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 娃
放羊的憨娃享福了。在小村里,人们都传说着、羡慕着他的幸福。
其实憨娃不是他的名字,父母给他起名根发。不知从啥时起,村里的人都叫他憨娃。父母给他起的大名就没有人再提起了。也许是因为他厚诚、老实,村里人都这么叫着,他也就随口答应着。一晃就老了,憨娃就成了他一辈子的名号。
小时候,村里来了个算命先生,说他天生劳碌命、多坎坷。果然,都三十二三岁了,还没娶下媳妇,把父母熬煎的。无奈之下,父母托人从陇南给他寻了个媳妇。媳妇长得俊俏,人又干练利索,就是与他合不来,没言语。刚进门,媳妇就哭哭闹闹的,寻死觅活,伺机出逃,但跑了几次,都被及时发现没能成行。
父母苦苦哀求,那女子心软了,就安下心和他凑合着过日子。两年后生下了儿子,一家人才有了笑声。谁知,那女子并不甘心,在儿子两岁时,偷跑回了老家,再也没有回来。憨娃的母亲抱着孙子,泪水就没干过。无奈,憨娃的父亲从镇上买回一只奶山羊,让憨娃养着,供孩子吃奶。娃儿吃饱了,憨娃兴奋地抱着儿子,村上村下地疯跑着。
家里的事父母管着,他就风里雨里甩着羊鞭,一心一意地放着羊。一天天,一月月,春夏秋冬,他就一个心眼赶着羊群。雨天,他宁肯自己淋着雨,也不敢让羊儿淋着。由少到多,从小到大,他愣是把一只羊放成了一群羊。
儿子上小学了,憨娃把羊儿赶到山坡上。他远眺着在校园里玩的儿子,近看着吃草的羊儿,满心欢喜。儿子上了初中,又上了高中。每次开学时,憨娃的父亲都要牵几只羊去卖,给孙子交学费,换零花钱。
雨季里,儿子在学校上学,河里涨水了,回不了家。憨娃就放下羊鞭,给儿子送馍馍、送零花钱。从家走时,母亲叮咛说,你身上有羊膻味,把馍给娃了就快点回来,别让人家同学笑话娃,他点点头。到学校见到儿子,儿子接过他背的馍馍,亲热地拉着他在校园里转了一圈,还给他端来开水喝。分别时,长得比他魁梧的儿子,把他送出了老远。
可怜的憨娃,一直孤单一人。父母见人就说,憨娃啥时能长个心眼、寻个媳妇,他们死了也就能合上眼了。憨娃傻傻地笑着说,不急啊!
憨娃整日里腰间别着一根羊鞭,赶着他的一群羊,在青草丰茂的山坡上,自由自在地游来**去。想睡了,他就仰面睡在山坡上,嗅着醉人的草香味,看着蓝天、白云。他想着心事,人真是个怪物,儿子爱念书,他爱放羊,咋就没有遗传性哩?父亲是个放羊的,儿子是个念书的,想着,他心里就有憋不住的兴奋:放羊,卖钱,供娃念书。
儿子懂事,学习用功,考上了大学。几年后大学毕业,他自己选择自主创业,开了个网络公司,用心经营,效益很好。
多年后,父母相继离世,家里就剩憨娃和一群羊了。儿子要他到城里去住,好说歹说,他离不开羊,就一直拖着。
去年入冬,憨娃的胃炎加重了,儿子要他住院治疗。儿子态度坚决地把他的羊卖了。
病愈出院后,儿子就让他在城里住下了。有人给儿子出主意,让给他爸找个伴。他就急红着脸,气得直跺脚,骂儿子不孝顺。看着顽固的他,儿子心疼而无奈。儿子要给他雇保姆,也把他惊得,说那千万使不得,他能走能动,费那钱干啥?再说家里有个女人他不习惯,觉得打个嗝放个屁都不自在。
憨娃就依着儿子,儿子教他在电磁灶上做饭、开关电器。儿子的耐心,就像当年他教儿子学走路儿一样。
时间真快啊!孙子上学了。憨娃在心里计划着,再回村子多放些羊,也让孙子把书念好,千万不敢耽误,将来一定要奔个好前程。想到这儿,他就急切地想回到小村甩起羊鞭,干他的老行当,那才自在呢!
儿子回来了,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儿子笑了:“爸!你就别操心了,你再也不用放羊了!你孙子上学有我呢!你就好好养着身体。”儿子依然态度坚决。
唉!现在娃已经看不上他放羊挣钱了。他感到很失落,心里难过。人忙着,就知累;人闲着,是受活罪。
他把放进柜子里的赶羊鞭取出来,一次又一次拿到手上,默默地注视着、发着呆……
街上,车来人往,熙熙攘攘,他站在阳台上,却无心打量城市的繁华,只是手里握着羊鞭,想着自己的心事。
春光里,远处的山峦披上了新绿,这时正是放羊的大好季节。憨娃想着,站在山头,扬起手中的鞭子,痛痛快快、酣畅淋漓地甩着……核桃熟了
德发站在村口,向远处望着。核桃熟了,摘下来放在家里,咋卖出去?
