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看见出租屋门口的宋佳,惊得眼珠差点爆出来。她毫无变化,黝黑的脸,齐耳短发,旅游鞋,牛仔裤,只不过此时挂在脸上的不是凶蛮,而是挑衅和得意。毫不避让的目光分明在说,怎样,你能逃出姑奶奶的手心?你怎么……你怎么……苏北结巴着。宋佳换个姿势,嘴角吊着轻蔑的笑,天网恢恢,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我没戴手铐。苏北遏住慌乱,竭力使语气和目光一样阴狠,你想怎样?宋佳说你明白。苏北恼怒道,你不要再缠我,再缠我报警了。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太好了,现在去?苏北顿时软了,避开她的目光,半晌方说,我今儿挨老板训了。她骂活该,依然咄咄逼人,你挨训就冲我嚷?我跑两千里路是为看你臭脸的?苏北说,行了行了,我检讨,你还没吃饭吧?她哼一声,这还差不多,别惹我,我饿了一天,肚里净剩气了。苏北问她吃什么,她不假思索地说,羊肉!到敦煌当然要吃羊肉。那样子似乎是苏北把她请来的,是他尊贵的客人。

在骨头馆,她一连吃了三只羊腿,先前戴着餐馆提供的专吃骨头的塑料手套,后嫌不利索,扯掉,两手甚至嘴角外也油光闪闪。吃相也恶,皱眉瞪目,和羊腿有深仇大恨似的。邻桌食客投过惊愕的目光。苏北觉得脸热,踢踢她,小声说,都看你呢。她啪地把啃剩的羊骨砸在桌上,咋着,丢你人了?苏北忙说,当然不是,我怕……她打断他,咸吃萝卜淡操心,再上一盘!苏北说,你就不怕吃胖?她刺他,没良心,吃啥都不长膘!你啥意思,心疼钱还是心疼我?苏北苦笑。她瞟他一眼,德行,以为我真想嫁给你?苏北说行了,趁热吃吧。酒足饭饱,她把手和嘴角打理干净,凑过脑袋,笑嘻嘻地问,你有没有胆子娶我?苏北下意识地往后撤撤,我可没那福气。她敛起笑,这么多年,还装啊,露出你的本来面目吧。忽又忧伤地说,你这样的男人都不要我,看来我真嫁不出去了。苏北说,行了行了,你吃好,我送你回去。她眉毛上扬,回哪儿?苏北硬着头皮说,回你住的地方啊。她锋利的目光削着苏北,装什么糊涂?苏北对自己的紧张恼火,但毫无办法,悄悄做个深呼吸,解释,这个房东和别处的房东不一样,不允许带人回去。她立刻顶回来,谁说我一定和你住?演戏似的,很快又一副笑嘻嘻的无赖相,遍地宾馆,还怕没住处?苏北说,你住好了,哪怕住五星十星的呢。她吹他一口,别这么恶狠狠的嘛,姐夫在这儿,我干什么自己去住?你又不是不懂,我的钱都有用。苏北被咬了似的,疼痛颤过,蔫巴巴地说,还是回出租屋吧。她问,不怕房东告发你?苏北说,我会和他讲清楚的。她说,看在我姐面子上,我就不挑剔了。回去的路上,苏北一言不发。她碰他一下,干吗垂头丧气的,好像你领个乞丐?苏北丧气地想,还不如乞丐呢!那她是什么,索债鬼,冤家,刽子手,法官,魔鬼?似乎每个身份她都有,他看不清真正的她。

一张床,一张沙发,她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床,像过去跟他“借”住时一样。沙发大约是房东捡的,又破又硬,极不舒服。苏北不停地折腾,试图找个最佳睡姿,然怎么躺都一样。其实,沙发的硌在其次,更硌的是**那位。

是不是想我了,想我就上来嘛,何必苦苦坚持?她一副调侃语气。

苏北的声音似乎像房间的黑暗没有方向,谢谢,还是留给别人吧。

她说,我虽然不是花容月貌,说啥也是黄花闺女,你真能忍得住?

