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三个戴着黑口罩的男子持枪闯入岑志博的办公室,说:“限你一周之内辞职滚蛋,否则要你的好看!”岑志博先是紧张,转而镇定下来,问:“咱有话好商量,你们是不是缺钱?”“我们不缺钱,就要你滚出多伦多!”“谁让你们来的?咱们可是无冤无仇!”“知道韩五爷吗?”岑志博的大脑轰地一下子,不就是那个写小品文留背头的中年男子吗?他顿时明白了,说:“你们且坐,我给你们沏杯咖啡。”“谁喝你的狗屁咖啡?你究竟答不答应?”就在这时,艾丽莎走了进来,她扫视了这三个人一眼,说:“你们整治他没有用,董事会昨天开会已经决定由我接替他的职务了,下周我就走马上任了。”三个人中的其中一人问:“真的假的?”艾丽莎道:“是真是假,你们看明天的报纸吧。”“哪份报纸?”“《名人名商周刊》。”“我们明天看报,如果没有报道,我们还来!”
三个人气哼哼走了。岑志博长出一口气。艾丽莎把门关严,问:“你因为什么得罪他们了?”“我是因为以前写文章,流露了爱祖国的倾向。”“我听出他们的意向是让你下台,所以灵机一动。”“谁给明天的报纸写了文章?”“谁也没写,我现在就给报社打电话,我跟他们认识。”说着话,艾丽莎就用岑志博桌上的电话拨打过去,然后如此这般交待了一下,说“要通栏大标题”,“价格加倍”。事情就这么定了。“对外我就是名义上的CEO,而实际上,你该怎么干还怎么干。来了外人,劳驾你尊我一声‘总经理’就OK了。”“谢谢你帮了我。”“互相的。企业同仁就该相濡以沫,是吧。”岑志博点点头,紧紧地和艾丽莎握了手。转天,报纸如约刊登了通栏标题广告:“XXX保健品公司总经理易人,商界翘楚英裔艾丽莎女士走马上任”。那三个人没再来。但艾丽莎说:“咱们要想个万全的办法,现在这个手段短时间管用,时间长了还会露馅。”“你有什么高招?”“我现在也没办法,但咱们可以把这件事搁在心上,不知几时就会来‘灵感’了。”
但在这时,二把手杰拉尔来事儿了,他质问岑志博:“按顺序,我应该排在艾丽莎前面,为什么你们登报纸让她变成一把手而不通知我?”岑志博道:“来不及。”便把那天的紧急情况告知了杰拉尔。杰拉尔说:“既然如此,干脆再发一份广告,讲明艾丽莎聘任我为她的副职,这样不就把你进一步撇清了吗?”“也是个办法哈。”岑志博照办了。《名人名商周刊》再次刊登“多城名商艾丽莎聘任印裔杰拉尔为副职”通栏标题广告。算是把内部的纷争“摆平”了。其实,彼此都知道这是虚的,但也都要这个脸面。有人没接触过华人以外的外裔人士,产生种种想象,其实,他们与华人大同小异,华人有的喜怒哀乐,在他们身上也会时时显现。又因为他们与华人长期生活在一起,各种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都因耳濡目染而越来越接近。当然,个别现象不可能完全一致,譬如印裔人士喜欢吃手抓饭,华人是不可能学习和模仿的,除非脑子出了毛病。
下午打算下班走的时候,艾丽莎走进来,说:“一会儿你到我屋里来一趟。”岑志博没多想,喝了半杯水,各屋检查一遍,见员工们都走光了,才最后走进艾丽莎办公室。艾丽莎把门关上,说:“岑志博,我最近打算请一次长假。”“多长时间?”“怎么也得两三个月吧。”“啥事?”“我要冷却自己。”“啥事?”“我不想说。”“But it doesn't matter(但说无妨)。”“我爱上你了。”“可你是有丈夫的,我也是有妻子的。”“我是了解杨妍的,她跟我说过,你不肯和她合房。”“因为我前妻的影子还在心里,一时拂不开。”“你们中国人活得太拘谨了,竟然被逝去的人捆住手脚,悲哀啊。”“我也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没办法。”“我给你半年时间,行吗?”“干啥?”“咱俩结婚。”“你丈夫呢?”“这个你不要纠结,我们马上就离。他现在已经把女友领进家了。”“天!my God(我的上帝)!”艾丽莎突然扑进岑志博的怀里,尽情亲吻他的脸和嘴。
