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羽的命运在十一岁那年拐了个弯儿,从世外禅林一步踏入红尘。
谁能想到呢,貌丑口吃的弃儿杂役,一旦离了寺院,竟是直接进入到红尘中最热闹的所在——投奔戏班做了伶人。
这简直就像一片未发酵的绿茶,在清水中濯洗后直接扔进沸水,一芽一叶都舒展了起来。
同样是一边打杂一边学艺,但陆羽很喜欢戏班的生活,因为活泼热辣,既充满了真实喧嚣的烟火气,又有着假作真时的梦幻性。
唐代的戏剧还并不成熟,没有完整的起承转合,也不分什么生旦净墨,表演形式就是以歌舞和参军戏为主,图个热闹有趣。
参军戏通常需要两位艺人,一个扮故事主角,称“参军”,另一个从旁戏弄,称“苍鹘”,有点儿像相声的逗哏与捧哏,只是故事性和表演性都更强些,接近于讽刺小品,要做滑稽对话和表演,一问一答地说着俏皮话儿,间杂搞笑的动作。后来和佛教、书法、茶道一样,都被日本人学了去,发展为“漫才”
表演。
不需要师兄们的“鞭策”,对自己有兴趣的事,陆羽比谁都用功。他要学的技艺很多,有参军戏,还有操作木偶和表演幻术,也就是变戏法。
木偶戏,又叫傀儡戏。由演员操纵着提线木偶进行表演,边唱边说,同时配有音乐。做傀儡戏时演员需要躲在台下或幕后,只操纵着手中提线木偶取悦观众即可。演参军戏就要登台了。
陆羽很喜欢站在舞台上表演。听到众人因为自己的言行而发出的由衷笑声,陆羽觉得这真是有温度、有色彩的生活。他的每一句话都有了回应,再不是山林中那个孤独地骑在牛背上以竹枝画字的小杂役。
舞台小世界,生活大舞台。当他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调侃着生活的苦辣酸甜,演绎着历史的悲欢离合时,那因为弃儿身世而与生俱来的自怜自艾情绪渐渐消散了。他觉得人生也不过是一场戏,而自己是拨生弄死的编剧,可以随心所欲地让观众笑,让观众哭。
舞台给了他自信。他虽然不知道何时才是自己起飞的良辰,但却朦胧地相信,他会为自己的人生重新编剧。
在参军戏的舞台上,陆羽的丑脸和口吃都不再是天生的缺陷,而成了老天爷赏饭吃的小丑本色,搞笑的举止配上木讷的讲述,貌似笨嘴拙舌实则妙语如珠,逗得观众捧腹大笑。
细说起来,这也并不意外,因为“脱口秀”演出的最早源起本来就是在寺院里,唐寺院这种独有的说唱艺术叫作“俗讲”,就是将佛经故事结合百姓生活,编成通俗易懂的“变文”来宣讲,这就是陆羽早期的“脱口秀”训练。
因此离开寺院后,陆羽一时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就很自然地投奔戏班了。不久还真闯出了点儿名声来。
且说智积老和尚自从陆羽逃离,很是为他担心,一面恼怒这个弟子不知好歹一意孤行,一面又懊悔是不是逼急了他,这娃儿自小长在佛寺,毫无谋生经验,一旦误入红尘,要以何事营生呢?他令座下弟子四处打听着,终于听说陆羽竟是投入到戏班中做起伶人来,真是匪夷所思——和尚与戏子,这差距也太大了吧?本身就像是一出诌断了肠子的荒诞戏。
为了这个自幼养大的小弟子,积公亲自来到闹市找到陆羽,恳切相劝:“你与佛有缘,方才入我门来。如今佛道丧失,岂不可惜!记得祖师说过:‘我弟子十二时中,许一时外学,令降伏外道也。’你回来吧,以后每天我许你学习一个时辰佛教以外的知识,这总顺你所愿了吧?还不快扔掉这些乐工之书,跟我回寺中去!我不会再罚你了。”
一位德高望重的禅院住持,肯亲自来见陆羽,说出这番话来,着实不容易。
可惜陆羽已经铁了心,根本不愿意相信“生入佛门是天注定的命运”这番话,既然一出生就是上天的弃儿,那索性也不需要遵守老天爷为他安排好的命运,就顺从自己的心性走出一条新路来吧。
“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不仅是哪吒,还有陆羽!
