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水乡的丰泽湖碧波**漾,一望无际。

灿烂的阳光照在水面上,跳跃着碎金般耀眼的光芒,随着喧响的波浪,在眼前涌动成一簇簇欢悦的花朵;随后又化作一波波丝绸样明黄色的波浪,向远处滑去,消失在一片淡蓝色的水天相接之处。

年轻的黄鸿榉独自静坐在湖边的青草地上,心绪似面前的湖水般起伏,辽远而迷茫。

今天是一九八三年四月十七日,星期天,黄鸿榉的二十一岁生日。自然,与往年一样,他没有告知任何人,也没有惊动任何人,更不会举行任何仪式。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是个大学生,身处热闹的都市,正满怀希望地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而今年,自己却已然成为一名不折不扣的乡村教师,被命运之神无情地抛弃在这异乡的僻远之地!

都说流年似水,莫非,那四年无忧无虑的大学时光就这么流走了?自己就要以这样的方式正式步入社会,开启教育生涯?他问自己。

今天一早醒来,黄鸿榉发现同宿舍林子丹老师的床铺上空****的,才想起林老师昨天一放学便回家去了。因为他是本地人,家住他们所在的泽州市三吴县泾渭镇东南面的沈墓乡,离泾渭镇也就十多里,所以可以经常回去的。而自己呢?家乡却远在离此地足有一百多里地的仁和县的皇坟乡,路远迢迢,自然是不可能时常回家的。

早起以后,黄鸿榉在宿舍用酒精炉下了点面条,算是把早饭应付过去了。和其他年轻老师一样,他的宿舍位于泾渭中学西南角。那是一排又破又旧的低矮潮湿的瓦房,原来是学校的教室,后来乡政府翻建扩容学校,在前面六百多米处征地新建了一栋三层教学楼,其中二楼的一半用作教师办公室与校长室、教导处、政教处、总务处之类,其余一半和底楼、三楼全都用作了教室。

教学楼的东面,紧挨着围墙,还新建了个教工食堂,面积不大,也就三间大瓦房,一间为灶屋间,另外两间为餐厅。因为资金短缺,乡政府暂时无力新建教师宿舍,就把这排老旧的瓦房保留了下来,临时让老师们将就着住。

其实,原先泾渭中学的师资除了少数五六个住在镇上的公办教师,其他都是四散在当地乡间的民办老师与代课教师,因而他们都不会住在学校。改革开放以来,三吴县与泾渭镇政府为了规范办学,切实提高教育教学质量,招收了一批大学毕业生充实师资队伍,光去年就一口气进了十一位包括黄鸿榉在内的年轻教师。所以,这排低矮潮湿的瓦房内,住着的其实都是黄鸿榉这样的非泾渭镇的小年轻们。而黄鸿榉与林子丹更倒霉,他们的宿舍正对着一处先前保留下来的同样老旧的公厕。每天从宿舍进进出出,都得接受那厕所臭气的“熏陶”!

泾渭中学是一所纯初级中学,学生都是本乡的通学生,午饭是早上上学时学生们自己带到学校的,食堂负责为他们蒸热,然后按班级取回,在教室用餐。老师们则在食堂用餐。早晚两餐,无论学生还是老师,食堂都不提供,必须自行解决。

今天早餐过后,黄鸿榉步出寝室,在宿舍区的外走廊转了一圈,发现其他同事的宿舍门有的紧闭,显然是回家去了;有的虚掩着,估计睡懒觉后刚起来,还没吃早饭呢,不便去打扰。他回到自己屋里,寻思着也没事可干,便走出校门,上小镇溜达去了。

泾渭镇是个名副其实的小镇。整个镇子临水而建,两条街面顺着河流铺开。其中一条依着泰伯江,由西而东;另一条沿着春申河,从南往北。它们的交汇处,自然形成了一个汊港,也是镇子的中心,全镇最为热闹的地方。泰伯江水深而宽,江水浑浊,来往船只穿梭不息;而春申河水流湍急又清澈,向北四五里直抵丰泽湖。两条水流一清一浊,泾渭分明,小镇由此而得名。

