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窦金鹏不为自己发奖金。隋络缨背后与他咬耳朵:“你也该为自己弄点了。”他说:“用不着,杨实那边给我留着钱了,两辈子我也花不完。”所以,每当纪检委接到举报前来检查时,都查不出毛病。加之上级领导冯亢龙死乞白赖保他,甘心罩着他。当然,冯亢龙也不会不要回报,他和甘子宜各有七八个近亲侄子、外甥,都被窦金鹏安排在下属单位,而且许诺会不断提职。还有冯亢龙的几十位“有用之人”的孩子,都通过窦金鹏安置在食品公司了。这些人都在窦金鹏“后备干部”的名单里。若干年后,当国家大力反腐,揭出一串串的腐败分子之时,有人惊呼:真想不到啊!其实,更多的人心里都明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事,做为当事人的窦金鹏和冯亢龙心里最清楚。窦金鹏之所以不为自己发大额奖金,就是留了“后手”,担心被查。“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的道理他明白,享受当下就行了。
此时沈时铎和老主任的女儿结婚,窦金鹏大笔一挥,批给他一百万供他办婚礼。那一天其场面之辉煌、壮观,所有参与者、来宾都叹为观止,深感此生白活,瞧瞧人家!关键是一把手窦金鹏真给作劲,没有窦金鹏能有这台面吗?那天冯亢龙被请来做主婚人,企业集团的纪委书记被请来做证婚人,三十桌是给华北地区客户的,十桌是给本省客户的,十桌是给齐齐哈尔客户及家属的,二十桌是沈时铎的亲朋好友和上级领导。总共七百人参加。七和“起”谐音,其含义可供来宾尽情猜度。这样的安排,冯亢龙和纪委书记真的是由衷地佩服。人家是商业**往和回报,背后透着业务和经济效益,你能挑出什么毛病?当然,饭后的节目冯亢龙和纪委书记是不知道的,因为不会安排他们参加:重点客户被送进一处豪华歌厅,每个人一个单间,配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小姐,可以“消受”一夜,而每个小姐的小费已经由沈时铎提前预付了,每个人给多少,可以根据交情和心气儿。不合适的话人家也不会乖乖服务。有一次窦金鹏问沈时铎:“你养的脂粉队伍有多少人?都是干什么的?”沈时铎道:“这种事哪有随便问的,姓甚名谁,张家的闺女还是李家的闺女,张扬出去人家怎么活?要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窦金鹏不再问了,商品社会,虾有虾道,蟹有蟹道,是吧!
窦金鹏有所不知,沈时铎也经常迷茫、困惑:现如今的自己所为何来?自己还是原先的沈时铎吗?他经常在歌厅单间里躺在沙发上,对小姐发号施令:“给哥来一段《潇洒走一回》!”小姐娇嗔:“都唱了八百遍了!”“甭废话,我就爱听这首!”小姐只能在“点歌器”上找出这首歌,举着话筒对着大屏幕唱起来:“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红尘啊滚滚痴痴啊情深,聚散终有时,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梦里有你追随,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沈时铎终于流泪了,他大喊:“沈时铎,我X你妈!”小姐吓了一跳,停止歌唱:“哥,你咋的了?”沈时铎把小姐搂在怀里哇哇大哭。他的纠结和苦恼窦金鹏不可能知道,他也不可能告诉窦金鹏。他要安心做好窦金鹏的“心腹”。即使勉为其难,也要一做到底。