缠绵了好长时间,岑志博才费劲巴力把艾丽莎推开,说:“该走了,我得回家做饭。”艾丽莎狠狠打了岑志博后背一拳,算是“报复”。夜里,岑志博主动上了杨妍的床。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艾丽莎的忘情是杨妍“逼宫”的一个手段。但弄假成真却是要不得的。论社交能力,艾丽莎远在杨妍之上,若不把艾丽莎的欲望之火及早掐灭,后果堪忧!他当然忘不了冥冥之中对门中活的承诺,但当年课堂上讲中文的谢安教授讲的“通权达变”的故事突然闯入脑海了:一个人看到猎人在猛追一只兔子,追到十字路口时,这只兔子往东边跑了。猎人跟过来问这个人:“你见到一只兔子吗?它往哪边跑了?”这个人告诉猎人兔子往西边跑了。为什么说谎?因为他这样一说,虽然打了妄语,却救了一条生命,也免去了猎人的杀生之业,对两方都有益。这时候虽然没守信,但是符合道义,这就叫通权达变。
谢安教授还讲了一件事:孔夫子有一次路过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是卫国封给一个臣子的,而这个臣子正在造兵器准备叛乱,要推翻卫国。孔夫子最反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乱臣贼子,所以他打算马上就离开,去揭发这个臣子叛乱的图谋。但是这件事被这个臣子给知道了,于是派兵把孔夫子团团包围住,然后跟孔老夫子说:“你对天发誓,绝不把我的事情讲出去。”危急之中,孔夫子无奈对天发誓,说绝对不把这件事情讲出去。臣子便把兵撤走了。孔夫子立即对弟子说:“去卫国”。弟子子路听了,就不高兴了:“夫子,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孔夫子回答:“一个人在被要挟之下的信,可以不必遵守。”
谢教授说,最重要的就是这个“信”一定和“义”结合在一起,所以我们经常讲“信义”、“信义”。如果这个信不符合道义了,你还守信,岂不是助纣为虐?对于正义的、符合道义的事情,你要守信;相反则反之,要懂得灵活运用。孔夫子说:“假如我不去揭发,就会让一个国家的人民都受灾难;看似我一个人背信了,却让一个国家的人民受益了。”这就叫“两害相权取其轻”。当我们遇到疑难问题时,应该知道如何取舍。总之,岑志博联想了很多,就是为了说服自己。不愿意做对不住门中活的事。于是,尽管他和杨妍都是结过婚的人,对授受大礼十分熟稔,这一晚也把性事做得十分勉强,几乎等于半途而废。杨妍十分理解,一点也不计较。转过天来,下班以后岑志博又找到艾丽莎,告知:“我们合房了。”艾丽莎吃惊地看着岑志博,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最后耸耸肩膀说了一句:“我不该过早把实情告诉你。”岑志博道:“你告不告我,结果都是一样的,让我们做个永远的好朋友吧。”就把艾丽莎搂在怀里。两个人又亲了一会儿,艾丽莎说:“既然你们已经合房,我就不再伸手了,这种‘游戏’也是有‘规则’的,是吧?”“谢谢你这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两个人又抱在一起亲了一阵,算是彻底分手。岑志博当然也感觉这么做过于暧昧,但他实在不想失去艾丽莎这个得力的同盟军。
杨妍怀孕了。不得不准备婚礼了。岑志博让艾丽莎和杰拉尔主持公司的工作,他和杨妍回国办婚礼。在省城的“干部俱乐部”大餐厅开了三十桌,把亲朋好友该邀请的都邀请到了。看着这些来宾,岑志博暗笑:对于自己和杨妍这辈子有意义的亲朋好友,估计也就这些了,而真正核心层的,连十分之一都没有。人生何其渺小,何其微不足道。一个人不论有着怎样的追求,对于大千世界和广袤宇宙而言,不过一粒微尘。杨实是领着孩子来的,儿子已经五六岁了。杨布和穆汉松也带来了孩子,也四五岁了。杨妍问杨实:“你和窦金鹏进行得怎样了?”杨实说:“我找他单独谈了一次,他一听我有了孩子,十分愤怒,说我这边艰苦创业,为了圆那个‘理想国’的梦,你却偷着打野食,对得起我吗?咱俩要想结婚也行,我也得弄个孩子,否则就不对等。”杨妍听得脑袋发乍,既然如此还互相往一块凑什么劲?她说:“当初你就不该和王喆染那一水,过后你还置气,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杨实说:“我那时想得简单。现在木已成舟,你说下一步我该咋办?”杨妍说:“跟窦金鹏拜拜算了,没多大意思了。”杨实说:“我不想把咱爸给咱规划的蓝图破坏了。现在你和杨布都和对象牵手了,距离‘理想国’更近了,单单剩下一个孤单的我,咱爸在天上也不会饶过我的。”“唉,既然放不下窦金鹏,只能迁就他了。”婚礼主持人宣布仪式开始,杨妍抖擞精神,偕同岑志博走上前台。
