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五一”假期。学校调休,将五月一日当天的休息日移至周六,这样周六、周日连续两天全校师生休息。并且,为了照顾家在外地的老师,学校还允许相关老师将当天的课务集中调至上午上完,然后下午便可以启程回家。据说这是校务会议上吴双人教导特地提出的,为的就是照顾全校这十一位青年教师;当然,个别泾渭当地的小年轻不在此照顾之列。

可黄鸿榉和另外两位小年轻都是外县的,即使早走半天也来不及于周五当天赶回家里。为此,他们商议一起去找徐校长,但一想到他那副说话硬邦邦的样,又不敢。最后,还是觉得去找吴双人教导比较妥当。本以为吴教导会为难,没想到他却一口答应,还说这事他就做主了,校长室那头他会去解释。三人满心欢喜。

黄鸿榉回家,最快捷的方式是坐轮船。泽州与仁和两个城市之间有一条全长近两百里水路的泰伯江连通,而泾渭镇正好在这条水道离泽州市不到三十里路的地方。黄鸿榉家乡皇坟乡呢,又在离仁和县城不到四十里路的地段。泽州与仁和每天有一班客轮相通,相互对开,都是朝发夕至。

星期五的早上,黄鸿榉上完第一、二两节课,便急忙回宿舍提上行李,匆匆赶到泾渭镇的轮船码头,唯恐错过了九点半钟的班轮。谁知他刚赶到,还来不及擦擦额头的汗水,就看见那轮船从远处的水面上呜呜地开来了。上得船,买好票,一脚踏进船舱,但见眼前黑压压一片全是人,找不到一个空位。来回观察一番,他只好选择船舱尾部靠窗的旮旯里,铺张报纸,席地而坐。

心想:将就几个小时吧,兴许,到了下个码头,会有人上岸,留出空位的。

细想起来,还不到一年的时间,黄鸿榉已是第四趟往返于这条水道了,自然,对这条繁忙热闹的水上交通要道也已了如指掌。这条泰伯江,西起仁和所在的太湖,向东到达泽州后,经由吴淞江直奔大海。据说,西周初年,泰伯、虞仲兄弟俩,为成全其父古公亶父传位于季历的愿望,断发文身而奔吴,最先落脚地为现仁和市的梅里乡,建三里之城、七里之郭,大兴农桑。为了满足灌溉农田的需求,并解决南方水乡的水患问题,他们发动民众开挖疏浚了一条近两百里长的河道。后人不忘其恩德,便将其命名为泰伯江。这条连接仁和、泽州两地的大江,除了其源头太湖,一路上分别勾连起了仁和境内的范蠡湖、鹅震**与泽州的太公湖、丰泽湖等四个硕大的湖泊。黄鸿榉想,这简直是一条不折不扣的润泽大地、泽被苍生之江啊!

下午三点多钟时,轮船进入鹅震**。穿过鹅震**,到达西北面**口码头的时候,已近四点了。黄鸿榉上了岸,看看日头已经偏西,但阳光依旧热烘烘地,他走了不到一刻钟路,后背心就已经汗涔涔了。

暮色苍茫时分,黄鸿榉终于回到了清水村。

一踏进家门,黄鸿榉发现弟弟鸿榆已经先于自己到家了,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和父母、大哥鸿樟及嫂子周英他们说着话呢。读村小四年级的妹妹鸿佳,此刻正起劲地逗着一旁睡在摇篮里才满月的侄子,不时地发出一阵阵咯咯咯的笑声。

见自家的二儿子回家了,等待已久的母亲张腊梅赶紧跑进灶屋,端出早就烧好的饭菜,招呼全家吃晚饭。

晚饭后,嫂子周英带着侄子,回前面新起的楼房里休息去了。哥哥鸿樟陪着父亲,与刚回家的两个弟弟聚在堂屋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家常。母亲张腊梅照例去灶屋间洗洗刷刷忙碌了。妹妹鸿佳饭前才翻完小哥的包,此刻又翻起了二哥的,千方百计地想翻出点儿两位哥哥给她带回的礼物来。当她抠出了黄鸿榉给她买的一大包大白兔奶糖时,竟然高兴得哇的一声跳了起来,并迫不及待地剥出一颗塞到嘴里,还蹦跳叫嚷着奔到嫂子周英那儿,说是要给新出生的侄子分享。

