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学年一晃而过。

黄鸿榉终于圆满地把自己在秦亭中学的首届学生送走了。说圆满,主要是自己班级中考成绩无论是平均分、及格率,还是优秀率都是年级第一;并且,自己所教语文的成绩也很出色。全班有三分之一的学生考入三吴县三所重点中学,另外三分之二分别被中专校与普通高中录取。其中,已经升迁至邻乡青山乡乡长的房俊辉的女儿房艳,和钟义权校长的儿子钟成,都顺利录取到了三吴县中。梁惟一因户籍关系迁回原籍,转学去了上海就读。

学校人事也有了大变动。随着一位专职副书记的退休,陈必胜改任副书记,分管全校党、团、妇群工作。黄鸿榉被提拔为副校长,接任陈必胜分管初中部教学工作。总务处龚主任被镇政府借调去了秦亭镇职教中心筹建处,负责基建;副主任米志坚代理总务主任。

这样的人事变动看似波澜不惊,合情合理,其实却是钟义权校长的精心布局。如此一来,这两个学校行政管理的核心岗位全都换成了他自己的人马,而陈必胜、龚主任这两位前任厉校长的得力干将被排除在外。

出乎黄鸿榉意料的是,新学期开学,他除了担任一个班的语文教学,居然还兼任该班班主任。对于这样的安排,他十分纳闷:副校长还当班主任?这种事放在任何一所学校都不可能发生呀!可现在偏偏落在自己头上了。而且,如果不是一把手校长的授意,别人根本不可能这么安排。那么,钟校长这是为什么呢?

是他这三年来从一名普通教师一跃而成为副校长,升迁太快了,所以特意给他压重担,堵别人的嘴巴,同时也趁机考验下他?或者是上一届学生他带得太好了,需要他继续带下去?思来想去,黄鸿榉都不明白。但既然学校这么安排了,自己就接受,并尽量把每一项工作都做好。于是,为了工作方便,除了校长室之外,他还要求在年级组安排一张自己的办公桌。

新学年,秦亭镇终于撤并掉了散落于太湖边的最后一所片中——堰头初中。茶壶老师申老师与其他几位老师都归入秦亭中学。申老师因为临近退休,加上又是钟校长的恩师,被照顾安排在学校图书馆工作,提前进入了养老状态。

近来,外面的世界变得喧嚣纷繁起来。

星期天早上八点来钟,黄鸿榉拎着篮子去菜场买菜。一下楼,走在大街上,发现平时宽阔空旷的街道变得格外喧闹拥挤。

衣服鞋帽摊、各类首饰摊、刀具制品摊、文具摊、各式果脯摊等等,在街道两边一字摆开,绵延数百米。人流络绎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其间还夹杂着人们的熙攘声、自行车的响铃声与摩托车的突突声。

好不容易挤进菜场买好满满一篮子菜,刚走到菜场出口处,却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叫喊:“黄老师!”

一回头,看见一个小男孩背着一大袋色彩鲜艳的儿童玩具,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原来是班上的学生卢泰临。

“你这是干什么?”

“卖玩具呀!我这是从泽州北门的小商品批发市场批来的。”

卢泰临有点儿腼腆,用手挠着脑门,然后又放下袋子,挑出两个芭比娃娃,塞到黄鸿榉手上,“这两个挺好玩的,送给您女儿吧。”

还没等黄鸿榉反应过来,他就背起袋子,一溜烟地跑开了。

黄鸿榉看着手中的两个芭比娃娃,笑着摇摇头,嘀咕一声:“这小子!”