更何况,这时候他已经成了小明星,正在兴头儿上,而且,因为他识字,能够自导自演,更是迅速在一侪伶人间脱颖而出,很快成了戏班的台柱,被尊为“伶正之师”,每次演出都能赚得不少赏钱。
也如同“脱口秀”演员一样,大多时候本子都要由演员自己撰写。陆羽在编剧中锻炼了文笔,在向孔孟致敬的道路上生生走出了一条别路来,还将自己的段子编集成书,撰写了《谑谈》三篇与《教坊录》,可惜没有流传下来。
但是,他的名气已经让他大大地开拓了自己的朋友圈,吸引了官员的注意,交到了改变人生道路的第一位贵人:竟陵太守李齐物。
二
唐朝时优伶地位虽然不高,但是因为玄宗热爱戏剧,技艺精湛的参军戏演员往往可以名利双收。
比如开元年间有位叫作李仙鹤的谐星,还被唐玄宗特别赐授韶州同正参军,享有食禄,世人都说,“假参军成了真参军”。
陆羽大约出生于玄宗开元二十一年(733 年),病逝于德宗贞元二十年(804 年),一生历经了四朝皇帝:唐玄宗李隆基,唐肃宗李亨,唐代宗李豫,唐德宗李适。
开元二十一年,也就是历史上称为“开元盛世”的时光,繁花着锦,烈火烹油,红尘中多少富贵热闹。
那时距离武宗灭佛还有一百多年,寺院还处在最富有的时候。当然,小杂役陆羽的禅林生活和富贵不沾边儿,但是戏班却让他接触了真正的热闹。
尤其唐玄宗李隆基是史上最热爱戏曲的帝王,没有之一。
他热爱音乐,史称“英断多艺,尤知音律”,既喜欢笛箫丝竹,也擅长羯鼓等击打乐,擂鼓的样子非常有“摇滚范儿”。他还特地将宫廷乐师重新编制,选数百名识音律、善歌舞的宫女居于宜春北院,题名“梨园”,这就是后世称戏曲界为梨园的来历。
而唐明皇则被奉为了梨园之祖,现在还有很多剧团里供奉着玄宗像。
玄宗最宠爱的杨贵妃,则亲自担任梨园班子的“艺术总监”,教授歌姬们舞蹈。史说她“善歌舞,通音律”,尤擅琵琶,与玄宗夫唱妇随,非常有共同语言。
唐玄宗是在天宝四载(745 年)册封杨玉环为贵妃的,同时抬升了她的三位姐姐为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兄长杨国忠更是权势熏天,无人能比。他们的荣光和大唐的鼎盛一样,宛如烟花腾空,燃到了极致。
没有人知道,黑夜即将到来,大唐从这一年开始走向衰败。
只是此时,还正是烟花凋零前最绚烂的时刻,星光熠熠,一片璀璨。
陆羽遇上李齐物,正是在玉环晋身杨贵妃的第二年。
李齐物,字道用,出身宗室,祖籍陇西成纪,后徙居长安,为淮南王李神通曾孙、弘农太守李璟之子。官至河南尹,以治下严苛闻名,清廉独断,刚毅不群。
他生平最奇特的经历,是在天宝初年开砥柱之险以通流运时,竟于石中发得一具铁犁铧,上镌“平陆”二字,遂改河北县为平陆县,一时天下闻名。
天宝五载(746 年),李齐物因为得罪权臣李林甫,被贬竟陵郡守。他本是靠着祖荫得官的,素向不好读书,吟诗唱曲这些都不在行,最喜欢爽利诙谐的参军戏。
楚人民俗,每年端午于沧浪水边大办宴席。竟陵城中的戏台上,丝竹相应,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支唐玄宗亲自为木偶戏题的词《傀儡吟》:
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
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
灯红酒绿,衣香鬓影,曲移节奏,韵变宫商。清音嘹嘹,空号双成之笙;长袖翩翩,唯许妖娆之舞。
所有人都醉在梦里,新任太守李齐物亲临观赛,与民同乐,手里捏着一只夜光杯,看着台上扭胳膊踢腿的偶人,听着那宛如佛偈般的词儿,感慨不已,拈须吟哦:“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
忽地,只听那台后音乐一停,有个稚嫩而略带口吃的声音“咄”一声叹道:“世事如梦,似醉还醒,谁是谁的傀儡?谁是谁的提线?又谁是谁的看客?醉着总归无趣,清醒亦无意思,不若尽饮杯中物,且听下回书!来者!”
于是,台上锣鼓重开,整治出另一番悲欢剧情来。
李齐物却心如钟撞,向左右说:“请出那木偶戏的伶师来。”
须臾,一个穿着犊鼻裤的丑孩子被引着前来,走至李齐物案前,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稚声道:“小民陆羽,拜见太守。”
李齐物听他声音果然便是那幕后提线人,一张丑脸稚气未脱,看着最多十来岁模样,倒是笑了,不禁问:“你方才说的那番话,是谁教你?”