黄鸿榉家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家庭。他家所在的清水村位于皇坟乡的东北端,西接梅里乡,东靠方桥乡,村里的农田都跟这两个乡只隔着一条田岸,是个名副其实的鸡鸣三乡之地。当年江南始祖泰伯在梅里建城,死后下葬于梅里东面的鸿山上,后人为了纪念他,便将鸿山改名为皇坟山,皇坟乡因此而得名。后来,皇坟山一带的乡亲们,每年清明节前后,都会自发去皇坟祭拜。这一风俗代代相传,至今便形成了附近乡亲们清明节游皇坟山的习俗。慢慢地,皇坟山脚下也就自然形成了一个集市,每到清明节,都热闹非凡。而泰伯之弟虞仲,死后则被安葬于距梅里更远处的虞山上,也就是黄鸿榉读大学时所在的那个城市。当然,对于家乡的这段辉煌历史,黄鸿榉也是读了大学后才知道的,他为此倍感自豪。

但故乡与家庭,给黄鸿榉更多的却是贫穷与苦难的记忆。黄鸿榉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父亲黄全根初小毕业,母亲张腊梅是文盲,一生抚养了他们兄妹四人。清水村大集体种田那会儿,因为他们兄妹都还年幼,父母拼死拼活干了一年的农活,挣回的工分,到年终也不够拿回全家的口粮。这让黄鸿榉父母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好在父亲黄全根还有一门竹器手艺,所以,一到隆冬的农闲时节,父亲总是夜以继日地做竹匾、竹筛、竹篮、篾席、笆斗之类的农家日用品,然后每天早上赶往附近几个乡镇,甚至仁和市的集市上去出售,以换回几个钱。虽说和村上其他乡亲一样,每到第二年春末夏初青黄不接之时,全家老小还得过上一段忍饥挨饿的日子,但这日子过得至少没比乡亲们矮上一截,父母亲也就释然了。

那时候,村上别人家的孩子一到十五六岁,父母们往往会让其辍学,到生产队挣工分去,无论男女。可黄鸿榉父母不这样想。黄鸿榉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时父亲黄全根总是对他们兄妹几个说:一定要好好学习,有了文化,人就有了盼头,也才会有出息。父亲还说,种田苦,读书也苦,而且更苦。但只要读书这点儿苦能吃了,长大后生活中其他的苦也就不怕了。他希望他们兄妹尤其是三兄弟个个都能长成参天大树,个个成材,为此还对着大门外场地上的树木,指树取名,给他们分别取名为鸿樟、鸿榉、鸿榆。至于最小的妹妹,也就按顺序取名为鸿佳,希望整个大家庭一切都和和美美。只可惜大哥鸿樟读书时正值动**年月,错失了考大学的机会。

黄鸿榉小学毕业那年,国家取消了推荐上学的政策,恢复考试入学制度。一向读书用功、成绩优秀的鸿榉、鸿榆兄弟俩从此一路顺利地考取了初中、高中,眼看着考大学也大有希望。而此时,早已在家务农,帮助父亲养家糊口的大哥鸿樟,已经二十出头,按照当时乡下的规矩,应该娶媳妇成亲了。如果成亲,自然也就意味着要另立门户,过自己的小日子去了。

那个周末的晚上,父亲黄全根和母亲张腊梅特地把他们兄妹四个召集到堂屋的八仙桌前,召开家庭会议。父亲严肃地对大家说,经过他与母亲的再三考虑,决定暂时推迟大哥鸿樟说媳妇、结婚的事宜,以帮助父母一起挑起养家糊口的重担,让下面三个弟弟妹妹安心念书并考上大学。同时,他还告诉鸿榉、鸿榆、鸿佳三个,将来一旦考上大学,捧上公家饭碗,尤其是成家立业后,一定要懂得感恩,在生活上要谦让、照顾大哥,尤其是不得在分家产方面与大哥争高低、论多寡。另外,以后鸿榉工作后,除去生活费,工资归家里统一支配,以帮助弟弟鸿榆、妹妹鸿佳继续完成学业,直至他们都参加工作。

