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喝那瓶啤酒,不,如果不是烂泥般的情绪,李东是没那个胆子的。原以为喝点儿酒会好些,可酒什么也没冲刷掉,胸反堵了黄沙一样沉。李东丢下十块钱,离开烤肉摊。敦煌的黄昏铺天盖地的烧烤味,伴着烟尘的气味吻着李东的鼻子、嘴巴、眉毛、头发,李东有种被架在炭火上的感觉。他漫无目的,目光飘忽不定,像大漠上的一绺烟雾。敦煌真没什么特别,肯定是她编出来的。某个地方被劈了一下似的,李东不由抽抽鼻子。一股野蒿香。李东愣了愣,嘴巴和鼻子同时张大。没错,是蒿香!李东意外地一喜。终于有了些意外,尽管与他的期待相差甚远。李东追寻着蒿香,他想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忽然没有了。李东焦躁地转着圈,香味儿忽又掠过鼻翼。蒿香一会儿没了,一会儿又来了,像一只鸟。
李东追寻着,穿过两条街道,拐上一条僻静的窄街。街面显然上了年纪,布满长长短短的皱纹,水果摊、垃圾箱、电线杆,还是电线杆。李东站住,那一幕李东永远忘不掉。两个男人正在猥亵一个姑娘。姑娘双臂被拽到电线杆后面,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巴。另一个男人上上下下摸着她。尽管光线昏暗,李东还是捕见姑娘眼中的惊恐和哀求。那两个男人似乎没发现李东,或根本没把李东当回事,我行我素。李东喝叫一声。两个男人放肆地扫李东一眼,让李东滚开。李东没滚,相反,他有些愤怒,骂着什么冲上去。李东摔倒,昏暗的天空几乎压到脸上,随后是两个男人的身躯。姑娘惊叫着,两个男人逃离。
半小时后,李东和姑娘坐在了餐馆。李东要陪姑娘报案,姑娘说报案会很麻烦,她反正没损失什么,当然,多亏了他。李东尊重她的意见。是他的提议,还是她的提议?记不清了,总之,两人朋友似的坐在一起。姑娘再三致谢,李东说你没吓着就好。李东脑袋隐隐泛痛,那一下摔得不轻。但他的心却像加温的水,渐渐腾起朦胧而欢快的雾气。他朝思暮盼,就是这样的奇遇啊。哪怕,哪怕……他怕姑娘瞧出什么,低头喝水。姑娘问,大哥不是本地人吧?旅游?李东点头,简单介绍了自己。半真半假,李东留了一手,他没那么傻。姑娘说她是兰州人,朋友在敦煌开玩具店,她来看朋友,恰朋友的婆婆病故,她临时给朋友看门店。李东说,你挺义气啊。姑娘说,也是凑巧了。我想趁晚上出来逛逛,没想,……多亏你。李东说,有惊无险,别去想了。姑娘得知李东刚到敦煌,打算待数日,说她朋友明天回来,如果李东愿意,她陪他玩一天,充当向导。惊喜漫过李东的脸颊,太好了。姑娘一笑,飞快瞄李东一眼。她肤色稍黑,眼睛也小了些,但很耐看,特别那一笑,摄人心魄,难以抗拒。李东怕她窥见他阴暗的心思,用反问防守,你不会哄我吧?姑娘似要噘嘴,嘴巴聚成O型时突然松弛。她伸出小拇指,以不容置疑的顽皮口气说,拉钩!说好了哦,谁也不许赖!李东有种触电的感觉。
李东陪姑娘走了一段,姑娘忽然顿住,说自己到了,不让李东再送。李东望去,两边全是店铺。李东恋恋不舍,但不敢有其他造次,只是又重复一遍自己的住处。姑娘说,你这个傻子,我记住了。姑娘笑着跑开,而后回头,冲李东摆手。他看懂了姑娘的手语:赶紧回,不然我要生气了。李东艰难地拽回目光。
李东不知自己怎么打车、怎么回到宾馆的。他抓着房卡,来来回回在走廊上窜,他找不见房间了,卡上没写。然他并不着急,甚至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静不下来,心里窝了一群跳鼠般,从来没有过的,就是恋爱时也没有过,无法描述的感觉。没想到,他真遇上了。姑娘影子似的飘过来,但她的眼、她的口气、她的话都清清楚楚:谁也不许赖!他不会赖,他怎么会赖呢?蓦地,他定住,眼睛慢慢睁圆,怎么不邀请她到宾馆呢?如果他提出,她会来的。只要她来,那么……想象中的镜头撞得浑身发热。该死,错过了,还是没经验啊。不,不,他立刻否决。不能这么快,那会吓着她。那和找妓女有什么区别?他不是找妓女,不是的。尽管他找过,但到敦煌,他不是找妓女的。他吁口气,为没有冒失邀姑娘到宾馆而庆幸。
