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砂掌简凤台家中,也是祖居在桑林浦,家业富厚。在那封建时代,全有家奴的陋俗,哑仆简义是他家老奴简德之子,在那时即所谓家生子。简德已不在,生了这么个哑巴儿子,年岁比简凤台小着两三岁,虽是残废人,简凤台却只好照样收养着他。这哑仆简义虽是不能说话,可是操作上比别的仆人们还手灵心巧。十哑九智,既不能说话,耳又聋,谁也不能说他,因为和他说什么事,得打手势,哑巴以手势来表示他的意思。虽是全相处年久,彼此对于哑仆的手势表示多半能了解,但终不能事事能懂他的意思。有时哑仆简义因为一件事和别的仆人纠缠不明白,急得他连声怪叫,面红耳赤,头上筋全跳起来。被主人简凤台听到了,就嘱咐别的仆人以后不要再和他纠缠,他能干什么随他自己去干什么,不论谁也不得支使他。简凤台更告诉仆人们,他爹爹简德在家中效力一生,总是家中有功之臣,他留下这么个废儿子,只有叫他吃碗闲饭,好在家中也不多这么一个人吃饭。一般仆人们对于主人这么吩咐谁敢不听?只是哑巴的事真难说,天性心直,你不叫他做什么也不成,他自己出于本心不肯吃闲饭,自己找活计做,别的人偷闲脱懒,他还是不饶,闹得人们没有不恨他的,只是奈何他不得。

这主人简凤台顶立门户之后,渐渐地纵情奢华,一变老主人在世的情形。这哑巴简义看着就不满意,只是他管不了他。少主母又倒是一个贤德孱弱的女流,颇知妇道,只是简凤台以这种年岁有这份家业,更练了一身武功,再没有好人规劝监督他,只有日趋堕落,是必然之理。哑巴实在气恨极了时,就走到主母屋中,和她以手势代言语地请主母劝劝主人,好好地创事业。主母也明白他的好意,只有好言安慰。究其实主母哪敢劝简凤台?这哑巴只自生闷气。赶到简凤台和段文溪的太太申九凤勾搭成奸,这种纸里包不住火的事,日子一长,闹得桑林浦的四邻全都知道了,家中的人更是认为简凤台做这事实在不当,将来非弄出一场事来不可。仆人们私下没事时,就是谈论这件事。哑巴简义也知道了,气得他发昏,找了主母去,竟自撞了个钉子出来,也知主母哪又管得了简凤台的事?这一来哑巴对于这事更留了心,他自己明白,问谁谁也不会好好告诉他。自己暗中跟随了简凤台几次,这一来天性对于主人的事关心太切,认为主人**不羁,那不过耗家财,毁自己,这种事早晚非弄出人命不可,自己恨不得想法子把事情化解了。只是他人微力薄,更是个残废人,哪有什么高妙的主意?有时弄得自己茶饭少用,终日精神失常。哪知事情是愈逼愈紧,竟把申九凤弄到家来,哑巴简义知道事已发作,眼前就有是非。果然前半夜过去,段文溪找上门来,竟自落在简凤台手中,眼看着这姓段的就要死在院中,自己既不敢出头拦阻,更不能消除大祸,情急之下,只有先把这姓段的命保住了,还有缓和的余地。

简义乘着前面还在纷乱之际。厨房的厨师也上街去买菜,看了看只有从这里放火合适,好在是先连不上内宅,遂把这里放了一把火。火光一起,自己故作张皇地乱喊乱叫着,把简凤台和一般家人们慌得去救火。这一来,前面没有人了,哑巴简义一看段文溪已经不能行动,自己此时是不计利害的,便把段文溪背起,知道只要稍慢一步,不仅走不脱,连自己也别想活了,遂拼命地就奔了后门院内,穿着南边的屏门子绕奔南跨院,仗着男女家人们因为火起,全慌着到起火处去了,这一带任他背了人走,并没有碰见一个人。走到后门旁,这里有两间小房,是这个哑巴和他娘邱氏住着,邱氏也上了年纪,不再管内宅伺候,只叫她照管着后门。

这里是宅中往外倒脏水和运送粮米柴草的出入道路,简凤台对于这些琐碎事不准从宅子正门出入的。这时哑巴简义把这一身伤痕奄奄一息的人背着,邱氏吓出了声,哑巴只苦于自己有嘴不能说话,不能快快地把这个人的情形说与母亲,急得落着泪,以手示意,不叫他母亲言语声张。他把段文溪安放在里间,放在自己睡觉的铺上,这才以手势把大致的情形示意他娘,并且表示是万分无奈,只好暂把他放在自己的屋中。因为这时把这个人弄出去走不开了,街上有人,只要被人看见连自己也活不了。并且指天、指地、指心,对他娘表明自己绝不是背叛主人,自己想救主人才这么做。至于这姓段的横着也死不了,能否在这屋中隐藏一天不能,那只有听天由命。姓段的命不该绝,主人能否脱过这场大祸,这就看老天爷的嘉惠了。这简义的老母亲邱氏也是个忠厚老实人,更有了年岁,见哑巴儿子忠心护主的行为,虽则办的事有点胡闹,不过其心可悯,自己也只好不说什么,任凭他去吧。

