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走进麻将馆,首先被呛得猛烈咳嗽,这么大的烟雾,不但打麻将的男人们人手夹着一支烟,身后“抱膀子”的诸人,都在吞云吐雾,一开始,虎头竟然看不见人。他童稚的咳嗽声,引起一个“膀子客”的注意,那人朝旁边吐了口烟雾,问道:“小娃儿咋跑到这里来玩了?”虎头挺直腰背,忍住受了烟雾刺激想要流泪的冲动:“我是来找人的!”

虎头找到了志兴,但没找到他的书本费——也许志兴刚刚那一把,将兜里的钱都输光了,也许麻将馆太嘈杂,而志兴不分昼夜地奋战在这儿,连听力都受到影响,他并没听见儿子在说什么,潦草地扫了儿子一眼,推了他嫩肩膀一把,回头继续“奋战”。于是,虎头怀揣着低落失望的心情,怏怏离去。

八岁小孩子,他也有他的心事,也有他的不快乐,虎头眼里噙着泪水,弄不懂好好的生活咋就变成了这样?那时他没有妈妈,一家人照样生活得无忧无虑的,至少,爸爸从未拖欠过虎头的学杂费。现在他看似多了一个妈妈,却也平白多出许多烦恼!那么,这个妈妈,到底是拥有好,还是放弃好呢?八岁的小脑瓜哪里想得清这个问题呢?虎头就在这乱纷纷的思绪之中,一个不留神,摔到了干沟中。

干沟并不高,但孩子扭伤了脚踝,动一动就痛得掉眼泪。虎头不敢动弹了,他躺在沟底,无比丧气地又开始想起来:谁让他当年向魔术师许愿,想要一个妈妈呢?

虎头当晚是趴在哑巴叔背上回去的,哑巴说不出来话,和素琼、远秀比比画画了半天,她们终于弄明白了——虎头从麻将馆出来,他对那条小路不熟悉,不小心才掉进干沟扭伤脚。远秀千恩万谢地送哑巴叔出门,哑巴叔多向她比画了两下,她很快猜出哑巴叔的意思了:在救起虎头时,孩子满脸都是泪!

远秀非常生气,那晚她也不管避嫌不避嫌,坐在堂屋里,一直守到子夜一点,等回了志兴。

“你知道为了你,虎头今天受伤了吗?”远秀刚说出第一句话,眼泪就落了下来,她为什么要冲志兴发火呢?因为他窝囊、没出息、逃避责任吗?因为他连累虎头受伤吗?还是因为远秀为了他,受了那么大的屈辱和冤枉,她竟不肯去恨他?

“虎头怎么了?”志兴仿佛一团稀粥的脑浆,在听到远秀的话时稍稍清醒,他起身就要往素琼卧室走,远秀腾地站起来,像一堵冰冷的墙挡在他面前,毫不客气地说:“你还知道时间吗?现在是看虎头的时间吗?”

志兴忽然生了气,他咚的一拳砸在墙上,语气凶狠道:“虎头是我的儿子,老子啥时候想看儿子,都是正确时间!”

饶是这样说,他推开远秀,冲进自己住的那间屋,拉开抽屉找出几张可怜巴巴的钞票塞进兜里,在出门时,他看到邱桃香也在堂屋,她衣服整整齐齐,不像刚从**起来的样子。她与远秀像两尊沉默的塑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是,在志兴翻找到一点赌资,再度出门赴下半夜的赌局时,邱桃香冲他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虎头扭伤了脚,请假在家休息,但八岁的孩子,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哪里躺得住?素琼要忙家务活,远秀要忙果园和村里事务,邱桃香便主动请缨,说她愿意寸步不离地照顾虎头。素琼和远秀对视一眼,她们没什么意见,桃香本来就是虎头的亲娘嘛。

等到素琼和远秀都出了门,桃香几乎是怀着激动的心,端了一碗骨头汤送到虎头床前。桃香晓得自己不应该,这世上,哪有亲儿子受了伤还觉得“不错”的呢?但这正是邱桃香真实的心理,虎头和她一点都不亲,她回来这么久了,费了多少心思,贴了多少笑脸巴结啊,这孩子咋还是一头小白眼狼,那么小一个人儿,看她时眉心竟会拧起来,像是怀着警惕打量敌人。现在,虎头受伤躺在**,要由她这个亲妈小心伺候着,说不定倒能解开孩子心结,让孩子真正接纳她呢。

桃香一切都设想得很好,唯独少算了一样:遗传因子的影响。她回来快一年了,当时担心的世界末日并未来临,每个人都好端端地跨到了2013。这一年,她为了能爬上志兴那张破床,花了多少功夫啊,但志兴就是有本事当她是空气,任她引诱也好,撒泼也好,他都能不理不睬。桃香咬牙切齿骂志兴是“犟种”,岂知虎头更是个“小犟种”。见到桃香进来,满脸堆笑地让虎头赶紧趁热喝骨头汤,虎头一点都不领情,坐直身子,眼神直往桃香背后溜:“我姑姑呢?我奶奶呢?”当孩子明白,他亲亲的姑姑和奶奶都有事出去忙了,今天家里只有“这个女人”陪着他照顾他时,他失望得重重仰躺下来,闭上眼睛,不客气地说道:“你出去吧,我要睡觉!”

桃香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的气,八岁孩子的敌意能有多大呢?事实上,孩子比成人纯粹得多,他的敌意程度,也比成人更为剧烈,不管桃香怎么温柔看顾,虎头都不肯拿正眼瞧她。可怜的孩子,谁又晓得他小小的心灵里有多少纠结呢?他甚至求过魔术师,能不能再变走妈妈,让爸爸不再沉迷于赌桌?但这心愿刚冒了个头,他又害怕地掐灭了它。

最让桃香嫉恨的,是傍晚时分,虎头听到远秀进屋的声音,他辨得出远秀的脚步声,“姑姑”,远秀还未迈进卧室,虎头已经欢天喜地喊了起来,张开双臂,像一只等待妈妈翅膀拥抱的小鸟儿。

可那小鸟儿,难道不是从我邱桃香身上掉下来的肉吗?桃香咬着唇,眼角闪了一点点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