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菊,你抬起头,看着我,别躲躲闪闪的。内心波涛汹涌,但他的语气还算平静。
双菊仍不敢直视他。仿佛他的目光是燃烧的火焰,她则是稻草,一碰便化为灰烬。
爸爸……她快哭了。
别叫我爸爸,我不是你爸爸。
爸……他喝一声,她停住,眼泪却出来了。
他一阵快意,说吧。
说……什么?
说什么还要我教你?他敲打着桌子。
她哆嗦一下。
为什么背叛……疼痛袭来,他的脸扭曲得变了形。他连连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呀?
我……
来个火机,老乔。和声音一同滚进来的是肉铺的方胖子。突然勒住野马般的思绪,他稍有些不适,两次才摸到火机。方胖子将一枚硬币拍在柜台上。他笑了笑,把硬币推给方胖子。肉铺和杂货铺正对着,只隔一条马路。方胖子肉墩墩的指头摁了摁,那枚硬币便在手上。走到门口,方胖子突然回头,诡秘一笑,西头的发廊又开了,只查封了两天。是吗?他淡淡回应。虽然只是个镇,但每天有奇奇怪怪的事发生,不过他没什么兴趣。
杂货铺重归安静。他想让审判继续,努力几次都未能成功。这样的审判从他入狱便开始了。时间在变,地点在变,主角始终是他和双菊。他花样翻新地审问,而双菊彻底被钉在被告席上。无聊了,他审;兴奋了,他审;醒了,他审;睡了,他审。每天都是他的审判日。以前也被打搅过,谁让他开着杂货铺呢?可一旦重归清静,很快就能重归状态。这次不灵验了,他有些恼火,又试了几次,终是放弃。他像个蹒跚的老者,怎么也爬不到高高的审判台上了。
他有些沮丧,坐在柜台后面,目光飘摇不定。
后来,他接到一个电话。彼时他快睡着了,中午没睡好,有点儿犯困。双花在后院择菜,听说他要出诊,不知是紧张还是惊喜,声音打着旋儿,几……点……回?她巴不得他现在离开呢,这样她就可以见双菊了。他还知道她中午偷偷出去了。他没戳破她。他的目光依然有些冷,也有些硬。她忙说,我……好……准备饭。看见我的车钥匙了吗?他大声问。其实钥匙就在墙上挂着。她摘下来递给他,叮嘱他骑慢点儿。他头也不回地说我知道。院里有个石棉瓦车棚,嘉陵摩托常年在那里放着,除了出诊,他平时不动。他把摩托推出车棚,没有马上发动。她在门口站着。似乎这时才想起她说了什么,他偏过头,别准备了,我在外面吃。顿了顿他又补充,晚就不回来了。
一小时后,他到了村子里。
他曾经是个兽医,在这个草原小镇,兽医是个体面的职业。他在这方面又很有悟性,早早就有了名气。他的前途像牛市的股票,攀升的速度自己都没想到,副站长、站长、副局长,四十出头便成为畜牧局一把手。熊市突然就来了,毫无征兆,一夜之间他的一切蒸发得干干净净。出狱后,他回到镇上,两年后盘下杂货铺。他没有重操旧业的打算,然不断有人找他。他们的牛马、猪羊都需要他。光环没了,医术还在。他又背起了药箱。他平时是杂货铺老板,骑上摩托就成了兽医。杂货铺生意冷清,勉强糊口,他也需要别的收入。当然,行医带来的不止这些。
忙活近四十分钟,他说没事了。他说没事,就肯定没事了。结账时,他一项一项列出。该找还主人两块钱,虽然主人再三说不用找了,他还是塞回去。一码归一码,每次出诊他一定要备好零钱。
出了村庄,他将摩托停在路边,发了条信息:羊毛剪完了吗,可需帮手?他撒了尿,又站几分钟,仍没有回复。五月的风从后颈掠过,凉凉的。这娘们儿,不会把手机又关了吧。手机买了还不到两个月,当然是他买的。他只好拨过去,通了,她接的。她嗓门高,说话也直接,知道你这个鬼又馋了,找什么由头,赶紧过来!没人听得到,他还是左右瞅瞅,并迅速挂断电话。老娘们,总这么**裸的。没办法,他喜欢的就是她这一点。
拐上公路,走了一段,又拐下去。出诊的村庄在南边,他要去的村在北边。路不怎么好走,嘉陵摩托和他的心一样,一路颠簸。
女人叫赵月,就住在村边。她刚刚洗过头发,发梢还滴着水。衣服也是刚换的,还未来得及系扣子,红背心忽隐忽现。她的内衣几乎全是红色的。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味,是田野的味道。他轻轻嗅嗅,她察觉了,狠狠掐他一把,骂,老没出息的!