哑巴简义更把主人给自己的一瓶子治伤药找出来,更指示他娘,要多给段文溪点糖水喝,再把药按自己吃时包出来的给他服下,可以保得他的命在。可是他的母亲终是有年岁的人,心细,一看这段文溪的伤很重,遂指着段文溪流出的血,示意他要察看背他来时沿道是否有遗下血迹的地方。哑巴似被他娘提醒,赶紧地跑了出去。简凤台认定是被人救走,这里火已经熄灭了,四邻们虽有看望的,只是简家的大门不开,谁也不敢来多事。简凤台招呼着家人照管门户,怒冲冲地转回内宅去了。与申九凤商量以后的事,这家中算是闹了个人仰马翻,天翻地覆。

简凤台回到后面,收拾自己肩上的伤痕,更换了衣服。申九凤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看出简凤台此时脸上的情形,十分愤怒着急,自己试着问起。简凤台恨声说道:“这倒好,正合你的心意,你尚有香火之情。我若下毒手,把他毁在这,也叫你心里难过。”

申九凤一听他说的话过于苛责,心里一难过,惨然说道:“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屈人家心?我要是有什么留恋的,还来不到这。我把生命完全交付你,你还这么不信服我,叫我也太难过了。我不叫你下毒手正为的是你,你有家有业,能跟他比吗?姓段的此时能豁得出去,因为他现在一切全完了,只剩两肩抗一嘴。你为我,为这份家业,不能把命给他。我愿意想两全之策,我既不顾一切地跟你出来,你也叫我跟你多过几年啊。”申九凤这时一低头,珠泪双垂,竟向简凤台身上一挨,一双玉手往简凤台肩上一搭,简凤台“吭”地一闪左肩,申九凤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他肩上的新伤。但是右手依然紧抓着他的左臂,低垂粉颈地俯在了简凤台的右肩上咽咽地泣起来。这无限柔情,满腔幽怨,任凭简凤台是丈二金身,也给你熔化了,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简凤台把一腔怒火全消逝得干干净净,手握着申九凤的肩头说道:“你不要难过了,我心里过分地乱,我说得太无情无理,屈了你的心。别看我嘴里这么无情,我是个最有情的人,现在我把我的家产、名誉、性命,完全送给你了。我别的话可以不用说了,你还难过吗?”

申九凤忽地抬起头来,两只秀目,真个地含着一汪秋水,泪还没流完,更挟着一缕情光注视着简凤台,微笑了笑,柔声说道:“我不难过了,我愿意有你这个心,我可不愿你那样去做。只要你明白了我这苦命人的心,我虽死也就瞑目了。”可是底下还有话吞吞吐吐不敢说,简凤台唉地叹息了一声道:“你坐下,有什么话只管说,我不是已答应你不在叫你难过了吗?”申九凤紧挨简凤台坐在身旁,简凤台拉着申九凤的手道:“你不用问,我索性告诉你吧。大约这回来找我的,不仅他一人。这把火是他带来的人放的,趁着火起,竟把他救走。我和你说实在的,我还没把他放在心上,只是他这一逃走,将来的后患可是说不过了,叫我倒有些不能释怀。我愿死心办个一刀两断,这种连泥带水更叫人难耐。”

申九凤凄然说道:“你不要放在心里,我不愿你弄一条人命放在身上,他走就走吧!好在他那点本事,漫说你简大爷用不着放在心上,连我申九凤也不怕他。诚如你的话后患是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只要事事留心也就是了,将来的事先不要忧虑。人事无常,还不知变化到什么样子了,我们慢慢想对付之策。他还不是你的对手,何况他也未必再活得了,就是他能活下去,他也无面目,再在段家圩立足。那么他只要一走,我们更可从容下手了。我所以不愿你亲手要他的命,想除患是容易的,何必负那种气呢?”这一双狂徒、**妇,尽打着如意算盘,他们哪里知道,这对头冤家已经遇到意外救援,死里逃生,弃家出走,誓复奇耻大辱,十五年后再相逢,才是冤冤相报之时,这岂是狂徒、**妇始料所及?

却说这哑巴简义冒奇险把段文溪救了,隐藏在自己屋中,交给他老母亲照顾。他任凭怎样地故作镇定,只是心里有这样重大的事,若在平时早露出马脚来,幸而这一天中,宅中人全显得心绪不宁,跟人心里全悬系着怕有祸事再发作起来。这种惶惶不安的情形,谁还有心注意哑巴?简义抽冷子到后门看看,还算好,那段文溪经过了服药将息之下已经醒转,只是自己已经不知道什么地方。他在一个木**,屋中很是凌乱污脏,自己浑身作疼,屋中有一个老婆婆在服侍自己。段文溪好生奇怪,方在一转动呻吟中,这老婆婆惊惶失色中赶过来向段文溪低声招呼道:“这位段大爷,你可别随便出声说话,倘要被人听见,你活不了,我们娘两个也全完。”

