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宗李适(742—805)在位二十六年,先后用过三个年号:建中、兴元、贞元。

陆羽在永泰二年完成《茶经》初稿,一飞冲天;于建中元年,在皎然支持下三卷付梓,并得到皇帝诏见;贞元末,病逝湖州,归葬杼山。

他是在贞元八年(792 年)回到湖州青塘别业的,湖山依旧,物是人非。

好在,还有皎然。

一个地方之所以让人魂牵梦萦,熟稔亲切,从来都不是为了山水,而是因为那里有自己惦念的人。

陆羽虽然以竟陵为故乡,成长后却不再回去,人生大半时间都停留在湖州,叶落归根想着的也是湖州,主要就是因为湖州有皎然吧。

但是皎然也变了,从前墨香远溢的禅室中,竟连一笔一砚、一诗一卷亦不见,唯有经卷木鱼,檀香袅袅,佛座前供奉着一束菖蒲,一盆兰花。皎然益发清矍,眉骨显出峰梭来,不见衰老,只是更加冷清超然。

老友重逢,对席烹茶,陆羽因问:“如何经案上不见笔墨?”

皎然淡淡说:“都命弟子们弃了。”

陆羽一惊:“这却是为何?”

皎然道:“我生平尝言‘隐心不隐迹’,终日沉湎文字以为雅趣,著《诗式》以矜道侈义,实则自误矣;耽于推敲而废经禅,缚于诗书而困愚顽,数十年间,了无所得,大非禅者之意。

故令弟子尽弃之,绝俗物之累,与松云为偶。”

“诗僧”皎然竟然再不写诗了!那他还是陆羽所熟悉的皎然吗?

陆羽怅然若失,一时惶惶惑惑,不辨滋味,仿佛迷路的孩子归不了家,好容易寻了回来,亲人却都已不在,当下讷讷道:“上人清净其志,高迈其心,自是世外人,世外语。然某当初著《茶经》,正是上人大力相勉,嘱我以一生之识,传后世之师。

又道文章千古,功德无量,如何上人倒弃置文字,自毁《诗式》?”

皎然摇摇头道:“诗与禅本不相合,诗言志以道性情,坐禅则为见性忘情。一旦堕入文字夙慧,岂非自绝禅那因缘?岂若孤松片云,禅座相对,无言而道合,至静而性同哉!”

陆羽恍惚间,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竟陵龙盖寺中,与智积禅师作释儒之辩,因道:“我听闻朝廷月初有旨,敕写上人文集入于秘阁,天下荣之。可见上人纵然自弃,人不弃之,又当如何?”

皎然微微一愕,沉默良久,叹道:“诗书文墨,究竟是外物,何累于人哉!集于秘阁也罢,佚于江湖也罢,终究与我无干。住既无心,去亦无我。各归本性,使物自物,岂不乐乎?”

陆羽心中一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因试探道:“文字无心,人心自窥,何必因人心而废文字?”

皎然无声叹息:“云无心以出岫,便难避风雨,倒不如居山不出的好。是以无心不如无迹。”

陆羽心中大恸,喃喃低吟:“心远浮云知不还,心云并在有无间。狂风何事相摇**,吹向南山复北山……”

这正是李季兰的诗《偶居》。一时两人都沉默下来,心头同时浮起那个女子若飞若扬的姿态,若嗔若喜的娇颜,无法相信她真的就此消逝在天地间。

释皎然,释皎然。李季兰初罹难时,皎然还特地赶去江西开解陆羽,然而莲台深处,原来他自己也不能释然。

陆羽不知是悲是慨,只觉心中万语千言,却哽在喉头不得出,又沉默着饮了两盏茶,便告辞别去了。

下山时,正是黄昏,走到山底,还能听见僧院的敲钟声。

他回头望去,透过密林的缝隙,依稀看到寺院里的一座塔尖,歇山檐式的屋顶在夕阳下碧光流翠,分不清是琉璃还是绿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失落茫然。

他怀念那个一边张起四面素绢誊写《茶经》一边调侃他“楚人茶经虚得名”的皎然,那个自由行走在红尘歌宴中以茶代酒行令飞花的皎然,更怀念那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女冠子,弯着一双娇媚的眼睛赞他:“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欤?”

