全打发走是什么心意?我真不明白,我们爷两个不论到什么时候,这个心还是红的,不会变的。我们爷两个若走了,这个家交给谁呢?”
段文溪惨然说道,“傻兄弟,你这种话出口太叫我伤心了,我还有不放心你父子的地方么?我们现在还有何人,只有你父子是我段文溪可以亲近之人。我现在老婆、孩子全完了,名誉、脸面全完了,我还要这个家何用?我此番出走的情形,已经告诉你们,我现在心如铁石。傻兄弟,你不必多说没用的言词,你总然把嘴说破,我绝不会回心转意。世界上我认为没有第二条路好走,只盼我们将来能够有再见之时。我们主仆一场,我虽说是有事逼迫得心如铁石,但是我的心不是铁的不是石头的,我这么走着,好似刀割。我不愿再说下去,生离死别,是人间最惨痛的事,谁也不愿意,势逼此处,叫我有什么法子?傻兄弟,你真有爱我意,不要再惹我伤心了,我们空掉会子泪有什么用?现在天色不早,你们父子得进城,你们的衣物全送去了,随身还有什么米面,收拾到一处。”说到这站起身来,回身到床边,拿过四封银子来,一共是二百两,向段升说道:“这点钱你们爷儿两个带着,赶紧离开苏州城,任凭你们到什么地方去,做些小本生意,维持你们父子的生计。有今日这一散,还有将来咱们的一聚呢。你们快快收拾去罢!”
段升也站起来,见主人给的银子,正是前些日子卖地的钱分出一半来。想到主人弃家远去,更知道他也是无亲无友,和自己爷两个差不多,可是对于自己竟这么恩待,把变产的钱分给自己一半,可是他只有那一点钱,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回来。主人虽然不是什么公子哥儿出身,可也是饱食暖衣长大的,不懂什么叫生计。倘若困在外面,举目无亲,又不像自己爷两个,还能拿劳力去换取饭吃,那岂不要折磨而死?段升虽然不愿意勾他伤心,但是哪里还抑制得住这种情感?热泪直流,咽泣着声音说道:“大爷,你非走不可吗?我们爷两个没有力量拦阻你,只好是听天由命,老天爷要是有眼,保佑你早早回来,我们还有相见之时。只是这银子我们不要了,我们爷两个不论走到哪里,也还能凭力气吃饭。大爷你此番出走,仅仅地带那一点么,又不能定准了是一年半载可以回来,你不为将来想想么?求亲访友全是靠不住的事。我这些年在宅中吃喝全是主人的,我还积蓄下几十吊钱,我们不用银子,大爷你把它全带着,防备着有个长短不济。可是这所房子交给谁?大爷你也得有个安排。”
段文溪惨然地说道:“段升,你不要胡闹,我既然这么办了,就没有更改,不用管我了。我此去只看自己的命运,未来的事,现在虽还不敢预定,你们不要把我看成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我现在已经变了,我要尝尽人世间一切的苦,凡是人生所能受的,我全要去尝尝。只有我这个心不死,我总能报我这不共戴天之仇。这所宅子你们不用管了,我自有安排,快快把这点银子拿去,你们还得赶紧去。”说到这抬头去看旁处。
段升、段虎在这种情形下,哪肯就走,依然是留恋着不肯出这个屋子。那段虎还想借着收拾桌上的碗盏为名,为是多耽误一刻,想哀求哀求主人,好歹也得问他这家交给谁?这父子二人又全是忠实不欺的性情,全是说什么办什么,答应了什么没有改悔,在主人面前只要答应他离开苏州府,不再回段家圩。那么只要离开这里,主人走后,绝不肯再回来,可是对于这个家实在难以割舍。哪知段文溪背着身子低着头,倒背着两手,正在思念什么,忽地一回头,段虎正动手去收拾桌子。段文溪咳地叹息了一声,吓得段虎赶紧把手放下,抬头一看主人,脸色惨白,十分难看,两眼角已流下泪来,向段虎说道:“你还做什么?不必收拾了,这些东西要它有什么用?现在什么叫家业、什么叫财物?全完了,傻兄弟快快去罢!”