后来,一如父母所愿,黄鸿榉顺利考取了太湖师范学院中文系,成为黄家乃至清水村第一位大学生。这在当时的四乡八镇一时成了大新闻,成了乡亲们茶后饭余的谈资。那些与黄家熟悉的乡亲们纷纷前来祝贺,祝贺这个世代务农家庭的孩子有了出息,书包翻身,从此捧上公家饭碗,前途无量。一向在村里因为多子贫穷而抬不起头的父亲黄全根,更是顿觉扬眉吐气,从此遇见人也不再低眉顺眼了,走路时连腰杆也挺直了许多。那时,尽管家里仅够温饱,可父亲还是为自家的大学生儿子鸿榉风风光光地操办了一场喜宴,邀请老师、亲朋好友与乡邻们前来分享。

其实,以黄鸿榉的高考成绩,当时还有许多其他门类的大学可报考,但考虑到师范院校学生伙食费全免,每月只需十块来钱的零用钱,父亲便毅然要求黄鸿榉报考师范了。再说,黄鸿榉从小的理想也是当老师,这倒与父亲的意愿高度吻合。

说起来,黄鸿榉这一理想的萌生,主要是受了他初中班主任的影响。黄鸿榉初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名叫秦昌福,泽州市人,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毕业于泽州大学,后来到仁和县皇坟乡中学当了一名乡村教师。黄鸿榉所读的初中并不在皇坟乡镇上,而是位于皇坟山脚下集市旁的一座废弃的尼姑庵里,是一所隶属于皇坟乡中学的片中,名叫水月初中,因为这座废弃的尼姑庵名为水月庵。那时候,秦昌福老师是镇上中学派下来的片中负责人。这所僻处乡野的学校,除了秦老师这个公办老师,其余的全是散居于附近村巷的民办或代课老师。除了大白天上课,一到傍晚或星期日,整个校园冷清得连鬼都捉得出。

学校背靠着皇坟山。大门朝东,门前是一片宽敞规整的长方形场地,原为庵场,现在辟为学校操场。因为年深日久,原先铺地的金山石条如今都已支离破碎,石缝里还长出了一蓬蓬青青野草。但场地中央一左一右的两棵银杏树却依然苍翠挺拔,一到夏秋两季,华盖蓊郁,树上树下,成了禽鸟与孩子们的乐园。场地的两头,竖着两个篮球架。场地之外,悠悠流淌着一条小溪,无声无息的,就像这平静流逝的日子。进得校门,在南北两边庵堂的废墟上,新建了两排瓦房,分别用作初一初二年级的教室。中间还建了座简陋的小花园,不过里面种着的可不是什么花草,而是学生们勤工俭学的蔬菜与庄稼,倒也一年四季都郁郁葱葱。

再往里是一座院落,高耸的山墙围着里面一栋三开间门面的小楼。楼上是老师们的宿舍,但除了秦老师,似乎没有什么老师住。楼下为办公室,里面除了五六张老师们的办公桌,更多的堆放着杂七杂八的橱柜、书簿、篮球之类的东西。小楼前面是个小天井,中央凿一口井,井水清冽幽深,井栏圈被岁月勒出了道道印痕。井边四周铺设成青砖鲫鱼背地面,苍苔斑驳。井口上面覆盖着一棚葡萄架,盛夏的时候,一串串葡萄垂挂下来,在风中摇曳,常常馋得孩子们直流口水。