且说窦金鹏担任了主库一把手以后,以分库为核心和突破口,比照杨爵教授的“理想国”蓝图,在全库深入开展了“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两手抓,两手都要硬的活动。随着社会潮流,组织职工兴办了很多小的经济实体,五个人、十个人都可以成立一个小公司,自愿结合,拨一点注册资金给他们,然后让这些小公司独立核算,自负盈亏,有了利润按比例上缴。在撑起腰包的同时,号召每个人为粮库做一份贡献,这个“贡献”不是随便用嘴说的,而是大家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做不来的,就交钱,至少一万。入了口袋的钱谁愿意掏出来?等于逼着人们做好事。于是,全库人人想辙,都动起来了。有人清理垃圾,把库里积存多年的垃圾一车车运走;有人出钱买了涂料把全库墙壁粉刷一新;有人找别人合伙出钱把自行车库垒上了围墙,安了门窗,让自行车库变成了整洁的大房间;更有人联系了多人,出钱购置了成套的(简易)传送机,帮助装卸工减轻劳动量;还有人凑钱在粮库空地盖起古色古香的小凉亭,使之成为职工们交流谈话的理想处所……做这些事是强制性的,谁不做,扣工资是一方面,轻的关进小黑屋坐禁闭,重的就动武了。操持这件事的是窦金鹏的副手沈时铎。沈时铎在库里选了五六个膀大腰圆爱打架的装卸工,专门干这件事。
窦金鹏在单位折腾得有声有色,商业厅的办公室是信息最灵通的部门,此时甄小惠已经拾级而上,做了办公室主任,正处级,拥有一定的权力。她安排手下的秘书,连续写了十几篇报道窦金鹏的简报,发到全系统,还联系到作家姚雪瑛继续写窦金鹏的报告文学。让窦金鹏一时间名声大噪。完成这一切之后,她便打电话叮嘱窦金鹏安排好手里的工作,到她家“休息”几天。她老公也是个处级机关干部,随团出国考察要两个月后才回来。孩子在省城高级寄宿学校,接受“封闭式教育”,平时不回家。窦金鹏一听,罢了,鄙人要“**”了。十分悲伤。他还是很看重自己的“第一次”的。但既然甄小惠为他做了那么多,给一点回报也是应该的吧。便让隋络缨给他包了“一方”(10万)红包,如约而至。见了甄小惠先奉上沉甸甸的红包,然后搂住接吻。甄小惠在家里穿着十分透露的肉色沙质内衣,隆起的胸前顶着两个红点。她亲自下厨,为窦金鹏烹制他最爱吃的“酱肘子”,拿出他最爱喝的洋河大曲。喝着酒,吃着饭,甄小惠扯起闲篇:“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刘邦得到了张良、韩信、萧何,得以创建帝业;刘备得到了孔明、关羽、张飞、赵云,得以三足鼎立天下;同样,唐三藏西天取经,得到了孙悟空,猪八戒和沙和尚,一路上降妖除怪,方能取得真经。正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现在几个‘帮’了?这可关系着事业成败的几率!”
窦金鹏呷了一口酒,吃了一口菜,道:“我也差不多,首先有位慧眼识珠的老主任,其次有左膀右臂隋络缨,第三有冲锋陷阵的铁哥们沈时铎;而你是我身后的诸葛孔明。”甄小惠用筷子“啪”地打了窦金鹏手背一下子,道:“我不跟老主任争位置,但我必须排在隋络缨前面。想想看,我是什么资质,那隋络缨怎么比得了?再说,‘好酒也怕巷子深’,没有我在前面给你宣传鼓噪,扫清外围,你怎么可能一路高歌?”窦金鹏急忙回应:“对对对,夫人所言极是!”撂下酒杯,一手抚住甄小惠后背,一手伸到甄小惠屁股底下,就把甄小惠整个抱起来了,噔噔噔几步跨到床前,往**一扔,就开始宽衣解带。甄小惠娇嗔一声,仰身躺平,道:“你要善解人意(衣)啊。”“你当然是老师啦!”“呸!大傻小子一个!”
