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重新远离了尘嚣。

只是,这次他没有被逼着剃度做和尚,却是跟随火门山书院邹夫子学儒;诵六经,习文章,闲时采茶煮茗,于柴火泉水益发精心。

夫子当然也是要喝茶的。陆羽从不肯就便从江中随意担一桶水,每次都要走很远的路寻找山泉水。水流湍急处的水是不可取的,会有泥沙味儿;洼谷潦尘处停滞的水也不可用,那叫“死水”;还有,雨后的江水有腥气;有人家的地方水质亦不佳。

最好的水,是从石钟乳上滴下的水,或是崖缝中流出的泉水,所以陆羽最喜欢沿着溪流一直去到上游,接取山崖中的涓涓滴水。为了一桶水,他常要半夜出发,天大亮了才回来。

如果石头是山的骨骼,那么溪泉就是山的精血。他向山林求取一滴血,怎么可以不恭敬谦默呢?

当他守着山崖的一线罅隙静静等待水桶滴满时,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清静了,万千红尘都仿佛从那山崖中挤出,在清流中洗濯一番,滴滴在心头。

晨光穿过林梢,渐渐透明,绿色的山林,银色的光线,他默默背诵着夫子刚教过的书: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这不是儒家六经,而是道家的《逍遥游》。

邹夫子隐居山中,虽然教授儒术,却性近于道,所以也同时教授老庄之学。

道家以《周易》《老子》《庄子》为“三玄”。陆羽最爱《庄子》,因其文字瑰丽琳琅,描绘世界诡谲多姿,庄子笔下借楚狂接舆之口形容的那位餐风饮露的姑射神人,以及陆接舆本人的故事,都让他心神往之。他想,既然人人都有父母,就连一桶水也有个出处,那就给自己也寻一位祖先吧。

他是天生地养的一个弃儿,连姓名都是自己给的,祖宗来处为什么不能自己定?既然自择了陆姓,那祖宗便是楚狂人陆接舆吧。

接舆之名始见于《论语·微子》: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昔年孔子周游列国,行至楚国时,狂人迎面高歌,歌词大意是:凤凰啊,你生在这个时代太倒霉了。天下道德何其衰微,尧舜文明已经过去,未来圣君还未出现,当今的政治已经没救了,眼下从政太危险了。还是算了吧,算了吧。

整首歌,用四个字形容就是“生不逢时”。虽然态度桀骜怪诞,但是毕竟将孔子比作凤凰,可谓善意的提醒。

孔子听了,心旌动摇,大有知己之感,立刻下车来想和这位狂人好好攀谈一番;但是楚狂人只想抒发一下情绪,完全没有深谈的欲望,唱完歌就跑掉了。孔子只好惆怅地望着那个如风的背影,一声叹息。

这故事写的是孔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绝奋斗,《凤兮》之歌,可谓见诸文字历史的出世思想与入世思想的第一次交锋。

修仙的青莲居士李白曾经写诗赞美:“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陆羽自然没有笑孔丘之意,却也存了楚狂人之心。

“楚狂接舆”四个字,其实颇难解释,可以说是一位叫作接舆的楚国狂人,也可以说是一位楚国狂人迎着车子走来,边走边唱,“舆”只是孔子的车子。

然而事隔一百多年,楚狂接舆的形象越来越具体,确认姓陆名通,字接舆,春秋时著名隐士。庄子在《逍遥游》中正话反说,形容接舆性情乖僻,言语无状,“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

此时,接舆不但成了人名,还是个见多识广、能言善道的修道高人,他为大家讲述的姑射山神人的故事,塑造了古往今来最冰清玉洁、高逸出尘的神人形象: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这段描写实在太美了,陆羽常常一边抱膝等水,一边仰首看着林间的光线,心想山深处会不会住着一位神人,乘云飞行,游乎四海?

存了这样的心思,陆羽便连行径也模仿起老祖接舆的特立独行来。行吟山水,散发佯狂,偶尔也打打坐,诵诵经,除了要交给夫子的功课外,又常写些自娱自乐的文章。

不仅如此,他还给自己又找了位远祖陆纳。

虽然无父无母,不知所源,但是华夏五千年,历史悠久,找几位名人祖宗还不容易?

陆家的家谱,陆羽自己修!

茶经·七之事

《晋中兴书》:陆纳为吴兴太守,时卫将军谢安尝欲诣纳。纳兄子俶怪纳无所备,不敢问之,乃私蓄十数人馔。安既至,所设唯茶果而已。俶遂陈盛馔,珍馐必具。及安去,纳杖俶四十,云:“汝既不能光益叔父,奈何秽吾素业?”