苏北终于逮住反击机会,谁知道呢,我怕背黑锅。

她呸了一声,看你装到猴年马月。

苏北说,霸占别人的地方,还这么凶?

她加重语气,这是轻的,厉害的还没使出来呢。

苏北想,还不够厉害?快把他逼疯了。

她问,喂,你真不想?

苏北看不到她的脸,却能想象出嬉皮笑脸的样子,轻轻却极其干脆地说,不想。

她吃惊地说,咋会呢?一个大活人躺在身边……是不是自那以后你就不行了?真是报应!

苏北没好气地说,什么叫自那以后,那不是我干的。

她冷笑,以为没证据你就逍遥法外了?休想!

苏北半是愠怒半是哀求,怎样你才相信我?

把那个清白的人还给我!

她声音不重,每个字都像一支飞镖,苏北被射中,蔫下去。这是她擅用的手法,激怒他,再狠狠捅他一下。

怎么不说话了?我好寂寞耶。她就这样,不停变换着面具和腔调。见他不应,她戏谑地问,睡着了,姐夫?

你咋找到这儿的?他知道不该问,每次不管他怎么逃离,也不管逃到什么地方,她都能嗅着他的踪迹杀上门;可他每次都憋不住,这个愚蠢的问题也一次次碰壁。

她得意地说,知道我的厉害了?我警告你,你逃也没用,甭说逃到敦煌,就是逃到国外,逃到天上,我照样揪住你。除非你逃进地狱,永远待在那里。

苏北试图解释,我并不是想躲,不过换个环境,我还会寄钱回去的,直到……喉头卡了东西似的,他猛咳一下。

她嘲讽道,是吗?看来我是小人之心了。不过,我也确实想你,你孤单单的,身边连个伴儿也没有。

苏北问,你待在这儿?

她反问,你说呢?

苏北耐着性子,不是任何地方都能找上工作,何况离家又远……

她斩断他的话,少操心我的事!

苏北说,没事干,你……

她立刻顶回他,我去偷行吧,又不是没当过贼。

苏北说,别作践自个儿。

她换了亲昵语气,谢谢你呦,有你在,我还饿着不成?

苏北重复,我会寄钱的。

她笑嘻嘻着,我没怀疑你啊。

苏北竭力压着火气,你到底想怎样?

她说,就这样。

苏北顿顿,听见喉头迅速滑动的声音,如果你逼我,都没好下场。

她连珠炮似的,威胁我?我碍你事,你杀了我呀!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来吧,来呀!我他妈凭什么缠你?以为我真**了,没你这条公驴我活不下去?你觉得委屈,可你把别人毁了你不知道?光是我姐吗,我呢?三年,不死不活的……她带出哭腔,苏北从未听过的。

苏北声音矮下去,黑天半夜的,别吵了。

她恶狠狠地说,是你要吵!然后,又欢快地非常知足地说,这样的日子也挺好啊,不是你,我哪有机会到敦煌?

苏北不再接茬儿,不然整个夜晚都消停不了。他从没占过上风。先凑合着吧,既然无计可施……他叹息着,再次调整睡姿。

她发出鼾声……一个女孩,装的,还是真累了?苏北不知道,没法试探。尽管他也累,沉入梦中却非易事。到敦煌三个月,也是他摆脱她时间最久的一次,原以为……她让他恐惧。他没杀人,没抢劫,却胆战心惊地过着逃亡的生活。还不如杀人放火呢,至少,能够自首,结束流亡。他连自首的地方都没有,向她,向她姐姐?他做的一切已超出自首范围。可……那不过是同学打赌的戏言,为了赢一顿烤鸭,他向那个卖雪糕的女孩发起进攻。谁能想到她陷得那么深呢?老实羞涩的她竟然到宿舍堵他。他果断,及时,狠心,临近毕业,终于甩掉她。刚喘上口气,宋佳问罪上门。那个女孩精神失常,还怀了孩子。他和她没有过那种关系,对她后来的事一无所知。但刁蛮的宋佳咬定他毁了她姐姐,她用另一种方式缠住他。从此,噩梦如影随形。