若不是服务员询问和帮忙,他仍会在走廊游窜下去。看到拉上口的包,他醒过神儿,返到前台续了房费。他住七八天了,白天游景点,晚上逛夜市。他期待发生点儿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莫高窟、鸣沙山、阳关、玉门关,甚至附近的县,他都去了,毫无收获。不像他妻子,待五天就……他揪住头发。明天他打算离开的,一天也不想待了。可……蒿香……不,一定是神在帮他,他撞见那一幕,他出手救了那个姑娘。他和姑娘一定会发生什么故事,敦煌是个浪漫的地方……总之,他不走了。
睡前,李东摸了下裤兜,他习惯把手机放枕头底。空的。又摸一下,仍然是空的。这才着急,里里外外搜个遍,影儿也没有。丢了!姑娘跳出来,难道……难道……李东吸口冷气。他强迫自己不把手机与姑娘联系起来。他仔细回忆着,离开烤肉摊儿,还拿出手机看时间。她怎么可能……她又怎么有机会……他并没觉出什么啊……他再次压住自己的念头,不往姑娘头上怀疑。她那么的……怎么可能?明天就知道答案了。李东睡意全无,再次被架在炭火上。
第二天一早,李东凭记忆找见和姑娘分手的地方。赶紧回,不然我要生气了,他仍能在杂乱中辨出她的声音。确实有玩具店,一个汉子正把卷帘门抬起。李东问过,汉子是店主,从来没什么姑娘替他看店。李东按店主的指引,往北五十米又找见一家。李东等了一会儿,等到一位中年妇女。李东顿时跌入深谷。他遭遇了小偷,而他竟可笑地当成艳遇。那俩男人可能是她同伙,他们演戏引他上钩。傻子,他真是个傻子啊!
连着三天,李东发疯地寻着姑娘。玩具店,当然还有别的什么店,他都不放过。他不信她不露面,既然她是干那个的。丢个手机对李东不算什么,他丢的东西还少吗?但这次不同,他不只为找回手机。他从未有过的愤怒与难过,就是妻子说出那句话,他的愤怒也没这么强烈。从清早到中午,从中午到黄昏,他的眼睛扫视着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直至夜深人静。
她似乎蒸发了。酸痛的身子摊在**,李东决定放弃。第二天吃早餐,两个学生模样的青年不时瞅着李东,小声商量着什么。李东吃完要离开,两个学生娃截住他,问李东去不去雅丹公园,能不能和他们拼车。李东摇头,瞥见两个学生娃脸上滑过的失落,心里不由一动,问,什么时候去?学生娃说今天,他们已经联系好出租车,如果李东去,出三分之一车费即可。
李东不知自己为什么答应学生娃,他已经去过。其实钻进车他就后悔了,他这是干吗呢?没等他做出反悔的表示,车开了。他把侧过的头缓缓扭正,也只好这样,眉头却皱着,那是对自己妥协的疑惑。学生娃兴奋不已,黑戈壁、沙蒿、滑翔的鹰……不时从他们嘴里跳出来。李东有一搭没一搭地瞅着,不久便昏昏欲睡。海市蜃楼!李东突然惊醒,顺着学生娃手指望过去,前方果然是影影绰绰的城楼。这个他倒没目睹过,总算没白跑一趟。学生娃热情地往李东手里塞瓶矿泉水,走得匆忙,他没带任何东西。如果坐在身边的是……李东啪地拍下头,那个影子顿时碎裂。
中途看了玉门关和汉长城,到雅丹地质公园已近中午。路边停着旅游巴士,一个个腆着肚子,会妖术似的,把行头各异的游客吐出来,吞进去;吞进去,吐出来。李东和学生娃约定一个小时回到车上,其实活动范围有限,没有谁敢往深处走。逼人的热,几乎难以呼吸。西部昼夜温差大,据说早晚到这儿必须穿羽绒服。李东慢腾腾走在学生娃后面,扫视着一个个巨型蘑菇样的岩砂山包和蚂蚁样窜来窜去的游客。目光突然被吸住,李东惊在那儿。是她,那个小偷!她距李东几十米远,转着头,一定在寻找目标。李东兴奋,甚至紧张,因此没有马上过去,似乎那是个什么稀罕物,怕吓着她。她看见他了,拔腿离开。李东追上去,越过学生娃身边,他迟疑一下,掏出一百块钱丢到学生娃脚边,说,不要等我了,我自己打车回。学生娃喊什么,尚未触到李东的耳根便消散在酷热中。