段文溪神智一清楚,立刻把方才的事想起,自己已落在姓简的手中,被他打成这样,气不能争,仇不能报,生不如死,自己还有什么可怕?遂恨声说道:“你不用心中害怕的,你早告诉我这是哪里?姓段的没有想再活下去。”这位老婆婆吓得忙挨到段文溪的耳边说道:“段大爷,你先忍耐一时,我把话说明白了,任凭你段大爷的尊便。我是一个当使唤人的,不敢多事,现在事情挤在这,我老婆子这个年岁,担这种惊险,一半固然是为救你这条命,一半也为是我们这不成材的主人。”邱老婆子遂把自己哑巴儿子一番苦心说与了段文溪,并且这邱老婆子说话时,老泪纵横,哀声恳求不要声张。只要被这宅中任何一个人撞见,那时是百口莫辩,除非把心挖出来,主人绝不信这是想要保全两下,没有吃里爬外的情形。

段文溪听这邱老婆子把心意说出,明白这老婆子和他儿子救自己依然是一片忠诚护主之心,虽不单为的自己,这种行为倒也令人可敬,段文溪不再说什么。提到那个哑巴简义来,段文溪越发地看着这母子实在是一片善良纯厚的天性,自己只好任凭他们母子去做,不再管他们。

那简凤台已打发了两个家人到段家圩去打听段文溪是否已逃回去,只是这两个家人打听回来,丝毫得不着一点确息。段家的街门紧闭,索性连个人出入全没有。简凤台虽是十分狐疑,但是也无可如何。到了晚间,简凤台吩咐家人前后院分班守夜。这哑巴简义眼巴巴等到天黑,想要早早把段文溪送走,只是所有的家人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全想在主人前卖弄精神,没有早歇息的。哑巴真像热锅上的蚂蚁,起坐不安,前后地转了好几次,幸而他的行为没有人注意,谁也不理会他。哑巴简义直耗到二更过后,前面所有的家人只有两名守夜的,其余的人全歇息了。

简凤台对于段文溪现在倒不用提防,因为他受伤甚重,纵然逃出手去,他没有天大的本领,十天半月也无法施展,只不过得防备他另约能人前来报复。但是据申九凤说,家门附近,他还找不着有本领的人出头替他找场。简凤台稍微地安心,只嘱咐守夜的家人要小心前后院的灯火,自己前后院转了一周。以简凤台那么精明强干,他居然也没到后门那一带去,这种地方他安心的缘故,也就放心在简义母子住在那里,谅无差错,哪知道这差错就出在他母子身上。

哑巴简义等到主人简凤台回转内宅,他赶紧来到自己屋中,向他母亲打着手势,比划着现在得把段文溪送走。只是此行危险实多,本宅人是容易躲闪了,只要出后门就算离开家中,只是这桑林浦全镇上没有不认识他的,只要遇上四邻,事情就算一败涂地。只是哑巴有些话不能表示清楚,示意他母亲去说与段文溪。更在这时,对着他母亲,仰着头表示看着天,双手抱拢不住地祷拜,那情形是只有求上天保佑,别叫他这回事败了,弄个不人不鬼。哑巴这时的情形十分可怜,他母亲看见儿子这种举动,完全是为主人打算,办好了劳而无功,办糟了连性命搭上,还落个欺心背主,心疼她哑巴儿子不由得老泪纵横。赶忙到段文溪的身旁,低声说道:“段大爷,你一身伤痕,论情形本不能动,可是你心里明白,这里你能待下去吗?我们母子两个拿性命来救你的命,我们可不希望你承情。我老婆子这般年岁临到这时我劝你两句,听不听在你。我们主人事情做得不对,但是单掌拍不响,你遇上这种下流的女人,也得认家门无德,你们是前世的冤家,今生的对头。这种下流的女人,你还要她做什么?至于你的两个孩子,他们硬给弄来,更是浑到万分,别人的肉贴在自己身上,那不是糊涂事吗?真是人神不容啊!他们做这种事,早晚自有天报。你段大爷还年轻呢,你把命送在他们手里不嫌冤吗?可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我这可怜的哑巴儿子,破着死命地想救你,也就是为有冤善解。现在他有法把你送回家去,你好好地养伤治病。可怜我们母子的这番情形,伤好了你也不必再来了。不怕段大爷你听得不痛快,论钱、论势、论本领,你哪一样也比不上他,何必白送这条命?现在不能再耽搁了,他把你送走。你可得咬着点牙,不出桑林浦,有一点风吹草动,你们就休想活着出去。话我只能说到这,听不听在你。”

哑巴简义过来,伸手弄了弄段文溪的肩头。段文溪看了看他,向他点头,又向邱老婆婆说道:“你母子的心意,姓段的虽身受重伤,我一切事全明白。我姓段的恩怨分明,你们母子这番情形,姓段的这口气不断,我不会忘的。可是我做事来明去白,我和简凤台的事,目下不来,我们早晚还有一本账算。不过老婆婆你这么大年纪,我先叫你放心,早者须三年五载,晚呢,也许十年八年,这就说不定了。你们若是怕我找你们主人报仇,现在你们就把我交还给他去,我没有想活着,这不算你们心狠。”