她醒来,苏北已买回油条豆浆。她惊喜道,姐夫,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哎,我刚才梦见吃油条呢。苏北哭笑不得,比情此景,谁能想到两人是躲逃与追逼的关系?她说,别那么拉着脸嘛,夸你两句就不知天高地厚了?真是的!苏北出门,她让他留下钥匙。苏北知道,她会配一把,她还会出去找工作。他并非对她一无所知。她不会躺在屋里混,到了日子,她把她和他的那部分钱一并寄回去,若发薪不及时,她会体贴地节俭,甚至和他就咸菜下饭。这也是最让苏北害怕的地方,她一副持久战的架势,他看不到尽头。

傍晚,苏北没像往常那样回栖身地,在大街游**一会儿,拐进一个餐馆。加班晚了,还不让他在外吃口饭?可是,待了几分钟,他如坐针毡,道过对不起,迅速逃离。怵意,当然还有别的,他无法说清的东西。她烧好菜等他,我以为你不回来了。苏北略带夸张,老天,我哪儿敢呀?她眉毛上挑,装什么大尾巴狼,甭忽悠我!苏北说,哎呀,你可看清了,这是我的家。她盯住他,什么意思?苏北说,我饿了,尝尝你的手艺。她说,你就不怕我下毒?苏北说,下毒也挨不到现在呀。她说,你小心点儿,惹急我,我什么都做得出来。苏北说我牢记你的教导,一不着你,二不惹你,三不……她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少贫吧,菜都快凉透了。苏北吃了几口,连夸不错。她哼了一声,眉色却露出喜气,说已在餐馆找了工作。苏北吃惊地说,这么快?她说有你的功劳噢。苏北装个糊涂,吵架不是她的对手。可什么又是她的对手呢?

睡觉时,苏北发现沙发上多了块海绵,她的善解人意有时比凶蛮还让他不安。没再争吵,他想问问那个女孩的病情,张了几次嘴,终是没敢捅马蜂窝。她要早起,温柔地和他道了晚安。没那么硌了,苏北依然不能轻易入睡。她是一颗炸弹,随时都会爆炸。苏北数次领教过她的厉害。因无证据,苏北起先理直气壮,说什么也不答应去看那个女孩。他怕扯上关系。一次在他房间,她用刀子抵住脖子,威胁如果他这么狠,她就死在他面前。他没那么狠,退让了,跟她去了精神病院。数月未见,女孩胖了许多,也许是穿号服的缘故,她的脸黯淡无光,眼睛混浊呆滞。看到苏北,那混浊似乎晃**了一下。苏北——女孩的声音像是从深井里发出来的。苏北很紧张,女孩的目光滑过他,落在墙角,那儿堆些杂物。苏北,我要苏北。女孩自语。宋佳抱着女孩,涕泪滂沱,姐,姐,苏北来了,我给你带来了。女孩依然是僵硬的姿势,苏北,我要苏北。宋佳号,姐呀——紧紧抱住她。苏北突然被击溃,碎裂的身体坠于深井中。苏北答应拿出工资的一半给女孩治病。他和女孩、和宋佳拴在一起。是的,他愿意赎罪。但宋佳并不只是要钱,她缠着他,用他想象不到的方式威逼他,索要着他无法偿还的债……

苏北谋划着下一次逃亡,每次她追来,逃的念头就会冒出。往哪儿躲呢?三年了,去的地方还少吗?无论大城市还是小城镇,都躲不掉她,她仿佛长着神犬鼻子,能嗅见千里之外的气息。不逃又不甘,这种日子,这种温柔与粗蛮挟裹的日子,让他时时有吞刺的感觉。那夜,苏北辗转反侧,她鼾声起伏。这个索债鬼!绝望与愤怒突然涌上来。掐死她,他要掐死她!靠近床边,她的鼾声停止。黑暗中,他仿佛看见她冷笑的嘴脸。他打个寒战,悄然退回。还是在海口的时候,被酒精和欲望燃烧的他想扑到她身上。同样,他及时遏住自己。她故意设陷阱,引他上钩,把他投进牢狱。她有什么做不出呢?不,不上她当。