黄鸿榉漫无目的地在镇中心的街道上转悠着。正是上午九点钟光景,邮电所、信用社、日杂店、粮店、饭店、面馆以及理发店、煤球店等,与小镇居民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商店全都热热闹闹地开张了。店堂内顾客出出进进,川流不息。商店对面的街道旁,各式各样的摊点一字排开,从附近乡村以及渔村前来赶集的人们,将自己吃不掉或是不舍得吃的各种时鲜蔬菜、鸡鸭禽蛋与刚从河里捕来的活蹦乱跳的鱼虾,全都肩挑手提地运到镇上来出售。小镇的居民手提菜篮子,三三两两地轮番赶到这些摊位前观望、挑拣、讨价还价。摊位上,不时地有鱼虾蹦出囚禁它们的塑料盆,还有些鸡鸭鹅,大概不甘心主人将它们出卖,竟然挣脱了双脚的捆绑,嘎嘎叫闹着飞到街面中心,慌得主人们手忙脚乱好一阵追赶折腾。

黄鸿榉一边走一边看,感到特别的亲切有味。记忆中,当年他的父母和他自己就曾经是这些摊贩中的一员。而眼前那一长溜等待出售的农家食材,他更是熟悉得几乎能报出每一样的名称。

骤然间,黄鸿榉感觉有一样湿滑腻腻的东西重重地砸在自己的脚背上。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条不大不小的鲤鱼!

“哦,对不起,对不起!”

几乎是同时,他的前面出现了一位弓腰捡鱼的男子。

“吴教导!”黄鸿榉一看身形,就认出了对方是自己学校的教导主任吴双人。

对方抬起头:“哟,是小黄老师呀!”显然他也很诧异。

“吴教导,您买菜呀?”话一出口,黄鸿榉便觉得是明知故问,“这鱼是您的?”

“是的呀。”吴双人一边把那条依然蹦跳着的鲤鱼重新捡回菜篮,一边满脸堆笑地冲黄鸿榉道,“大概它是认得你的,所以非要跳出篮子让我跟你打个招呼。”

黄鸿榉被对方的幽默感逗乐了,不禁站在大街上哈哈大笑。

随后,两人又攀谈起来。末了,吴双人教导还热情邀请黄鸿榉去自己家吃午饭。黄鸿榉也不客气,满口答应。于是,黄鸿榉帮忙提着菜篮子,两人一前一后朝吴双人家走去了。

吴双人教导家在泾渭镇北边的一座两开间楼房的私宅内,他和爱人都是土生土长的泾渭镇人,一个在镇上中心小学,一个在中学。年纪都三十来岁,膝下有个女儿在上幼儿园。到泾渭中学工作半年多来,除了那些与自己一起住校的小年轻老师外,这吴教导可以说是黄鸿榉最熟悉、最亲近的人了。黄鸿榉永远也不会忘记,去年九月一日,开学第一天的早上,作为新教师的自己,在教学楼底楼的走廊内迎面遇见了一位表情严肃、气宇轩昂的老师,出于礼貌,便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老师好”。

可对方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便径直离去了。黄鸿榉当时格愣了一下:这人架子可真大呀!但因为急着要去教室上课,也就没有多想。

第二天午后,黄鸿榉正在办公室全神贯注地批阅学生作业。

突然,有人走到他办公桌前:“小黄老师,真是不好意思啊!”

抬头一看,原来就是昨天走廊上遇见的那位。黄鸿榉急忙站起身来,可那位老师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笑眯眯地说:“小黄老师快坐!”说着顺手拖过一旁空位上其他老师的凳子,坐在黄鸿榉身边。

“我是教导处的吴双人。”那老师态度十分和蔼,解释道,“前两天因为去县文教局参加开学工作会议,没有赶上学校昨天为你们这些新教师举办的见面会,所以昨天上午居然把你当成学生了。”

黄鸿榉一时间有点儿不知所措,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说什么好。

“主要呢是因为你穿着这件青年装,看起来特别像个学生。”

吴双人老师把目光移到黄鸿榉身上这件藏青色的外套上,继续解释道,目光里满是亲切的笑意。

如此和蔼可亲的态度让黄鸿榉原本紧张的情绪顿时放松了下来。他欠了欠身子,想跟对方说自己以后一定会注意的。可没等他张口,吴双人老师又半开玩笑地说:“其实也很好,说明你小黄老师年轻有为嘛!”