他在等待着客商,苦苦地等着。
几年前,他挖了苹果树,拔了花椒树,又栽上了核桃树。他整天忙在核桃园里,松土,拔草,施肥,修剪,全身心地投入。
核桃园就是他的全部。他整日在园子里精耕细作,做务的核桃树比谁家的都长得壮、有型。想着就要迎来盛产期,德发心里无比地高兴,觉得自己很幸运。
上半年,在镇上脱贫攻坚推进会上,德发作为贫困户的代表,在大会上做了经验交流。乡长给他发了红包和奖状,他乐滋滋的。政策,政府,就是给力,他见人就讲,心里舒坦,人活得就是个心劲。
春天是核桃生长期,雨水适时、均匀,天气好,没受影响,坐果率高。
今年又丰收了,德发暗自欣喜。他认真估算了,在去年的基础上,增加百分之三十没问题。他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筹划着往后的日子。还清给儿子治病所欠的债务,把政府资助给盖的房子装修一新。孙子相上对象了,这些年都没敢去提亲。核桃卖了,就向女娃家正式提亲,给帮扶干部的单位送上一面锦旗,做一面大红鲜艳的。
程德发家穷了这些年,如今享受上好政策,在这道岭上,也要翻身了。
德发老汉美美地思考着未来……
一阵风刮过,天空又飘起了小雨。唉!该死的天。立秋后,雨下得就没有停过。
回到场院里,德发看着邻居家锁着的门,心头掠过阵阵凄凉,脸上渗出了水。
邻居桂花家把核桃摘下,为图卖个好价钱,让儿子开着自家的农用车,进城去卖。谁知山路崎岖,下雨路滑,重车侧翻了。车损坏了,儿子被轧断了几根肋骨还在医院急救。
桂花家咋这么不顺当?核桃卖了都不够治病,想起来都让人心痛。
回到家里,德发看着堆起的核桃,心里烦躁。他想骂人,但,又不知道该骂谁。
听村主任说,前几天村里来了客商,买核桃赔钱了,德发不相信。但这些天,没有客商来,他就有点心焦。德发找到了去年买他家核桃的那小伙子的电话号码,打了几次,都没有人接。看来,今年核桃的销路,确实是有问题了。
德发手捏着腐烂的核桃,问自己,种啥能有可靠的收入?过去种苹果、花椒,后来种核桃,现在又号召种猕猴桃。干部们没少费心思,没少跑路,可收入保障不了,一切都是枉然。
“养猪时,羊值钱了;养羊时,猪值钱了,咱就没那富的命啊。”
德发老汉,举起拳头,狠狠地在核桃袋子上砸了几拳。
在这道岭上,核桃树已经覆盖了大半的土地。去年销路就不理想,客商稀少,镇上的加工厂生意也不景气,产品滞销……德发家是小户,村里还有大户,堆积如山的核桃,似压在他们心头的山,人们更愁。雇工施肥,修剪,采摘……已投资了不少。看着不断在腐烂的核桃,真让人心痛。
农民,在土地上种啥、发展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德发挠着头,陷入深深的思考中。
院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包联德发老汉的严虹,她是县政府的干部,常常风里来,雨里去,实打实地帮扶着德发家:给老太太看病买药;给儿子申请轮椅;帮他给核桃树打药、施肥,像亲闺女一样。
“叔!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帮你寻下买家了。天晴后,就来装车。”
严虹高兴地向德发说。
“啊!那太谢谢你了!”
上次下乡来,严虹就答应了德发老汉帮他卖核桃。
答应归答应,可核桃卖给谁却成了严虹的负担。她睡梦中都在卖核桃。
她调动了一切资源和力量,帮大叔推销核桃。今天早上,他在企业当经理的大哥打来电话,和她确定了购销核桃的事,她如释重负,十分兴奋,就急忙往村里赶。
“我……”德发老汉,似有难言之隐,“我……我想和你商量……”
“你说!”严虹鼓励德发老汉。
“我想先把桂花家的核桃给卖了,她家急着用钱救娃的命哩。”
严虹点点头,同意了大叔的想法。
门外,雨停了,西边蔚蓝的天空下,挂着一道彩虹。哇!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美的彩虹了。
王福民的心事
王福民拿上自家贫困户的资料袋,匆匆地来到村部,把袋子扔下。他坚决地说,他家不当贫困户了。现场的干部相互看着,都弄不明白,这王福民犯啥毛病了。
王福民的老婆患有中风后遗症,长年坐在轮椅上,需要人照管。两个儿子,大儿子和妻子离婚了,留下孩子,出门打工去了;去年,二儿子结了婚,家里借了几万元的债。村干部把他家确定为贫困户,大家都没有异议,也认可。可这王福民说不当就不当了,各级的扶贫系统都有他家的资料,没法删改。村支书和他是发小,气得骂他,硬是给他挂上了贫困户的牌子。
今天是扶贫日,县里的帮扶干部开着车来到村里,村庄显得热气腾腾的。干部和村民打着招呼,问长问短。
“王叔,在家啊?”帮扶干部杨帆站在王福民家门前。小杨是县上统战部门的干部,为了福民家,他动了不少心思,把他们当亲人。可不知咋的,王福民就是不配合,这让他心里很纠结。