记者、作家姚雪瑛原本还想跟踪报道窦金鹏,可是,她深入食品公司调查以后,陷入了无边的忧虑。窦金鹏亦正亦邪,这个人忒复杂了。而且,涉及企业改革,让人如卧针毡。当然,从全市范围看,很多企业在改革中注意“人性化”,办理“买断工龄”时尽可能多给职工资金,以便日后创业,而像窦金鹏这样以仨瓜俩枣把职工打发了,甚至动用武力,终归是少数。不过,已经足以让人唏嘘了。当然,她还想到国人的思维习惯,一事当前先看清一个指头与九个指头的关系,自然是九个指头健康属于大局,问题是,“十指连心”,即使一个指头溃烂也会让人疼得钻心。企业的性质,决定了需要引入竞争机制,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打造竞争机制的办法多得是,怎么就偏偏选中“驱遣”呢?国企职工原本是国家和企业主人公,眼下变为逆来顺受任人驱遣的“局外人”。走了的灰头土脸,留下的感恩戴德。职工的自尊和自信降低到极限。姚雪瑛认为,给职工能够另起炉灶创业的资金,属于负责任的“安置”;而只是仨瓜俩枣打发了,就属于不负责任的“驱遣”。她曾经读过法国著名作家阿尔贝·加缪在二战时期写的名作《局外人》,加缪是存在主义哲学代表作家,这本书也充满让人无奈的荒诞意味。而对国企职工的任意驱遣,是不是也很荒诞?姚雪瑛感觉自己应该有自己的判断,身为记者和作家,不能也就此做了不关心职工痛痒、毫无悲悯之心的“局外人”。
遂写了一份内参,报给上级领导。但她没写驱遣职工问题,而写了题为《且看食品公司的国有资产流失》的文章,因为她感觉领导层会对这类问题更在意。主要内容包括十个方面:一是上级领导干预,强行向企业摊派和担保(举例为冯亢龙)。二是缺乏科学论证,造成决策失误(举例为冯亢龙)。三是大办各种经济实体,进行关联交易,转移利润,使国有资产流向集体和个人(举例为窦金鹏)。将本来应该由主业经营的很赚钱的业务,转给有离退休人员经营的、职工集资入股的公司去经营。四是利用改制、重组,转移资产和利润(举例两个人都有)。食品公司的一家企业把部份优良资产转移到股份合作制企业,将净利润转移到新组建股份合作制企业,把国有资产转到集体,再逐步转到个人手中,国有企业变成空壳。五是利用职权徇私舞弊,为配偶、子女谋私(举例为冯亢龙)。有一家企业主管进出口的副总经理,利用妻子是财务部门领导,利用职权,互相勾结,让两个儿子分别注册两家私人公司,采取高进低出等手段徇私舞弊、中饱私囊,给国家造成重大损失。六是被外商特别是假冒外商套取资金(举例为冯亢龙)。七是炒作、私分股票和期货、债券(举例为沈时铎)。八是私设小金库、账外账,吃喝玩乐,挥霍浪费。这个问题极其普遍。有一企业的厂长,长期在省城的五星级酒店和高档娱乐场所嫖娼,出手特别大方,每次出手都是几千到上万元,而且还分别在北上广深和香港等地包养情妇。九是贪小利,吃大亏,违规拆借。而吃亏以后就卖地。用卖地的钱弥补亏空。十是管理混乱,不懂装懂加上缺乏责任心。
姚雪瑛引用了毛泽东的诗词《念奴娇·昆仑》,写道:“‘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企业改革的‘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而今我谓‘昆仑’(企业):‘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即使你发展得再好再快,而于大多数职工无益(都赶下岗了),有什么意义?你究竟图的是什么?再说了,你给下岗职工两三万块钱,够他干什么?还有知名歌手与之配合,唱什么‘从头再来’。站着说话不腰疼,拿什么再‘来’?难道都去趸菜卖菜?黑格尔说,恶是历史发展的动力,难道我们非要落入这个唯心主义哲学家所设计的窠臼吗?”她还引用了马克思科学预见的话:“‘在我们这个时代,每一种事物好像都包含着自己的反面,……技术的胜利,似乎是以道德的败坏为代价换来的……甚至科学的纯洁光辉仿佛也只能在愚昧无知的黑暗背景上闪耀。’这里的‘技术’应该泛指‘形而下者谓之器’的实务,包括所谓的经济效益。听听下岗职工的呼号吧,看看国有企业缩水了多少吧,看看土地和水源污染了多少吧!那些衮衮诸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背后,掩盖着多少污泥浊水和肮脏龌龊!至于造成国有资产严重流失的主要原因,查起来也并不难,严厉制止‘大家拿、拿大家’也并非做不到。”