秦老师是学校里唯一住校的老师。那时的他四十五六岁,一米六五的个头,走起路来一摇一摇的,对人总是笑眯眯的,很有亲近感。学生们都很喜欢他,尤其是黄鸿榉这些他班上的孩子,更是和他熟得跟亲人似的。记忆中,他星期日从不回家,即使是漫长的寒暑假也不回,似乎终年都住在学校。后来,才看见一个年岁与他相仿的女人偶尔会在周末来到学校,一打听,是他的妻子,在镇上的中心小学当老师。但作为学生,黄鸿榉他们都不知道她姓什么。再后来,又看见秦老师的妻子带来了一个小姑娘,想来应该是他们的女儿了。有人说那不是他们亲生的,而是领来的。究竟是真是假,学生们也不便多打听。

秦老师教书极负责极认真,所教成绩在学校的三个并行班中总是第一,即使放到镇上中学比,也是名列前茅的。那时国家已经恢复高考、中考制度,教育部门甚至全社会也慢慢地开始以分数来衡量老师教书的优劣、学生学习的好坏。秦老师本来就受学生喜欢,家长欢迎,加之教书能出成绩,大家都对他更加敬佩了。他除了教课本知识,还常常鼓励学生阅读课外读物,并定期让学生到学校图书馆借阅书籍,这极大地拓展了黄鸿榉这帮乡下孩子们的视野。在班上,黄鸿榉的学习成绩好,语文尤其好。每周的作文,常常会被秦老师在班上当作范文来宣读,有时还会被贴在班级后墙的黑板报上来展示。受这份荣誉的激励,黄鸿榉学习更加努力了,到中考的时候,居然以班级总分第一的好成绩考取了皇坟乡镇上的高中。

黄鸿榉至今都记得,那年快初中毕业的时候,学校要在每个毕业班发展两名团员,黄鸿榉就是其中之一。可当时还是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发展对象的表格必须经过生产大队审批同意盖章后才能生效。黄鸿榉父亲因为经常干竹器活,走所谓的资本主义道路,多次受到大队部的批评教育,但仍屡教不改,父罪及子,大队对此不予通过。这消息对黄鸿榉不啻闷头一棍,把他打得好几天都神志不清。

不料秦老师得知后,便以学校负责人的名义,亲自赶往大队部做工作,最终说服他们在表格上盖了章。放学后,还特地把他留下来,安慰一番过后,又鼓励他道:生活中遇到困难在所难免,但万不可灰心丧气,而应该积极设法去克服战胜它!

两年的初中学习生活,与秦老师相处的点点滴滴,让黄鸿榉在潜移默化中喜欢上了秦老师,也喜欢上了老师这份职业。从此,当老师,当一个像秦老师那样的好老师的愿望,像一颗种子,在黄鸿榉心田生根、发芽了。

现如今,黄鸿榉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老师了,每每想起秦老师,他的心头总是暖暖的,充满感激之情。

第二天,黄全根家为黄家的第三代热热闹闹地大操大办了一场满月宴。傍晚,送走了亲友们,他们一家子便围坐在一起吃晚饭。父亲黄全根今天似乎特别高兴,因为中午满月喜宴时要招待客人忙事情,他自己没喝酒,也没让儿女们喝酒。现在终于轻松下来了,仿佛是为了补偿大家似的,他拿起酒瓶,对大家说:“来,今天高兴,我们大家都一起喝点儿酒!”

说着,便亲自给张腊梅、三个儿子和自己的酒杯里一一满上酒,并带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鸿樟、鸿榉、鸿榆三兄弟见父亲难得如此高兴,也纷纷举起酒杯,相互热热闹闹地碰起杯,一边说笑一边喝酒。

两杯白酒下肚,父亲黝黑的脸膛泛出红晕,对面前的三个儿子说:“因为你们争气,让我们黄家翻了身。如今,鸿榉当了老师,鸿榆也将成为未来的老师。我真的替你们高兴哪!”

黄鸿榆就在哥哥黄鸿榉升大三那年,也考上了东江师范学院,成为黄家第二位大学生。一门连出两个大学生,别说是清水村,即便在整个皇坟乡也找不出第二家!

“但是,希望你们记住,这也是改革开放政策好呀!”父亲的话匣子一打开,似乎就收不拢了,“如果不恢复高考,你们读书再聪明也没用,只能像鸿樟一样在家种田。所以呀,我们要感谢国家的好政策!”