过去,王福民家在这道岭上也算日子好过的人家,老两口勤劳,人又智慧,两个儿子都上着学。他们承包了队上的二十亩坡地,深挖,施肥,收了麦子种豆子。收获后,他留足自己家吃的,余下的全卖了,全年收入还不少。村里人都羡慕他,能吃苦,会算计。很快地他就拆了老辈子住的土房子,在村里盖起了三间砖木结构的瓦房子。
大儿子初中毕业后,就跟上村里的娃们外出打工了。几年间,儿子挣了钱,也谈上了对象。订婚时,女方家要的彩礼多得吓人,福民都没有打退堂鼓。他从银行贷,向亲友们借,硬撑着把儿媳妇娶了回来。在这穷山沟里,娃能娶上媳妇,就是莫大的幸福和荣耀。
第二年春上,儿媳妇生了个孙子,全家高兴得合不上嘴。孙子三岁时,能离开妈妈了。王福民急着给银行还贷款,就和儿子商量,让把媳妇带出去打工挣钱、还账。
女娃见识浅,跟包工头干了一年活,心就动了。她甩下娃,跟着包工头远走他乡了。突如其来的打击,使一家人无法承受,王福民老婆一气之下,高血压突发,差点送了性命,花了几万元抢救,保住了命,人却瘫了。
当初,若不让儿媳妇外出打工,就让她帮着他们干地里的活儿,兴许一家人还散不了。王福民坐在场院里的石礅上,手里握着旱烟锅抽着闷烟,望着天空,心事重重。当初,为什么要赶着让娃出去啊!他双手捶打着自己的头。
门前的大路上,来了几辆车,王福民急忙把二儿媳喊回家,把门锁上。
他推着轮椅上的老伴,在门口晒着太阳。
邻居的虎娃憨,嘴里流着口水站在场边,眼睛死死盯着来往的车辆,瞄着帮扶他的干部来了没。唉!虎娃他爸过去也是个能行人,头脑活,在外跑生意,老汉死了多年,留下了憨憨儿子活受罪哩。先帮扶虎娃的是个女干部,不知咋的,后来给调整了年龄长的男干部,这人脾气好,每次来都给虎娃带几件衣服,还带好吃的。那虎娃,不等帮扶的干部走,就到场院里,给在场院里的那些妇女和娃娃炫耀!
王福民抬起头,帮扶他们的干部杨帆,站在了他的面前。然后,他坐了下来,与福民谈着脱贫的事。杨帆出生在农村,对农村熟悉。他说,看着王福民,就像是他堂伯。他对农民有感情,工作也有思路。为此,王福民也真佩服杨帆,但他就是不想配合他,沉默着,小伙子很无奈,只好放下给他老婆买的常服药,尴尬地告辞了。
送走了杨帆,王福民把圈拦门打开,牵出羊来,向屋后的山梁上赶。
羊儿在坡上吃着草,他闷闷地坐在坡头,心里装满了事。
老二媳妇要上班了,工作是杨帆给找的,他坚决不让去。他王福民再不能弄这鸡飞蛋打的事了。深刻的教训,是他心里永远忘不掉的痛。每遇到村里有陌生人来,他都挡着儿媳,不让与陌生人搭话,让她待到屋里,把娃管好,截断她与外界接触的一切机会。
啥叫幸福,王福民坚决地认为,幸福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团团圆圆。
坡上那块地
今年风调雨顺,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 可就是总有野猪来破坏。
村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只剩下上了年纪的老人。爹在村里总喜欢管事,把村里的劳力集中起来,按年龄大小、身体强弱搭配,编成了巡逻队。每到夜幕降临,爹带领村里的人,扛着铁叉轮流上岗巡逻,守护着旺长的庄稼。
早上,我刚上班,爹就打来电话说,昨天晚上,几个巡逻的人图懒了没有尽职,让野猪得逞了,把村里旺财家的两亩玉米损坏了一大半。爹在电话里叹着气,要我买几捆爆竹送回家去。爹态度坚决,说要严防死守,坚决打赢这场庄稼保卫战。
我按照爹的要求,买了几捆爆竹,开车送回家里。
这些年为了不让爹种地,儿女们都没少费心。爹总是不肯歇着,执着地种着坡上那块地。爹说过,只要自己腿脚能动,就绝不让地荒了。他种麦子、种玉米,还种各种蔬菜,给在城里住的儿女和朋友们送,就是为了让大家吃到粮食和蔬菜时,永远感恩坡上那块土地。
农民如果不种地了,还是农民吗?这是爹的口头禅。他坚决不肯离开村里,不舍坡上那块土地。
几十年前,他们一大家人从外地逃荒落脚到这山里。当时,没有粮食吃,全家七口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娃们饿得哇哇叫。爷爷借了二斗麦子,从别人手里换来了那块坡地。爹是家里的长子,从小就跟着爷爷上到山梁上,挖地,施肥,种麦子、玉米,才使一家人有了饭吃,度过了饥荒。爷爷过世时,给我爹千叮咛万嘱咐:农民到什么时候,都不能把土地丢了。
大集体时代,生产队收了这块地进行集体耕种。土地下户时,爹又特意用别的地把这块地换了回来。现在日子好了,咋也不能让地荒了。
“爹,土地再好有啥用呢?一亩地多打个几百斤粮食,还不如我在外面打一天工呢!”我说道。