姚雪瑛写道,关键是真查还是徒有其表的走形式。一些表现是明摆着的,譬如:国有资产出资人不到位,缺乏国有资产管理实体;监督不力,经营者,特别是一把手权力过大,没有约束;法人层次多,严重失控,不少单位经济实体多如牛毛,经营者都不知道有多少子公司;理想信念淡薄,对国有企业缺乏信心,存在‘59岁现象’,退休前捞一把;管理混乱,内控制度不健全,上下级沆瀣一气;企业责、权、利不明确,不能精打细算等等。在种种原因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国有资产出资人不到位和对国有企业缺乏有效的监督。”……最终的结论是她推导出来的,但这样的推导使她走进了死胡同,因为此时还没诞生“出资人”,笼统地讲“全民所有制”,“全民”是谁?既然是“全民所有制”凭什么随意让职工下岗?这样的企业至少有两个功能,一是为国家做贡献,二是保民生(职工利益)。否则叫什么“全民所有制”?如果搞人员分流,让职工下岗,是不是该给他们足够的资金帮他们到社会上创业?国企领导自然不是“局外人”,而职工们更不是“局外人”……
若干年后,出现了“国资委”这个管理机构,专门管理国有企业的资产问题,乃是众多姚雪瑛式的人物呼吁的结果吧!还有社会各企业对“四零”、“五零”(这个年龄的下岗职工)优先安排的号召,不论做没做到,也是源于姚雪瑛式的人们呼吁的结果吧!而时下一位知名经济学家在一次大会上公开讲“企业经理多拿多分若干倍不算国有资产流失”。这样的话冯亢龙爱听,窦金鹏、沈时铎爱听,那么,国家和背后的人民爱听吗?她还引用了一位哲学家的话:一个国家,一个社会,如果有自我改善的愿望,就需要一个价值参照系,作为自我修正的标准和自我努力的方向。也就是说,人们会设想出一个国家或社会“应该是什么样子”,以此来对照现实状态,批判现实状态,从而改变现实状态。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个价值参照系,就是人们“现实家园”之外的“精神家园”,以她寄托未来的希望,从而凝聚起变革的力量。问题是,我们的精神家园在哪里?我们向何处去?仅仅是以金钱为标的,弱肉强食,蝇营狗苟?过去极左的东西肯定是不适宜的,儒释道形成的各家道统也需要甄别、清理、扬弃,不可照单全收。我们的精神建设,任重道远!
事有凑巧,沈时铎的老婆——主库老主任的闺女在单位也“被下岗”,她可不是“四零、五零”,她才刚刚三十五岁。她家住在二楼,那天她正在家里擦地、做卫生,突然一块窗玻璃被砸碎,飞进来半拉砖头。她急忙躲在窗户一侧悄悄侦看,但见五六个小伙子站在一棵树下,手里还拿着砖头。其中一个人看见了她,叫嚷:“狗娘儿们,你敢不敢滚下来?我们要跟你理论!”沈时铎的老婆是单位统计员,按说是“坐科室”的不至于“被下岗”,但她自己也莫名其妙,不知怎么就给了两万块钱打发回家了。父亲是粮库老主任,劝慰她服从单位安排,不要给领导添乱。有沈时铎在前边折腾,她现在是“富姐”,并不缺钱,只是对无缘由下岗伤了面子心里来气。此时,她大胆下楼来了,暗想,我和你们一样,凭什么砸我家玻璃?站在树下,她和那帮人嚼清起来。结果越说越有共鸣,最后握手言和,小伙子赔她五十块钱让她自己去安玻璃。