周一一早到校,黄鸿榉在校长室放好包,就直奔教室维持班级纪律。早读是七点三十分开始的,到了二十五分,全班同学都陆续到齐了,唯独卢泰临的座位还空着。黄鸿榉倚靠在教室前门的门框上,整个身子一半在内一半在外,心里惦记着卢泰临是否会迟到,因为今天第一节课是自己向校内语文组老师开设公开课,凡是第一节空课的老师,都会来听课。而听课老师一般七点三十分后都会陆续来教室了,如果有学生迟到,那不明摆着让其他老师知道自己这个副校长治班不严吗?到二十九分,在黄鸿榉的焦急等待中,卢泰临终于一路奔跑着冲进教室,在座位上落座之后,才发现自己的班主任黄老师居然站在门口呢!

黄鸿榉也没心思多管他,看到课代表站到讲台前领读后,他便急忙赶到年级组办公室去取语文书与备课本。一路上,已经劈面遇见几个前来听课的老师了。

上完课回到办公室,听见年级组的老师们都在议论关于三吴县拖拉机厂转制的新闻。三吴县拖拉机厂是一家位于秦亭镇大运河边的大型国营企业,黄鸿榉班上就有卢泰临等好几位学生家长是这家企业的职工。所谓转制,就是企业由厂长或副厂长之类的企业高管承包,其性质由国营企业变为民营企业;同时,承包人有权重新聘用职工。换言之,将有一批职工不再被企业聘用而成为下岗工人。听老师们议论,随着这次三吴县拖拉机厂转制,他们的一些亲戚与朋友就下岗了。之前,黄鸿榉也只是在报纸、电视等媒体上看到全国各地关于国营企业转制与职工下岗的新闻,现在却实实在在地发生在身边了。下岗,也就意味着失去生活来源,这将使多少家庭一下子陷入困顿呀!

现在,黄鸿榉终于明白:其实,前两年妻子小叶所在的供销社开始实行承包制,就是企业转制,只不过小叶作为柜长可以优先拥有承包权,并且原柜组员工都继续留任岗位,因而没有出现下岗工人罢了。

再往深处想,黄鸿榉觉得十多年前自己乡下老家所实行的联产承包责任制,不也是一种转制吗?但在那时,农民家家户户都承包到了责任田,从此都为自己种地了,个个欢天喜地!

这么一想,黄鸿榉也就了悟了:从过去的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到现在的企业转制,都是为了解放生产力,都是改革开放的必然。在这样的改革面前,社会的震**与阵痛,也就在所难免了。

回到校长办公室,黄鸿榉发现办公桌上一张关于增补学校党支部委员的选票,候选人有两位——黄鸿榉、米志坚,二选一。

黄鸿榉毫不客气,在自己名字前的圆圈内打了个钩,然后折叠好,交到隔壁的支部组织委员、校办主任老沈那儿。

下午还有个初中部教研组组长、备课组组长会议,主要听取各教研组老师对学校教学管理的建议,同时布置学校关于教研组学科建设的相关要求。会议是黄鸿榉布置教导处召开的,主要由教导主任负责,他代表校领导出席并做发言。现在,他得起草一份发言稿。这是黄鸿榉担任教研组组长、教导主任,一直到现在的习惯,每次发言,他都认真准备稿件,绝不即兴发言。这在一般人看来,也许是一个管理者没有水平的表现,但黄鸿榉恰恰认为,这是认真负责的表现,同时也是对会议本身与所有与会者的尊重。

今天的会议很是热闹。在提建议环节,数学李老师与物理文老师这两位资深教研组组长特别尖锐。

“我感觉现在我们初中部的教学管理有点儿乱。一是一些班级的自习课被部分老师随意占用,学生的自主学习时间被无端剥夺;二是眼保健操时段,总有部分学生还在校园里奔来奔去。希望校领导加强管理。”数学李老师说。

“是呀,这种现象之前可是没有的。是得引起校领导的高度重视了。”物理文老师立马附和。

说实话,这两种情况的确存在,但要说“之前可是没有的”,显然与事实不符。但既然今天是听取大家建议的,那就必须虚心接受。于是,黄鸿榉当即表态:“谢谢两位老师!这的确是学习管理上的疏忽,我会如实汇报给钟校长,并在校长办公会议上加以讨论,并尽快拿出改正措施。”