陆羽道:“是某听了圣人的诗,有感于心,自己这样想,便这样说了。”
李齐物诧异:“你才多大,竟说得出这番话来,倒像是红尘里翻过多少筋斗来的。”
陆羽笑道:“红尘中待不过十数载,台子上倒是翻得百来个筋斗的。”
李齐物大笑。两个本来毫不相关的人,便这样在竟陵的舞台上下相遇了。
三
因为有个“文艺范儿”十足的皇帝,上行下效,唐朝很多官员都是参军戏爱好者,李齐物便是如此。自从见了陆羽之后,每每聚宴,便召他来席上表演,宴后也不放他离去,留下说笑话解闷儿。
这日李齐物与陆羽说了一回话,临去时欲拿钱打赏,陆羽却望着架上书册说:“市中妇女看戏亦会往台上抛散碎铜钱赏赐,太守自非俗流,不若以案上不看的诗书赏我一册可好?”
李齐物大笑:“这些书白放在我这里也是吃灰,你既喜欢,都拿去又何妨?”
他一时来了兴致,便不令陆羽离去,却命他坐下吃茶,一边细细问他生平。陆羽谢座品茶,却微微一蹙眉,说:“李公赐书,某无以为报,愿为李公烹茶。”
李齐物见他眉宇间似有不屑之意,不禁笑问:“怎么?看不上这茶?”
陆羽老老实实回答:“水老了,炭也不够活,想是太守身在客中,来日尚浅,故而器具也不全备。”
李齐物更来了兴致,问道:“你一个小小伶人,见过多少茶器?品过几次好茶?倒是恁地讲究。”
陆羽笑答:“某从前本是龙盖寺杂役,常为住持积公侍茗。
寺中茶具虽称不上多,却齐全,釜、鍑、铛、铫、风炉、壶、罐、盏、瓢、杓(勺)俱备,碗盏以青瓷为主。茶器与食器更须绝对分开,不可混用。如某手上这只盏,此前想来是厨房用过的,虽然洗得干净,终究曾沾腥荤,伤了茶气。”说着装模作样用力一闻,“这盏前儿还尝过一只西湖捆蹄儿呢,味道蛮扎实。”
李齐物听他说起茶来滔滔不绝,轻微的口吃并不妨碍他挥洒,反更添意趣,且先还一本正经地说茶事,忽然又露出参军戏本色来谑笑,不禁发唆,当真唤人另取了茶与盏来,由着陆羽重新碾筛煎煮。
陆羽托起茶,方深深一闻,只觉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沁入肺腑,又见表面光滑如澄泥,纹路清晰似霜荷,不禁赞曰:“好茶,竟是蒙顶石花。”
李齐物看他竟然识得,不禁又高看几分,笑道:“这可是蜀中贡茶。看来,你还真是跟着师父喝过不少好茶。”又见陆羽掰下一块,碾茶,罗茶,手势灵动,行云流水,动作态度中有一种形容不出的优雅,宛如琴人操缦,墨客挥毫,让人完全忽视了他的丑脸,李齐物心中竟然升起一种肃然宁和之感。
至此时,李齐物已经完全放下了轻视谑笑的态度,正襟危坐,定睛端详陆羽烹茶。待见他弃各种作料一概不用,只略加一勺盐,不禁好奇,脱口问:“何以不加姜葱,就只是清水煮?”
陆羽一边将罗好的茶末倒入二沸的水中,轻轻搅拌,一边笑道:“茶性易染,最怕异味,粗茶、散茶、末茶、饼茶各有贮存方式,细纸包裹,绢丝防潮,百般护惜。然而煎煮之时,却加入恁多生猛葱姜,再滚水熬煮,哪里还辨得出本来气味?如此,从前种种功夫岂不白做?便如同小娘子绣花,纤纤十指拈了五色针线,精心布局,着意勾勒,绣得好水灵花样儿,左边一行鸳鸯戏水,右边一朵蝴蝶穿花,精精巧巧地缝贴在鞋面上,却巴巴地赶了个大雨天出门,一脚踏在泥水里,哪里还分得出哪是鸳鸯哪是水,哪是蝴蝶哪是花?”