段升、段虎不由得放声哭起来,段文溪把脚一踏,颤声说道:“你们哭,哭到天明,不也是一别么?我这时要是死了,你们父子大哭一场,今生今世再没有见面之时,不过也是完么?好糊涂,你们要把我急死。”可是段文溪说着话,自己的泪也是止不住,顺着腮边流下去。段升忙颤声说道:“大爷,你别着急,我们走,大爷,你要知道,我们心里太难过了,我们不是舍不得这个家,我们实在是舍不得离开你呀,大爷你多担待我们。”说到这,又招呼着段虎:“我们别让大爷着急了,走吧!”他父子这时哪忍得住悲痛,依然又哭着要转身往外走。
段文溪看到他父子这种依恋的情形,如乱箭穿心,自己几乎痛绝,从桌边绕过来,一把抓着一个,声音已经变了,带着哭声说道:“我没有跟你们着急,我不是往外赶你们,上天逼迫我这么无情,叫我有什么办法?”说到这句仰起头来,招呼了声:“天啊,我段文溪造了什么罪过?叫我身受这般惨刑,我没法不受了。”说到这,痛哭起来。段升终是有了几岁年纪,在主人抓着自己的手,已觉出他手掌冰凉,并且颤抖得厉害,知道再叫他伤心痛哭下去,要出意外了,忙地强止住悲哀,向段文溪道:“大爷,我们不惹你难过了,你得保重你的身体要紧,我们爷们一切全遵着大爷的话。我们净等着将来,但盼我们能聚在一处吧!大爷,我们走了。”段虎一旁听着他爹爹说话的情形,以及主人的情形,自己也吓呆了,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迟疑地往外走着。段文溪止住了悲声,把抓着段升的手放了下来,把脸上的泪擦净了,向段升说道:“段升,你们爷两个把这点银子拿走,我送你们出去。”段升答道:“大爷,你怎么还送我们?”
段文溪道:“我不是去送你们,我把大门关上,我还要再待一时才走哩!”段升见主人的情形上和缓了许多,又试着说道:“大爷,你要是进城也得早些走啊!”段文溪惨然说道:“我不进城了,我远走高飞,这苏州城实没有立足之地了。”段升不敢再勾惹他伤心,叫段虎把银子拿起,父子二人走出屋来,段文溪在后面跟随着。院中黑沉沉的,虽有斜月疏星,这么大的院落中,格外死沉阴暗。两人先到了下房中,把两个包裹打点起来,爷儿两个一人背了一个往外走去。
段文溪在院中来回缓踏着,见他们父子这种难割难舍的情形,自己好生伤心,好好的一家人,弄到这种生离死别。几个月的工夫,这段文溪就算把自己这一家人全葬送到茫茫苦海里,爱子、娇妻,亲如家人父子的义仆全完了。自己立刻抛家出走,前路茫茫,尚不知将来的结局,就许埋骨异乡,葬身异地,空怀复仇之念,含冤九泉。想到遭遇之惨,泪下湿衣,自己几乎不知自己置身何地。忽听得大门一响,才自惊醒,已随着他们爷两个到了门首了。
大门已开,这里离开城市的乡镇,居民睡得全早,门外黑沉沉、冷清清,没有一个人。这时已是深秋时候,一阵阵秋风起处,吹得衣衫飘起,愈增凄凉景况。段升、段虎父子全到了阶下,转过身来,看着主人凄凉无语,只是恋恋地不肯就走。这时,段文溪也正在痴看着他两人,自己此时有万语千言想出口,自己竟没有那勇气再说下去,只有向他父子连连挥手。段升、段虎只有一边擦着泪,一边转身向街头走过去。这时,段文溪竟自颤着声音招呼道:“段升,你回来。”