在场的老师们全都窃窃私语起来。

回到办公室已经很晚,黄鸿榉坐在办公桌前,突然想到妻子叶玲珑昨晚关照自己的事。看看其他几位校长都不在,他掏出包里的几张名片,给三个班上当乡镇企业老板的学生家长,逐个拨了电话,希望他们对妻子的五金交电柜台多多关照。但他心里明白,现在企业都承包了,老板们都得精打细算,即使来做成点儿生意,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利润丰厚了。

新年过后,卢泰临突然不到校了。黄鸿榉向其他班他的同村同学了解,说是他春节后跟随父母去了泽州市,好像是去城里小商品市场帮父母看店去了。黄鸿榉很是无奈,同时又为这孩子的中途辍学深感惋惜。现在这年代,连个初中都没毕业,跟文盲有啥两样?但是,他又无可奈何。再到教导处一了解,发现全校各年级几乎都有这样的流生!

钟校长近来身体老是打岔,说是三天两头会莫名其妙地腹痛。去了几趟乡卫生院,配点儿药吃,稍微缓解了些。那天早晨上班,黄鸿榉刚坐定,就听到办公室电话响起。接起电话,原来是钟校长的声音:“鸿榉吗?我昨晚腹泻,在卫生院挂水,今天不上班了。”

“哦,好的,钟校长。您不要紧吧?”黄鸿榉关切地问。

“没事,挂点儿水消消炎就好了。”钟校长说,但声音明显有些疲惫,“如果局里有什么电话,重要的,你及时转告我。”

“好的,好的。您安心养病。”黄鸿榉挂了电话。

当晚,黄鸿榉与妻子小叶带着女儿,拎了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前往钟义权校长家探望。钟夫人招待他们在客厅坐定,钟校长便从卧室缓缓走出,坐到他们对面。钟校长的脸明显消瘦发黄,眼窝也塌陷了许多,看上去精神状态极差。黄鸿榉亲切地询问病情,得知他本周将要每天去医院挂水,怕是不能正常上班了。接着黄鸿榉便把当天县文教局打来的一个电话、下发的两份文件的情况做了汇报。随后黄鸿榉又跟他谈了学校其他的一些琐事。坐在一旁的小叶则边哄女儿,边与钟夫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拉着家常。

本来,黄鸿榉与妻子小叶商量好,趁今天这个机会,想跟钟校长谈谈关于总务处采购的事,因为眼看着暑期就要到来了,全校将进行一次例行的校舍与设施检修,照例会有跟五金交电之类相关的需求。如果能做成这笔生意,对小叶来说,应该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可看到眼前的钟校长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感觉有点儿不合时宜,只得作罢。

看看时间将近半小时,黄鸿榉夫妻俩便知趣地起身告别离开。

那天,轮到黄鸿榉行政值班。整整一个中午,他戴着红袖章,站在校门口迎送师生离校返校。间隙,他信步踱到学校公示栏前随便浏览,却惊讶地发现,这次学校党支部委员增选,入选的居然是总务处代主任米志坚,而他却落榜了!这种有违常规的操作,明摆着,就是陈必胜在算计自己!让他在秦亭中学党支部没有发言权,成为校领导中的跛脚鸭。此刻,黄鸿榉不免有点儿沮丧:尽管自从当上这个副校长以来,他都刻意保持低调,并一心想要和陈必胜搞好关系,可人家就是不领情哪!

