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没看到这是什么地方吗?他怒冲冲地叫着。

双菊不但不站,反跷起二郎腿,并掏出指甲刀。

你要干什么?

双菊剪一下,吹一口,目光扫扫他,又低下头。

他咣咣地拍着桌子,没听到我说话吗?

双菊这才哼一声,我凭什么听你的,你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他大步过去,揪住双菊的肩。双菊和他扭在一起。

方胖子探进头,瞬间被惊呆。乔兽医背对着他,在和墙角的椅子格斗。乔兽医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叽叽咕咕,嘟嘟囔囔。

老乔!方胖子喊出声。

他顿一下,突然回头。

方胖子原本迈进一只脚,这会儿整个身子挤进来,龇龇牙,老乔,练什么功呢?嘀嘀咕咕的,吓我一跳。

他瞅瞅墙角,双菊不见了,只剩那把破椅子,然后盯住方胖子。他汗漉漉的,脸也涨得通红,谁让你进来的,怎么门也不敲?

方胖子很意外,我说老乔,你什么时候立了规矩,进杂货铺还要敲门?你……鬼鬼祟祟的,不会干什么勾当吧?

他像一个炮仗,原本只是捻子在燃,方胖子话音未落,突然就炸裂了。他脸色转青,指着方胖子的鼻子骂,你他妈胡说什么?

方胖子也来了气,我不过开个玩笑,你他妈骂谁呢?

双花回到杂货铺,门口已经聚了一群人。他和方胖子吵得不可开交,就差发生肢体冲突了。双花抱住他,他一甩,双花抱得更紧了。有人拽方胖子离开。方胖子走到门口,又狠狠地骂,你他妈就一疯子!

连着数日,他的脸都阴沉沉的。和方胖子邻居多年,尽管对那张油腻腻的脸没什么好感,但从未在脸上表露出来,彼此和气。他没控制住。那是他和双菊的法庭,是他的秘密,却被这个卖肉的家伙窥见,虽然只是一角,也令他羞恼。况且,他本就在恼怒中。

第二次在赵月家过夜的早上,他没有急着离开,既然主动拉开阵式,就得摆出姿态。但没等到小许。他离开时快中午了。忽然之间,他意识到,他敢在这个村子大摇大摆,已不惧怕小许。卸下包袱,他轻松许多。果然,他审判时,小许不再寻衅滋事,彻底被他斩掉了。没想到的是,双菊不再老老实实,战战兢兢。她态度蛮横,没有丝毫悔罪表现。他当然不接受,一万个不接受。审判变成对抗与战斗。现在又杀出个方胖子,整个乱套了。

那天晚饭,他发现桌上多了三碟菜,如果算上腌黑豆,就八个菜了。更意外的,还多了只酒杯,都已斟满。她是不喝酒的,所以平时只放一个酒杯。当然不是要来客人,筷子还是两双。再说,来人她会提前告诉他。那么,是什么节日?他想了想,就是个平常日子。他盯住她,希望她解释。她似乎没意识到,神色平平常常的,直到坐下来,才说,我今儿也喝一杯。他当然不反对,只是她一向不沾酒,突然要喝一杯,肯定有什么缘故。双花慢慢抿着,一小口,又一小口,很快脸就红了。这娘们,还想喝醉?他想阻拦,她猜到了,说我不多喝的。他就没吱声。

他没拦,却暗暗数着。喝到第五杯,她的脖子和脸像煮熟的大虾。小可又得奖了,她忽然说。那张奖状就在墙上挂着,在他对面。那天,他进屋便发现了。他得过很多奖状,墙上也挂过。当然,随着他的人生归零,那些玩意儿便失去了价值,不知去向。所以,猛一见奖状,他竟然有些恍惚。他没有呵斥双花,更没有撕下来,视而不见。这女人表面怵他,却从没放弃进攻,而他一步步后退。难道,双花为了这张奖状庆祝吗?

这是小可第二次得奖状。双花说。

他的目光从奖状缩回。他明白过来,她在引诱他,引诱他说些什么。他偏不说,不上她的当。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双花的脸竟有一丝威严,像个考官。

他漠然地看着她。

是小可的生日啊。她生怕他没听清,重复,今儿是小可的生日呢。酒壮了她的胆,也拔高了她的声音。

是这样,他心里说。

你不想看看她?双花威严不再,满脸期待。

他狠狠瞪她,她真是蹬鼻子上脸了。

双花没把他的警告当回事,手里突然多了张照片,看,她又长高了!笑得多甜。她举着,与他隔着两尺左右的距离。数年前,她让他看双菊一家的照片,他抢过去就撕碎了。她还记着,动作带着防范。他的目光被勾过去。一个灿烂的小女孩。他怔了怔,小……可?双花说,是小可!他声音有些颤,怎么……双花激动万分,和双菊像极了是不?她就是双菊的女儿小可。提起双菊,他皱皱眉,但是目光没有从照片移开。

我能和你喝一杯吗?双花重又小心翼翼。

他顿了顿,举起杯,有些别扭。

双花一饮而尽,然后对着照片大声说,小可,给你过生日了。

他以为双花到此为止,没想她又斟一杯。他没说什么,随她好了。他倒要看看,她还能怎么样。他默认了墙上的奖状,他没撕照片,她还要他怎样?

他终于要阻拦时,一瓶酒已经见底。她摇晃着,要去货架上拿新的,可没起步就歪下去。他拖拽着,将她弄到**。她很快睡过去。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照片,凝视良久,轻轻放到桌上。

他把店门关了,牢牢地插住。天色已晚,但远没到关门的时候。他有酒量,半瓶酒不足以喝醉,步态却有些踉跄。然后,他坐在柜台后,审视着墙角那把破旧的椅子。他的日子由一场又一场的审判支撑延续,他沉浸其中。每审一场,他通体舒畅,双目放光。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直到他闭上双眼,可突然间就进行不下去了,就像当初他以为步步青云,可一个跟头就摔到谷底。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呀?

他本来在心里问的,谁料喊出声了。他的情绪有些激动。为什么呀?他又喊。然后,他站起来,东摇西晃地走到墙角。双菊没有来,她坐了无数次的椅子显得冷清。他盯着,死死地。为什么呀?没有回答。他有些恼,奋力摇了一下。为……后边的话没喊出来,整个人突然倒进椅子里。椅子年久失修,支撑不住他的重量,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