待沈时铎晚上回家,两口子就打起来了,她把小伙子们的话一股脑端了出来:“你和窦金鹏一群没头苍蝇听信一些所谓专家的话,说什么国企改革要‘三铁’(铁心肠、铁手腕、铁制度),一门心思砸职工饭碗,搞所谓的优化组合。你们是怎么优化的?把厂长、经理的铁交椅‘优化’成了随心所欲挥金如土的金交椅?对惟命是从的人大胆提拔重用,而那些工作认真、坚持原则的好职工却被赶走?当初你说头儿‘开前门’只不过给你个处分,现在可好,人家说你打人你就直接把人家开除了?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你和窦金鹏算什么玩意儿?”沈时铎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也想说:我不这么做,你能过这么富裕的日子吗?但他还算稍有良知,这句话说不出口。只是闷头挨骂,不再吭声。而沈时铎老婆的父亲——粮库老主任好几次约见窦金鹏,打算劝阻他的所作所为,都被窦金鹏婉拒。窦金鹏已经死心塌地,对任何逆耳之言都不感兴趣。
杨爵教授反对三个未来的女婿做“书虫子”,而是鼓励他们进入广阔的社会,依靠丰富的知识和健康向上的心理管理社会,哪怕是管好一个角落。显示出他的远见卓识。多年来,中国社会经常出现“一管就死、一放就乱”的情况他心知肚明。尤其深谙学理工的与学文科的不一样,甚至差别很大,不能指望杨实像姚雪瑛那样对社会问题钻研很深,她们的兴趣点不一样。而姚雪瑛身为记者和作家,要发声,要写出带有思想倾向的文学作品,要营造舆论氛围,就属于间接参与社会管理的角色。杨实忘记了姚雪瑛的叮嘱,执意与窦金鹏结了婚。这完全是一个理工科学子的单纯和执着。她和窦金鹏一人有一个儿子拖累,不适合大办。杨实的孩子好几岁了,不让孩子出面不合适,让孩子出面则丢人现眼。窦金鹏也莫不如此。于是婚礼办得十分简单,只有双方直系亲属和极个别好朋友到场,没有仪式,只是聚在一起喝一次酒,吃一顿饭拉倒,加起来不满三桌。窦金鹏拽着杨实向邻桌敬酒,大家夸赞杨实如同影视明星,也夸赞不能不来的老大杨布的美貌。说窦金鹏哪辈子修来的福分,竟然掉进美人窝子里了!
这次饭局算是一个分水岭,饭桌上向大家宣布一下“从今天开始,我们结婚啦”就算结婚了,饭后就不再是一般恋人,而成为了“两口子”。从这天开始,窦金鹏住到了杨实家。这处三室一厅一厨一厕的房子,现在住着杨实和儿子,窦金鹏和儿子,加保姆,等于五口人,显得有点挤,有点乱。好在客厅比较大,有三十来平米,让大家有个“回旋余地”。保姆自己单独住一间(原来的保姆跟着穆汉松走了,换了新的)。两个孩子住一间。一对“新人”睡下以后也不得消停。两个孩子晚上老来事,杨实的儿子对增加个小弟不适应,总是妈妈这,妈妈那,要这样,要那样,拐弯抹角发泄不满;而窦金鹏的儿子则因为年岁小,要求和窦金鹏睡在一起,对单独的小床不认可,哭闹。
待到把小东西放在身边了,窦金鹏只要一搂杨实,他就在后面拍打窦金鹏,嘴里喊着:“爸爸,爸爸,不让你跟她好!”让窦金鹏哭笑不得。直到夜深了,两个孩子才慢慢睡去。这时,窦金鹏才得以实现与杨实实施授受大礼。两个人紧紧抱着,吻着,窦金鹏突然松了手,说:“我需要适应一段时间,我对你让别人**有着心理障碍。”杨实脚底下蹬他一脚,说:“你不说也就罢了,你这一说,我的心理障碍也出现了,你是和什么烂女人生的这个儿子?”“你是和什么烂男人生的儿子?”“我那个是市领导的儿子,不跌份儿。”“我这个是农民的闺女,弱势群体。”“我没掉价。”“全社会都离不开农民,没有农民任何级别的人都没饭吃。”“别往‘那’上扯。”“偏偏因为有了这个考虑,我才要这个孩子的。”“照你这么说,我的孩子不能要?”“反正不让我往好处想。”“你能往哪儿想?”“我怎么知道?”“我告你吧,应该往这儿想。”杨实拉过窦金鹏的手,按在自己的私处。窦金鹏立即有了反应,返身上来了。杨实道:“这就对了,过去的事谁再提,谁就是混蛋。”窦金鹏不说话,认真做起功课。