她再也不会哭、不会笑,也不会回来了,所以,他与皎然,也都变了。

她的死,是因为一首诗,于是皎然弃笔墨而废诗书,声言再也不写诗了。这是一个方外之僧对于世俗刻薄律例的无声抗议,是一种凛冽的拒绝,却更是深沉的怀念。

为一首诗杀一个人,这就是皇权。皇权无奈何那些独霸地方举兵叛乱的藩镇,也震不住那些功高权重挟制朝廷的宦官,更拦不住那些纵兵掠夺荼毒洛城的回纥人,却有足够的威仪棒杀一个写诗的女冠子。

皎然是悲悯的,也是愤怒的,而终归是柔软的。“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这是他当年拒绝李季兰的诗,然而他的心中,终究是念着那个活色生香的多情女子。

陆羽看清这一点,心下更是一阵大恸,仿佛再次下起漫天大雪,纷纷扬扬,遮蔽了心尖上那座小小坟茔。

他想,他对她永远的祭奠是在心里为她筑了一座水晶冢,而皎然,想来也必会在佛堂为她点燃一盏长明灯的吧?

陆羽回到了青塘别业,也回到了闭门著书的生活,可惜这些作品都没有流传下来,不然一定会成为研究唐朝风土人物及陆羽生平的重要史料。

安禅何必山水,清心终须砚墨。陆羽自幼生长于禅林,读书又是师从火门山邹夫子,一生都愿与僧道交结,并且性近山水,终生不娶。但是他的内心,始终都是那个站在智积老和尚面前昂然称“羽将校孔氏之文”的倔强小孩子。

只是,他再也不能与皎然分享他的文字。

书成,陆羽再度远行——其实也不远,只是移居苏州。

据说《水品》一卷,就是在苏州完成的,因为他在这里又发掘了一处最优质水源:虎丘山泉。

虎丘,向有“吴中第一名胜”“江左丘壑之表”的美誉,相传是吴王阖闾墓冢所在地。

《吴越春秋》载:“阖闾葬虎丘,十万人活葬,经三日,金精化为白虎,蹲其上,故名虎丘。”

殉葬的不仅有十万活人,还有包括“鱼肠”在内的三千名剑。阖闾的墓道口就在剑池深处。倘若传说为真,那里该有多重的怨气与戾气啊!虎丘寺的和尚们天天念经,也是在为他们超度吧?

虎丘的传说太多了,剑池、千人石、云岩寺、真娘墓、冷香阁、望苏台、平远堂、万景山庄……从吴越春秋,到秦汉一统,从魏晋风骨,到衣冠南渡,晋末高僧竺道曾在这里说法,千人得道,顽石点头。

而就在“千人石”的右侧,赫然便是“陆羽泉”。《苏州府志》云:“面阔丈余,旁皆石壁,鳞皱天成,下达石底,渐窄,泉出石脉中,甘冷胜剑池。”

岩井四周石壁陡峭如削,犹如天成,苏东坡赞之为“铁华秀岩壁”,再后来,清代范承勋来此,手书“铁华岩”,刻于壁上。

在宜茶之水排行榜上,“苏州虎丘寺石泉水”名列第五,但是唐代另一品水名家刘伯刍认为应该排第三,因此如今井泉之上便标以“天下第三泉”。

天门市文学泉、江西上饶一中陆羽泉、杭州双溪苎翁泉,再加上这苏州虎丘陆羽泉,便是现今存世的四大陆羽泉了。

陆羽在久居之地,除了凿泉,自然也少不了种茶访茶。

早在德宗贞元四年(788 年),韦应物刺苏州时,便写下《喜园中茶生》:

洁性不可污,为饮涤尘烦。

此物信灵味,本自出仙源。

韦应物也是中唐诗坛的代表人物,性高洁,好佛道,同颜真卿、皎然、顾况等都是好朋友,却不知与陆羽是否有过交集。

毕竟,陆羽来苏州时,韦应物早已任满离开。

不过,陆羽虽然错过了韦应物,却一定不会错过虎丘白云茶。

《虎丘志》载:“虎丘茶色如玉,味如兰,宋人呼为白云茶。”