段升、段虎也是一边慢慢走着,乃是听着这边没有关闭大门的声音,不住回头看这将成永诀的主人,忽听得主人又招呼,这父子二人一齐答应着,走得慢,回来得快,三脚两步来到阶前,段升问:“大爷,你……你……有什么事?”只是段文溪虽把这父子招呼回来,欲言又止,迟疑地不肯说出来。段升、段虎也不明白主人的意思,全是呆痴痴地望着主人。段文溪用极恳诚的声音说道:“段升、段虎,我此次离开段家圩,是安心想要再回来。你们记着我的话,我既走,就要离开苏州府,绝不再在这附近一带滞留,我以必死之心,来争取将来的事业。我绝不轻生,我只要能离开这里,我无论遭遇什么阻难,我也要活下去,我不能平白地轻轻再断送这条命。你们放心地好好去谋生,不论听到什么事,不论看到什么事,你们不要疑心,不要害怕,我的命现在谁也要不了,我定能安然离开苏州府。你们可千万听我的话,我只要是说出什么来,事到今日时,我还能再忍心骗你们么?最叫我不放心的是我这个傻兄弟,你可不能口是心非想别的念头。你只要不听我的话,在今夜离开之后,要对简凤台有一点举动,那就对不起我了,我们只有盼着将来全能再活着……”段文溪说到这,迟疑着欲言又止地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只是不肯再出口,最后毅然说道:“没有别的事了,你们赶紧去吧,城
门关了就麻烦了。”段升道:“不要紧,城门可以通融,晚一会儿不要紧。”这时段升、段虎哪能再恋着不走了?遂说了声:“大爷,你多保重吧!”这爷两个一步九回头地向街角走了。
段文溪也在凄凉惨切中看不见他们父子的背影,才转回身来。咬紧牙关,走进大门,把大门关闭,自己关着大门,心里思念着,这个门从这时起算是和我段文溪没有相见之日了,祖宗留下来的基业,算是被我这不成材的后代,一手给断送了。祖宗阴灵若是不昧,保佑我有重返段家圩之日,我定要重建家宅,再立门户,我若是做了外鬼就完了。一边思想着往后面走来,回到书房中,自己整理好一个包裹,里面只两件御寒的衣服,和几百两银子,把亡父所遗的一瓶子金疮散放在一起。自己想把墙上一口利剑摘下来,只是一想到自己一身所学,要他何用,只把一柄牛角尖的嵌龙头匕首放在药瓶子旁,又找了些裹伤布和这柄利刃全放在一处。这柄嵌龙匕首也是亡父段金梁的遗物,在父亲手中就作为防身的利器,既轻便又易携带。可是自从父亲去世后,就把它当玩物地摆在书房,历来没有再动过它,自己也早把它忘掉,这次离家远走,这才想起来。段文溪把嵌龙匕首和药物拿起,出了书房,走在阴沉沉的院落里,一直地够奔跨院的祖先堂。
这道院子紧挨着东面大墙,也就算家祠,很宽大的院子,三间正房,是祖先堂。只在东墙下有两间较小的屋子,是仆人们存放香烛祭品的地方。这道院内平日没有人进来,只是主人朔、望焚香祭拜到这里,平日绝无人迹。院中的两株海棠树,长得已经高过房檐,这时已经花残叶落,院中尚有不少的花瓣和落叶,被风吹得满院盘旋。祖先堂中从白天段升给收拾打扫时,就把供桌上油灯点起,灯盏中的油续得很满,这时依然闪烁青光,欲灭还明,愈显得惨淡凄凉。
段文溪走进祖先堂,把手中所拿的东西放在供桌上,好在香烛全早已预备好,供品也早已摆好,段文溪把两只烛台全燃起。这祖先堂中光亮一大,自己抬头一看,两旁墙上所悬的是祖宗父母的遗容,自己不觉汗流浃背。看见父亲和母亲全在四目相视地看着自己,一阵毛发悚然,赶紧地跪下,向父母的遗容叩头,哀声说道:“你这不争气的儿子,没脸再见你们了。我既不能兴家立业,反倒把段氏家中的清白断送,我死在九泉全没脸再见父母的阴灵。”说着,连连叩头。