甄小惠为自己得到了货真价实的处子而十分幸福。男人希望得到处女,女人自然也希望得到处子,那似乎得到的不是简单的异性身体,而是纯洁和忠贞。谁不喜欢纯洁和忠贞呢?只是因为一个人具备了满足额外欲望的条件,又把持不住,便把纯洁和忠贞抛到了九霄云外。问题是,在甄小惠眼里和心中,并不认为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纯洁和不忠贞。此时她就觉得,自己对老公对窦金鹏都是纯洁和忠贞的。她属于文化人,学识扎实,有自己的主见,坚定地认为女人爱第二个甚至第三个男人,也都是出于真情,并非虚情假意,首先是精神上的渴望与满足,身体的需要仅仅是衍生物。她对窦金鹏的爱与简单低级的“及时行乐”并不是一回事。谁若这么形容或定义,一定会气死她。而且,对所谓的爱情唯一性、专属性、独占性、排他性她也产生怀疑:那都是出于统治和管理的需要而蛊惑人心的吧。否则为什么历代男帝都是三宫六院、女帝也都宠面首?对于窦金鹏的懵懵懂懂和笨手笨脚,甄小惠更是乐得如此,笑嘻嘻地耐心教诲。使两个人都得到最大愉悦,然后海誓山盟,说要把关系保持到老,到死。
离开甄小惠后,窦金鹏就发现夜里睡觉自己孤身一人,没有热乎乎的女人身体,不行了。逼得没辙了,怀里也必须搂着东西,哪怕搂着枕头呢,否则就半宿半宿睡不着。虽然,这有点自欺欺人的味道。似乎印证了“曾经沧海难为水”是颠扑不破的至理名言。遂打定主意,要马上与杨实办事。但杨实已有儿子一事让他耿耿于怀,想起来就恨不得痛骂一顿。一番思考以后,赌气般也弄了一个。在郊区找了一个农村姑娘假结婚,付给对方10万块钱,开了结婚证,生下一个儿子,把孩子抱走,回手就办了离婚,再付10万块钱。这个农村姑娘因为受不了孩子离手而精神失常,住进了安定医院。而神不知鬼不觉全程办理这件事的,是深深爱着窦金鹏的左膀右臂“络缨姐”。起初隋络缨不同意这么做,好心劝慰,窦金鹏不听。隋络缨道:“没见过杨实这样的,不是思想太开放了,而是太怪异了。你们前窝后继地弄出好几个‘品种’的孩子,将来不得矛盾重重,天天打‘罗圈架’吗?”但窦金鹏执意要这么做,说他咽不下这口气。
隋络缨无奈。坐长途汽车奔了郊区,找到一个村子,问一位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奶奶:“村里谁家最困难,而且家里有待嫁的姑娘?”老奶奶以为来了做好事的“扶贫”人员,便说了三家。隋络缨挨家走了一遍,选了最困难的一家。这家穷得叮当响,父亲早逝,母亲是个病秧子,长期卧床,三个姑娘嫁出去两个,第三个因为车祸落残,一条腿瘸,所以嫁不出去。一谈条件,对方还同意。事就成了。但生完第一个孩子,隋络缨要抱走的时候,瘸腿姑娘就反悔了,她给隋络缨跪下了。她想留下这个孩子,或者退而求其次,还想再生一个留在身边,以后是个伴儿,就不打算再结婚了。隋络缨担心给窦金鹏留下后患,坚决回绝了。瘸腿姑娘一下子就出现幻视幻听,精神失常了。隋络缨不得不安排她去安定医院就诊,还住了两个月医院,最后抱着氯氮平、安坦、罗拉等一大堆药瓶子回来,算是暂且安抚住了。隋络缨的老公烟瘾大,为了报答隋络缨,窦金鹏给隋络缨老公送了10箱“软中华”。把她家阳台堆得满满的。软中华有25条一箱的,也有50条一箱的,窦金鹏给她的当然是后者。按均价500元一条计算,10箱等于500条,等于25万元。隋络缨感谢窦金鹏,他学着南方生意人,道:“洒洒水啦!”