近些年,农村人都外出打工挣钱去了。男人上建筑工地,女人进工厂或在附近找些零活干。我自学了建筑方面的知识,在工地上给建筑公司带工,日工资四五百元,咋都看不上这几亩地了。
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辛辛苦苦忙活一年,到头来一算账,除去种子和化肥,就是没有打几天工挣的钱多。可爹还是舍不得把地租给别人,这毕竟是家族的救命地。几十年来,爹像伺候孩子一样伺候着这块土地。他舍得出力,深翻施肥,精耕细作,土地每年也都真情回报,打的粮比谁家都多。爹爱着土地,恋着土地,他熟悉土地每一个呼吸,每一次欢笑,每一场喜悲。
爹每次外出回到家,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地里走一走,看一看。当看到那绿油油的庄稼时,他的心就像开了花。
爹心里明白,当下农村人确实都不愿种地了,即使种,也是三心二意的,随便把种子播进地里,就不用心管了。粮食产多产少也无所谓了,反正人们吃的不指望它了。
当下种地是划不来,村里就有几块地荒了。爹就是不忍心让地荒了,每每看到有地块荒了,他就有犯了罪的心理,觉得这不是他这代能做出来的事。
秋天到了,饱满的玉米把人们的希望染成了金色。在爹和乡亲们夜以继日的管护下,玉米、黄豆长势喜人。我回家帮爹收割秋庄稼。
突然,意外发生了,爹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小腿摔骨折了。爹住进了市里的中心医院,可躺在病**的爹仍惦记着坡上那块地的庄稼。
我就对爹说,干脆寻人把那地租出去。爹沉默着,没有说话。看得出,他的内心很复杂。
一个月后,我回了一趟老家,把地租给了旺财家。回来后,我把上边有王旺财的签名和鲜红鲜红的手印的协议,郑重其事地交给爹,让他保管好。
爹问:“你把地租出去了?”
我点点头,从包里取出了五百元钱递给爹:“租出去了,这是租地的定金。”
爹没有接我递过的钱,红着脸说:“有人种就好!我不是要钱,我是怕把地荒了。”
寻 找
初冬,市电视台栏目组的李主任和摄像师老王找到我,要我领着他们去秦岭北麓下沿山村庄,寻找贫困救济对象。
李主任负责的《百姓生活》栏目有个“送温暖”的专题节目。每年初冬,栏目组都要招募社会爱心企业和人士,捐赠一批救济物资,送到偏远的山区,帮助有困难的村民度过寒冷的冬天。这个专题节目做了十多年,获得了上级宣传部门的嘉奖和社会的好评。
过去,我在镇政府民政办工作,上级民政部门分配的救济物资数量少。
在每年入冬时,镇政府都安排干部进村入户对困难群众进行摸底排查,谁家缺钱,谁家少粮,谁家发生了灾祸,都要摸准建档。而这些工作,是要靠村干部来完成的。工作能力强、办事公道的干部上报的救济户,一般都能经得起群众的监督。而有的村干部就不能把政府救济政策完全贯彻落实好,在群众中造成了不良的影响,损害了政府形象。
镇政府把救济面扩大了,为了筹集更多的救济物资,通过市电视台发出倡议书,调动社会各方面资源,争取各界更多的捐赠以帮助那些有困难的村民度过寒冬。
我们驱车进了几个村庄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家。中午时分,我们来到靠山的王岭村。我曾在这儿驻过村,村里谁家的门向哪个方向开着,我都知晓。这些年,村里的变化大,路平了,灯明了,过去废弃的涝池,也都被改造成了景观,东边还建起了文化广场。村民们吃过饭,就聚到广场上,年轻人打着球,老人们晒着暖阳,手里还弄着草编,山乡里宁静而和谐。
“老钱!”有人喊我,我急忙走过去。
是老村长王大农。他今年七十多岁了,身体硬朗,在村部里协助年轻人干点事。他见到我,尤为亲切。
记得1998 年冬季,镇上发救济物资。村里把受救助对象户报上来,物资由村委会领回村里统一发放。政府要求给每个困难户一袋面粉、一桶食用油。而他们村上进行了变通,仅给了面粉,没有给食用油。这样就余下了几袋面粉、几桶食用油。
几天后,村干部这种分配办法被群众举报了。我和一名副镇长负责调查处理。
当时,村干部统一口径,还给困难户做了工作,集体对抗我们的调查。
后来,在我们的再三说服下,还是王大农说出了实情。
村上没有经济收入,干部们跑项目、开会,在镇上饭店请客吃饭欠下了上千元的账无法归还。年终了,饭店老板逼着要账,他们就开会研究,决定截留困难户的救济物资,拿面粉和食用油给饭店顶账。镇长知道后狠狠地批评了他们,让给困难群众赔情道歉。但要解决问题,稳定群众情绪,就必须把救济物资及时给群众补上。于是,我牵线搭桥,联系爱心企业捐赠了面粉和食用油,解决了村上的困难。从此,我每次来王岭村,王大农他们就说起那事,感谢我救了他们的急。
王大农招呼我们到村部里走走,路过新造的涝池,向左边看,一排新盖的小楼,漂亮别致。
我问:“这儿不是王双喜家的老庄基吗?”