这两张遗容是挂在神主的下首,上首悬着四个遗容,是段文溪的曾祖父母、祖父母,自己把身体偏过去,又抬起头哭着说道:“祖宗的阴灵不远,你保佑你这不成材的后代子孙,从我身上辱尽了家声。我要从我手里洗刷清白,现在我实在对不起祖宗了。”叩头起来,一横心,胆量立刻也壮起来,把供桌上的香拿起,就着灯光点着了。自己心里盘算着事,这股香已烧得很好,但是段文溪的心绪已乱,举着香竟忘了往炉中插,直到香火落到两手面上,才惊觉了自己,竟要发狂,忘了眼前该做的事,赶紧把手上的香火抖掉,把这股香插在炉中。
自己退到后面,跪在供桌前恭恭敬敬地向上叩拜,叩拜完了,抬起头望着供桌上的神主,哀声跪拜道:“不孝后辈儿孙段文溪从此誓言,在祖宗的面前叩求鉴查。段文溪是不能克振家声,竟遇上这种**贱的妇人,更加不好儿孙,治家无状,造成这种败坏家风,使段氏全家生者、死者全丧尽脸面。不孝孙从今夜今时起,敢以誓言见告祖先之前,段文溪不能手刃奸夫**妇,不能重新恢复家业,洗刷段氏的清白,我情愿落个骨化飞灰,万劫不复,只求祖宗的阴灵保佑你这一辈的儿孙,生离段家圩。不孝儿孙感恩不尽。”说着,把心一横,把供桌上所放的虬龙匕首刀和药瓶子抓过来,放在拜垫上,地上有撕下的香纸,把药瓶中倒出来的金疮散完全倒在纸上,就放在眼前。
伸手把虬龙匕首抓起,抬头望着父母的遗容,惨然招呼道:“爹娘,阴灵有知,可留你儿子这条命,我好给段家报仇。”段文溪这时猛力把左手的小指伸出去按在地上,右手的匕首往起一举,往下切去,铮的一声,血水和火星同时飞起,用力过猛,把切断的手指激出多远去,在地上颤动。十指连心,疼得段文溪扔刀后自己几乎晕去,可是咬着牙,仍然用右手把地上放的药抓起,往割断的手指处一按。就是心里明白,紧紧地用右手把伤口连药握住,可是业已不能再支持,往后一抬头竟自疼死过去。墙上虽然有他生身父母的遗容,和生前一样地那么看着他,可是亲生的儿子落到这般光景,他们只是痴呆地看着,不能来救他了。这种凄惨的情形,若是被任何人看见了,也是惊心动魄。
这段文溪他虽受重伤,人就怕一件事,下了决心,他的心铁了,比铁还坚硬,他的心念中不想死,所以他在昏乱中能把金疮散按在伤口上,手又紧握着,血不至于尽自往外流,算是保全了自己的性命。经过了不知多少时候,邻家鸡一阵阵啼着,他自己被外面送进来的阵阵秋风吹得悠悠醒转。自己哎哟了声,已经似乎把断指的事忘了,乍的一睁眼,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赶到手一动,这断指疼彻肺腑,这才惊觉,把方才的事才记上心头。右手想撤下来,好坐起来,哪知右手因为把握伤处,血流出得过多,经过的时间太长,血全凝结了,右手竟和左手断指处连上。这一动,疼了一身汗,只好往右一偏身,用右手支地,才挣扎着坐起来。这一动,疼得段文溪头上见了汗,金疮散的效力还算好,血不再往外涌。段文溪把伤处慢慢用布包裹上,把药瓶子和那匕首刀捡起,放在一旁。一眼望见那割下来的小指,血迹淋淋地在供桌角边,段文溪几乎二次晕去。坐在供桌前的拜垫上,耳听一阵阵鸡叫的声音,在告诉他天这就亮了。段文溪咳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只见供桌上的油灯已结了很大的灯花,那青黄的灯光,吧地一跳,灯光的火星子一跃,火光一长,跟着往下抽下去,摇摇欲灭。