隋络缨的老公打算悄悄倒卖几箱,隋络缨便扔给他几万现金,说:“没有零花钱我给,别犯财迷,再让人抓住,值吗?”老公乐得屁颠屁颠的,说:“我家柴禾妞终于牛起来了!”隋络缨道:“不是我牛,是人家窦金鹏。”老公问:“你们没‘事’吧?”隋络缨道:“你盼着我们有事吗?”一句话把老公噎回去了,永远不敢再问。老公是个区体校的老师,也曾是当年的下乡知青和工农兵学员,收入有限,从此吃起老婆的“软饭”,在隋络缨面前言听计从,没有二话。时间久了他也感觉没意思,便以那些软中华为武器,悄悄运作,调到了市体委,当了机关干部。几年后还依靠武器提了处长——当然他的日常工作也是兢兢业业的啦,两方面缺一不可啦。他曾在一次老同学聚会时为全桌人每人发一盒软中华,大家感谢他便一个劲劝酒,他喝高了,就说起自己的时运:因为不甘心吃软饭,而又由于手里有武器,便成了事。老同学揶揄:“说到底你还是依靠老婆啊,没有她创造的条件,哪有你这个‘处长’?”想“翻身”却翻不了。
在甄小惠真心实意的操持下,窦金鹏的事迹不断发酵,引起冯亢龙思考:要不要抓这个典型?对自己有没有好处?会不会被抢戏?身边演员出身的甘子宜随时都在提醒:“若对你形成‘抢戏’,就坚决不提拔他!”但思考的结果,是提拔。抢戏似乎在所难免,问题是万一窦金鹏通过商业厅的渠道跑到了自己的前面,而自己又曾经压制过他,那么,会有好结果吗?干嘛不做个顺水人情呢?想明白了,冯亢龙就把窦金鹏这个典型,在食品公司大力推广,并把窦金鹏提拔为公司副经理了。此时,全国企业改革掀起**,企业界各式各样的改革、变动风起云涌。
企业是社会的经济基础,企业动**,社会就动**。“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九百年前的宋代大文豪苏东坡似有先见,以脍炙人口的词句预言了后来发生的林林总总——商业厅组建了企业集团,很多粮库、副食品库、油脂厂、肉联厂、调料厂被纳入旗下,冯亢龙因为抓典型有功,被任命为集团总经理,官升一级,成为副局级。他为创业绩,立即把敢想敢干的窦金鹏转为食品公司一把手(窦金鹏又顺势把两个左右手沈时铎和隋络缨调到公司,做了副职)。此时社会上房地产业蓬勃兴起,冯亢龙以食品公司原修缮队为基础,立即组建了房地产公司。系统内一些企业因为历史遗留问题过多,积累的离退休人员过多,银行负债过多,这“三多”让企业不堪重负,不得不变性出售。粮库存粮占地面积很大,卖的时候就吃了偏饭,这是一般企业无法比拟的。
食品公司有好几个粮库和副食品库,窦金鹏一口气卖掉三个,拿到巨额资金以后安置职工。咋安置?给你几万块钱(一般两三万),和你解除劳动关系,职工戏称“一脚踢”了。有工作了二三十年,或时间更长的老职工不愿办,这也好办,不给钱做为惩罚,但该踢你也照踢。有的职工编出了顺口溜到处讲:“听你话,跟你走,一说改革你撒手;心不颤,手不抖,为了利益像疯狗。”上访的人成群结队,市里信访部门和派出所被踢破门槛子。而窦金鹏与派出所所长做了拜把子兄弟,天天在派出所坐着。公司里出什么幺蛾子,他通过警察出面了事。问题反映到冯亢龙面前,一贯杀伐决断的冯亢龙,眯起眼睛:“听蝲蝲蛄叫还不耩地了?不挨骂的干部不是好干部。”旧秩序被打乱,新秩序尚未建立,这个阶段眼见得混混沌沌,迷迷蒙蒙。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更使鱼龙混杂,泥沙俱下。