大农回答:“是的。”
我就急切地问:“王双喜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唉!日子好了,他走了。”王大农叹息地说,“王双喜去年春季去世。他那两个儿子,这些年在西安干建筑都挣了钱,就把老房子拆了,盖起了漂亮的楼房。”
记得2000 年冬日那个飘雪的中午,我正在镇政府灶上吃饭,王双喜来到了政府大院,反映村主任把给他救济的棉衣给了妇女主任的男人,害得他冷得过不了冬。他要求镇上派人到村上去调查,我接待了他,还请他在灶上吃了饭。随后,在他临走时,我请示领导批准,从库房里给他领取了一套新军用棉衣。后来,他也再没有追问过我调查的结果。
一抹暖阳透过窗户把村部的会议室照得亮亮堂堂。我们在办公室里就座后,李主任把这次来的想法告诉了王大农。大农却拉着我和李主任,走进了两间库房,只见里面堆放着不少的米、面、油,还有上百套被褥和棉衣。
我疑虑地问:“这是?”
“都是爱心人士和企业送来的,村上已发过几次了,这些物资储备在这里,村里有谁家真正需要,就可申请来领。”王大农说。
过去,让谁捐献把人难的,现在要捐给谁,又让人为难。王大农感叹道。
我们站在场院里观看村里的妇女们跳广场舞。小王扛着摄像机,前后左右跑着为她们摄像。她们喜气洋洋,跳得特别卖力。
承 诺
那年,我从学校调到镇政府工作。麦收结束,进入七八月份,镇干部主要的任务是催缴公购粮。我工作的这个镇,催缴公粮是特别难的事。部分村民都不愿自觉地去粮站缴粮,要靠镇、村干部苦口婆心地动员,否则,一些村民就拖着不缴。
为什么会这样?我进村入户后终于明白了。村与村民,村民与村民之间都积压着多重的矛盾,等着干部们上门来解决。问题解决满意了,他们才心甘情愿地缴粮。
镇政府动员会一结束,干部们就进村入户,把村民反映的问题记下来。
能解决的问题,帮助解决;解决不了的,就给村民一个承诺。总之,要让村民把公粮缴了。
我要去催粮的村子,在镇政府的西边。全村三百多户人,已上缴公粮户不过半数,村干部陪同我们逐户去催,村民反映最多的问题是,村上开办的几个砖瓦厂租用村民土地,不按时兑付租金;有的兑付了,也存在克扣现象。我们和村干部就帮助核查、督促,几天后,欠租户兑付了租金,大部分村民就缴了公粮。
对于少数存在问题的村民,我们就入户去解决。我和镇上的团干部小赵深入到三组一户村民家里。进了家门,夫妻俩还在**闷睡着。见干部们进门,女主人才起来。可她坐在床边,拉着脸,沉默不语。我问他们家不缴公粮的原因。
“他家和邻居家有庄基地纠纷。”小赵已经摸清了情况。
邻居是个开砖厂的老板,在建楼房时,把他家的庄基地挤占了一米四。
他们没能阻止住,还打了架,男人的左腿被打骨折了。村干部调解处理,邻居只付了医疗费,而建楼并没受影响,仍然侵占了他家的庄基地。
我走出屋子,对现场进行了观察,发现女主人说的是事实。邻居家漂亮的两层楼房矗立在那儿,把她家的三间瓦屋,逼得丑陋而可怜。但对方的楼房已经建好,拆掉是不可能的。我只能给他们以精神上的安慰,问她男人受伤的腿咋样了,她说,腿伤已经治愈,心伤难以愈合。每每想起人家有钱有势欺侮人,心口就堵得慌,地里的活儿也没心思去干。今年的麦子在地里都长荒了、歉收了。
她的诉说,句句刺在我心里。本想着好说歹说让他家把公粮缴了,我们也就完成任务了。可面对他们,我想好的几套方案都让泪水淹没了,我不忍心为难他们,只是茫然地在他家里家外徘徊着……她儿子坐在里屋安静地做作业。我们和他母亲的谈话似乎没有影响他。
出于教师的本能,我走近孩子拿起他写的作业看,并问了他在学校的学习情况。他让我看了他的素质报告单,还用手指着墙上贴的几张奖状,看来这个名叫高翔的孩子是位优秀学生。我又问了高翔学校的情况,并提说了几位老师的名字,问他认识吗,他好奇地点了点头。我就告诉他,我原来也是一名教师,你们的几位老师,有我过去的同事,也有我的同学。
“叔叔认识我的班主任,也认识我的数学老师!”高翔起身,兴奋地去告诉父亲。
躺在**的男人,坐起来接上了我的话。他们夫妇的脸上不再阴云密布。
