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志兴到城里的第二个月了,他还没找到事做。一开始,他是住在车站旁边的小旅社,住着三人间。找了一周事没找着,他心里发慌,换了大通铺。住了两周大通铺,他数数口袋里的钱,不行了,住在城里,不说住宿费,每天饭钱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喝口冰凉凉的矿泉水,那么小一瓶,也要一元五。志兴舍不得这个钱,便想着去自来水管子那儿喝水,哪晓得误打误撞进了一个收费公厕,守厕所的大爷才不管你尿没尿呢,反正进了这个门,就要给他交五毛钱,志兴憋红了脸不肯交——凭啥呢?他只是进来喝了口凉水啊,一口凉水,哪里值得了五毛钱?大爷不理这个茬,不交钱?便不放志兴走,他先还梗着脖子和大爷吵,后来围观的人多了,大爷虽说落了几颗牙,瘪嘴一点都不影响发挥,说话头头是道,眉飞色舞地对周围人说道:“大家伙来看看呀,都来评评理,这个乡下人,用了厕所不给钱,哦,有吃霸王餐的,还有拉霸王尿的不成?”志兴气得青筋直跳:“我没有,我没有尿……”大爷反唇相讥:“你没尿,闷头就往厕所里头闯,难不成那里有金山银山、商机无限?”围观的吃瓜群众轰然发出一阵大笑,志兴面红耳赤,他最终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扔在大爷脚下,掉头愤愤地走了。

志兴也不是没找到工作的机会,怪就怪他为人太老实,他听周小方说过,工地上需要的人多,志兴不会那些砖瓦工、钢筋工的手艺不要紧,不是还有一个工种叫“小工”么?简单说就是打杂的,啥粗活笨活都干,技术含量不那么高,像志兴这种脑瓜肯定能胜任。可惜志兴并不像小方想的那么脑瓜活络。

工头找志兴要了身份证,歪头看了看,问他:“以前没犯过啥事吧?”换了别个人,肯定胡乱点点头就能蒙混过关了,志兴偏不,他实话实说:“以前坐过三年牢。”工头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继续问道:“是怎么回事呢?”志兴不带半点撒谎:“用镰刀砍伤了一个人。”得,说到这里,工头脸一黑,身份证塞回去,皱紧眉头,右手像赶苍蝇般在空中挥舞几下:“我们这里人满了,你去别处问问吧。”

志兴认了倔,他之前在牢里,听狱友说过,像是他们这种人,留了案底,存心要查的话,用身份证一查就能查出你是否吃过牢饭,他把这话死死地记在了心里,所以找工作时,人家只要稍稍一问,他立马就竹筒倒豆子——从实招来。他想我光明正大来找事做,凭自己双手养活自己,我有啥不敢说的?历史就是历史,历史就决定了我曾经是个囚徒,我现在不说,那岂不是骗人么?

志兴不肯骗人,于是志兴在城里呆了一个多月,都没找到一份工作。

现在,志兴连大通铺都舍不得住了,晚上去哪儿睡觉呢?去车站候车室。不过,在候车室过夜有个问题,就是你坐在椅子上没关系,一旦想把身子放平躺下来,很快就有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跑来干涉,用手指头将你捅醒,礼貌地请你不要一个人占多人座。但人瞌睡得厉害时,是多么想能放平身子啊,坐着睡?脑袋朝下点一点,便从美梦里被拉回一次,这种睡睡醒醒的折磨,志兴真是受够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不听红袖章的,再敢将腿脚腰身都放上椅子,当心人家下次来了,不客气地将他赶出去。人在屋檐下,志兴只得低这个头。

志兴塌着肩,窝着背,微合双眼,刚要续上美梦了,忽然被一根手指捅醒:“嘿,哥们,嘿。”志兴恼火地睁开眼,当他发现面前不是红袖章,是一个头发油腻腻的男青年时,他心头更是火大了——怎么谁都有资格用手指头捅他,打扰他的美梦啊?他正想冲那油头发大发其火,油头发小声说道:“哥们,我有好生意,做不做?”志兴的瞌睡顿时一扫而光。

油头发背着一个帆布包,看不出什么颜色来,他将那包包拉到志兴跟前,轻轻拍了两下,说道:“哥们,我观察你很久了,你这几天每晚都在候车室过夜,白天在人才市场找工作吧?告诉你,你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志兴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被人跟踪和监视的感觉。那油头发凑过来一点,嘴里也是一股隔夜的油哈气,熏得人想吐,油头发也不管人家皱眉不皱眉,故作亲热地靠得更近,说道:“哥们,我佩服你,是条汉子,你曾‘进去’过吧,这是真汉子的行为,要不是你在‘里面’呆过,我还不会便宜你呢。”志兴被这油头发熏得恶心难受,他强忍着不快问道:“究竟是什么生意?”那油头发,又将他的帆布包包,连拍几下。

现在,志兴弄明白了,这油头发是想让他跑个腿,送个货。货也不大,就这个帆布包包,送到成都火车北站,自然有人来接货。既然是一趟这么轻松的差事,路上花费时间也不多,轻轻松松捎一个小包去,为啥油头发自己不去呢?而且,还答应给他两千元钱,一千元当订金,另外一千,到了成都北站,自然有接头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莫非这是……”油头发没让志兴将后半截话说出来,他伸手一握,便将志兴嘴巴紧紧捂住,同时一柄硬硬的凉凉的东西抵住了志兴腰眼,油头发在他耳畔哈臭气:“告诉你吧,你今天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你个蹲过号子入过监的死囚犯,连这点胆子都没得,还凭啥走江湖?”

志兴有苦难言:他哪里是想走江湖呢?不过是想老老实实寻一份工作,能让他养活一家人就好。腰眼那里被抵着的不知是啥东西,是匕首还是弹簧刀?志兴心头发凉,他告诫自己要稳住,稳住,于是微微侧脸,嘴被捂着,便眨眨眼,露出了驯服表情。

油头发以为志兴已经“臣服”,心满意足地将帆布包往他怀里一塞,正要从衣兜里掏一千元给志兴,志兴将那包包往地上一掼,没命地往门口跑去,如同一支箭,射向了茫茫黑夜。

志兴好不容易才逃脱了油头发的“魔掌”,可当他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哎呀!这才发现自己的包,不知道啥时候跑丢了,他仅有的一点钱,还有身份证都在里面呀,现在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