此时,冯亢龙因为管理无术——他毕竟不是学企业管理专业出身,他的计谋和手段不够用了,企业集团风雨飘摇,岌岌可危,按下葫芦漂起瓢。企业集团下属好几个单位连续出事,油脂厂一把手因为私设小金库给领导班子分钱,被抓被判,一贯分享各种福利与荣誉的老婆经不住这种精神落差,上吊自杀,正在上重点中学的孩子也经不住这种强烈刺激而疯掉,全厂上下一片唏嘘、谩骂之声;机米厂一把手携巨款外逃,他倒是讲点人性,给副厂长安排了近期的工作,说他出趟远门谈一笔业务,便肉包子打狗了,让全厂职工目瞪口呆、百思不解;副食品库财务科长携巨款外逃,急得厂长立时脑梗,拉了一裤裆,还弹了弦子;另一粮库主任在卖地时做假账贪污600万被抓被判,抄家时,发现整沓的崭新人民币码在床底下,老婆供认他为此天天在床底下搂着钱睡觉,说是为粮库护着怕丢,手铐子都戴上了还在说谎;好几个企业领导养小三、小四,老婆闹到商业厅机关……,冯亢龙的企业集团不断接到法院传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片肃杀,眼看着就大厦将倾。冯亢龙心急火燎,夜不能寐。
冯亢龙的老婆甘子宜原本一直矫正着冯亢龙的过头举动,但企业改革开始以来,事情出乎意料地复杂,让甘子宜应接不暇不知所以,从而“皈依”了冯亢龙,而不再阻止他。当年“大哥”对她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见他辗转反侧睡不着觉,还提醒他:“你们不是有个房地产公司吗?知道现在什么最时髦最抢手吗?”可见,睡一个被窝的夫妻之间互相传染,最容易“和平演变”,能量大的会带着能量弱的跑,尽管有可能方向不对。冯亢龙毕竟也是高材生,很善于触类旁通。甘子宜一语点醒梦中人。他连夜打电话,问下属的房地产公司:“你们最近这座新楼盖出多少平米了?”对方睡眼惺忪道:“谁呀,深更半夜的?”“我,冯亢龙。”“哦,总经理,你好你好!啥事?”“你们最近这座新楼完成多少平米了?”“八千。”“给我一半。”“那我们可赔钱了。”“我给你想辙。”顶头上司的话,哪敢不听?这块地,是一个粮库卖剩下的一部分。食品公司下属的几个粮库,面积都足够大,地段也不错。这个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叫路永宽,城建学院毕业,他老婆去英国陪孩子读书,一走几年没有回来。他就和小会计明铺暗盖了。
小会计是他组建房地产公司时招的刚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年轻女孩,长得很喜兴,一笑两个酒窝,属于人缘好,人见人爱一类。而且思想单纯,看事理想化,怀孕后路永宽让她打掉,她坚决不打,闹到了冯亢龙跟前。冯亢龙非常喜欢这个女孩,遂对路永宽骂道:“好白菜都让猪拱了,你算什么鸡巴玩意儿?你规规矩矩给人家点钱吧,否则这一关你过不去!”路永宽灰头土脸,给了小会计一大笔钱,方才把事情摆平。具体给了多少,他不说,小会计也是不会说的。但小会计拿到钱就尥了,跑到南方把孩子生下来了。然后抱着孩子来找路永宽逼婚。路永宽比她大二十岁,她也不嫌大;路永宽还没和老婆离婚,她也不在乎,只要求和路永宽同居,说只要同居两年就算事实婚姻,会受到法律保护。现在这件事还悬着,冯亢龙随时都有理由处理路永宽,而并没有处理,明摆着是因为喜欢小会计而偏袒着,在这个背景下,找你要四千平米的房子,你还恣萎?