陆纳大约是有史可查的最早的吴兴太守了,“东山再起”“王谢世家”的那位江左名士之首谢安特地前往拜会,陆纳听说了,也并没有为此做特别准备,“所设唯茶果而已”。陆纳的侄子陆俶觉得这样可对不起谢宰相的名头,于是暗中调换,“珍馐必具”。

不料陆纳大怒,客人走后,将侄子找来痛斥一顿:“你不能为叔父添增光彩也罢了,何必做此世俗行径,累我素日名声?”

于是命人将侄子拖下去打了四十大板。

这个故事说明了两件事:一是陆纳的我行我素,这恰投了陆羽的脾性;二是晋代的茶果待客,代表了名士的清贵高洁。

所以陆羽认了这个祖宗,觉得与有荣焉。

后来,他在《茶经》中追述茶史,陈列饮茶名流,特特强调了“远祖纳”的身份,指的便是陆纳了:茶经·六之饮

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齐有晏婴,汉有杨雄、司马相如,吴有韦曜,晋有刘琨、张载、远祖纳、谢安、左思之徒,皆饮焉。

称纳而不提陆姓,只道“远祖纳”。这是确定自己是陆家后人了。

不管你认不认,反正我认了。

如此在意,倒有些孔夫子“必也正名乎”的执念。

这又是陆羽的一种矛盾与自洽。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儒家讲究礼仪,席不正弗坐,割不正不食,隐士却是特立独行、不修边幅的。听上去似乎格格不入,但是仁者难得,中庸难为,如果遇不到真正的圣贤君子,那么宁可做个恩怨分明的性情中人。

狂者,偏于进取,勇往直前,虽傲慢自大,却洒脱无所惧;狷者,保有底线,有所不为,近于隐士。

陆接舆也罢,陆纳也罢,都属于“狂狷”者流。而陆羽如今追随夫子学儒,却过着隐士的生活,不也正是“中行而与之”

吗?

日子就这样在读书、煎茶、习儒、修道中一天天度过,陆羽的茶技益发娴熟。陆羽还考察地形,在书院不远处挖了一眼泉,从此他再也不需要半夜起来去深山取水了。

山里松竹俱多,柴枝随处可拾,用这样的活水活火烹煮的茶,清润醇香。

他盯着鼎炉上的水,一边煽火一边想,风助火势,以水煮水,鼎立土上,釜承茶叶,这一切是多么和谐呀!煮好一盏茶,也就是汇集了金、木、水、火、土,若能许身于茶,这一生便是圆满。

火门山的名头如今早已弃而不用,有人说火门山便是天门山,然而来到天门再三询问,却说天门无高山,小丘野坡不知其名,根本也没什么天门山、火门山,倒是有个佛子山镇,相传便是陆羽读书处。

原来,网上查到的所有资料与地址竟是全不作数的,导航上更是连个准确名目都没有,更没什么陆羽祠、陆羽亭、陆羽泉。我在辗转结识的当地朋友的带领下,驱车一小时,从市中心开往乡镇,又循着山村道路一路蜿蜒,直到无法前行时,又在丛林泥泞小路上拨花拂叶走了几百米,这才看到一排平房,也就两大间,一间门额上写着“陆子书堂”,另一间写着“广教院”,供奉玉皇大帝、王母娘娘、送子观音等一排神仙。

书堂前方倒是有个亭子,但是不叫“陆羽亭”,而是“品茶亭”;亭前有座碑,刻着“陆子读书处”,认认真真地告诉我确实是这里没错了。

至于陆羽泉是没有的,有口井盖上覆满尘土的老井,不知道是不是和陆羽相关。若非熟人带领,决计找不到这里。

倒是在市中心陆羽公园附近有条“文学泉”,又称“三眼井”,相传为陆羽晚年重回竟陵时所挖。

然而陆羽后半生再未踏足湖北,所以以上多半是附会。如果真是陆羽遗迹,也该是他少年时所为。彼时有李太守和崔司马的帮助,打口井倒不是难事。

又因陆羽后来曾拜“太子文学”,井也跟着“有仙则名”,遂被命名“文学井”。

至少,这个说法在宋代是得到了黄州太守王禹偁的认可的,他在游文学泉时曾赋诗一首,以纪茶圣:甃石封苔百尺深,试尝茶味少知音。

唯余半夜泉中月,留得先生一片心。

《天门志》载:清乾隆三十三年(1768 年)天旱掘荷池,得断碑,有“文学”字样,见泉水。于是甃(zhòu)井、建亭、立碑,以复胜迹。再后来,有兵备使陈大文访天门,于井畔陆羽亭立石碑,正面题“文学泉”,背面书“品茶真迹”。