《茶解》则云:“茶色白,味甘鲜,香气扑鼻,乃为精品。

茶之精者,淡亦白,浓亦白,初泼白,久贮亦白,味甘色白,其香自溢,三者得则俱得也。”

这段描写真令我心向往之,恨不能一睹为快。茶色白,而且淡亦白,浓亦白,初色白,日久仍白,看上去有点像白茶中的极品白毫银针,未知是也不是。

白云茶于明代时成为贡茶,一度风头无两。文震亨《长物志》载:“虎丘,最号精绝,为天下冠,惜不多产,又为官司所据。寂寞山家,得一壶两壶,便为奇品。”

然而,“虎丘雪颖细如针,豆荚云腴价倍金”。正因为价值高昂,产量又少,供不应求,后来便也与阳羡紫笋一样,生生被折腾荒了,湮没不见。

关于虎丘茶的消失原因,据《虎丘山志》载:“明时有司以此申馈大吏,诣山采制。胥皂骚扰,守僧不堪,薙除殆尽。”

原来,虎丘山头统共也没多大,茶叶产量更少,“竭山之所入,不满数十斤”。哪里禁得起层层官吏的盘剥求索,于是虎丘寺僧索性将茶树尽皆砍了,绝怀璧之罪,免红尘之扰。

真真令人顿足。

不过,所有介绍虎丘茶的专著中,都不忘提一句茶树为虎丘寺僧所植。而陆羽,正是寄居虎丘寺,想来也在种茶僧列吧。

只是《茶经》早在十年前已经付梓,所以书中并未提过虎丘茶。

倒是《茶经·八之出》中有一句“苏州长洲县,生洞庭山”,而洞庭山所产茶叶,如今最著名的正是碧螺春。

碧螺春,俗称“吓煞人香”,因香气高而持久,茶色碧绿,形曲如螺而得名。

由于碧螺春芽尖细嫩,不宜煮饮,因此陆羽虽在书中有载,却并未引起关注,直到明清时碧螺春改饼茶为散茶才为人熟知。

明代《随见录》记载:“洞庭山有茶,微似芥而细,味甚甘香,俗称为‘吓煞人’,产碧螺峰者尤佳。”

相传“碧螺春”之名,为康熙皇帝下江南时所赐。然而明末诗人吴梅村词中已有“睡起爇沉香,小饮碧螺春盌”之句,可见传言不实。

或许是碧螺春太娇嫩纤细了,宛如处子。因此民间有个传说,采茶者必须是未婚女子,不用茶筐,而是放在怀里,以胸脯捂热,异香清幽,如花如果,令人心醉,故名“吓煞人香”。

每到春来,“入山无处不飞翠,碧螺春香百里醉”。新茶白毫毕现,银绿隐翠,如诗如画。

碧螺春的采摘讲究“摘得早,采得嫩,拣得净”。每年春分前后开采,谷雨前后结束,以明前茶最为名贵,拥有“满身毛、蜜蜂腿、铜丝条”的特征,一芽一叶,芽叶嫩、色泽鲜。

碧螺春制作工艺主要包括“杀青、揉捻、搓团显毫、炒青”

四大步骤,炒青迄今仍采用手工炒制,“手不离茶,茶不离锅,揉中带炒,炒中有揉”,火候和手势都极讲究,速度慢了会焦,力度重了会伤。“捻断芳心散碧,翻成雪浪浮花。”真如对待一位处子般小心侍候。

如果你在春茶时节来到苏州吴中区,每到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小巷中时,便可闻到阵阵茶香,到处都是炒茶品茶的茶农茶客。

碧螺春是非常娇嫩的一种茶,就连投茶时都只能采用“上投法”,就是先冲水后投茶,水温不宜过高,七至八十度即可。

茶水清碧,香气袭人,微啜一口,鲜爽生津,整个春天都被吸入肺腑之中了。

如今,虎丘白云茶已成绝响,而市面上高价售卖的“碧螺春”也往往只是以碧螺春制茶工艺制作的普通炒青,只有产自苏州太湖边洞庭山、清明前采制的茶,才是陆羽品鉴过的“洞庭碧螺春”。

一斤碧螺春,四万春树苗,颇有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壮烈显贵。因此往往“养在深闺人未识”,并不是有钱就一定能买到真品。

