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鸿榆把赚来的三十多块钱交给了父母,同时告知了他们自己这个暑期的打算。
父母看着手中的钱感慨万千:本指望三儿子像他大哥、二哥一样,能在工作后为家庭分忧,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懂事,还没毕业就懂得体谅父母了!看来,他们老两口这辈子没白辛苦,一户人家,子女争气、懂事、有出息,比什么都重要!
这个夏天,家里种了两亩地西瓜。和往年一样,为了防止被偷,在瓜地边搭了个茅草看瓜棚,父亲黄全根这几天日夜都守在瓜棚里。每天傍晚,他都要到瓜地去把成熟的西瓜摘下,小心放到停在瓜棚里的黄鱼车里,第二天一早等到女儿鸿佳来替班的时候,他就骑车去附近镇上卖。这样一季下来,也能赚个千儿八百的。现在,鸿榉放暑假了,每天都是跟着他一起去镇上帮忙,这让他也省力省心了许多。
那天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父子俩从镇上卖瓜回来,刚到村口,一头撞见鸿榆骑着自行车从村里出来。
“鸿榆,你去哪里呀?”黄鸿榉问。
“去取点儿东西,爹爹知道的。”黄鸿榆朝他们挥挥手,“下午就回的。等会儿给我在井里浸个西瓜啊!”
黄鸿榉回家后,草草吃了点儿东西,去自己房间取了个小包,挎上,便去瓜棚把妹妹鸿佳替回家吃午饭。他先在瓜棚的竹榻上午睡了一小会儿,醒来后,打开小包,铺开信纸,想给苏晴川写封信,说说自己回家后的情况。可想了半天,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硬是没有写出一个字来。
“二哥,二哥,爹爹突然胃疼,躺在**哼哼呢!”妹妹鸿佳突然跑进瓜棚喊。
“那大哥呢?”黄鸿榉一骨碌从竹榻上滚下来,“怎么这两天没见到他呀?”
“大哥和嫂子带着图程一起去嫂子娘家了,嫂子姆妈住院了。”鸿佳解释道,“我在这儿守着,你快回家去看看吧!”
黄鸿榉急忙赶回家,背上父亲黄全根去了村合作医疗所。医生一番诊断过后,说是浅表性胃炎急性发作,是长期不规律进食引起的。医生建议立即挂水消炎。黄鸿榉则全程陪同,等挂完水,又搀扶着父亲回到家,已是晚饭时候了。
饭桌上,黄鸿榆一边啃着母亲刚从水井里捞起的凉西瓜,一边指着堂屋长条桌上那一堆凉帽说,第二天一早他要去仁和城里贩卖,可能要很晚才能回家,所以建议今晚让二哥鸿榉去瓜棚看瓜,好让父亲好好休息。黄鸿榉满口答应。
可父亲黄全根却对黄鸿榆说:“鸿榆啊,你这贩卖凉帽,要是搁在前几年可是犯的投机倒把罪呀,要批斗的!”
“爹爹,你放心,那年代早就过去了!”黄鸿榆笑嘻嘻地说,“现如今,全民经商,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黄鸿榉在一旁一言不发,心想自己这弟弟以后可能不是安心当老师教书的料,因为他本来就不喜欢当老师,再加上受如今这时势的影响,一心只想着挣钱呢!那么自己呢,是不是有点儿太迂腐,跟不上时代了呢?他问自己,内心一片迷茫,就像大门外那渐浓的暮色。
晚饭后,黄鸿榉、黄鸿榆陪着父母一起围在堂屋里说了一会儿话。
黄鸿榉说,自己在泾渭中学很好,领导、师傅、教研员都很看重他。唯一不满意的就是离家太远了,所以,还是想争取调回仁和来。至于跟苏晴川恋爱的事,他生怕父母反对,暂时不敢告知。父亲黄全根听了,安慰说,还是要安心工作,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铁饭碗。还说,工作调动呢,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如果到时真调不回来,也可以调到与皇坟乡隔壁的三吴县的乡镇,一样的离家近。
“鸿榆呢?你在大学里怎么样啊?”父亲黄全根又问正在一旁跟母亲窃窃私语的黄鸿榆。
“很好的,考试门门过关。”黄鸿榆敷衍道。
“不能只求及格的,还是首先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知子莫若父,黄全根知道这孩子心思活,心机重,从来不肯多说半句话,便又问,“其他方面呢?”
