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桃香其实是想错了,志兴不打不骂,不吵不嚷,不代表他内心没有震怒,实际上,他的心已经被邱桃香的“炸弹”轰成了一片废墟,一方焦土,他异常冷淡,更没动邱桃香一个指头,还是因为那两个字:厌憎。现在,邱桃香在他眼里,如同一只有毒的蟑螂,丑陋不堪,不值得恨,只有无穷无尽的厌憎。他真是低估她了,邱桃香自打重回落凤坡,她虽不时闹得鸡犬不宁,还未说出过像今天这样无可挽回的话。她不只是将志兴拉进了地狱,还让无辜的远秀陪葬!

邱桃香,好毒的女人,当她无耻地说出那个“妾”时,已经斩断了志兴对于远秀的微末憧憬,虽然那憧憬,只是暗夜一道最最微弱的光,但如果没有那道光,他要靠什么来撑过漫长寒冷的黑夜呢?

志兴关上房门,一屁股坐在床沿,这才感觉疼痛如万箭穿心,他无力地伸手捂住脸,片刻,掌心便已滚热而湿润。

素琼轻轻地叩门,她担心志兴,志兴越是这样平静,她越担心他会做出点什么骇人的事体来。志兴拉开门,素琼心疼地望着儿子,当年志兴只是一个流着清鼻涕,穿着露后跟破鞋的小孩子,转眼工夫,他都成一个中年男人了。可他塌着腰驼着背的模样,让素琼这个母亲心疼不已,她甚至天真地希望时光能回到从前,哪怕日子苦点累点,那时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在一起,多好,志兴的人生还有得选择,多好。素琼原本是想进来开导志兴两句的,她忽然发现自己压根没有开口的权利。她能说什么呢?难道她当年一点都没看出志兴和远秀之间的情谊?就算看出一点苗头了,她能不管道德人伦,让他们兄妹相亲相爱吗?素琼不知道,她老了,脑子时常犯糊涂,以前的事,常常张冠李戴。她无话可说,只能以歉疚的眼神默默望向志兴,滑下两行清泪。

志兴的心,比被小刀慢慢凌迟还要疼痛。

桃香自摔碗之后,一直等着志兴来和她大干一架,她绷紧了脑海中那根弦,她可不怕他!但她等啊等,等来的竟然是志兴的躲避,日也不归家,夜也不归家,志兴去哪儿了呢?他迷上了打麻将。

志兴之前也会打麻将,逢年过节时,和周小方等好朋友凑一桌,打个八圈十二圈,谁输了就往谁脑门上贴白纸条,都是兄弟朋友嘛,不带“彩”的。现在他白天黑夜地泡在麻将馆,才觉得之前贴纸条简直是笑掉人大牙,那叫打牌吗?那叫小孩子过家家!打牌就是要“打钱”啊,钞票都搁在跟前,输了?输了好,真金白银地拿出去,一会儿工夫,一张大钞打散了,整零了,很快连碎钱都输得精光。输得好啊,输得痛快啊!人生不就是需要这样的输赢吗?许志兴呐许志兴,枉你活了几十年人,现在才算活通透,活得懂了点道理:这人世间,哪里是个说理的地方呢?你在外面没法说理,人家晓得你曾经是蹲过监狱的囚徒,你这辈子身上都带着这块洗不去的烙印了;你在家里没法说理,那人口口声声说是你的老婆,你儿子的亲娘,但她只会带给你伤害和侮辱,你连最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你还算一条汉子吗许志兴?只有牌桌上好,牌桌才是真正公平公正的地方,只有在牌桌上,你才活得像个人,像个男人!

志兴舍不得下牌桌了,麻将馆成了他的“新家”。他之前辛苦积攒的一点存款,不到一个月,都丢进了哗哗的洗牌声中,丢进了“二条”“三筒”中。

“虎头,过来。”素琼招呼刚跨进家门的大孙子。这孩子,不晓得他跑哪儿去了,小星被虎头班主任叫住,还说了一会话才回家来,怎么虎头比他姐姐还要晚?

虎头低着脑袋,慢慢踱到素琼跟前,他仿佛预感到奶奶要和他说什么。果然,他刚挨过去,素琼已将手伸进围裙后的裤袋中,从里面掏出了一把零钞,数了数,塞到虎头手里:“傻娃娃,你们班主任喊大家交书本费,你为啥不回来说一声?如果不是小星告诉我,我都不晓得我大孙子受委屈了,这两天都没有新本子用。”

虎头竟忽然犯了倔,他将那一把零钞又塞回奶奶手里,大声说:“不用!奶奶,我去找我爸爸,让他给我钱!”

素琼人老腿脚慢,哪里追得上虎头呢?小孩子一溜烟就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