说罢,父亲又是一口酒下肚,脸就更红了。在黄鸿榉的印象中,父亲平时滴酒不沾,他喝酒,要么特别高兴,要么特别悲伤。记得自己读五年级的那个冬天,父亲因为做竹器活深夜被大队民兵抓住,大队干部为了杀一儆百,第二天傍晚召开广播大会,让父亲当着全大队父老乡亲的面做检查。检查回来,父亲把自己关在家里,喝了一夜的闷酒。

“死老头子,高兴成这样!”母亲张腊梅安排好鸿佳睡下,走到堂屋,“少喝点儿。”说着要夺父亲的酒杯。

“哎呀,没事!我难得跟儿子们说点儿话,你烦什么呀!”

父亲又呷了口酒,对儿子们说:“来来来,你们也喝酒吃菜!”

黄鸿榉知道,父亲今天有点儿喝高了。但看他正在兴头上,也不好劝他,只得任由他。

“鸿榉啊!”父亲看着黄鸿榉,连眼睛都有点儿红了,“你呢,离家虽然远了点儿,但要知足,要好好珍惜这份工作。要像秦老师一样,认真教书,对学生负责,不能耽误了孩子的前程。泽州那边虽然条件不如我们仁和,但一个老师,每月领着国家给的工资,总归比你大哥鸿樟在家种地强啊!”

黄鸿榉默默听着,一声不吭。但他感觉父亲的话实在,句句在理。其实,在他和弟弟鸿榆心里,父亲虽然是个没文化的农民,但有见识,且目光长远。试想,像他们这样的农家子弟,如果不是父亲顶着巨大的生活压力,全力支持他们兄弟俩读书,他们定然与村上别人家的同龄人一样,如今只能在家种着地,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文化人。

“还有呢,鸿榉呀,你今年也已经二十一岁了,按照我们乡下的规矩,也该找对象了。村上的阿三,跟你同龄的,前阵子已经定亲了。”

父亲突然话锋一转,扯到这事上来了。看来,他并没醉,只是话多而已。黄鸿榉想。

“我……我还早吧?”黄鸿榉不假思索地答道,“过两年再考虑吧。”

“不早了!”父亲坚定地说,“你可别学你大哥,他那是因为要帮我供你们读书,婚事才拖后的。再说,现在田地都包干到户了,种出来的粮食除了上缴的公粮,留足自家吃的,我们可以拿去卖钱了,所以不愁吃穿了。还有,空闲的时候,我和你们大哥还能继续做竹器生意,赚点儿外快,我们家不再穷了!”

“可是,我不想在泽州那边找对象。我还是想回到仁和来。”

黄鸿榉向父亲亮明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父亲放下手中的酒杯、筷子,沉默了片刻,一时似乎也找不到说服儿子的理由。作为父亲,他的确想让儿子鸿榉回到家乡,回到自己身边,让他和老伴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但儿子既然吃了公家的饭,就得服从国家安排啊!哪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想到哪儿就到哪儿呀?再说,鸿榉老是这样不安分,总想着回家,肯定会影响工作啊!

“鸿榉呀,你可得安心工作啊!”这会儿,父亲索性推开面前的酒杯,不再喝了,两眼盯着儿子,表情也严肃起来了,“其实呢,只要你找个也是端公家饭碗的对象,在哪儿成家都一样。”

黄鸿榉知道自己现在跟父亲说什么也是多余,干脆不再吱声。

第二天一早,为了赶上那趟往返于仁和与泽州之间的班轮,黄鸿榉便带着母亲为他准备的一大包昨天宴席剩余的红烧蹄髈、糕团点心之类的食物,告别家人,踏上了返回泽州市三吴县泾渭中学的路途。

清晨的田野格外地赏心悦目。举目四望,整个原野一派葱茏。麦子抽穗了,油菜结籽了;那些春天里绚烂一片的紫云英田,现在已经长出了一畦畦嫩绿的秧苗;就连路边的田坎上,踢脚绊倒的也全是颗粒饱满的青蚕豆。

江南的春天已不再烂漫,它正慢慢地成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