李东盯住她的背影,加快步子。她像长了后眼,也快了许多。李东只抓瓶矿泉水,当然,她东西也不多,仅一个挎包,但还是影响了她的速度。她往人多的地方奔,李东猜测她有同伙。他没喊叫,她也没有。游客被她和他甩在身后,他明白了,她没有同伙。她和他同时奔跑起来,岩砂碉堡一个个被甩在身后。脚底的沙子烤熟了似的冒着蓝烟,空气迅速黏稠。看你往哪儿跑!他恨恨地又快意地想。一定要擒住她,他当然能擒住她。显然,他低估了她的体力,他气喘吁吁、两眼飞花时,和她的距离并没有缩短。你跑吧,就是累死,我也要追上你。瞅她的姿势,他明白她支撑不了多久。她会累趴,很可能突然倒下。他脑里闪过她求饶的样子。她没趴下,也未停住,而是改变策略,不再直跑,躲在碉堡后面和李东捉起迷藏。这就有了喘息机会。李东万分恼怒,但扑不住她。有一次,两人照面,只有几步之遥,还是被她逃掉了。
奔跑,躲闪,躲闪,奔跑,一个前,一个后,没有喊叫,没有斥骂,只有脚与沙地的摩擦声,伴着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她终于跑不动了,歪了几歪,鱼似的倒下去。几乎同时,李东腿一软,倒在距她约两米的地方。她似乎要翻身,但显然已没了力气,李东往前爬一步,她身子躬起,李东以为她要逃。他骨头和肉一样软,如果她逃,他可能爬不起来。但她没有,复又倒下。李东看到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张开的嘴巴如一个黑洞。她软软地看李东一眼,闭上了眼睛,那是一种无望又豁出去的眼神。李东没再靠近,身体彻底瘫在滚烫的沙子上,拧瓶盖的力气都没了。天空湛蓝,没有任何杂质,如静静的湖水。
两人无声地躺着,像一对默契的情侣。
过了很长时间,她方软软地问,你想咋样?李东的愤怒似乎在奔跑中蒸发掉了,他平和地反问,你说呢?她说,我不知道,你爱咋咋吧,我是不跑了。李东坐起来,说,拿来!她反问,什么?她脸上有了一点点儿颜色。李东说,装什么糊涂!她拽下挎包丢给李东。李东拉开,自己的手机在里面窝着。除了手机,包里还有一包纸巾、一个葫芦玩具。李东打开手机,问她卡哪儿去了。她说扔了。李东瞪圆眼,扔了?你……她说,对我没用,我留着干吗?她竟然笑了笑,像数日前那个晚上。那不是顽皮,而是顽劣。李东终于忍不住,吼,你个恶贼!她嬉皮笑脸地说,别生气了,哥哥,不就一张卡吗?明儿我给你买新的。是了,这是她的本来面目。李东本想放过她,此时突然改变主意,喝道,起来!她装作吃惊的样子问,干吗?李东叫,跟我走!她舔舔嘴唇,哥,先给我喝口水。只剩半瓶水了,李东没敢一次喝完,如果喝,两瓶也不够。她这么一说,李东方意识到她没带水。李东问,渴了?她说,渴死了。李东说,你干吗不哭?一哭自己就解决了。她很无赖地说,你不给我水喝,我就躺着。李东冷笑,是吗?那就躺着吧。他拧开盖,抿了一口,斜睨着她。她张着大嘴,脸上挂着混含笑意的乞求。李东一口一口抿着,她的笑意消失了,只剩下乞求,她眼里浮上一层薄烟样的痛苦。她低低叫了声,哥!李东问,躺着很舒服吧?她双臂抬抬,然后支撑着坐起来,瞅瞅李东的脸色,摇晃着站起,哥,给我口水。李东说,别装了,跟我走。她迟疑一下,乖乖跟上。
李东听不见声音。她又站住了。李东凝视着她。她缩着头,包在胸前吊着,像套了副枷锁。她的目光锥子样盯着李东手里的水瓶,哥,我渴!李东骂,活该。那锥子突然烤化一样,腾起一团朦胧的白雾。李东被灼疼,抓瓶子的手机械地缩缩,慢慢走回去。
她扬起头,李东看见她脖子上有一道深色的疤痕,不长,但趴在白皙的脖子上,甚显凶悍。她的嘴唇对准瓶口,李东的目光仍盯着疤痕。她劈手夺过瓶子,猛灌起来。李东猝不及防,奋力争夺,她抓得死死的。愤怒之中,李东抬脚踹她一下。她倒下去,李东砸她身上。并未放弃争夺,李东占了上风,只剩个瓶底了。李东青着脸,呼呼地喘。你占我便宜,她软软地说。李东挖苦,你好像吃狼肉长大的。她突然一副凶相,你骂谁?你才是吃狼肉喝狼奶的货。她不大的眼睛好像没了眼白,纯一色的黑。李东吃了一惊,但并未被她吓住,不无讥讽地说,是啊,所以我是个贼嘛,别人好心好意救我,我倒偷他的手机。她说,我从未碰见过你这样的人,早知这样,你花钱雇我,我也不会理你。竟然是李东的错,李东气笑了。我真是倒霉透了,她又说。李东说,行了,起来!她索性一挺,我偏不,除非你拿轿子抬我。李东说,行啊,你好好等着吧。他放弃把她扭到公安局的打算,他必须回了。李东看看手里的水瓶,犹豫一下,立在她身边。