冯亢龙拿到房子后,亲自走了一圈,对有关人员进行打点:给房本给钥匙。送给哪些人不得而知,送了多少人也不得而知,反正是四千平米全送出去了。下属的问题自有法律解决,我的位子保住了才是真格的。冯亢龙的企业集团闹得那么邪乎,有关方面和上级领导鸦雀无声,置若罔闻,似乎都在冯亢龙一手把控之下。冯亢龙平时西装革履,趾高气扬;到市里开会或向市长汇报工作,则穿着一件灰塌塌的破夹克,像个土么呛呛的农民工。说话也故意结巴。其实他是伶牙俐齿的人。市长在会上虽没点名,却也绵里藏针似有所指:“别以为当领导容易,戴着官帽只为好看——有道是,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方向、方法妥帖,则在经历艰难、艰辛、艰险以后,会收获信心、鲜花与喝彩。否则就离心离德,鸡飞狗跳,天怒人怨,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成为历史的罪人。须知我们现在是站在了新的历史起点上,挑战与机遇并存,困难与希望同在。行之非艰,知之惟艰。各级领导干部要勇于打破视野局限、思维惯性、路径依赖,加快推动认知迭代,跳出‘少知而迷、不知而盲、无知而乱’的认知困境,研究形势、看清形势、把握形势、运用形势,踏准时代节拍,跟上时代步伐,不断推动企业迈上新台阶。”
面对市长,有一个冯亢龙抹眼泪的镜头。职工们在电视里看到他装得那么可怜巴巴,不觉嘲讽大笑:“至于吗?”有心腹把这话传给他,他撇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打定主意要一装到底。与他过从甚密的一位财税局干部,见他的企业集团岌岌可危,金蝉脱壳去了美国,甫一立足便买下两套别墅,而这时冯亢龙的老婆甘子宜调进了财税局,她不再拉小提琴当演员了;当演员需要向观众鞠躬,而到了财税局则企业向你鞠躬,是吧。这些事是路永宽一手操办。因为他手里有房子这个“利器”。而冯亢龙私下有几套房子,没人说得清。此一时期干企业的都明白,只要把账做平,纪检来了等于没来。
窦金鹏家里并不是光杆儿一个,也有哥哥弟弟,他的弟弟某一天突然被汽车撞死,有人说是老天爷开眼了,有人说是下岗职工干的,总之是针对他的。但窦金鹏对这些议论不屑一顾。他的理想,是在不久的将来,带着儿子去迎娶杨实,因为不光杨实会给他一副美人胎子供他消受,她身后还有一大笔英镑,那是十倍于人民币的——钱!已经经历了太多的窦金鹏,现在把“理想国”看得十分现实:甭把那三个字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不过就是金钱、美女。这样的“看透”,做事必然是离谱的。窦金鹏的权势越来越大,距离实际意义的理想国也味道越来越不对。现在他的公司大门虽然是敞着的,却不允许员工们进出,只允许领导班子的几个人通过;员工们必须走很小的侧门,谁走错了,轻者请进小黑屋反省,重者挨打。名目是破坏厂规。职工们在单位不敢抬头走路,一个个灰溜溜像避猫鼠。这个阶段食品公司有一百多人挨打,头破血流或骨折都出现了。另一方面,超标购置百万元以上的豪华车三十多辆……除为少数人私分现金,暗中还为甄小惠、隋络缨、沈时铎购买房产多座。原来的单位,譬如猪肉冷库十个人的工作变成三个人做,其余的人一脚踢了,业务量没有增加,但工资可以集中到这少数人手里,走的留的冰火两重天。很多装卸工因为常年重体力劳动,落下腰间盘突出、关节炎等病,现在全被硬性推到社会上去“自谋生路”,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一伙职工私下找到窦金鹏的父亲,这位旧社会过来的老会计,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分不清所来何人,但还是热情接待。职工们七嘴八舌道:“老伯父,快管管你儿子窦金鹏吧,他现在要疯啊!拿我们当敌人一样整治啊!”老伯父说:“他现在当头儿了,招不开了不起了,我得管他喊爸爸,怎么会听我的?前不久有人找我告状,我就给他打电话提醒,结果挨他一顿骂,像审臭贼一样。”职工们说:“这还像国家干部吗?”老伯父说:“你们咋不去找他的上级领导呢?总得有人管他吧?”职工们说:“找了,没用。接待人员说我们‘集访’、‘闹访’,不是好人,把我们轰出来了。”老伯父立即噤口了。多年来他经历了各种运动,谨小慎微,因历史清白,勉强躲过了一次次整治。看到身边的人挨整,他偷偷落泪,人前大气不敢出一口,生怕惹是生非。现如今儿子竟然这种表现,让他百思不解:儿子这算怎么回事啊?算不算“利令智昏”?哪路神仙给儿子许了“大利”之愿,牵引儿子走上这条路?同时他也对儿子的发展方向明确了坚决反对的态度。国家从来不会允许胡作非为的人,甭管你是哪一级。他祈祷儿子早早下台。他给职工们拿出好烟好茶招待,说尽赔礼的好话,只差给职工们下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