他不禁又联想起上次教研组组长、备课组组长会议上两位老师锋芒毕露的“建议”。因为事后经他了解,这两位组长都是陈必胜的同学,其中物理文老师的儿子还认了陈必胜做干爹,他们俩现在是同学加干亲。

那么,钟校长知道此事吗?黄鸿榉又想,这陈必胜本来对钟校长提拔自己,而把他排除在校级行政管理层之外怀恨在心,现在,一定是趁着钟校长病假一周的机会,故意自作主张地提前公示了此次增选支委的结果,以报一箭之仇。等下周钟校长上班,再做做表面文章,给钟校长来个“补奏”,估计钟校长即使心中再有不满,也奈何不了他。再说,虽然钟校长对自己有知遇之恩,但为了校级班子的“团结”,也未必会对他陈必胜怎样。

想明白了这些,黄鸿榉倒也释然了,不再去纠结这堵心的破事。

整个下午,除了病假的钟校长,校长室三位副校级领导都端端正正地坐在办公桌前各忙各的事。站在办公室门口望进去,黄鸿榉与陈必胜在一排,黄鸿榉在前,陈必胜在后。另一排前面坐着分管高中教学工作的朱副校长,后面是钟校长。说起来,这朱副校长比钟校长的资历还老,年纪也比钟校长大几岁。他是前任厉校长的老人,也是秦亭人,虽然能力一般,但人缘极好,为人处世不温不火、四平八稳,似乎跟谁都好,又跟谁都不亲,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师生们都陆续放学后,值班的黄鸿榉在校园巡视。眼看着天也将黑了,整个校园已在暮色苍茫中变成模模糊糊的一片了,黄鸿榉返回行政楼下,准备上楼去办公室取包下班。这时,却发现总务处的灯还亮着,处于好奇,他便走了过去。推开门,看见米志坚正跟一位老板模样的陌生人面对面抽着烟说着话,而整个屋子也被一股浓烈呛人的烟雾笼罩着。

“哟,黄校长!”米志坚看见门口的黄鸿榉,满脸堆笑地站起身,“你怎么还不下班哪?”

“今天我值班。”黄鸿榉也报以热情的笑容。

“来来来,进来坐会儿吧?”米志坚招呼道。

黄鸿榉也不客气,进了门。

那位老板模样的陌生人见状,便站起身来,跟黄鸿榉笑着点点头,随即又转过脸对米志坚说:“米主任,那就这样吧。天不早了,我也回去了。”说着,离开了。

凭直觉,黄鸿榉感觉刚才那人是来跟米志坚谈什么生意的。

至于哪一方面的,他也猜不到。因为总务处涉及的都是跟学校诸如基建、设施设备维修、教师福利等方方面面的事务,面广量大。

“今年暑期学校所有教室要加装吊扇,教师办公室要更换日光灯,还有物、化、生几个实验室的改造,正在跟几个老板见面谈谈,到时让学校挑选下合适的。”米志坚解释道。

很大的生意呀!黄鸿榉心想。所谓的到时让学校“挑选”合适的,不就是你米主任拿出两到三个人选来,供钟校长定夺吗?

而且,钟校长是外行,但凡你米主任着力推荐的,钟校长就一定会认为是“合适”的了。

“米主任,我们家小叶是做五金交电生意的,你看能不能也供你‘挑选’下呀?”黄鸿榉立马说道,看似半真半假,却是单刀直入。

“黄校长,这个得由学校定。”米志坚略微露出歉意,“我只是做个初步筛选。”

“明白,明白!”黄鸿榉微笑着轻轻拍下米志坚的肩膀。

两天后,黄鸿榉带着妻子叶玲珑特地到米志坚家拜访了一次,终于让米志坚答应把他们也列入了“挑选”的范围。临别时,叶玲珑特意对米志坚说:“米主任,那这事就拜托你啦!反正到时该怎样就怎样。”

第二天上午上完课,估摸着此刻钟校长正在医院挂水,黄鸿榉也特意去了趟医院探望,借着说学校事情的机会,把自己妻子有意想揽暑期学校这笔生意的意思,婉转告知了钟校长。因为他自信,只要米主任那边列入“挑选”范围,凭自己与钟校长的关系,还是挺有希望的。

一年一度的中考开考了。因为身体原因,钟义权校长这位秦亭中学考点的主考,今年只是挂个名,考点具体事务以及与三吴县文教局、考试院的相关对接工作都由黄鸿榉这位副主考负责。