那邱老婆婆听了,两手合十,口中念佛,急忙说道:“段大爷,将来的事由你吧,我只盼你晚来二年,我老婆子这个年岁,有今朝没明日的,我但求神佛保佑着叫我老婆子早死,我看不见你们一切的事,我就不管了。段大爷我扶你起来,伤痕痛你可忍着点,别喊。”哑仆简义伸手也要扶他。段文溪此时是个遍体鳞伤,哪能动转?只是事逼在这,只好咬着牙努力用胳臂一支板铺,上半身抬起,但是这个起法,可不好受,咬着牙不肯出声,可是头上的汗珠子已经像黄豆往下直掉。哑仆简义伸手把他扶起,但是他全身没有一处没有伤,简义手扶他的地方,也是心如刀割。哑仆简义虽是口不能说话,他也看得明白,皱着眉连连摇头。这时段文溪心里疼到十分,自己忍着无边的痛苦,把两条受伤的腿,用着十二分的力,垂到床铺下。哑仆简义就要往起背,这位邱老婆婆拦着简义,伸手从床铺上拉过一条被单子,来比划给儿子看。简义点了点头,把这被单子围着段文溪的下身,从他两肋下裹过来,结好了扣,一矮身把结扣的这边先套在自己的右肩上,向段文溪示意,叫他两只胳臂圈在自己的肩头上。简义且把两手探到后边去,往前一低头,从段文溪的磕膝盖下把两腿搂住,往起一站,把段文溪背起来,伸手把早预备好了的小布袋食物抓起。邱老婆婆看了看,点点头,前头引路。后面的锁钥完全在她手内,战战兢兢地把门开了。邱老婆婆先探身出去,看了看外面,黑洞洞的,听了听,没有人声,简义这才慌忙地走出后门,邱老婆婆赶紧把门关上。这哑仆简义顺着黑暗的小道绕奔前街。

一进前街,哑仆简义把心已提到嗓子眼儿,虽然那时街道上十分黑暗,可是他背着一个人走,行迹可易显露。他又没什么功夫,脚底下更显得十分沉重,往前走出没多远去,先把街旁的野犬惊动起来,向他连连地狂叫。还算简义的心细,早有提防,把布口袋中的食物,抓了些投了去,居然把野犬的吠声止住。这么小心翼翼地,算是走出桑林浦,哑仆简义已累得通身是汗。可是段文溪一身的伤痕,被他背着走了这么远,浑身上疼彻肺腑,自己咬着牙伏在他背上,抬头看了看,已辨别出,走上木桥,自己看见已经快进段家圩,真是心如刀绞,“自己堂堂男儿汉,出来是报夺妻劫子之仇,如今竟这么回来,虽然是生返家门,但是生不如死。”他正在心中难过,哑仆简义本来已经累得力尽筋疲,一下桥的斜坡,脚底下一个没登稳,踉跄地摔了出去,连段文溪全摔在土地上。这一下子不仅把哑仆摔得很重,满身创伤的段文溪已经晕厥过去。

他也不知经过多少时候,耳中突听得乒乓的一阵爆响,声音非常大,把他由晕厥中惊醒,才睁眼看时,觉得浑身作痛,眼前昏昏暗暗的,自己是倒在地上,仔细辨了辨,正是自己的家门口,那哑仆简义已不知去向了。沉了一刻,大门哐地一响,门开处,从里面抢出两个人,手提着一把刀,头一个窜出来的正是段虎,口中还骂着:“我正想找你们这群小子打人命官司,好小子,真有人味,半夜三更敢来敲门,咱们谁有能为谁料理谁?”说着话,张牙舞爪地看不见人,举着刀东张西望,脚底下堪堪踏着段文溪。那段升也跟着出来,他总是有年岁的人,心细,随着门房里的灯光,一眼望到台阶下似乎有一人倒着,忙喊了声:“浑小子你别闹,你看脚底下倒的是什么人?”