其鉴别方法,首先是看外观,碧螺春条索纤细,卷曲如螺,茸毛遍布,银绿隐翠,茶芽幼嫩、完整,无叶柄,无黄叶,无边缘枯蜷;注意茶叶颜色,没有加色素的碧螺春色泽比较柔和自然,加了色素的看上去颜色鲜艳油绿,有明显的着色感。其次是品茶汤,开水冲泡后,碧螺春芳香浓郁,有花果香,滋味鲜醇,回味甘厚,汤色嫩绿整齐,幼芽初展,芽大叶小。没有加色素的汤色看上去清澈柔和、青黄透亮,加了色素的看上去颜色鲜艳,明显发绿。

不过,最保险的方法,还是亲自来到吴中区,盯着茶农采摘炒制,然后美美地品上第一口春茶,那才是最正宗的洞庭春!

我第一次去苏州,为的是感受香菱的出生地阊门,“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住在阊门街,步行去虎丘,七里山塘我硬是走过来的,一步一景,颇不寂寞,仿佛走在明清与民国。

后来几次再去,为的是参加昆曲节或是为昆伶角儿捧场,满耳都是咿咿呀呀的笙箫笛阮和水磨调,梦回的是大明王朝。

奢望穿越大唐,的确是有点儿难度了。

不过山塘街相传是白居易知苏州时修建的,纵然留不下遗迹,也留下了地气。

而且,七里山塘的风景是真的好,会馆祠堂,小桥流水,处处题写着历史的褶皱。墙面上留着深深浅浅的水迹,背阴处长满青苔,像是画家任性地醉涂狂草,却有一种疏影横斜的慵懒趣致。

我特别钟爱江南的小桥,每每行走其上,总是想起阿难的石桥禅:“我愿化成一座石桥,经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只求你从桥上走过。”

那天,有雨,我打着伞从桥上经过,想象陆羽走在桥的那一头。微风拂起他青色的衣衫,他回过头去整理背上的竹篓,然后望也不望我一眼,低着头从我身边匆匆走过。

历史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昔人已逐东流去,空见年年江草齐”。

从贞元十年到十五年(794—799),陆羽断断续续在苏州住了六年,比在上饶山舍待得还久。

这年春天,皎然来了。

陆羽大喜过望。自从上次关于诗与禅的辩论后,他总觉得皎然变了,而自己的生活也变了,他们中间隔了一个人,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对话,所以竟连湖州也待不下去了。

他千里迢迢地从洪州回来,却只在青塘别业住了两年多便又离开,一如当年逃离龙盖寺。而皎然对自己的寻访,也一如当年积公走出禅寺亲自往戏班里找寻小小的疾儿,力劝他重归禅院。

当然,皎然没有劝他皈依,甚至没有见到他,只留下一首诗:

访陆处士羽

太湖东西路,吴主古山前。

所思不可见,归鸿自翩翩。

何山赏春茗,何处弄春泉。

莫是沧浪子,悠悠一钓船。

还是皎然一惯的萧然出律,不问平仄,吉光片羽,俯拾即得。

诗中大意是:我沿着太湖追溯,来到孙吴君主的古山前,寻访陆羽处士,却没有见到。想来,你又像是一只翩翩孤鸿遨游天地去了。不知此时你在哪座山头采撷新茶,又在哪处岩边品饮流泉?你是世间最逍遥的隐士,正如夫子屈原邂逅的那位渔夫,嬉游于沧浪之间,钓纶自适,清高超然。

陆羽看了诗,泪流满面。到底是皎然!终还是皎然!

诗中的每一个字都烙进陆羽的心中,这只天地孤鸿,忽然就轻盈了起来。皎然仍是最懂他的!

最重要的是,皎然又写诗了!再不纠结什么劳什子“非禅者之意”了!

皎然放下了!皎然回来了!

第二天,陆羽便收拾行囊,返回湖州,仍居青塘别业。

一僧一俗,再度相伴,“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陆羽人生的最后五年,过得安静淡然,真如鸿在天空影在林,兰生深谷雾生溪。

他有句话一直没有告诉皎然:这一生中我遇见的最好的事,就是茶与你。

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 年),皎然圆寂。

次年冬(804 年),陆羽逝,葬于杼山皎然塔侧。

又次年(805 年),德宗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