县文教局派驻到秦亭中学考点的巡视员是人事科长管成林。

考虑到三天中考期间,管科长从泽州市区的家赶到秦亭,路途遥远,太过劳累,征得管科长同意,并请示过钟校长后,黄鸿榉在秦亭酒店为他专门开了个房间。怕人家寂寞,每天晚饭后,黄鸿榉还代表学校和钟校长,前往酒店看望管科长,陪他说说话。

这上级教育主管部门每年中考派往各中学所在考点的巡视员,一般都是副科长以上的领导。他们名义上只是个中考巡视员,可事实上可以通过这次考试,全面了解与考察各校管理水平的优劣高下。这直接影响着局领导对各校主管领导的印象与评价,甚至还会影响到他们的升迁。所以,各校领导都会抓住这个机会,小心谨慎地接待好这些巡视员们。而管科长又是文教局要害部门的领导,黄鸿榉当然是殷勤有加了。自然,黄鸿榉这样做,更主要的是为钟校长考虑。而钟校长对黄鸿榉的精心安排大为满意,感觉自己没有培养错人。

三天中考结束,钟校长通过关系,从秦亭镇政府借来了一辆黑色桑塔纳小轿车,还特地派人赶到隔壁的青山乡,弄来了两大筐上好的乌梅,带着黄鸿榉等一干校级领导,在校门口热情地为管科长送行,并派人将他送回了泽州市区。

暑期,叶玲珑如愿揽下了秦亭中学的这笔生意,很是开心。

看看自己家的套房因没有装修,太过寒酸,她跟黄鸿榉商量要进行装修,同时还想给家里也装上固定电话。黄鸿榉有点儿犹豫,怕太过招摇。可叶玲珑却说:“都是自力更生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有什么好担心的?”

于是,折腾了将近一个暑假,黄鸿榉叶玲珑夫妇终于把自己的家装修得舒舒服服。

钟校长因确诊直肠癌,暑期,在泽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动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加上属于病情中期,总算暂无性命之忧。但经历了这场大病,健康状况毕竟大不如从前了。他找到了已经调回到秦亭镇任党委书记的房俊辉商量,想辞去校长职务,换个单位颐养天年。后来,房书记跟文教局领导协商,终于决定让他辞去校长职务,留任学校党支部书记;同时,为了减轻其工作量,学校仍然保留专职副书记一职。而秦亭中学校长一职,暂时由老资格的朱副校长代理。

一晃一年过去了,秦亭中学上上下下都以为新学年将有新校长调来。没想到开学典礼上,坐在主席台上主持会议的依然是朱副校长!

四月底,三吴县教师职称评审工作正式启动。秦亭中学是一所老学校,前些年积压着许多应该上中、高级职称却未能上的老师,而上级每年分配下来的名额又十分有限,一般中级职称不超过五个,高级职称不超过三个。所以,每年这个时候,想要参评的老师都削尖了脑袋去校办打探消息,明里暗里找校领导表达诉求。自然,为了调动老师们尤其是年轻老师们教书育人的积极性,上面每年都预留部分破格晋升名额;但这是属于全县竞争的范畴,如果不是教学业绩突出并符合相关要求的,想都别想。

黄鸿榉对照了一下破格晋升高级教师条件,感觉自己还是蛮有希望的。于是,他决定正式申报。谨慎起见,他私下特地到具体负责申报工作的校办主任老沈那儿了解情况。

“小黄校长,今年我们学校想要破格晋升高级的,加上你有两位。”老沈解释道。校办主任老沈五十来岁,所以他跟叶校医一样,平时都称黄鸿榉为“小黄校长”。

“另一位是哪位老师?”黄鸿榉问。

“物理教研组长文老师。”老沈说,“他今年刚好三十八岁,过了今年,就超龄了,再没机会走破格晋升通道了。”