蜡台上的两支蜡烛,左边那支燃得还剩半寸,油滋滋作响地流着。右边那支已剩到仅剩一点残光,奄奄已熄,余光独存冒着烟气,蜡泪流满了灯台。鸡虽是阵阵叫着,可是天色还没亮,祖先堂中一种鬼火闪闪,看到眼里,到处有黑影在晃动。段文溪看着灯台上的烛泪,叹息着自言自语道:“灯光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春蚕到死丝未尽,素烛成灰泪未干。咳,我段文溪,冤未伸兮仇未诛,流干血泪又何用?”想到这,不尽愤然自责:“大仇未报,你还这么没有斩钢铁的勇气,你真恨煞人了。”咬牙猛往起一站,哪知势子过猛,左手断指处整个地按在自己的腿上,这种创伤哪禁得这一碰,浑身一颤,仍然坐在那。段文溪一阵难过,热泪又复流了下来,这正是,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段文溪创伤痛深,几不能自持,时光哪再容你留连?只得小心着伤痕站起来。看了看供桌上神主,先把两边所悬的三代遗客落下来,把上下的画轴去掉,只留画上遗容,全折叠了起来,只用一只盛画轴的细木盒子连供桌上神主,就全装了起来。段文溪更把断指也用布包起,塞在盒子内。赶忙来到院中,把海棠树下看了看,用铁镐把地上泥土掘起了一片,好在下面的土十分湿润,遂把下面掘了二尺多深,把木匣埋在了里面。
段文溪这时连受伤带过分的劳累,已面无人色。自己仰头望了望天空,这时东方已透出晓色,可是晨星未退,斜月独明,站在祖先堂的院中。这种凌晨的冷风,把自己埋藏神主时累得一身热汗全吹没了,只是略在这里一留恋,反觉得衣服单寒。自己此时说不出心中的苦悲酸痛,也不知自己是否尚留恋着这破碎的家庭,只是迟疑着不肯就走。正怔怔呵呵地站在那,耳中突听得东墙外小巷那边住的人家里,一阵小儿的哭声,段文溪心里一惊,自己叫着自己:“段文溪,段文溪,人家有美满的家庭,有骨肉天伦之乐的,值得留恋,难以割舍。你现在爱子随了人家的姓了,已不是你的骨肉了,娇妻生心离叛,已经做了恩爱冤家。这段家圩虽是你的出生之地,你还有何面目再见别人?乡邻父老全在背地里骂着你无耻的匹夫,你还有什么留恋?走罢!”自己从院中重走进祖先堂。
天时尚在阴阴发晓中,这祖先堂中越发地显得凄凉了。迎面供桌上的神主已经全搬去了,更因为自己往下请祖宗神主时,把案上王祀推到一旁,油灯倒了,香炉也倒在那,摘墙上的遗影时,把摆得好好的桌椅全给离了地位。再加上供桌前地上一片片的黑紫血迹,非常惊心刺目。自己想到只为自己一人不成材,竟自地连累亡去的先灵,全不能安静了,这祖先堂中真好似演了一幕凶杀的惨剧。自己再不忍看下去,把供桌上的虬龙匕首刀和药瓶子抓起,呆呆走出祖先堂,才奔前面书房。
段文溪来到前面书房中,把自己的包裹看了看。现在已是秋风阵阵,自己包裹中有两件御寒的衣服,明知道一到了朔风一起,不足抵御严冬的酷冷。但是自己海角天涯,茫无定所,身边哪能多带累物?只有叹息着把虬龙匕首刀和药瓶子放进包裹,把包裹紧好了背在背后。抬头一看,纸窗上全都现了青白之色,心里一惊,立刻暗叫自己:“你好糊涂,你再耽误,可要走不脱了。”心慌意乱地走出屋来,赶奔厨房中,把早买好的一桶油提起,先把厨房中堆木柴的堆上泼了些,又转奔后面,先由内宅自己的上房中,及自己和申九凤同床共枕所睡的大木**,连衾枕被褥上全泼上了油。