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海既然已向周小方倾吐了他的文艺梦,晚上回到家,怎么都睡不着了,在**翻来覆去地烙烧饼。再说这大辣子,虽然她内心已洗清了远秀的嫌疑,但她那颗常年拈酸吃醋的心,绝非朝夕之间能改变的。她今天自然也去了文化节现场,但因为是观众,所以站得远。四里八乡的人围拢过来看热闹,人多得像围生铁桶,大辣子又不是一只鹤,站在后面,足尖踮痛了也没能看清楚T台上的“年画模特”走秀。她听那些抢占有利位置的人说了,模特真是太漂亮了,一个一个像是从画里直接走到落凤坡的!怎么,这余大海白天看美女看得入了眼,夜里睡觉还拔不出倾慕来,要在床铺上翻来翻去演相思戏么?

大辣子可算自个儿把自个儿给气着了,她猛然起身,也不披衣,蓬乱着头发扭脸就冲余大海吼:“模特那么好看哇?你想得半宿都睡不着哇?”余大海吓得腿脚一伸,像是膝盖头被人用橡皮筋一拉,伸到极限弹回来。他赶紧起身去哄大辣子睡下来,给她盖被子,这过程中挨了大辣子两闷脚,余大海也不敢喊痛,只一味心疼道:“你这是搞啥子?凉着后背了,明天又要咳嗽,看你咳嗽发烧,我比自己病了还难受!”

大辣子听闻情话,心里火气灭了三分,话语却还硬硬的:“那你说,你大半夜不睡觉,是不是在这儿想模特?”余大海叫苦连天:“哎呀我的辣子妹妹,我想啥子模特哦,我在想文艺!”大辣子眼明手快地从被子里飞出一只手,拧余大海耳朵:“还说没想,啥子鬼文艺,老娘读书少你莫哄我,文艺就是那些妖精模特,模特就是来演文艺的!”

余大海啊哟啊哟,整张脸皱成一团,求饶道:“姑奶奶,我发誓我想的文艺,不是你说的那个妖精文艺!”接下来,余大海竹筒倒豆子般,原原本本地对大辣子说了他的“伟大文艺梦”。

听罢余大海一席话,大辣子又是忽的坐起,隔着棉被,重重拍了余大海大腿两下,赞赏道:“大海,你有这么好的想法,为啥子刚才不说出来?你看,害我白白误会你一场!”余大海这次不敢犟嘴了,只能在心里犯嘀咕:我就算要说,也得你肯给机会啊,你上来就是一副打妖精的战斗样,我哪有机会说?

余大海的想法是很好,他和大辣子夸下了海口:要用“快板书”的方式,将果树种植技术的要点编成“快板词”,村里之前不是有广播站吗,后来渐渐荒废了,只是偶尔播放一两则开会的通知。如果将广播站重新恢复起来,每周固定时间推送“种果快板书”,既丰富了人民群众的业余生活,又能让大家学到实打实的知识,多好!大辣子对自家男人有这种“宏图壮志”,表示十二万分的支持。

余大海坐在桌前,已经整整两个钟头了,这两个钟头,他感觉自己像是便秘一般艰难。原本自己要讲果树经,滔滔不绝张口就来,为啥要编成快板书这么难呢?哎呀,又要押韵,又要通俗易懂,咱果农脑子大概和那些知识分子构造不同,人家脑子随便一动,便是无数好词儿,余大海呢,将自己憋得脸色发青,愣没想出一句巴适的话。

余大海伏在桌前创作,大辣子真当自家老公是艺术家,专门给他做了溏心蛋,沏了新绿茶,在屋里走路,脚跟都放得轻轻的,生怕扰了余大海的才思。周小方在窗外兴高采烈大喊“大海兄”,大辣子立马冲到窗子前面,食指一竖,眉毛拧起,恶狠狠地“嘘”了一声。不过已经来不及了,余大海宛若被解救,从桌前一跃而起,向周小方热情挥手:“小方,小方,快进来!”

周小方一个箭步跨进来,他看到余大海面前的白纸和圆珠笔,竖起大拇指:“大海兄,打扰你搞创作啦?”余大海皱眉苦笑了一下,趁大辣子不注意,拉过周小方低声说:“我憋老半天了,硬是憋不出一句像样的快板词!”

周小方忍住笑,一脸认真地说:“所以我专门来找大海兄,和你合作啊,你来给我讲讲果树种植技术,我负责转化成朗朗上口的快板词,怎样?”

啊呀!真是想睡觉,老天爷就掉了个枕头下来。余大海太高兴了,他没想到周小方还有这本事,周小方谦虚地摆摆手:“没啥,没啥,我们当干部的,是要一专多能才行,新时代对基层领导的要求,不低呐!”

大辣子看余大海满脸喜色,她也快活起来,跑进厨房,手脚麻利地给周小方端出一碗溏心蛋,殷勤道:“周主任,快吃,吃了还有!”周小方心里美滋滋的,嘴里甜丝丝的,心想人家都说大辣子是个有名的泼妇醋坛子,不是这样的嘛,瞧瞧人家多识大体啊,一口一个周主任!

余大海和周小方迅速成为黄金组合,他们还私下偷偷给自己组合取了个名字,叫“大小组合”,只限他们两人晓得。如今,每逢周二、四黄昏,村广播站都会播放“大小组合”合创的快板词。周小方的确有两把刷子,他将快板词写得通俗易懂,就算没有文化的老太太听了,也连连点头,将学到的知识指导家里的青壮年:“你们要‘科学种果’晓得不?我一个老太婆都懂得起:‘树干涂白的配方,石灰加盐和豆浆,浸泡搅拌变汤汤’,这快板书又顺口,又好记,不费啥力气就学到技术了,硬是好!”周小方心细,他分春夏秋冬不同季节的注意事项,推出“种果快板书”。村民们听得津津有味,在村里遇到余大海了,还拉着他的手问:“余会长,你好久又和周主任一起写新词嘛?之前的那些,我都会倒起来背了,你们快点写新词哦!”余大海开心得眉眼溢笑,喜滋滋地说道:“哎呀,一定一定,主要我们当领导的,事多,忙得很,但晓得大家的心愿,再忙,都要像从海绵里挤水一般挤出时间来搞创作,满足大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