听老沈的口气,学校似乎很偏向于要优先考虑这位文老师了!黄鸿榉想。他是陈必胜的同学加干亲,背后陈必胜一定没少使力托举他。而且,按常理,如果有两位以上的人申报,到时学校一定会将文老师排在第一位的。当申报材料递交到上面,评审组也一定会尊重下面单位的意见,优选考虑这排序在第一的申报者的。

两周后,学校职称领导小组对老师们所申报的职称晋升材料进行评审,这是每年的常规流程。领导小组成员有:书记钟义权,但因病缺席;代理校长朱副校长,黄鸿榉、陈必胜,还有一位分管高中教学的副校长,外加校办主任老沈。所有正常申报的九个中级职称与七个高级职称都依次排序停当,大家都没啥意见。让大家犯难的是破格晋升高级职称这块。本来只有物理教研组长文老师申报,可现在在座的黄鸿榉也要申报,排序就成了问题。于是,主持会议的朱副校长要求大家拿出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来,他说:“我觉得黄校长材料过硬,照例应该排第一。可是,文老师呢,今年是破格晋升的最后机会了,必须予以照顾。作为负责人,我希望他们都上,因为这既是我们学校的光荣,也减轻了今后学校评审的压力。”

朱副校长一开头,大家也便开始各抒己见了。

“文老师是教学骨干,又是多年的教研组组长,历年中考成绩都名列前茅。把这样的一线老师推上去,有利于调动老师们教育教学的积极性。”陈必胜一脸严肃地说。

刚才朱副校长的话虽说是模棱两可,但还不失为公允。现在陈必胜却是态度鲜明了。而且,他居然是当着黄鸿榉的面说出这番话的,这无异于挑衅呀!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会场气氛十分尴尬。

此时的黄鸿榉十分气愤,他很想当即反驳道:文老师是教学骨干,难道我就不是?再说,把他推上去了就能调动教师们的积极性,那么,把我推上去难道就挫伤了老师们的积极性了?可是,他没有。因为他觉得,今天自己没必要跟文老师去争个谁排第一的高低,到时只要学校把自己材料送上去了,自己还是有操作余地的。

于是,黄鸿榉表态道:“大家不必再讨论此事了,我表个态,文老师排第一,我排第二。我呢,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不是要跟下面的老师们去争什么高低。”

此话一出,大家都很震惊:没想到这小黄校长竟然如此有气度!

而陈必胜更是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小子今天是怎么了?是服输了呢,还是以退为进,在憋另外什么歪招?他偷窥了一眼黄鸿榉,满腹狐疑。

等到校办沈老师将评审材料正式送至县文教局后,黄鸿榉抽了个空专门赶到局里。他首先在教研室找到了语文教研员施雅韵。因为职称评审,尽管形式上是由县职称评审办公室负责的,但在具体操作时,各学科组长就是各科教研员,他们对所有参评老师能否晋升有着绝对的表决权。

听完黄鸿榉的介绍,施雅韵对他说:“小黄校长,只要材料送上来了,我们就一定会严格按照要求操作,我相信你的材料是过硬的。”

听了这样的话,黄鸿榉算是彻底放了心。

从教研室出来,他去了趟人事科,发现管科长不在。又去了吴双人副局长办公室,也不在。无奈,他只得悻悻离开办公大楼,准备返回秦亭。

“是黄鸿榉吗?”走到文教局大门口,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

回头一看,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他走来。仔细一辨认,原来是久违的林子丹。

“咦,林子丹!”黄鸿榉很惊喜,“怎么这么巧呀?”

两人握过手,林子丹便引黄鸿榉来到文教局隔壁的县校办工业公司,在他的办公室坐定。

原来,林子丹现在已是校办工业公司的销售科长了。两人寒暄、叙谈了一番之后,林科长特意陪黄鸿榉用了晚餐,还送了一份礼物,并派司机专程把他送回了秦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