小赵给他们讲着国家的政策,承诺解决关于庄基地的问题。
我没有说话。我在想,村民用不缴公粮来要挟政府帮助他们解决问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反映的问题,我们尽管解决不了,但也得帮着想点办法,不能利用他们的善良给他们开空头支票,而要尽己所能帮助他们。
“你们的孩子很优秀!”我由衷地对他们说,“你们两家关于庄基地的纠纷已形成一年多了,矛盾要化解,问题要解决,需要时间。我想你们应该把当下的日子过好,把孩子培养好。”我把电话留给了孩子,告诉他学习上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我。我想,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说罢,我们离开他家回到了政府。我一直寻思着咋样解决他家的问题。
几天后,小赵告诉我,县团委组织中学生暑假科技夏令营,给镇上分配了三个名额。我阅读了报名条件,觉得那家的孩子高翔学习优秀,挺合适的。于是,我和小赵商量,准备给高翔一次机会。我俩骑摩托车去了他家。
家里只有高翔在,他说爸妈去粮站缴公粮了。
我和小赵站在他家门前的场院里,把参加科技夏令营的通知给高翔看。看完通知,他欢快地蹦了起来。
正午的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空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吹过,光影在场院上欢快地舞蹈。
十年后,荣升镇长的小赵邀请我去镇上做客,可这里的一切都变得陌生了,过去我包联的村庄已经改建成了植物园。赵镇长带我走进一栋小别墅里品尝农家美食。进门后,老板娘一眼就认出了我,喜滋滋地给我说着他家这些年的发展和变化。她还特意告诉我,儿子高翔已经从农林科技大学毕业了,在省城一家农业研究所工作,村里的发展规划都是他帮忙设计的。
兄 弟
王永强和王永辉是堂兄弟。他们同岁, 永强是二月生,永辉是九月生,永辉应该把永强叫哥。多年来,永辉从来都没叫过永强哥。他们见面都是“哎!”一声。永强“哎!”永辉就知道是叫他;永辉“哎!”永强也知道是叫他。这样叫着,两人也没觉得有什么别扭的,反而觉得亲切。
他们兄弟在相互“哎!”中玩耍,相互“哎!”中上学、成长。
永强记得永辉曾叫过一次“永强哥”。那是他们都在上小学的时候。
一天放学后,他们帮着家里人去山坡上放羊,把羊群赶到了北坡上,羊在坡上吃草,兄弟俩就在坡上相互追赶着玩耍。在太阳落山时,永辉发现自家的一只羊不见了,就急忙在坡上寻找。永强和永辉分工,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急切地寻找着。后来,永辉发现羊架在东边的沟崖的树杈里,挣脱不开,就拽着野草慢慢下到了半崖去。当他把树枝拨开,扯断绊住羊儿的树枝时,一只脚突然踩空,掉下了十几米深的悬崖。这时,永辉吓得浑身发抖。他急切地呼喊着:“永强哥!永强哥!”听到了喊声,永强也吓得不知所措,他大声安慰着永辉:“你别怕!有我哩!”永强想到自己还拿了一条麻绳,因为,他每次上坡放羊,都要给家里砍点柴火。爹腿有残疾,家里烧的柴,主要靠他去砍。永强急忙拿过绳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崖边,顺着永辉下去的地方,把绳子甩下去,让永辉双手抓牢,借着崖畔上的一棵洋槐树,一截一截,艰难地把永辉拽了上来。为此,永辉非常感激永强,常从家里拿好吃的与永强分享。
永强和永辉上完了小学,又升到了初中。永辉小时候体质弱,家又距离学校远,翻沟过河,经常都是永强帮助他。
初中毕业后,永强就不上学了。爹腿有残疾,干不了地里的重活儿,地里的犁耧耙耱的农活,他都要向大人学着干。永辉的爹在县铸造厂上班,每月有工资,家里情况相对优越一些,住的房子都是翻新的砖木房。
永辉去县城上高中了,永强和永辉两人也就很少见面,谁也就“哎!”