我来到此地的时候,已是夜深,星子满天,荷花盛开,一丝风也没有,只有蒸腾的溽热之气。我在亭前稍作停留,便是一身汗湿。徘徊在井眼侧,伸头向下望了望,幽深不见底,在夜里有种格外神秘深邃的气息,让人不敢多看,仿佛怕被吸了进去。

那深处沉淀的,不只是岁月吧?

陆羽结识司马崔国辅,是在学成下山后。

崔国辅,出身于清河崔氏,开元十四年进士,历官山阴尉、许昌令、集贤院直学士、礼部员外郎等职。

他可与李齐物不同,博学广识,素有才名,以五言绝句闻世。

他的五绝,深得齐梁遗风,婉娈清切,《唐诗品汇》中评点五绝,将崔诗与李白、王维、孟浩然并列“正宗”。而他与李白、孟浩然都素有交情,且于杜甫有知遇之恩,也算得上是唐朝诗坛上的风云人物了。

且举其一首古风为例:

妾有罗衣裳,秦王在时作。

为舞春风多,秋来不堪著。

这是典型的宫怨诗,以前朝宫女目睹旧罗衣而感叹春归为喻,抒发虚度光阴之痛。

既称“秦王在时作”,可见如今秦王已故,那么曾经受到秦王恩宠的宫女,除了老死宫中就再也没有别的出路了。既不可能被新王宠纳,也没有机会出宫,反而不如那些从来不曾得过恩宠的宫女。

“为舞春风多”,写出女子从前的高光时刻,绮年玉貌,清歌曼舞,多得秦王眷顾,被赐罗衣。然而一度春风,无边秋夜,真个情何以堪。

这首小诗,乍一看只是在讲述宫女命运,以色事人,焉能长久?何况朝代更迭,运气不好,徒呼奈何!

然而从《诗经》《楚辞》时候起,宫怨诗的主要作用就是借代,借香草美人以自况。所以,必须要将视角放在男人的角度和立场来重新解读这首诗。

那么一个男人遇到变天会怎样?

借助男人的视角,这个“秦王”的指代意义就多了,可以是皇上,也可以是权臣,或者主上,总之意味着能够决定自己前途命运的顶头上司、雄大势力发生变化,改辙更张了,那么失利的臣子该如何自处?

比如李齐物,不就是因为李林甫专权,才被贬竟陵的吗?

崔国辅来到竟陵,同样是被贬。

天宝十一载(752 年),崔国辅贬竟陵司马,不知道是因为李齐物的推荐,还是陆羽运气好,总之两人得以相识,一见如故,都爱茶成痴,又喜谑笑,性情相投,朝夕往来,很快结为挚友。

童年禅寺的生活,加上山中的苦读岁月,让陆羽在静思默识、融会贯通之间,渐渐融合了儒、释、道三家之学,虽存偏激之心,却无门户之见,每每下笔千言,风骨别具一格,宛如茶水浸润,隽永清新。

他读书虽然用功,文采斐然,却并没有走寻常路去参加科考举。这或许是因为陆羽学成后反而无心仕途,又或者是“十年寒窗”需要极强的毅力和耐心,唐代科举试的严格,无异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三年一考,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何止千万,上榜者却不过几十人甚至十几人,堪称凤毛麟角,绝非随便找位夫子读几年书就能成功的。没有可依傍的家世和资本供他进修,跋涉京城,还不如先找个名目满足生存基本需求,继续读读书、写写字,然后静静地喝茶。

这就有赖于唐朝的幕府制度了。

幕府原指将军的府署,因为军队出征使用帐幕,故而名之,有运筹帷幕之意。能为“入幕之宾”的,自然都是谋臣干将。

后来,随着唐朝藩镇割据严重,节度使权力增大,地方军政大吏的府团也都称为幕府,于是幕僚身份也越来越制度化,对文士的需求和倚重越来越大。

人才也是一种投资,幕主很看重入幕之宾将来的前程,因为他们随时都可能咸鱼翻身入殿为臣,这就等于给自己在朝廷中安插了一个眼线。同时,幕主也可以举荐幕僚得到朝廷任命,这种方式成为曲线入仕的一条捷径,使得文人入幕之风盛行。