事毕,窦金鹏道:“我想好了,再过十年,换一个轻松一点的工作,周末回家好好陪陪你陪陪两个儿子。国家号召我们做‘四有新人’,而我已经成功做到了,孩子、妻子、房子、车子齐备。”杨实道:“嗯,我们还会再要一个儿子,那才是我们俩的爱情结晶。不过呢,孩子、车子、房子永远都有你的一份,但是妻子可不一定是永远的哦。”窦金鹏愣了几秒,问:“咋,你有,想法?”杨实道:“你想啊,虽然我们俩现在关系还不错,可是毕竟我不年轻了呀。当你身边出现一个二十来岁的漂亮姑娘下死力气追你,难保你不动心呀。”“我这个年纪经过见过,重新找一个年轻的不划算。而且我也不相信她们会对我真心,他们看中的不过是带给她们的安逸生活而已;今天我嫌弃你,过几年就变成她嫌弃我了,说不定到时候我头上就是一片‘绿’了。”“可是人家青春靓丽活泼可爱,会给你带来不一样的新鲜刺激和体验呢!”“不稀罕,我看重的是信誉。像你一样信守诺言的傻女人很少,所以我还是好好守着你,免得你再被哪个领导公子骗。”杨实故作生气:“是呀,我的确挺傻的,不然咋会一直等着你。”“是呀,谁会像你和你们一家一样一诺千金?我一个基层干部,天天一身灰土,动辄拳打脚踢,干的也是粗活,可以说,从里到外都很污秽,你却能心甘情愿委身于我,想想看,我咋会离得开你和孩子?”杨实更紧地搂住了他。
两个人美美地搂着睡着了。这个阶段,已经有了袖珍手机,睡前,窦金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深更半夜,手机响了一下。他睡觉很轻,被惊醒,打开荧屏一看,是甄小惠留言:祝你花好月圆。他腼然一笑,把手机放回枕边。结果又响了一下,一看,是隋络缨留言:我在你原来的屋子里,我要疯了!后面一大串感叹号。这样的信息让窦金鹏脑袋轰的一下子胀大了。他扭头亲了杨实一口,悄悄起身穿衣服。杨实醒了,问:“咋回事?”“公司有点急事。”“不会是火灾一类事吧?”“那倒不是。”“那就好,再亲我一下。”窦金鹏撩起被子,亲了杨实的下身。然后握一下手。窦金鹏出门到外面,穿起外衣走了。保姆悄悄起床,检查一下门锁,又回去睡了。这个保姆很负责任。杨实一时睡不着,搂着窦金鹏刚刚睡过的枕头,亲了又亲。她喜欢窦金鹏的汗腥味儿。这样的男人很合她的胃口:没有领导子女那种趾高气扬和颐指气使,却又很有知识和动手能力,举凡居家生活涉及的事项全能拿得起来。而她一门心思埋头书本,缺的就是动手能力。越想越惬意,慢慢又睡了。
窦金鹏、沈时铎、隋络缨还有甄小惠每人都买了三处房产,资金来源当然都是食品公司卖地的钱和一小部分利润。窦金鹏的三处房产是写在隋络缨的名下的。他对隋络缨说:“以后也许这三处房子都会归你,我现在住一套不过是权宜之计。”他的名下一套也没有。他的想法是:我玩儿命打拼的目的是奔“理想国”,一旦目标实现,杨实把一切都给我了,我还揩公司的油干嘛,若让纪检委盯上,不是一切全完了?可见,他是“留后手”的。而隋络缨毕竟是女人,虽然她和其他女人比起来算理智的,可在这件事上,也没有窦金鹏看得远,反觉得是个便宜,只要窦金鹏一吐口,又是三处房子到手了。她把这看做是窦金鹏偏袒了她,是出于姐弟恋。女人天生就是感情动物,再理智的女人也总是容易陷进感情的漩涡。窦金鹏婚后要和杨实住到一起了,这三处房子果真归了隋络缨。她出于感激,就把窦金鹏住过的那处房子收拾得干净利索,和窦金鹏约定有空时来此喝茶,顺便密谈一些公司不便谈的要事。而深更半夜隋络缨发出惊呼她要疯了,窦金鹏已经深谙隋络缨,乃至深谙周围几个女人的心思,岂能不知道隋络缨是咋回事?他打了出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以往的住所,三两步蹿上楼去。但见屋里空空如也,隋络缨一个人坐在**抽泣。他有些惊讶地问:“咋地啦?”