炸弹再次引爆。往回寄钱,她嫌他给得少。苏北解释半天,他挣得少,不像以往能找上兼职,况且得支付房租,日常开销。她依然不行,逼住他——他缩在沙发一角,把她能想到的恶词,奸诈、阴险、流氓、恶棍之类,劈头盖脸砸向他。她的胸在跳,脸在跳,目光在跳,整个人离地三尺似的。苏北突然怒了,身子陡竖,几乎和她撞在一起,逼我去偷不成,和你一样当贼?我没那么长的手!她一下子定住,目光被切断似的,她就用切断的目光瞪着他,脸白了青,青了白。她的声音轻得空气一样,不错,我是贼,我是三只手……苏北并不想改口,只是偏了头——她的声音渐大,你有什么资格寒碜我?我他妈生下来就是贼,就是贱货,喜欢和一个恶魔不死不活混着?你毁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你有什么资格冲我叫?你出点儿钱怎么了,你以为几个臭钱就能赎回你的良心?

苏北抽搐着,再次往后缩,好像被她的话烫了。他试图缩在墙角,但没等靠过去,就坚持不住了,双手抱头,失声痛哭——仅仅一下,便压抑地呜咽了。她和她姐毁了,他呢?一千多个日子,他东躲西藏,女友没了,好端端的工作没了。一个荒唐的玩笑,让他背了还不清的债!

她坐他身边,等他抽泣停止,塞块毛巾给他,行了,大老爷们掉眼泪也不怕羞。她责备中夹着亲昵,好像他们是闹小别扭的夫妻。她转变得就这么快,难以想象她刚才恨不得剐了他。她抱抱他的胳膊,姐夫,小妹脾气不好,你别计较哦。苏北觉得自己是被她捏在手心的泥巴,他抽出胳膊,冷冷地说,你要怎样,今天一次了断吧?她顿顿,笑着说,等我姐病好了,等到你们结婚那一天,我就离开。苏北吸口冷气,你杀了我好了,把我送进监狱也行啊。她忽地站起,刹住漫延的笑意,我没那么残忍,你掉一根汗毛,我姐都会怪罪我呢。好了,别讨论这些无聊的问题了,我要睡觉。

苏北一动不动窝着,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她躺了一会儿,又窸窸窣窣穿衣服,随后是轻轻的关门声。他知道她去干什么,懒得理她。他的目光在逼仄而空阔的屋里不停地又毫无目的地爬行,再一次落在**,抖了抖。干吗要抖呢?让她偷去好了。不,终究是他的麻烦。明天再找找,也许能找一份兼职呢。她是午夜之后回来的,天不亮又走了。餐馆工作,她比他辛苦。

第二天晚上,她又出去了。苏北没找上兼职,也就没开口。她不会相信他的空话。

她一夜未归。

苏北嘀咕,也许她直接去餐馆了。然后嘲笑自己,去不去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傍晚,苏北回到出租屋,他并未意识到他的脚步有些急,她没回来。他寻思着,后来迷迷糊糊地睡了。突然醒来,天已大亮,目光扑到**,一如昨晚的样子。她出事了,他马上想,她毕竟是业余小偷,毫无经验。等了一上午,没什么人找他。苏北有些慌,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慌。苏北再无心工作,请了假,跑遍敦煌所有的派出所。没有她的消息,她没被抓,她……去哪儿了?苏北猜测着,忽然想,难道她主动离开他,因恼怒不辞而别了?随即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她怎会放弃他?不管怎样,她不见了,也许从此再不见了。苏北没有摆脱纠缠的轻松,他对她的牵挂——他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找不出更恰当的词——一日重似一日。挨了一天,他再也撑不住,一头扑进敦煌的角角落落。有一个问题,他终于搞明白了,不是他逃不掉她的追踪,而是逃不掉自己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