一番话,说得李齐物抚掌大笑。
此时,水已三沸,沫饽如雪,陆羽将茶舀入碗中,双手呈与李公,轻轻吟了句:“焕如积雪,晔若春敷。”
齐物轻啜一口,只觉甘甜浮滑,与往昔所饮不同,一口咽下,茶水竟像是有生命的一般,倏然钻进五脏六腑。仿佛一颗树种投进心田,在心尖上扎根发芽,迅速向四面八方伸展了枝叶;又像是春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每个毛孔都瞬间被充盈,被滋润,被熨贴,不禁脱口赞叹:“好茶!好句!难得你竟有这般好文采!”
陆羽笑道:“这却不是我说的,是晋杜育《荈赋》所言。”
说罢也轻啜一口,托着盏儿诵道,“《荈赋》云:‘器择陶拣,出自东瓯。’某听闻瓯以越州为上,口唇不卷,底卷而浅,李公这只越瓯倒也齐整,可惜之前蒙尘太久,有些灰土气,倒也无妨,多用些时日,滚汤浇洗,不数日便可养出茶气来了。”
李齐物不学无术,论起典故来竟不若一个徘优有见识,却也并不觉得丢脸,只笑道:“你倒是无书不读。”
陆羽摇头:“某在山林,纵然立志苦学,却无书可读。幸而这篇《荈赋》为住持所藏,某在积公房中得来,佛灯前借了光,偷偷读的。师兄弟诵经时,我也跟着滥竽充数,悄悄背诵《荈赋》,人家是‘鱼目混珠’,我是‘木鱼混书’。”
李齐物听他妙语如珠,一句一个包袱,一边笑一边心下赞叹,暗道这小伶儿不过十来岁年纪,竟对茶事有这般见识,更难得的是卖弄之际还不忘收敛锋芒,故意逗趣来缓和气氛,圆滑而不谄媚,这分寸感才最是通透。想来正如他所说,年纪虽小,却是翻过些筋斗来的。
如此,李齐物益发对陆羽不肯小觑,临别前不但尽以案上诗书相赠,且许诺会为他择一位名师。
于是,陆羽在十三岁那年,命运再次拐了一个弯儿。
四
自从喝过了陆羽亲手烹的茶后,李齐物便如智积禅师一般,再也看不上别人煮的茶了。从此,陆羽不再只是太守宴上助兴的伶人,更成了太守闲暇时侍茶的谈伴,时不时便要往府衙中叙话。
李齐物喜爱陆羽的诙谐知机,更欣赏他的志向远大,身在梨园而心向杏林。多番考量之下,李齐物将他推荐给火门山隐士邹夫子,随其读书。
陆羽至此正式开始了求学之路,准备腾飞。
关于李齐物在竟陵做太守的政绩,陆羽称之为“汉沔之俗亦异焉”,意思说李太守澄清吏治,整顿民风,一时竟陵风气清正,就连汉沔之水也更加清亮了。
李齐物卒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 年)五月,神道碑由一代书圣颜真卿撰写,题为《金紫光禄大夫太子太傅兼宗正卿赠司空上柱国陇西郡开国公李公神道碑铭》:公遂贬竟陵郡太守,时陆羽鸿渐随师郡中……数年间,一境丕变,熙然若羲皇之代矣。哀孤重老有隐逸好道者,常骑马于里巷之中,亲自恤问,量移安康,即曰上道,老幼遮拥,不得发者三辰。
从这个长长的碑题中,可知李齐物死后哀荣,得封国公。
陆羽后世被尊为“茶圣”,颜真卿被尊为“书圣”,两位圣人都对李齐物极口称赞,可见是一位光风霁月的好官。
李齐物是陆羽结识的第一位太守,后来几任太守都和他有过交情,甚至在他逝后,好友周愿也来到了竟陵做太守,写下《牧守竟陵因游西塔著三感说》:羽,字鸿渐,百氏之典学,铺在手掌;天下贤士大夫,半与之游。加以方口谔谔,坐能谐谑,世无奈何,文行如轲,所不至者,贵位而已矣。
噫!我州之左,有覆釜之地,圆似顶状,中立塔庙,篁大如臂,碧笼遗影,盖鸿渐之本师像也。悲欤!似顶之地,楚篁绕塔。塔中之僧,羽事之僧;塔前之竹,羽种之竹。视天僧影泥破竹,枝筠老而羽示终。予作楚牧,因来顶中道场,白日无羽香火,遐叹零落,衣摇楚风。
这篇关于陆羽的回忆录中,我以为最关键的有两句,一是说他无书不读,二是说“天下贤士大夫,半与之游”。
而这,正是改变陆羽命运的两大法宝,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知识改变命运,人脉决定层次。
周愿曾不止一次听陆羽满怀眷恋地说起竟陵,道是“风土之美,无出吾国”。后来周愿做了竟陵郡守,第一件事便是前往西塔寺做道场。正是借着他的祭文,我们才可以隔着风沙星辰,一直望进历史深处,望见竟陵湖畔的西塔寺。
龙盖寺后更名西塔寺,一直沿用至今,依然是天门最大的佛教寺院,也是江汉平原最古老的寺院。
按照文章的说法,龙盖寺当立于水中小洲,洲名覆釜,寺名龙盖,镜花水月,相映成辉。
这使我和先生来到天门市后,径奔西湖,一眼看见湖心小岛上高耸的九层红塔,我立刻小鸟般奔了过去,然而来到了才知道,这座只是“茶经楼”,额上大字“茶和天下”,隔水相望的西塔寺,则在湖畔陆地上。
寺院于2003 年重建,说是依照周愿的记录而建的,但我总怀疑设计施工者是不是理解有误,或者是湖面缩小,将西塔寺挤到了陆地上,又或是因为小洲上早有茶经楼,所以将寺院建在了水畔?