隋络缨站起身一下子抱住窦金鹏放声大哭。却原来,下午下班后,她买了点吃的,来到这里,因为近来她听了一个朋友讲二手烟的危害,好像精神作用,不听便罢,听了以后就感觉自己肺部不舒服,一阵阵丝丝拉拉的疼,她就突然感觉不适应丈夫的抽烟了,就想来这里睡一宿,换换空气。谁知,她开门的瞬间,身后好几个小伙子抓住她胳膊跟了进来。他们有备而来,迅即用绳子把她手脚捆住,让她空有一身拳脚而来不及施展。他们把她扔在一边就动手搬东西,把屋子里值钱的东西全搬走了。包括一些客户送的寿山石、青田石和翡翠精品雕件。那可都价值不菲啊。隋络缨害怕他们在她身上动手,也不敢挣扎激怒他们。眼看着他们把屋里的东西洗劫一空。当然她更不敢报案。否则,必定会露出这所房子的来源问题,那是没法讲清楚的,弄不好还会惹火烧身。窦金鹏不知应该怎么安慰她才好,陪着她吃了东西,喝了水,小心翼翼聊了一会儿,然后陪她躺了下来。**只剩光秃秃的床板,上面的被褥全被卷走了。此时正值盛夏,夜里也必须打开空调,否则仍然热得出汗。两个人就躺在光床板上接起吻来。窦金鹏说:“是不是有点硌?”隋络缨道:“和你在一起就不硌。从今往后,咱们晚上更没机会接触了,我也不能总给你发短信,干扰你们夫妻生活。”“好吧,今晚我一切听你指挥。”隋络缨开始宽衣解带,然后也把窦金鹏的衣服脱了。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两个人都累到筋疲力尽,才一起偃旗息鼓,宣告结束。隋络缨搂着他说:“我死也值了。”窦金鹏安慰道:“啥死不死的,坏人才死呢,咱都是好人,且不死呢,照着一百活呢。”吻着睡了。
转过天来,窦金鹏去上班,隋络缨说肺部不舒服,到医院去一趟。窦金鹏说去吧,好好查查——你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就分手了。隋络缨直接去了肿瘤医院。她想,如果去一般的医院,说不定还会让她转到肿瘤医院,何必找那麻烦呢,因为她已经怀疑自己有问题了。谁知,她拍了胸片,照了CT以后,就真被医生留下了,说,你办住院吧,事不宜迟。而且马上就要做“肺穿刺活检”和其他一系列检查。晚上,窦金鹏给隋络缨来电话问情况,没人接听。转过天来再问,隋络缨回话了:肺癌确诊了。她在手机里哭了,说我还没和你好够呢。又过几天,又有消息:已经扩散。窦金鹏也偷着哭了。不论如何,这是真心爱自己的人,合法也好,不合法也罢,人家是真心实意的爱。即使得到了很多回报,也是她尽力工作的所得,换个别人,他也仍旧这么做。他不便多往肿瘤医院跑,只去了一次,以后都是沈时铎前去办理相关事宜。一切治疗费用全由公司承担。
两个月后,隋络缨香消玉殒。这个从小练武术,拥有一身好拳脚的女子,死于老公的二手烟,不久,老公也查出了肺癌,半年后去世。两口子死在同一年里。她老公查出肺癌的时候,立即通知了窦金鹏,还把一份遗嘱交给了窦金鹏,说:“我家没有兄弟姐妹,而隋络缨的兄弟姐妹如狼似虎,我对他们信不过,我的身后事全权拜托贤弟你窦金鹏了。我知道你和隋络缨好成一个。”最后这句话让窦金鹏扎心。敢情他和隋络缨的事人家心里有数。所以,最终送殡仪馆,买墓地,与隋络缨进行合葬,全是窦金鹏一手操办。其间隋络缨的二十多位亲属提出一系列乱七八糟的要求,窦金鹏也没有亏待他们,一人给了十万块钱(卖掉隋络缨名下房子,拿出其中的一小部分钱),而更多的无理要求则不予理睬了。在做这些事时,带着由衷的愧疚。他与隋络缨的关系,是隋络缨主动也好,他半推半就也罢,反正是铸成事实了。而隋络缨两口子最大的身后事,就是十四五岁的儿子小扣扣没人管。这个岁数的半大小子心性最不稳定,最容易出偏。窦金鹏也想把小扣扣交给孩子舅舅或老姨,然后他出钱,但思来想去,还不如自己领过来,因为他不放心。可是,自己和杨实已经前窝后继有两个儿子,再来一个,又和大家没有血缘关系,不容易合得拢,窦金鹏就和杨实商量:“你能不能给杨妍写封信,把小扣扣托付给她和岑志博?我把隋络缨名下的六套房子全卖了,把钱陆续汇给杨妍,请他们两口子把小扣扣供进世界顶尖学校哈佛?”