黄鸿榉有点儿不好意思,脸上又泛起了一阵红晕:“吴老师,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争取做一名好老师。”

吴双人老师下意识地抬腕看了看表,站起身,将右手重重地搭在黄鸿榉的肩膀上,看着他的脸,鼓励道:“嗯,好好干!有什么困难找我。”语毕,便离去了。

后来,办公室的老教师们告诉黄鸿榉,这吴双人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别看他平时一本正经一脸严肃的样子,其实很热心,能力又强。还说,你小黄老师如今得到吴教导的青睐,前途无量啊!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从此,作为领导的吴双人教导对黄鸿榉呵护有加。在开学第二周的新老教师师徒结对仪式上,吴双人教导特地安排自己当年的语文老师、泾渭中学德高望重的前辈,也是在三吴县语文教学界颇具影响力的姚德群为黄鸿榉的指导老师。这样的待遇,在他们这一批十一位新教师中,是独一无二的。

泾渭中学党支部书记兼校长也是当地人,名叫徐增祥。他是由部队转业到地方的干部,被安排到泾渭中学当领导已有十多年了,现年五十六岁。作为一把手领导,他敬业,治校有方,在泾渭中学可谓树大根深。本来,泾渭中学的管理井然有序,徐校长也感觉得心应手。可自从去年来了这十一位高校刚毕业的新教师,一方平静的池塘仿佛放养进了一群不安分的黑鱼,兴风作浪,再也没有消停之日。

黄鸿榉记得去年九月末一个周一的上午,学校紧急通知第四节课过后,所有老师到会议室开一个短会,部署当天下午全校的大扫除工作,以迎接三吴县文教局与泾渭镇政府对学校的突击抽查。会上,校长室、教导处、政教处、总务处等各部门领导分别讲话、部署、提要求,会议开了近一小时也没有结束的意思。这下,新教师们也许是肚子饿了,也许是不耐烦了,竟然一个个先后提前退场直奔食堂午餐去了!黄鸿榉看看同伴们都走了,也悄悄地提前退了场。老教师们虽然也觉得领导开如此冗长的会议,各部门反反复复啰里啰唆强调一件事并不合适,但都习惯性地规规矩矩静坐着等会议结束。他们看到这些青年教师居然如此大胆提前退场时,都惊讶得面面相觑。坐在台上的领导们尤其是徐校长,更是看在眼里,怒在心里,但又不能当场发作。

下午迎检工作一结束,徐增祥校长便要吴双人教导逐一通知这十一位新教师到校长室隔壁的小会议室开会。知道了缘由,大家陆续走进会议室,默不作声地坐等徐校长的光临。足足等了十分钟,才看见徐校长铁青着他那张马脸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是一位副校长和吴双人教导。在主席台前坐定,徐校长以犀利的目光在每位新教师的脸上扫了一遍。黄鸿榉觉得,那目光仿佛是一道X 光,像是要直抵每个人的内心。再环视全场,有的涨红了脸,有的沉着头,也有的把脸侧向窗外,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各位老师,今天校长室特地召集大家开一个会,”台上的吴双人教导首先开口,宣布了会议的开始,“主要是就学校的教师纪律问题给各位新老师明确一下。”

下面的新老师人群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好像微风吹过水面**起的一层涟漪。

“下面,请徐校长给大家讲话。”

徐增祥校长直了直他那伛偻的脊背,再次威严地快速扫视了全场一遍,开口道:“各位老师,我想首先请大家确认下自己现在的身份,你们现在已经不再是大学生了,而是人民教师!”

语气生硬而严厉。全场静得能听见窗外一片梧桐叶飘进室内的瑟瑟声。

“那么,作为老师,如果有学生在你上课的时候,莫名其妙地中途离开课堂,你会做何感想呢?”说着,徐校长呷了口紫砂杯中的茶,然后“笃”的一声重重地把茶杯放在桌上,继续说道,“让人震惊的是,今天上午我与其他校领导在跟大家上课的时候,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下面先是一阵肃静,接着便有人轻声议论道:“这是一回事吗?”

“是呀,半小时就能解决问题的会,非要拖上一个小时。为何不反思一下自己呢?”

“无端地浪费别人的时间,无异于谋财害命!”

徐校长对下面的这些议论报以威严的一瞥,然后继续说道:“今天我以校长室的名义在这里宣布一条规定:以后,凡是学校举行的会议,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缺席与中途离开;否则,将按违反校规校纪予以处理!”

说完,徐增祥校长对身边的吴双人低声嘀咕了几句,便与那位副校长起身离开了会场。

现在,吴双人教导独自一人坐在台上了。

“各位老师,刚才呢,徐校长代表学校给大家就开会纪律问题提了点儿要求,”他面带微笑,“大家如果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提出来一起讨论一下嘛。”

坐在下面的这十一位新教师都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这吴教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就默不作声。

良久,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吴双人教导明白一时也很难跟这些小年轻沟通出个什么名堂来,便立马转移了话题:“好,这个问题咱们暂时放下。下面,就请大家畅所欲言,谈谈到泾渭中学工作近一个月来的感想,或是工作与生活上的困难吧。”

不料吴教导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了一片热烈的话语声。有的说,宿舍太破旧,大风天漏风,下雨天漏雨。有的说,食堂每天连早晚饭都不提供,让我们自己做饭太不方便。还有的说,学校没有浴室,现在大热天还可以到校外的池塘里野浴,天凉了怎么办?