自己唯恐烧不尽,留了残痕,叫人看出是那**毒妇人所留下的东西,令人唾骂。段文溪此时的心情激愤,已非笔墨所能形容,把后院各屋中所易引火的地方全泼上了油。转到前面,把客厅也全照样地全放好引火之物。这样转了一周,把一桶油全泼完了,天也渐渐亮了。这段文溪颇有些心慌意乱,从前面燃起一束油草把子,用火引着了。这时段文溪心似刀割,自己拿着这已燃着了的草把子竟有些颤抖了,自己不知怎的,想的是十分周全,从哪里放火,自哪里撤身走,这时竟自不敢下手了,自己竟已不懂为什么这么怯懦起来。段文溪自己眼含着痛泪,几乎不能支持了,把已燃着的草把子放在地上,自己说道:“我为什么以一个清白人家子弟,竟要杀人放火,杀人放火是我做的么?要走尽管走,何必自身先做罪恶事,我走吧!”可是往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再把燃着的草把子抓起来,烟火还在燃着,大叫自己:“段文溪,你要杀人是才犯罪的,人情、天理、国法,能叫我忍受这样的侮辱欺凌么?我是男子汉,我就得报仇,我自己不报仇,谁能给我报仇?我只有自己饮奸夫的血,食**妇的心。我还有人格,还有丈夫气,我就得报复。我放火是烧的我自己家宅,有谁来干涉我,有谁来管我?我是已经走向死的道路,还有什么可怕,我怕的是什么?我留着这份家宅,走到山穷水尽,我还要回来。我把它烧个一干二净,我把那重返家园的心死掉了,我拿着绝不回头的心要办我未来的事。天啊!我段文溪杀人放火了。”他也不知是哭是号,举着颤抖的火把,从门房里面把床铺被褥引着了一点,不叫它早早着化了,提防烧不成被人扑灭。门房中烟气一涌,立刻跑出来,把风门牢牢紧闭,这门窗已紧闭,要是火往外出,得需要一个时间。
段文溪形如发狂地奔向倒座客厅,自己此时几乎忘了自己置身何地,形如一只负创的猛兽,碰到什么全是仇敌,不把它吞噬了,也要把它粉碎了,奔驰在这前后院中。段文溪此时实际也真是精神错乱了,理智不清楚了,其实何必挨着屋子点起。这时他却犯了死心眼儿,一间不肯落下,直点到后面的上房,这三间屋子,却是他最痛恨的地方,把床铺被褥完全引着,烟火立刻扑上了窗户。段文溪退出屋来,一声狂笑道:“好,这才好,干干净净,斩草除根,我这才算一切全完。”在这时忽隔巷卖青菜的一声呼唤,段文溪一害怕,咳的一声,自语道:“我再不走,难道真得留在段家圩不想走了么?”自己飞奔后园门,见外面幸而清静无人,园门锁着,跃身一纵,跃出短墙,哎哟了声,咬牙用右手把自己的伤口按住。这一纵身出来,又震动了伤处,疼得头上冒了汗。只是回头一看,宅子的前部已有地方喷出火来,再若迟延,有人呼救就糟了。段文溪顾不得一切,顺着河边小道扑奔郊外,尽瞧着那幽静的小道走。这一带仗着是自幼生长起来的地方,全是十分熟悉,直走地离开段家圩有一里地,来到一座小树林中,看了看四外无人,立刻长吁一口气,把头上汗擦了擦。转身来往段家圩一看,自己说不出是悲是怒,段家圩一片烟火冲天,火势着得非常猛烈,被风送过来的一片呼叫的声音。段文溪却在暗中祷告着神灵保佑,别连累了人家。自己痴立一时,越看下去越觉伤心,更兼时刻疑心恐怕遇见了乡人,遂匆匆地出了树林,冒着清晨的霜露、阵阵秋风的荒野,离开他自幼生长的故乡,只这短短的时间,已做了无家可归、含冤怀恨走天涯的江湖流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