段虎努着力地把脚步收住,往后退了一步,嗷了一声,惊叫道:“这是谁,跑到这儿寻死来?你算瞎了眼,我们这家败人亡的人家,天大事也敢接着,我倒看看你是什么变的?”段虎是天生昏头昏脑,说着话就想用手中的单刀拨地上的人,试试是死是活的。段升在他身后忙喝道:“不许动,别声张,我们到门房内拿灯来看看。”段升一面拦阻着。段虎翻身跑进门房,把手中的刀放下,把一泥瓦灯台端了出来,左手端着灯,右手影着灯光怕被风吹灭了,三脚两步来到大门口。灯光照处,段虎哎呀一声,把手中的刀扔在石台阶子上,惊呼道:“是我们大爷,糟了,大约是活不成了,这是被人弄死,把尸首给送回来。”说着话,俯身去摸段文溪。段升被他这一喊叫,几乎把灯台也撒了手,颤巍巍地挨到近前,俯着身子,满面泪痕地招呼:“段虎,你摸摸大爷的嘴边,还有气没气?”这时段文溪其实早已醒转,只是羞愤交加,不愿意开口。可是听到这父子关心迫切的情形,不忍再叫他们着急,呻吟了一声,又声音嘶哑地招呼了声:“段升,我没死,把我搭进去。”这父子二人一听主人还能说话,惊喜交集。那段升把瓦灯台放在台阶上,父子二人把段文溪搭起,进了大门。段升很着急地说道:“先把大爷放下,把门外灯跟刀拾进来,大门也得关上。”段虎很着急地答道:“快走吧,还关什么大门,人全活不了,这个家还要吗?”段升此时也不敢和儿子口角,搭着段文溪直奔跨院书房。这是真叫惨,各院中全是黑沉沉的,没有一些灯火。这书房更因为段文溪一天没有回来,这父子二人在白天没见主人回来,不过彼此疑心,思想了会子,还没想到就有了意外。从太阳一落,这父子二人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尤其是段虎,几乎把段家圩整个的村庄全找到了,也没有主人的踪迹。后来他实在急了,又跑到桑林浦打听他主人的下落,也是丝毫没打听出来。这爷两个直耗到起更之后,段升、段虎算是绝望,认定主人是不易回来了。他们想着只有两条道,想着主人不是弃家逃走,就是找了简凤台去被害了。段升、段虎哪还有心思管宅中的事?到书房看了看,主人连个字条也没给留下,只是穿浑身的衣服走的,钱也没带,这多半是到桑林浦去找简凤台。这爷两个把书房的灯灭了,门也没锁,回到下房里。段虎跟他父亲商量道:“爹爹,现在我们死心塌地想法子给主人报仇。爹爹,依我相劝,咱们爷两个总得拼出一个去,主人待我们不薄,遇到这种事情,我们不卖命,天良何在?爹爹,你这大年纪了,你卖命恐怕也没有,留着你这条老命,料理我们两人,好好地把主人尸首找回来,把它埋葬了。我明天早晨暗藏利刃到桑林浦出入必经之处,等着姓简的,我不下手便罢,只要动手,很快地我得把他料理了,我看只有这么办。”

段升摇摇头道:“我不愿意你这么办。和姓简的拼命,还是由我去对,我已活到这么大年纪,人世上我已活烦了,你还年轻着呢!我这条老命和姓简的拼了,怎么想怎么对。留着你给我接续后代,也给段家照顾祖先的坟墓,一举两得的事。好孩子,你还是听我这个办法吧!”段虎瞪着眼说道:“不成,这可不能依你,你这么大年岁,白白去送死犯不上。主人被屈含冤地死在他们手内,那是没办法的事,我们现在得死个值,不能白白再送上一条命。我所好的手底下还明白,无论如何,这件事不能依你。”段升被他这行如发狂的儿子闹得依然无法,只有点头答应:“死活由你吧,好在咱这家人,到此已经算全走到绝地,早死、晚死是一样,本来咱们爷们全没想再活下去,就这么办。”这爷两个商量好了,全是满腔怒火,晚饭谁也没吃。段虎到后面把式场中找了一把刀子,磨了个锋利异常,压在枕头底下,一头倒在铺上,仰面朝天地看着房顶子,心里只琢磨替主报仇的事。段升看了儿子这种情形,也不愿再和他说话,自己摸着黑,到后面转了一周,后院的房屋,该着锁的锁上,从里面转出来,仍回到门房中。这爷俩谁也睡不着,桌上的灯光,凝结得剩了一点光亮,人的眼前境界,随着心变换,室暗灯昏,又听得院中不时地响动,破窗子被风吹得不时地作响。这一片宅子里,只剩这父子两人,心里又是悬系着主人或已被害了,立刻显得鬼气深深,院中的声响,在不时地东响一下西响一下。那段虎一腔怒气助着,满不介意,这段升有了几岁年纪,思前想后,心里越是难过,越合不上眼。屋里的灯,这一暗淡无光,灯光不时晃动,门边墙角,总看着有人影子时隐时现。他自己心里想:“难道我们主人已经被害,冤魂不散,这是回来看我们父子吗?”越这么想,眼前的景象越坏,以段升这般年纪,竟自忍不住,连咳嗽了两声,坐了起来,自己暗想道:“大爷你要死得冤,可找对头冤家去要命。我们父子良心没变,准对得起大爷你。”虽然这么说着,他这屋中的墙上挂着两把扑刀,是段文溪练功夫用的,因为把尖子崩了,叫他拿出去修理。段升挂在门房中,预备进城时再给带去,此时他竟把这两柄刀摘下来,抽出一把来,用它仗着胆子,把油灯的灯花弹去。他这么闹着,段虎听得早已不耐烦,大声说道:“你放着觉不睡,胡祷告什么?我就不信那些事,鬼神要是真有灵觉,姓段的没做缺德事,为什么遭这样恶报?”段升喝道:“我说什么,你管不着,不许你这么胡说!他们这是前世的冤家,你懂得什么?”段升虽是这么说着,也觉着当着儿子面前,这么见神见鬼的,实有些难堪,提着把刀走出去,往院中走了一周。这段升完全是自己恐吓自己,他自己造成恐怖的心情,就是俗语所说的,疑心生暗鬼,他完全是自己骗了自己。可是这种畏恐之心一生,一时间还真不能去掉。在院中提着刀转了一周,依然看见周外的鬼影匆匆,不敢在院中再待下去,赶紧返回屋中。