走了一段,她在背后喊,等等我。李东没回头,也没停步,知道她会跟上来,她不会留在这里过夜。日已西斜,碉堡扯出一团团巨大的影子,不像中午那么热了,但又饿又渴,每迈一步都异常吃力。他不敢停下,天黑前必须走出这个地方。
她追上来,李东没有回头,但知道她在身后。
哥呀,方向对不对?她问。
疑问早就蛰伏在李东的脑子里,但他不敢轻易触摸。她这么一说,他躲不过去了,疑团顿时放大。他转过身,看着她。夕阳给她镶了层金边,她像要飞起来似的,但她的目光沉沉地坠着。李东说,路在北边,咱们不是朝北走吗?李东没意识到他用了“咱们”。她说,可怎么望不见头儿呀,不会走错吧?李东说,只能是这个方向。
日头坠下去,暮色一层层厚了。两人谁也不说话,但步子快了许多。碉堡收回了拖长的影子,它们本身就是巨大的影子。它们不再扎在沙土中,云团一样慢慢腾挪、移转。本来已超过它们,一眨眼,它们又飘在眼前。
哥,转向了。她惊恐地喊。
李东打个激灵,斥道,胡说!
她指着一个河马状的碉堡,我记得走过它了,咱们又转回来了。
李东狠狠瞪着她,似乎她的烂嘴会带来灾难。他多么希望她改口,可她没有躲避,重复,真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李东的眼睛和暮色一样暗了。这也是他的感觉。两人置身于一团团巨影的包围中,方向彻底混乱。
咋办?她小声问。
反正不能等死。李东恶狠狠地说。
夜空低垂,如一盆随时会倾覆下来的沙子。风呜咽着,吐出缕缕寒气。
李东站住,说不能再走了。她问,怎么办,就这么等着?李东沉寂下去的怒气又卷上来,不等待还能怎么办?如果她不扔掉手机卡,也许可以求救,现在他抓个没用的手机。她问,你也没个同伴?他们怎么会丢下你不管?李东想起那两个学生娃,说我没同伴。她提醒了他,问她怎么来的。她说搭一个外地旅行车来的,没有谁记她。看来你没得手吧,不然他们会记住你的,他嘲讽。她说,我没你想得那么坏。李东顶回去,还嫌坏得不够?不是你我怎么会到这个鬼地方?他有撕扯她的冲动。她说,反正这样了,你想骂了骂,想打了打,我乖乖的,我保证。没等李东说话,她就埋怨上了,你也是,一部手机值得你追这么远。李东捏捏拳头,随即松开。
李东在碉堡背风处坐下。等待天亮,也许是最明智的选择,但愿这个地方没有野兽什么的。她坐他身边,挨得很近,像那天他送她回“玩具”店那样。当然,李东不用再提防她。他不再生气,毫无必要了,但不想理她。她说,也许会有人寻咱们,不过待一夜也没啥大不了。她竟然安慰他。要是有狼来,让它先吃我好了,她说,谁让你是我引来的呢?李东忍不住笑了,但没出声。她觉察到了,碰碰李东胳膊。李东问,干吗?她说,水!李东这才发现她手里抓着水瓶,她没有喝掉剩下的水。她说,我不渴了,你喝吧。李东愣了几秒,突然抓过瓶子,拧开。张开嘴!他说。她愕然地叫声哥。李东大声说,张开!她顺从,喝水的声音很响。那条疤痕从黑暗中浮起,在李东眼前游**。李东生出悔意,不该那么疯狂地和她抢夺水瓶。
从什么时候改变的?是妻子歉意地说对不起,却执意要分手的时候?还是他踏上敦煌之旅,寻求妻子背叛他的答案,并一心报复她的时候?是和这个女孩在寒冷中偎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听她讲述自己的故事,几次替她擦拭眼泪的时候?所有这些都模糊在黑暗中,但有一点毫无疑问:人生拐向了,他不会再回到原来的生活中。人生的拐向竟这么容易。
但要离开这个碉堡林立的巨大沙盆,只能朝来的方向。北,往北,他和她都记得。朝霞漫红半个天空时,两人踩着冰凉的沙子相拥前行,谁也不说话,并非说够了,而是张嘴和行走一样吃力。沙粒渐渐烫脚,不知不觉太阳已骑在当头。她几乎歪在李东身上,但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