不到谁了。起初,两人都不习惯,永强在地里干活,偶尔,就想到了永辉。
他默默地站在田野里“哎!”上几声,都没回音,心里就很失落。他常想念在城里上学的永辉,孤独而茫然。
永辉在学校学习用功刻苦,年年都能领回奖状。永强常去他们家,看着永辉家墙上贴的奖状,木木地发着呆,心里是酸酸的,惆怅撞击着他的心灵。他爱看书学习,可他今生不可能再有上学的机会了。
永强整日忙在田间地头,收种碾打,把太阳从东山背到西山。几年后,村民们选永强当了村主任。他早出晚归,出东家,奔西家,忙着村里杂七杂八的事务。
永辉考上了大学,四年后大学毕业又考上了公务员,进了市委机关工作。几年后,永辉的父母也住进了城,他工作繁忙,也就很少回老家了。
永强就更少能见到永辉兄弟了。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今年夏季,家乡连遭暴雨袭击,河水暴涨,农田被淹,房屋倒塌,灾情非常严重。救灾工作开始,镇政府向社会各界发出了倡议,呼吁大家为灾区救灾和恢复家园献爱心,并组织了大型募捐活动,邀请在外工作的社会各界人士,回家乡献爱心。王永辉也在被邀请之列。
在举行募捐大会那天,王永辉赶了回来。
在募捐大会现场,永强看见了永辉,他被镇上的干部们包围着。永强连着“哎!”了几声,永辉似乎都没有听见。镇上的李镇长告诉永强,他是王永辉副县长,你小声点,别乱叫。
永强的脸红到了脖根,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前几天,他就听说永辉要回来参加活动。他还为永辉准备了蔬菜和他爱吃的水果,可直到永辉离开时,他都没有想起送给永辉,他只是远远地和永辉挥手告别。
兴运的婚姻
我退休后,回到了故乡县城居住。那天,在人民公园遇见了我初中同学张兴运。在老家我俩的家是邻村,相距四五里路。上初中时,我俩是同班。
那时,张兴运就有对象了,我和同学们都特别羡慕他。
那个年代,山村里贫穷落后,男孩子多,女孩子少。家有儿子的父母都担心孩子长大了找不下媳妇。于是,男孩子十二三岁后,父母就张罗着给孩子找对象定亲。先下手为强,要给儿子把媳妇“占”上。
张兴运订的对象是我们村里的淑侠。她的爷爷奶奶上了年纪,爹腿有残疾,干不了重活,娘在生产队里挣不上工分。家里三个女儿,淑侠为大,两个妹妹在上小学,老的老,小的小,日子过得很是恓惶。淑侠满十二岁时,张兴运家托人上门提亲,淑侠爹收了兴运家的礼金,就答应让淑侠和张兴运订了婚。
淑侠长得俊俏,细眉大眼。她上学时比我低一级。在校园里,同学们见了淑侠,都喊着:兴运!兴运!喊得淑侠羞红了脸。那时,我就想兴运这家伙真是兴运啊!
初中毕业后,我去了县城读高中,兴运没有再上学。他回家下地干活挣工分,犁、镂、耙、耱,收、种、碾、打,农活儿样样都能拿得起来。
更重要的是,他还常去帮淑侠家干活。
土地分配到户后,淑侠家分了十几亩地。淑侠爹干不了地里的活儿,要靠淑侠和母亲干。肩扛担挑的重活兴运来就主动帮着干,兴运也很乐意。
他曾对人说,只要苦力能换来媳妇,付出的一切都值得。
在夏收秋种时,我常回家帮父母干活,也曾见到同学兴运,他和他爹牵牛扛犁来帮淑侠家干活。兴运爹躬着腰,走路有点吃力。兴运见人就说,给丈母娘家干活了。他的脸上是满满的真诚和幸福。
两年后,淑侠在渭北煤矿上班的姑父为她找了一份工作,让她去煤矿下属的一个化工厂上班。那年春节时,淑侠回家过年,穿得洋气而富贵,谈吐优雅而大方。人们都说兴运这下根本配不上淑侠了。我见了兴运,就试探着和他聊,让他觉悟点。他冲我一笑,自信地说,订婚这么多年了,送钱送礼不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多数时间都在为她家干活。人心都是肉长的,淑侠不会昧良心的。我向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我祝福他永远兴运、永远幸福。
兴运二十二岁那年,向淑侠家提出了结婚的请求,淑侠家总是以各种理由拖延,越是拖,兴运家就越逼得紧。最终,在兴运二十六岁那年,淑侠家提出了退婚,让兴运家人算账。两家人争争吵吵,兴运站在场院里把淑侠全家骂了几辈,但最终也没能成亲,淑侠家如数退了礼金。
可怜的兴运,遭遇退婚后,似天塌了一般,睡在家里的土炕上,很长时间都没有出门。在兴运三十六岁那年,爹托人从陕南山里给他抱养了个女婴。家里买了一头奶山羊,给孩子喂奶。父母给他照管着女儿,兴运早出晚归,下地去干活。
我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了外地工作,就再也没有了兴运的消息。
几十年后,我们同学相见特别开心。兴运告诉我他在公园对面的高档小区居住,要我一定去他家里参观。
兴运的女儿上了大学,又考上了研究生。她毕业后,在铁路设计院上班,现在已是个工程师了。女儿为了孝敬父亲,给他买了二百多平方米的大房子。我不好推辞,就随他去了他家。进了门,兴运给我介绍他家的装修,说用料都是高档的,家电都是名牌的。参观完,我真为兴运高兴。那天中午,兴运还请我在小区东边的如意餐馆吃了饭。
此后,每隔几日兴运就打电话约我去如意餐馆吃饭。看样子,兴运和餐馆的女老板很熟悉。那女老板三十多岁,干练泼辣。走进餐馆,兴运就帮着服务员招呼客人,取餐纸倒水,一切都熟悉而自然。
中秋节那天,兴运又打电话约我去吃饭,我真不好意思去。他不厌其烦地打电话,我就从家里带了瓶白酒,来到如意餐馆。他要了四个菜,我俩边吃边喝。几杯酒过后,兴运的话多了起来。他喊来餐馆女老板,要她给我敬酒,还问她认识我不。女老板摇摇头,表示不认识。他就骂她:你个瓜女子。你叔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和你妈和我都是同学。我惊讶地问兴运,老板她妈是谁?