刚往**一坐,外面大门声已起。这父子全跳在地上,那段虎太着急,手底下任什么没拿,就往外闯,段升伸手把他抓住,把自己手中这把刀递给他,低声说道:“别先往外闯,先听听倒是怎么回事?”段虎提着刀跑出来,段升也把那把刀拉出来,随着来到大门口。这父子二人,掩身在大门里,仔细先向外听了听,门被人打完了,再没有别的声音。依着段升要等外面再有举动再开门,段虎已不能等待,已经一边骂着,一边把门打开了,提刀闯了出来,段升也跟了出来。这才发现是主人段文溪,身带重伤,被人送到门口。

这父子二人,把主人搭了进来,一直地搭进后面书房。在黑暗中任什么看不清,又怕再碰伤了主人,虽然这里是他们常出入的地方,竟把里面桌椅碰得东翻西倒,好容易把段文溪放在床榻上。段升已累得气喘吁吁的,招呼着段虎,“快敲火种点灯。”段虎道:“我没处找火种去,桌子全碰翻了,还点什么灯?看着他,我去大门外拿灯火去。”段虎一气儿跑到前面,把台阶上的瓦灯台拾进来,把大门关闭。到房中,把纸灯笼点着,跑到后面书房。段文溪经过这一阵折腾,浑身的伤痕发作出来,只有低声呻吟,任凭段升一旁招呼,只不能答话,又在黑暗中任什么看不见。急得段升不住乱骂:“段虎,不赶紧把灯拿来?”段虎提着灯笼已走进来,扑在床前,用灯笼照着。主人的面色惨白,衣服上尽是血迹,急得段虎直踏脚。段升不叫他闹,自己挨近主人的脸旁,低声呼道:“大爷,你醒醒!大爷,你怎么丝毫不肯听小人们话,终于落在人家手内,这是那姓简的把你毁的吧?大爷,你有个好歹的,我给你报仇。”段文溪一声呻吟把眼睁开,向段升、段虎脸上看了看,两行热泪流下来。段升更是泣不成声,段虎却拉住了主人一只手道:“大爷,你还能说话么?告诉我,这是在哪里受的伤,我给你报仇!”

段文溪一声呻吟,把头摇了摇,嘶哑的声音说道:“你们不要闹,容我缓一缓,我死不了。段虎,给我一点水喝。”段虎听得主人说出话来,忙答:“有,有,我给您拿去。”把纸灯笼递给他爹爹,段升回身看了看这屋中的灯台,在窗台上,灯台和茶几全翻了,赶紧扶了起来,把油灯燃起,又把灯台也收拾好了,也给点上,把碰翻了的茶几全扶起来,向段虎问:“厨房灶上的一壶开水压在火眼上的,你没动吗?”段虎道:“我没动。”段虎打着纸灯笼跑去给主人取开水。段升此时静静地坐在主人的身旁守着,段文溪缓了半晌,气息匀和了,忍着作痛的伤痕,微微地声音向段升道:“你不要害怕,看我伤虽重,好在没伤着要害,或许死不了……再说我也不想死,我还愿意留着我这条命哩!”

段升惨然泣咽着说道:“大爷,我们爷两个只盼你能够保全着性命。我们爷两个已经豁出这两条不值钱的命,替你死、替你报仇。你放心吧,我们爷两个绝不愿意这么看着姓段的就这么全完了。”段升说话间,段虎从厨房中把开水壶拿来,倒了一碗正可口的白开水,送到段文溪面前,招呼道:“大爷,水拿来了,你喝一些吧!”

段文溪看着这段虎一片赤诚,此时对自己哪还是主仆情形的关切?直如骨肉之亲,父子兄弟。段文溪腮边苦笑,颤声道:“段虎,不用担心,不用着急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把立厨中抽匣内那个瓷瓶子装的七厘散拿来,我喝一些。”段虎连声答应道,把这碗水放在床旁茶几上,段虎去找药。段文溪向段升招呼道:“你扶我一把,我坐起来,好吃药。回头我身上的伤也得你们爷两个给我收拾。”

段升见主人这半晌好多了,十分高兴地说道:“好,大爷,你能把伤养好了,是我们爷两个的福气。大爷,你怎么全身没有没伤的地方了?小子好狠。”这时段虎已把药瓶子找来,药瓶子已多年没用,瓶口用蜡封得很严,段文溪看了看段升,惨笑了一声道:“糊涂鬼,相骂无好口,相打无好手,既是谁想动谁,谁还能留情?这算不得什么。姓段的算输给他,他不要了我这条命,他小子失了着,早晚叫他落个悔不当初。”段文溪努着力往起抬身,段升赶忙往起扶,段文溪伤痕任凭他怎样作痛,只皱着眉头,咬牙不肯出声,被段升扶着坐了起来。段升手扶主人肩背,摸着衣服上全染了血痕,段升心里也是十分惨痛。段虎已把晾着的那碗水端来,段文溪喘息了一会儿,把药瓶子接过来,瓶口封缄已被段虎打开。段文溪叫段虎拿过一张纸来,把瓶中的药倒出五分来,段升一旁说道:“大爷,药不多么?”段文溪摇了摇头道:“不多,你不懂,这不是七厘散。”说了这句段文溪忽地眼内流下泪来。