无论是不得志的落第举子还是上了榜却未及授官的进士,都将幕府视为最佳栖身之所。顾况、裴度、韩愈、杜牧、李商隐等大诗人,都曾做过幕僚。

陆羽显然并不符合这些条件,但他虽然是天生弃儿,却命交华盖,注定一生多贵人。所以走了个太守李齐物,又来了位司马崔国辅,令他衣食住行有了着落,他便继续过起闲云野鹤的日子来。

崔国辅一共在竟陵待了三年,陆羽就给他煎了三年茶,也跟他学了三年诗。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而两人的交情恰恰是因为水,他们最喜欢的相处模式就是结伴游山问泉,品鉴茶水。

三年后,崔国辅任满归京,行前赠送陆羽一头白驴,一头乌犎牛,还有自己珍藏的文槐书函一枚,殷殷说:“此物皆己之所惜也,宜野人乘蓄,故特以相赠。(《陆文学自传》)”

“野人”之誉,道尽陆羽彼时情状。显然立志向儒的陆羽在学成下山后,并没有将自己当作文质彬彬的文士,反而我行我素,遗世独立,俨然方外散人。

如此形容的他,又怎么会一本正经地去考科举呢?

崔国辅走后,陆羽重新从幕僚做回了隐士,在竟陵县东古驿道附近的东冈村筑草庐以隐居治学,并给自己取了个号,叫作“东冈子”。

对于取名这件事,陆羽一直是有些执念的。小时候他拒绝师父给自己取的名字“疾儿”,也不愿剃度出家取法号,所以自己给自己取名陆羽,字鸿渐,立志学孔;如今学儒的志愿已经达成,更于庐中静心著书,却又重新给自己取了号。

从这个号也可以看出,此时陆羽的心性,是倾向于道家的。

天门市有条东冈大道,但是东冈村的位置早已不可考。陆羽公园有座“东岗草堂”,红色门窗,白色围墙,茅草圆顶,是参照汉代草庐的样式套牌设计的,大凡诸葛草庐、陶潜草庐、杜甫草庐,都是差不多的模样。

著书闲暇,他常常骑着崔国辅送他的白驴闲游山林,夷犹徘徊,忽然就觉得郁闷起来。

茶的起源据说自神农尝百草开始,距今已有五千年历史。

神农走过千山万岭,尝尽天下草木,一日遇七十二毒后得茶而解。

陆羽摇摇晃晃地骑在驴上,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像神农那样,走万里路,尝千种茶就好了。可从他出生到现在,还从没有离开过竟陵呢。

世界那么大,他想去走走。

事实上,也不由得他不走,因为,战争来了!

天宝十四载(755 年)冬,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唐玄宗为避战乱,带着近臣爱妃逃往四川。一时民心大乱,百姓拖儿挈女,纷纷东逃西窜。

二十四岁的陆羽,也离开了竟陵,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神农,相传牛首人身,因为掌握了用火而得到王位,故称“炎帝”,他教导人们制耒耜,种五谷,为中国农耕文明奠定了基础,故称“神农”。他与伏羲、黄帝共称“三皇”,是所有华夏子孙的共同祖先。

也就是说,在神农之前,还是茹毛饮血的时代,直到神农发明了刀耕火种,陶器与炊具,人们才开始了烹煮操作,吃上了熟食。同时,他还是医药的发明者,而茶,最早就是作为药用的,是为神农解毒的。

关于炎帝故里有多种说法,包括陕西宝鸡、湖南会同县连山、湖南株洲炎陵、湖北随州、山西高平、河南柘城等,而遇毒后得茶而解之事的发生地,却是众口一词,就在湖北神农架。

茶经·七之事

《续搜神记》:晋武帝时宣城人秦精,常入武昌山采茗,遇一毛人,长丈余,引精至山下,示以藂茗而去。俄而复还,乃探怀中橘以遗精。精怖,负茗而归。

自从屈原在《山鬼》诗中第一次描写野人后,关于神农架野人的传说就一直没有停止过,陆羽《茶经》中转述的是《续搜神记》中的故事。“武昌山”,指的就是神农架。

这说的是晋武帝时,有宣城人秦精,常往神农架山采野茶。

有一次遇见一个丈余高人,浑身长毛,引着秦精来到山谷中,将一丛茶树指给他看,而后离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从怀中掏出橘子送给秦精,秦精很害怕,赶忙背了采到的野茶就回家了。