“哦,这学期末,刚刚竞选当上学生会干部。”黄鸿榆补充了句。
“你呢,要踏踏实实,不要浮漂浪**。”黄全根又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爹爹,反正呀,我毕业后不会像鸿榉一样去外地的,一定回仁和来。”黄鸿榆笑嘻嘻地说,“说不定还能留在仁和市里呢!”
父亲瞟了他一眼,心想:这孩子虽说心气高,但一般不会说大话的,现在这么说,一定是有原因的。至于什么原因,自己也不想多问,因为问了也是白问,他不肯说的。
母亲张腊梅呢,坐在一旁也不多言语。只是对着两个儿子说:你们离家半年,都又黑又瘦的,一定没有好好吃东西!说着,心痛地抹起了眼泪。
突然,黄鸿榉想起妹妹鸿佳现在还一个人在瓜棚里呢,急忙起身拿上手电筒,直奔瓜棚。赶到瓜棚口,看见鸿佳正捧着个大西瓜闷头在啃,脸上、额头还沾上了几粒黑瓜子,很是滑稽,他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二哥!”鸿佳仰起一张猫咪花脸,“我肚子饿了。”
“西瓜能饱肚子呀?”黄鸿榉走过去抹掉她脸上的瓜子,“快回去吃晚饭吧。”说着,把手电筒递给了鸿佳。
第二天一大早,黄鸿榉照例和父亲黄全根一起去镇上卖瓜。
黄鸿榆则背着个硕大的蛇皮包,骑着自行车,赶到五里地外的农村公交车站,坐上车前往仁和市区,贩卖他的女凉帽去了。他的蛇皮包里,除了凉帽,还有两瓶他昨天下午买来准备送给女友华芷莹的地产的紫云英蜂蜜。他一共买了四瓶,还有两瓶准备下学期开学时给项怀仁老师送去。
而此刻,华芷莹刚刚醒来,躺在**睁大眼睛,正在想心事。暑期回家快一周了,她天天等着黄鸿榆能给她来信,或者来个电话什么的。可他倒好,音讯全无,简直跟失踪了似的。想想自己从小到大,只有她不理别人的份,绝没有人敢不睬她的。现在倒好,他黄鸿榆竟敢如此冷淡自己,真是岂有此理!自己平时对他那么在意,那么好,难道他是根木头,毫无知觉吗?不应该呀!那么,难道是他并不如她所想象的那样爱自己?这半年多来,自己压根儿就是在自作多情?
一个早上,她就这样躺在**胡思乱想着,越想越烦躁,越想越气恼,越想越感到委屈,到最后,甚至流下了眼泪。
也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宋慧突然推门进来:“莹莹,醒了吗?你的电话!”
听到是电话,华芷莹一骨碌爬起来,急不可耐地冲到客厅,拿起电话:“喂!”
“我是黄鸿榆。”
“你现在才想到我呀?”显然,华芷莹有点儿生气。不过,说完这话,她便警觉地看了眼还站在她房门口的母亲。
“我现在刚到城里,在长途汽车站呢。”
“知道了,午饭后我过去。”她断定他一定又进城贩卖凉帽来了,所以想让他卖完凉帽后再见面,“你到时就在售票厅门口等啊!”说完,挂了电话。
“是上次和你一起回来的那个男生吧?”母亲坐到沙发上,带着审问的眼光问她。
“是的。”华芷莹想反正也瞒不住,干脆承认了。
“你恋爱了?”母亲没想到女儿居然如此坦然,尽管她早就料到。
“算是吧。”华芷莹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神态。
“你看你这孩子啊!”母亲急了,“这终身大事,你怎么就那么随便呢?”
“妈!你急什么呀?”华芷莹见母亲反应那么大,也有点儿急了,“我又不是马上要嫁给他,看你大惊小怪的!”