段升长出了一口气道:“大爷,你不要难过了,你不是自己明白,要留自己这条命么?现在一门事得往开处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这口气在,好雪耻报仇。现在你身上这么重的伤,再要是不把心放展开怎么好呢?”段文溪微吟了声说道:“我不是难过这些事,我现在落到这步田地,我愧恨死了。我用这瓶子药,想起老太爷以武术成名,一生算保全了威名,临到我不成材的儿子身上,竟自不能保全家声,把老太爷一世英名断送了,还不算,更把家门的清白被我一人辱尽。我生不能见宗族亲友、乡邻父老,死无面目见泉下先人。现在我看见我父亲给我遗留下来的药,见物思人,叫我怎的不悲?”段虎一听主人说这番话,想到老主人在世时,自己年岁尚小,老主人就没拿自己当小厮那么看待过,对于自己总没有疾声厉色。自己从小就是痴头呆脑,只宅中的什物不知摔了多少,碰了多少,可是老主人就没责骂过一次,只有不时地教训自己做人的道理。这种情形,那时还不觉怎样,自己一年比一年大了,渐渐才明白自己的身份,了解老主人的仁厚。此时听到小主人想起老太爷来,自己不禁热泪流下来,可是很快地用自己的衣袖擦去。这爷两个很勤快地服侍着段文溪把药服下去,又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把伤处全给敷上药。这么直忙到外面交了五更,才把段文溪安置地倒下。段文溪忽然叹息道:“你们爷两个这么赤诚地对待我,叫我反觉得有些对不住你们了。”

段升答道:“大爷,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爷两个完全是主人的衣食养活起来的。主人遇到这种不幸事,我们不能替主人分忧,已经自恨的了。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们这还不是应该的么?大爷,倒是谁把你送来的?”段文溪遂把自己找简凤台的事说与了段升、段虎,这父子听了,暗自着急,“果然是这个对头不易对付,真要是凭着拿刀动杖找他,还未必动得了他,反许白白地送命。要报这个仇,非另打主意不可。”段升只有竭力安慰主人,段文溪也嘱咐两人,遇有人打听我的情形不必隐瞒,现在更不必怕什么寒修了,只管扬言我的伤势过重,恐怕不易好了,就是好了,四肢也全得落残疾,今生今世这个仇只怕不容易报了。姓段的已发誓,死了非去告阴状不可。任凭多么近的街邻,也只是这么说,若有口头刻薄了,背地辱骂咱们爷们,你们可绝不许负气说什么复仇的话。你们爷两个真心地为我,照着我的话去说去做。我有办法,你们只要再放什么寻仇报复的话,只怕我再想活下去全不易了。”段升、段虎见主人说这话的精神十分郑重,只有诺诺连声地答应着,伺候主人睡下。

段升到了前面,把段虎招呼到面前嘱咐道:“段虎,你看主人这种情形,这次,他虽是伤在对头手内,可是他已有了极可怕的心理,他只要不死,他另有计划报仇。何况他再次嘱咐我们在外面口头上,谨慎些为是。他现在要竭力调治身上的伤痕,现在他猜冤家对头知道他不容易好了,他好趁这时把伤治好了,你可别耽误了主人的大事。”段虎应声说道:“依我的心意,我非和那姓简的拼一下子不可,不然我这肚子怨气也不好发泄。只是现在主人既是这样说着,我哪好给他惹事?只是我们有什么脸在这段家圩再待下去?”段升呵斥道:“段虎,你我算得了什么?主人这时都只有忍耐下去,你不过是一个当小厮的,主人应该怎么样那还不得立时上吊么?你只好好地听话,不要胡闹,我们把主人将养好了,是我们父子的福,不许你胡闹。”这段虎听爹爹这么劝着,自己想到主人现在的情形,也不敢再任性地做,只好怀着一肚子怒气忍耐着,等候机会。

这段文溪在家中调养了些日子,伤痕渐渐痊愈,可是伤势越见好反倒不时地嘱咐这段升、段虎父子二人在外面散布自己伤痕过重,才见好些,又反复了,该着姓段的家败人亡,只恐不易好了。段升、段虎只可遵照主人的话去办。

那简凤台对于近在咫尺的仇人哪能就轻易地忘掉?连着半个多月没进城,丝厂里有什么事全得往桑林浦家中来找他。他霸占申九凤的事闹得风雨满城,乡邻们不齿他所为,只是他又有钱、又有势、又有力,任谁也奈何他不得。自从出事之后,他屡次派人暗中到段家圩打听段文溪有什么举动,先前倒是丝毫打听不出来什么。隔了七八天的工夫,他打发了一名得力的家人不要露出是桑林浦去的,设法从暗中打听段家圩一切。这次倒是被他们打听清楚了,的确段文溪竟被人救了回来,只是被谁救回来的就说不清了,只是伤势重,虽竭力调治,也不见起色。他家中只有家奴段升、段虎父子二人,整天守着他这个半死的主人,既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家境又不好,大约这回姓段的就许从这儿绝了后代。这简宅的家人回去一报告简凤台,这狂徒算是把悬索着的心放下,和申九凤一说这件事情,认为一定不假,按实际的情形,也真够他活的。这一对狂徒、**妇,竟自从这日起,把心怀尽敛,恣意欢乐起来,可是哪又知道对头忍辱含羞地要出演一幕严厉悲惨的事迹,给他们一个当头棒喝。