进屋,她反手插了门,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插销。听到咔的一声,他便踏实了。当然,他的疯狂也会暴露出来,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程序。她比他更喜欢直截了当。结束后,她说冰箱还冻着一只兔,他若早打一会儿电话,该炖好了。他说现在炖也来得及,夜还长着呢。她忽然坐起来,盯住他,你个鬼,哄我可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没说话,摸出摩托车钥匙塞她手里。
次日,他睁开眼,太阳已经几竿高了。窗帘不怎么严实,光线从缝隙射进来,金丝一样悬在半空。他的头隐隐地疼,身子也有些软。他和赵月喝了一瓶白酒,又好一通折腾,她还想说话的,他实在困了,睡得死,都不知赵月什么时候起的。他喊一声,赵月没应,听了听,院里没有任何声音。赵月养了二十几只羊,和其他养羊户轮流放牧,每天早上要把羊赶到一个地方集中。他猜她赶羊去了。他本来想起的,可浑身酸困,于是翻过身,打算再躺三五分钟。结果又睡过去。
他被咣啷的声音惊醒,虽然迷迷糊糊,仍觉出不对劲。他**着坐起,因为动作猛,眼前阵阵发黑,可还是看清了,地上立着一个男人。男人显然也很意外,嘴巴和眼睛瞪得溜圆。两人愣愣地对视着,足有一刻钟。男人没头没脑地问,你怎么睡在这儿?他努力压制住慌乱,带着些许恼火,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他的诘问并未使男人紧张,相反,男人明显松弛下来,是乔兽医吧,我认识你。男人三十上下,左颧骨有片淡紫色的印记。嘿嘿,我姓许,叫我小许好了。小许伸出手,要和他握手。他没理。他的大脑迅速旋转,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掉进赵月的陷阱?小许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杏花婆婆(赵月),她放羊去了,今天轮她放,怎么,她没告诉你?他暗暗骂死娘们。小许淡淡地说,她粗心大意的,总是忘了锁门……把你锁屋里也不合适啊,她晚上才回来呢,要不,我去喊她?他悻悻地说不用了。
小许是误闯进来的,他已经明白。可误闯的小许却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你还没吃饭吧?我把杏花喊过来,还是你跟我过去?杏花厨艺一般,不过挺会烙饼。他厌嫌地摆摆手,恨不得马上把他轰出去,不用了,我没胃口。小许嘿嘿笑着,实在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的头盔忘她这儿了。他说,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因为愠怒,他的声音有些抖。小许仍旧嘿嘿笑着,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多担待啊,不过也没什么,对吧?时代不一样了。他恨不得跳下地拽出他的舌头一刀剁了。小许还在解释,他绷着脸一件一件穿衣服。他一点也不慌乱,慢条斯理,就像在自家那样,可他的心在下沉。
别忘了替她锁门,她总这么粗心大意。小许终于要走了,却不忘嘱咐他。
拨电话时,他听到牙齿撞击的声音。
才起来呀,你个鬼,快中午了!草野上,她嗓门更高。
怎么不叫我,你这老娘们!
赵月活泼地说,你睡得死,不忍心啊。怎么,误你事了?
他嚷起来,门呢,为什么不锁,你的记性让狼掏了?
赵月这才听出他真的生气了,委屈地说,我傍晚才回,锁了门,你能出来?……怎么了?
他怒冲冲地骂,你就是头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