兴运告诉我,老板就是淑侠的女儿。我仔细打量,她长得还真像年轻时的淑侠。
出了餐馆,我问兴运淑侠的情况。他说,淑侠在煤矿下属的化工厂干了几年临时工,后来嫁了个小煤矿的老板,夫妻俩的煤矿几年后因为发生了不安全事故,被政府强行关停了。他们赔得一干二净不说,更不幸的是淑侠还患上了肺癌,三年前就去世了。
兴运说到这儿,声音有些哽咽,他拿出手机,给我找寻着淑侠的照片,泪水打在抖动着的手机屏幕上……杏 花 嫂
学校招聘保洁员,来了一位老人应聘,因年龄超出了要求,后勤主任就没有聘用她。
老人不肯放弃,再三说自己身体硬朗,手脚利索,保证能胜任保洁工作。后勤主任征求我的意见,我也就见到了这位老人。
见到我,她低头哭泣着。
我看着她,佝偻的腰身,瘦骨嶙峋的。但那双大而有神的眼睛告诉我,她一定是我过去的熟人,可我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
二十年前,我在乡里的小学担任校长。三年级有个叫程倩的女生,平时旷课、迟到,自由散漫,期中考试语文、数学两科都不及格。班主任和我商量,决定去她家进行家访。
程倩家距学校五六里路,山道弯弯,下沟过河很不方便。我和班主任去的时候,程倩正和村里的娃娃在场院里玩打面包的游戏,她家的门紧闭着。问她家里大人去哪儿了,她说家里没有人,就跑开了。最后,我们还是见到了程倩的爷爷奶奶。从跟老人的交谈中,我们知道了程倩家的基本情况:爷爷奶奶与他们分开住,就在程倩家的后边。程倩的父亲在县铸造厂上班,母亲就隔三岔五去县城住,而把女儿程倩和正上初中的儿子丢给爷爷奶奶来管。程倩奶奶说儿媳就不是个过日子的人。说这话时,老人家的嘴上都带着劲,脸都有点扭曲:那个不装心的,生娃不管娃,整天就不着家。
在我们和奶奶谈孙女的学习时,爷爷半天都没说话。在我们起身告辞时,爷爷突然开口说,这个家大人不爱干活,娃娃不爱学习。他叹着气,显得很无奈。爷爷送我们出村,一路说着感激的话。
半个月后,在村上召开的一次群众大会上,我见到了程倩的母亲杏花嫂。她身材高挑,白皮肤,大眼睛,穿衣也很讲究,坐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大会结束,我和班主任招呼她喝水,和她谈程倩的学习情况,可她总是绕过话题,轻描淡写地应付我们。还说娃自有娃的福,书念好念坏,长大他们都会有一碗饭吃。她还自信满满地说,她儿子将来接他男人的班,到县铸造厂上班,女儿随便找个工作,都不是啥大事情。我们看得出,杏花嫂说这些话时,很有底气,信心满满。
认识后,我见她就喊嫂子。在街镇上遇见过几次,她都很热情地打着招呼。村干部告诉我,杏花整日在镇南北街上漂,家里的活儿全扔给公公婆婆,就连自己的女儿、儿子都很难见到她。她喜欢交往,在社会上认识的人很杂。诸如谁家申报个庄基地、给孩子报个户口啥的,她都非常热心地给人家帮忙。她也因此混得风风光光,给自己跑出了一串串的故事。
程倩的学习成绩时好时坏,不能持之以恒。三年后,她小学毕业升入初中。偶尔,我在街上遇见杏花嫂,她还是风风火火地在给人帮忙办事。
后来,我离开乡里的学校,应聘到城里的学校任校长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没错,眼前的老人就是当年的杏花嫂、我的学生程倩的母亲。我不敢相信,岁月竟把一个曾经那么**的女人磨成了这般模样。看着她,我的心情极其复杂。杏花嫂那刀刻般的皱纹里,流淌着串串泪珠。
十年前,程倩的父亲不幸离世,县铸造厂也早破产了,程倩的哥哥没能接替上班,而去了新疆打工,在那里成了家,很少回家。程倩初中毕业后,与镇上的一个小伙子私奔,在外面漂泊了几年又分手了。后来,程倩又去了广东的电子厂打工,而且把自己嫁到了南方。
“你别笑话我,我这一生命不好。”杏花嫂喝了一口我递上的水说,“这人的一生,就似打墙的板,上下轮着翻啊!”
我耐心地听了杏花嫂的诉说,答应让她先试着干。我还特意给她安排了容易打扫的行政楼后院,叮咛后勤人员多关照她。而她恳求我,要去打扫学校的操场。我说那儿要干的活多且重,怕她的身体撑不下来。她说,学生活动多的地方生活垃圾就多,她就能多捡拾些废品。
我看着眼前的老人,当年那时尚风光的模样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