这真是个和善的野人,更是个懂茶的野人。

在古代传说里,茶是一种神奇的灵药,这种说法一直延续到汉代,司马相如《凡将篇》中将“荈诧”与另外二十几种药物相提并论,华陀《食经》中写到茶时,仍是从药理出发,称其有清醒大脑、提高思维能力的作用。

将茶当作日常饮品,是魏晋时期的事了,至唐则蔚然成风。

或许便因为湖北是神农与陆羽的故乡的缘故吧,这里竟然保留了全国唯一的一款蒸青绿茶,堪称中国茶叶的活化石。

这真是一件让人既感动又惊喜的事情。

唐代饮茶主要指绿茶。根据杀青和干燥方法不同,绿茶大概分为四类:炒青绿茶、烘青绿茶、晒青绿茶、蒸青绿茶。

“杀青”,是鲜叶采摘后马上要进行的关键工序,指采取高温措施破坏和钝化茶青中的氧化酶活性,散发叶内水分,控制茶酶变化。

“晒青”,就是用日光直接晾晒茶叶,中间要适当翻叶。主要作为沱茶、紧茶、饼茶、方茶、康砖、茯砖等紧压茶的原料。

其中,以云南大叶种的品质最好,称为“滇青”。我最爱的福鼎白茶,采用的也是晒青工艺,不炒不揉,自然萎凋,杀青和干燥过程都尽量要求纯日晒,算是把晒青贯彻始终的一种茶。

“炒青”,是如今最常用的方式,通过翻炒让茶叶在高温中迅速萎凋。但由于铁锅直到宋代才产生,所以“炒青”工艺的完成也是在宋后期,至明朝逐渐完善。

“烘青”,是将杀青、揉捻后的茶叶用烘笼或烘干机进行烘焙干燥,这也是很多绿茶、青茶最常采用的干燥方法,也常用于窨制各种花茶,称之为茶坯。

所以,唐代茶叶的主流制作是“蒸青”,就是用甑(z-ng)蒸茶叶以杀青。

茶经·二之具

始其蒸也,入乎箄;既其熟也,出乎箄。釜涸,注于甑中,又以榖木枝三亚者制之,散所蒸芽笋并叶,畏流其膏。

蒸青茶叶由于香气较闷,不及锅炒杀青绿茶那样鲜爽,如今已经极少使用了。但是因为蒸青温度高、时间短,叶绿素破坏较少,加上整个制作过程没有焖压,所以蒸青绿茶最大程度地留存了鲜叶里面的营养物质,同时也保持了自然的口感与鲜绿的本色,十分养眼。

日本茶道对于颜值的追求甚至超过品质,因此对于蒸青绿茶十分追捧。反而在茶叶的故乡——中国,这种工艺已经非常罕见了。唯有湖北恩施,仍保留了古老的蒸青工艺,有一款特殊的蒸青茶“恩施玉露”,又称“玉绿”,其最大特色是“三绿”:干茶翠绿、汤色青绿、叶底嫩绿。

不过,我实地品鉴后,发现多少是有些夸张的:茶形如针,纤细暗绿,品相的确不错;但是冲泡之后,也只是正常的白水而已,除非将茶叶留在杯中,否则怎么也泡不出绿色茶汤来,若真的汤绿,也无法入口了。

值得一提的是,纤细如针的茶叶在八十摄氏度的水中舒展开来,又会变成一片完整而翠绿的叶子,那个瞬间令人十分感动,仿佛看到美女回到十八岁最好的时光,出走半生,归来依旧是佳人。

恩施,古称施州,南接潇湘,北靠神农架,得天独厚,遗世独立,或者正因为这样,才能将古老工艺保存至今。

早在唐代巢县县令杨晔的《膳夫经手录》中,就有过“施州方茶”的记载,可见恩施玉露在唐时已有。

一杯在手,翠色欲流,两腋清风,仿佛只要喝下去,直接就可以穿越到大唐了。

关于茶的分类:

关于茶叶分类,有多种分类标准。

比如按季节可分为:春茶、夏茶、秋茶。

按成茶形态可分为:散茶、紧压茶等。

按制青工艺可分为:蒸青茶、炒青茶、晒青茶等。

但最通行的是以茶叶的发酵程度来区分的六大类茶:不发酵的绿茶,微发酵的白茶,轻发酵的黄茶,半发酵的青茶(乌龙茶),全发酵的红茶,重发酵的黑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