此刻,吴双人教导坐在台上,一边把小年轻老师们的意见逐条记下,一边不时地抬头看看大家,眼睛里充满着对大家的理解与同情。这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增加了彼此的信任。更主要的是,让这些年轻的新老师们心头都漾起了层层暖意。

就这样,一个本来充满火药味的批评教育会,开成了一场推心置腹的恳谈会。最后,吴双人教导十分诚恳地对大家说:“各位老师,非常感谢大家今天的开诚布公。大家所反映的问题,我一定会如实上报校领导,并竭尽所能恳请学校尽量予以解决。你们是学校的新鲜血液,是生力军,也是学校的希望与未来!在此,我真诚地希望大家能以一位人民教师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为人师表,为咱们泾渭中学的美好明天做出应有的贡献!”

台下报以一阵热烈的掌声。

在所有的小年轻老师中,黄鸿榉是与吴双人教导肩并肩最后离开会场的。

“小黄老师,跟着姚老师学习,很有收获吧?”吴双人教导侧过脸,关切地问。

“姚老师对我很热情的。”黄鸿榉真诚地说,“谢谢吴教导的关心!”

“嗯,很好!”吴教导又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我希望你既要学习姚老师的精湛业务,又要学习她崇高的师德啊!”

“哦。”当时的黄鸿榉似乎是听懂了,又似乎没全听懂。

而吴双人教导说完,就顺手推开了徐增祥校长办公室的门,进去了。黄鸿榉在原地愣了下,便独自回办公室去了。

这会儿,黄鸿榉足足走了一刻钟光景的路,终于来到了吴双人教导的家。跟吴教导爱人打过招呼后,吴教导便热情地把他引进楼下的书房内,泡上一杯茶,让他坐在沙发上看书。自己则上厨房做饭去了。

过了一会儿,黄鸿榉却走出书房,走进厨房,撸起衣袖,站在吴双人身边,又是择蔬菜,又是杀鱼,边干还边跟吴教导说,自己是农家子弟,从小在家帮着父母干农活,烧菜做饭样样都会干。

说实话,吴双人教导是真心喜欢这位小年轻,人厚道实在,又拎得清。

“那么,会在这煤炉上炒菜煮饭吗?”吴教导一边就着煤炉嗞啦嗞啦地炒着菜,一边问。

“不会。”黄鸿榉说,“我们乡下都是在灶膛用稻柴烧饭的。”

“以后呀,等你成家了,可就要在煤炉上炒菜做饭了。”吴教导回头冲黄鸿榉笑笑,“对了,有女朋友了吗?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不要。”

“为啥?”吴教导有点儿纳闷。

“我还小。再说我乡下哥哥才结婚,父母暂时还没钱考虑我的婚事。”

“哦,是这样呀!”吴教导也就不再提这个话题。

其实,黄鸿榉不想找女朋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没有说,那就是他不愿长期待在这个穷乡僻壤,他想到时候找机会调回家乡仁和去。

午饭过后,黄鸿榉看看吴教导家的女儿哭闹着像是要睡午觉了;再说人家好不容易有个星期天,也需要好好休息。他便推托说自己还要回学校批改学生作文,就知趣地告辞了。

回到街上,抬头看看天,风和日丽,午后的空气里弥漫着熏人的花草的香味。黄鸿榉便决定沿着这春申河一路向北,去丰泽湖边兜兜圈子。

步行到丰泽湖畔也就六里多路,这对从小生活在农村的黄鸿榉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明媚春光里,这一路上翻卷着碧浪的麦田,明黄耀眼的油菜花田,成片成片连着一座座坟岗的嫩绿色的桑树地,还有那飘带样悠悠流淌的小河,与散落于广袤田野间的那粉墙黛瓦的村巷人家,他都感到那样的熟悉和亲切!