对孩子最好的宠爱,就是给他最好的教育。这是窦金鹏的观点。杨实当然同意,她也确实办事实在,夫君既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又是如此迫在眉睫,便立即写信强行要求老三照办了。连商量都没有,你是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谁让你是我妹呢。时隔不久,小扣扣就在杨实陪同下去了加拿大。从此再没回来。杨实办完事回来后,窦金鹏感激不尽,天天耐心伺候杨实,为她洗脚,为她搓澡,她提出任何要求他都不拒绝。这时,隋络缨的娘家人联名告了窦金鹏,说他拐卖儿童,把小扣扣拐走卖掉了。窦金鹏不得不拿着隋络缨老公写的遗嘱到法院应诉,并说出了小扣扣的下落。法院的宣判自然是以遗嘱为依据,对方为此败诉。但对方并未善罢甘休,而是跑到市政府闹事,窦金鹏心里明镜似的,她们就想讹钱,谁让你窦金鹏是大名鼎鼎的企业家呢!而且,为这事一闹就很多年,小扣扣都哈佛博士毕业、留校任教了,她们还没消停呢,此为后话。
但那时窦金鹏和杨实两口子夜里搂着说话,就为此闹了生分。杨实问:“你对小扣扣这么认真,是不是和隋络缨stole love(偷过情)?”窦金鹏一声长叹,说:“自从我带着她和沈时铎到冰天雪地的齐齐哈尔办业务,她就死乞白赖地爱上了我,我推都推不开。她说爱我早已超过了对丈夫的爱。”杨实说:“这是完全可能的,因为她的鸟食罐在你手里,她的升迁荣辱都是你说了算。”“不,她是真诚的爱。”“不,是建立在需要上的爱。而我不是,我只是完成父亲的承诺。”“这个我承认。”“你们有过几次?”“只有一次。”“我权且信你。最近美国流行一本通俗文学的小册子《廊桥遗梦》,同名电影也出来了,极其肤浅却十分火爆,结果导致很多美国中年人离婚。”“我明白你的意思。人都没了,多想想这些年她对我的好吧。为了咱俩的事,她还跑到你们学校做过说客。”杨实不说话了。转过身,给了窦金鹏一个后背。窦金鹏扳她,她反感道:“别碰我。”窦金鹏明白了,是隋络缨的话题使夫妻关系倏忽间降了温,杨实如此大度之人,底线也是不容触碰的。
现在一家五口(包括保姆)住在一起,晚上聚在一起吃饭时,往往你一言我一语十分热闹。大人有大人的话题,孩子有孩子的嚷嚷。客厅的饭桌,也成为讨论和研究问题的一个平台。时间一长,人人都离不开了,有事都想在饭桌上说道一下,不论喜怒哀乐。一次杨实在饭桌上说:“今天我见着作家姚雪瑛了,她说你家窦金鹏的食品公司前景堪忧。”窦金鹏道:“她们作家呀记者呀,总是没事找事,懂个屁!”杨实道:“人家正经的文科大学毕业,文学造诣非常之高,别忘了她还吹捧过你呢。”“那是她的职业,我还为她提供赚稿费的素材呢,她不吹捧我也会吹捧别人,干的就是这行。”“你不领情?”“不领情。”“你咋这样?这是一个企业家的胸怀吗?”“她贬低我们食品公司我就不高兴。凡事要看结果,过程不重要。”“错!结果不重要,关键在过程。你们打了多少人?愧对了多少老职工?你知道啥叫‘人文情怀’?你的‘理想国’就是这么建立的?”“涉及社会潮流,你、我能讨论得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