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根据玛雅预言,2012年12月21日是世界末日?
《2012》是桃香和宝来在电影院一起看的唯一一部电影,看电影时,正好是虎头望着刘谦表演魔术,说“想要让魔术师变个妈妈”的时候。桃香心头一震,怀中抱着的纸桶一倾,半桶奶油爆米花倒到了地上,宝来心疼地去扶爆米花桶,埋怨道:“搞啥子?电影都是假的,你个瓜货!”桃香答非所问:“我儿子想我了。”宝来哼了一声,儿子?那时桃香已经跟着宝来,在南方浪**五年了,五年来都没想过自己儿子,咋忽然就动了这心思?宝来瘪瘪嘴,心中厌恶地想:女人真是麻烦!宝来没想到,从那天起,桃香身上某处神秘角落,仿佛复苏了一个叫作“母爱”的开关,她开始不时望着远方,想念落凤坡,想念刚刚满月就被她抛诸脑后的儿子虎头。可怜的孩子,没吃过妈妈一天奶,也不晓得长大了身体强壮不强壮?健康不健康?
桃香文化程度不高,但看了电影《2012》之后,对于“世界末日”的恐慌,竟在她心头扎下根来。如果到了那一天,地球上的全人类都要死去,那么桃香最想见到的人是谁呢?她闭上眼使劲想了想,发现竟不是宝来,而是连样子都不晓得的,从自己身上掉下的那块肉团团,小虎头。
宝来是有本事赚到一点钱,他对桃香倒不吝啬,有钱时会带她吃大餐,买化妆品,挨着服装店试连衣裙,但同时他也忍不住和别的女人腻腻歪歪。桃香发现过两次,和他吵过打过,她给宝来一掌,宝来就甩她一耳光,她挥一记粉拳,宝来就来一个扫堂腿。桃香被男人打过几次后,晓得了男女体力悬殊,她就算撒泼,也不是宝来的对手。当年志兴打她,如今宝来也打她,桃香心中气闷,想不通为啥自己这么倒霉,遇到的竟是对女人动粗的男人。她换了策略,不再动手动脚,而是撕心裂肺地大哭大闹,吵嚷着质问宝来为啥要和外面的狐狸精勾勾搭搭,宝来嬉皮笑脸:“哎哟,你到底算是我啥人啊?咱俩一对野鸳鸯,你还真当我是老公,从头到脚管起来啊?得了,桃香,要说狐狸精,你真该照照镜子,看镜子里那位,是不是也叫狐狸精。”
宝来的话,好比一柄小刀子,一下一下旋进桃香心尖尖,痛得她呼吸都难,她和宝来之间,好好坏坏、吵吵闹闹地过着,像是两口子,又像是野鸳鸯,走到了2012年春天。如果玛雅预言是真的,全人类都只有大半年好活了,宝来大概也信了这个“最后限期”,他不想再在桃香身上浪费一分钟时间了,他连一声招呼都没打,收拾了出租屋里值钱一点的东西,跑了。当桃香醒过神时,连她的手机都被他拿跑了。桃香一开始还不愿相信,她死守在出租屋,哪儿都不去,饿了就泡点方便面吃,她以为宝来只是和她吵吵嘴、赌赌气,他怎么会丢下她一个人不辞而别呢?直到房东上门,不客气地将门敲得山响,对着桃香吹胡子瞪眼睛:“你们欠了我三个月房租,到底什么时候给我?”这时,桃香才相信秦宝来真的不要她了,一个人逃之夭夭。
桃香被逼得没办法,房东虎视眈眈,她逃无可逃,只好在人家的监视下,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破旧的通讯本,找号码打电话给国钰姐,请国钰帮忙,汇点钱救救急。国钰在电话中,用语速极快的东北话,对她噼里啪啦好一顿臭骂,末了,国钰还是念及当年桃香为自己亲弟弟换亲嫁人的旧情,给她汇来了五千元钱,又怒气冲冲地警告她:“以后你就算饿死街头,也不要再打电话找我了,你舅舅舅妈年龄大了,受不得刺激,你倘若还有丁点做人的脸面,就别去骚扰他们!”
拿人的手短,桃香只能硬着头皮,将国钰的责备当苦药,统统吞下肚去。她心头明白,舅舅舅妈是无从投靠的,国钰姐已用这五千元买断了她们的亲戚关系,天大地大,可哪里是她邱桃香的立锥之地呢?在房东的押解下,桃香去邮局取出了国钰电汇过来的钱,交清房租,心头顿时空空****,眼睛一酸,朦胧泪眼中仿佛又看到襁褓中弹动着小手小脚哭啼不休的一团肉,虎头呵,虎头。
邱桃香回落凤坡的大消息,是大辣子第一个发现的,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果园去找远秀,现在,大辣子已经一点都不嫉恨远秀了,余大海说了,他死都是她大辣子的鬼,她若听了这话还吃别的女人干醋,那才是傻透了!如今,远秀栽培果树已经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余大海和她名为师徒,很多时候,反而是余大海向远秀讨教更加先进、科技含量更高的种植技术,大辣子便顺水推舟地和远秀恢复了旧交,也不顾辈分,平时见到人家,亲亲热热迎上去叫一声“远秀妹子”,见到远秀妈,亲亲热热喊一声“素琼嫂子”。这种搞乱辈分的做法,也只有大辣子这种活宝才干得出来。这会儿,她就跑得脚底板朝天,肺里喘得像风箱,在果树中间看到远秀那个瘦怯怯的身子,高门大嗓地喊叫起来:“哎,远秀妹子……”大辣子顿了顿,接着大声喊道:“远秀妹子,你嫂子回来了!”
邱桃香到了家门口,竟不认识家门了。这是她的屋吗?没错,旁边是秦端公的小院,秦端公家里早早没了女主人,院坝脏得要命,墙角杂草丛生,走了几年,还是这副尊容,不过更凋败更衰落一些了。既然秦端公的小院认出来了,那许志兴的屋,就该在这里没错啊?可这崭新的青砖大瓦房,镂空篱笆墙里探出头的蔷薇花和绿萝,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院子里悠悠闲闲地散步,旁边的鸡圈半敞着,打扫得干干净净。邱桃香擦了擦眼睛,没错,是许家,院子里长着一棵枣树,她嫁过来那年便长在这里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端了半簸箕碎米来喂鸡,她看着桃香,也擦了擦眼睛,忽然叫起来:“桃香?桃香你回来了?”
邱桃香嘴巴艰难地蠕动了一下,没有将那个“妈”喊出口,事实上,从她当年嫁到落凤坡,她喊素琼“妈”的次数,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