这忍辱偷生的段文溪伤势渐愈,已能坐起,只藏匿宅中,终日连前院里全不肯来,自己打算着精神,想法子来恢复自己的体力。段升、段虎见到主人已经能够坐起,四肢也没落什么残疾,暗中十分庆幸。但是段文溪越是体力往康健上恢复越是对外恐怕走漏出信息去,牢牢地嘱着不得走漏一字。可是他却指点着段升、段虎把所有的衣物细软,应该收拾的收拾,有的明是将来还要用,可他却令段升拿去卖掉。这一来,段升十分疑心,只是不敢问主人是什么意思。段文溪更是把自己内宅屋中所有申九凤穿的、用的归置到一处,完全用火烧掉了。段升、段虎眼看着好几箱子衣物全烧了,虽是有些疼惜,只是主人是恨透了这下流的女人,自己也认为这么办也正好,反正和她已是恩断义绝,这样一来,眼前倒落了个清静。

流光易逝,段文溪这么死里逃生、疗伤医病,转瞬已是三个月的光景。这段文溪的家门,终朝牢闭,除了段升、段虎每天偶然出来两次,这门口就没见着人,形如一所废宅。那后门的废园,虽是会把那锁闭的园门一度开启,但是园门依然又牢锁起来,从此不但没有人再开宅门,更见不到人迹。那几株海棠树,早已落花纷纷,娇艳尽褪,只剩了残枝败叶,走向颓败之境。假山上再也见不到那个少妇的俏面庞,段文溪的两个粉妆玉团的儿女玉郎、玉娥,本是那娘姨每天必带到门外玩耍的,可是从这段家大门整天紧闭起始,街邻们再也见不到他园中两个可爱的孩子。这宅中主人遭遇的这种蒙羞含辱的事,渐渐地传说开,乡邻无不替段文溪愤恨欲泣,知道将来他两家定还有一场祸事。

这段文溪伤痕痊愈,步履如常。这时正是曙光初消,金风送爽。段文溪这些日来,从一早起来,就是静默无言地来回在书房缓踏着步。段升、段虎更是看着着急,主人伤是好了,精神也恢复如常。只是每天起来除了低头想心事,就是倒在**睡觉,也不练功夫,也不看书、写写字,更没有一句话。有时段升为了家中生计的事稍和他一提,立刻皱着眉摆手不叫他说。半月来,只有正式和自己说了一件事,就是把几十亩田地卖掉,那算是和自己正式说的话。段升看着虽是着急,也不敢深问,何况主人对于大奶奶的事只字不提,自己哪敢勾他伤心?倒深愿意他把这件事暂时忘下。只是那段文溪哪又会忘下?段文溪是足不出家门,更兼自己负伤回来之后,连大门全不敢开,段升、段虎也不准到门外闲立搭讪,不知他是在想什么。段升这些日来已碰过主人几次钉子,轻易不敢问他什么闲话,自己依然在低着头来扫地。

这时大门是关着,街门外忽地有两个小儿似在跑着,口中却在招呼道:“阿爹,别走,我跟你卖油条去。”另一个小儿已带着哭声道:“阿爹,我买鹅腿皮,那阿娘不给我买吃呢!”段升听得门外邻居这两个小孩子的呼声,心里不由忽然地动心,“这小儿呼阿爹两个字,活脱脱地是玉郎。”自己正把过道扫完,一抬头,突见主人段文溪直瞪着眼睛望着大门,变得十分难看。段升招呼了声:大爷,你还不洗脸去,段虎大约把水弄得了。”

段文溪被段升这么一招呼,立刻眉峰一皱,一踏脚转身疾走,跑回后面。段升知道主人被隔面这小儿子的呼声触起伤心。段升叹息了一声,十分难过,不放心,悄悄溜到后面,轻着脚步走进跨院的书房门外,只听得主人还在屋中发出悲惨的声音,惨呼道:“天啊,我还能忍耐下去么?段文溪,你真是无耻的匹夫了!”自己呼号这句,竟自哭起来。段升在外面听得心里这份难过,越发不敢声响。忽地里面木床一震,主人竟自跳起来,吓了段升一跳。又听得主人一声狂笑道,“你哭,你哭会有什么用?你太没骨头了,爱子娇妻,哼,现在你不完全放手又该如何?”说了这句话,自己再不言语。段升再听得屋中只是来回走着的脚步声。段升知道主人这么过下去,早晚非要发狂不可,不敢在这听下去,恐怕他驀然闯出来看见自己不便,遂赶紧跑向前面,到了门房中,自己也是痛哭了一场。那段虎进来,见爹爹无故地哭起来,一旁问起,段升把适才的情形向他说了,段虎也是十分难过,只是这父子对于主人的事,有何办法?好在待了会子,段虎进去给送茶水,已然看见主人与平时一样,没有什么差异的情形,略略地放了心。这爷两个小心伺候着,一转眼又过了五六天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