但丰泽湖的辽阔与壮观,还是让年轻的黄鸿榉深深地震撼了。因为在他的家乡仁和县皇坟乡,只有小河流小池塘,这样的一望无际,这样的碧波**漾,他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再说,作为一个农家孩子,从小到大,除了读大学所在的那个名叫海虞的城市,他从没有去过其他地方,从未见过大江大河大湖;至于大海,那更只能是对着书本遐想而已。

打从分配到三吴县泾渭中学以来,黄鸿榉也还是第一次如此宁静地独自面对着大自然。此刻,他的思绪如同漾在天空的白云,飘忽四散而凌乱。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除了想回到家乡,他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任何打算。而即便是这点儿想法,他也只能自己在心里想着,绝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他怕让别人尤其是让学校领导知道,否则会说他不安心工作。有时他甚至希望每一天都上班而没有星期日,因为一到休息天,他都会感到特别的无聊与孤独,心里空落落的,像个孤魂野鬼。

他甚至羡慕那些在湖面上空飞翔的鸥鸟,它们都有方向与目标。可自己呢?竟然迷茫得如同一名流浪者,游**到哪儿算哪儿。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行尸走肉吧?这样的情形太可怕了,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必须改变,尽快改变!他在心里警醒自己。

可是,该怎样改变呢?或者说,该为自己确立什么样的奋斗目标呢?难道就在这异乡客地当一辈子乡村教师吗?不能!自己当年刻苦读书,为的就是要跳出农门,脱离苦海,进城捧上公家饭碗,从此生活无忧,不再像自己的父母那样辛苦劳碌却还缺衣少食。可如今,公家饭碗是捧上了,却依然待在这样荒僻的乡村。更要命的是,这儿的一切,甚至连自己家乡都不如!不,岂止是不如,简直差远了!

“黄老师,你怎么会在这儿呢?!”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黄鸿榉的面前居然站着一个大孩子,脸色黝黑,肩膀上扛着一杆网兜和一杆鱼叉,手提一个竹鱼篓。

黄鸿榉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班上的学生姜进。

“你怎么也在这儿呀?”黄鸿榉也很惊讶,不禁反问了一句。

“我家就在这儿呀。你忘记啦,我是渔业村的呀!”

黄鸿榉这才依稀想起,去年接手这个班级的时候,学生花名册上是有这么个家庭栏里赫然填着“渔业村一组”几个字的学生。他当时还觉得好奇:怎么还有专门的渔业村呢?自己在家乡读书的时候,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可从来没听说过有同学是渔业村的呀!为此,他还特地把姜进找进办公室询问呢。

“原来你也会捕鱼呀!”看到学生,黄鸿榉意识到自己这样半躺在草地上的姿势有点儿不雅,便立马站起身来,“来,让我看看你今天的收获如何。”说罢,就一把将姜进的竹鱼篓夺过来,放到跟前仔细地翻检了起来。

“行呀,居然捕了那么多!”黄鸿榉一时间也很兴奋,完全忘却了刚才的烦恼,“还鲫鱼、鳊鱼、窜条鱼什么的样样都有。”

“那当然。”姜进得意得眉飞色舞,黝黑的小脸蛋笑成了一朵墨菊,“你以为我只会读书啊?”

“你小子,还挺得意的。”黄鸿榉摸摸自己学生的脑袋,顺势将姜进往前一推,“好,再去网几条,让老师我亲眼见识一下你的捕鱼本领。”

可姜进却站在原地不肯动了。

“走呀!”黄鸿榉催促道。

姜进不好意思地挠挠自己的脑袋:“黄老师,不好意思,中午出来的时候,我老爸特地关照我一点前回家的。可现在都已经超过三点了,再不回家,肯定要挨揍了!”

“好,那你就赶快回家去吧。”

“对了,要不这样吧,”姜进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说,“你陪我回家吧?一来呢我可以跟老爸、老妈说是遇见老师了才耽搁回家的,二来你也可以顺便家访一下呀。”

“臭小子,算你鬼点子多!”黄鸿榉迟疑片刻,上前轻轻刮了姜进一个头皮,笑着说,“行,今天我就舍命陪君子,帮你一次!”便有说有笑地跟着姜进走了。

半个多小时以后,黄鸿榉终于把自己的学生送回到家门口。

姜进父母见儿子班主任老师驾到,满心欢喜。热情邀请黄鸿榉留下晚饭。可黄鸿榉却怎么也不肯,说是要赶紧回学校,因为还有一堆作业没批阅呢!姜进父母见老师执意不肯,就去屋里拿出一包新做的热气腾腾的青团子、白团子,还有隔年腌渍的毛豆干,给老师装了满满一袋子;然后,姜进父亲还亲自开上拖拉机,直接把黄鸿榉送回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