在茶经楼品了一壶恩施玉露后,我们绕楼而行,一路经过为纪念陆羽在沧浪之滨与李齐物相遇的“沧浪桥”、得蒙司马崔道辅赏识的“司马桥”、伶艺长廊、浮香阁、雁叫关,又穿过一片竹林山路,这才看到了马路对面的西塔寺。
金瓦红墙,正门紧闭,侧门倒是大开着,空****阒无一人。
偌大禅林中只有我们两人尽情徜徉,穿过天王殿,畅通无阻地来到大雄宝殿,一路参拜。
寺中除了各路神仙殿与禅房等常规殿阁外,还有个重要景点:三公祠,这里供奉着支公、积公与陆公。
积公和陆公自然指智积禅师与陆羽师徒,支公则指东晋高僧支遁。相传支遁曾经在此设坛布道,宣示佛经,故供奉之。
支遁,又名支道林(314—366),好谈玄理,曾注《逍遥游》,宣扬“即色本空”,释道兼修,喜交名士,曾与王羲之、谢安共襄盛举,于绍兴兰亭来了场“曲水流觞”的“行为艺术”,流芳千古。
而他个人最著名的段子,则属“支遁放鹤”,载于《世说新语》。相传支道林好鹤,有人投其所好送了他一对仙鹤。为怕鹤在养熟前飞走,道林命人剪短了鹤羽,令它们飞不起来。两只鹤每每看到别的鸟儿翱翔天空,都会顾翅垂头,十分自卑懊丧的样子。这让支遁大有所感,叹道:“既有凌霄之姿,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遂将其放飞,令自归于长空。
还是那句话:“有蹄者行于陆,有羽者翔于空。”
陆羽,龙性生来多傲气,岂能只作池中游?注定是要飞的!
出得寺来,已是黄昏,我们在经过竹林时,特地放慢了脚步,想象这是陆羽手植之竹的后代,“视天僧影泥破竹,枝筠老而羽亦终”。
时间断裂在寺庙崭新的金碧瓦檐上,却又借着松风竹雨重新接续。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水流潺潺,仿佛诉说着一个关于茶香的故事,传诵千年……
唐朝称谓小常识:
唐朝非正式用语不会轻易提及“皇帝”或“皇上”,通常唤作“圣人”。源自《周易·说卦》:“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
皇帝身边的人包括后妃、内侍则往往称“ 主上”“大家”,大臣可称“陛下”。百姓们非常激动的时候会喊一声“万岁”,但平时不会用。
唐朝称呼官员绝不可滥用“大人”,而多是称官职,或含糊以姓氏加“公”即好,比如李齐物就是“李公”。
在唐宋时,“大人”是对父母的专称,民众绝不会因为父母官就真的乱认“干爹”。当下小说电视剧里“大人”乱飞的情形,是“没文化真可怕”的泛滥。
当官的不能叫“大人”,平民自然也不必称“小人”,大家都是有尊严的平等的人,所以人人都可以自称“某”。
另外,男子常自称“鄙人”“在下”“仆”,女子可以自称“妾”或“儿”。男女老少都可自称“奴”,“奴”不是奴婢,只是“我”的代词,宋以后“奴”则渐渐变为女子专用。
皇后对皇上也是自称“妾”的,绝非“臣妾”;皇子、公主对皇上则自称“儿”,也并非“儿臣”。
“臣”这个字,不但大臣可以对皇上这样自称,平民在皇上面前也可以这样自称。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