“嗨,你这孩子,什么叫我大惊小怪呀?啊!”母亲显然生气了,“你一个姑娘家,也不觉得难为情?”
“哎呀,妈!”华芷莹见势不妙,便坐到她身边,换了语气,撒娇道,“你放心,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就是相互有好感而已。”
“真的?”母亲用怀疑的眼光望着她。
“真的。”华芷莹肯定地点点头。
“莹莹,你想过没有,他是乡下的,你们不合适!”母亲开始给她洗脑了。
“可人家现在和你女儿一样,是个大学生,不在乡下了。”
“那也不行,你要知道,乡下的生活习惯、理念、价值观等等,都跟我们城里不一样。”
“哎呀,妈,我们现在不讨论这些问题,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华芷莹打住了母亲的话。
“那你今天还要去车站见他?”
“妈,你想多了。”华芷莹谎称道,“我班上有个和他同乡的小姐妹,要送样东西给我,刚好他今天进城,托他带给我的。”
“没骗我?”
“没骗你,真的!”
华芷莹想,反正到时候见到黄鸿榆,再想办法去乡下来的那些地摊上买个稍微值钱点儿的农产品,糊弄过去就是了。
而她母亲宋慧将信将疑,便不再说话了。华芷莹见状,便拉着她,问她要早饭吃。于是,宋慧去厨房了。
早饭过后,华芷莹对母亲说:“妈,今天早点儿吃午饭,我十一点三刻要出发的。”说完,就回房间去了。
等女儿进了房间,宋慧便给丈夫华达江的司机小宋打了电话,压低声音说了一通话。
午饭过后,华芷莹头戴黄鸿榆送她的那顶凉帽,跟母亲说了声“再见”,就出了家门。
华芷莹走出了仁和市委、市政府家属大院。刚拐弯进入大马路,想去对面的公交站台,不料有人冷不丁地走出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朝她喊道:“莹莹,你这是去哪儿呀?”
华芷莹一看,是父亲的司机小宋,惊讶地问:“小宋哥,你怎么会在这儿呀?”
“路过这儿,准备替华市长去接一位客人。”小宋微笑着说。
“我要去长途汽车站,”华芷莹说,“现在先去坐公交。”
“那我带你过去吧?”小宋热情相邀,“刚好顺路。”
“好!”华芷莹很开心地上了车。
“这么热的天,你这是去干什么呀?”小宋一边开车,一边漫不经心地跟她聊了起来。
“去取个东西,”华芷莹望着窗外的景色,“大学同学托人带来的。”
窗外,阳光热辣,照在高楼的玻璃窗上反射下来,白亮亮的十分刺眼。离家到省城读书两年,她发现这座自己熟悉的城市正在发生着许多变化。譬如,街面上的小商铺明显增多了,且都把店铺延伸到门外的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也增多了,大多穿着鲜亮,在各色店铺里出出进进;装潢时髦的服装店,挂满了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衣服;门口的大音箱里,还不时地飘逸出绵绵的情歌声,熏得人心里酥酥麻麻的。
“莹莹,到了。”小宋提醒道,“东西重不重?要不要我陪你去拿?”
“哦,不用,小宋哥!”华芷莹赶紧谢绝。说着便下了车,朝他挥挥手,径直向车站售票厅门口走去。
小宋熄了火,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等华芷莹走远了,才下车尾随了过去。
华芷莹来到黄鸿榆面前的时候,他正在收摊。很显然,今天的生意并不是太好,因为她看见他正把卖剩的十几顶凉帽塞进包里。
“黄老板,今天生意怎么样?”她明知故问。
“你来啦!”他利索地收拾好,直起腰,额头上满是汗,“不好,才卖了十五顶。”
“还没吃饭吧?”她掏出手绢帮他拭去额头的汗珠。
“走,一起吃去!”他把蛇皮包往肩上一挎,指指广场南边马路对面,“那边有家特别好吃的鸭血粉丝汤店,你一定喜欢。”
“我吃过了。”她冲他妩媚一笑,“不过,愿意陪你一起去。”
店堂很整洁,顾客也不是很多。黄鸿榆知道华芷莹爱吃鸭血粉丝汤,还是点了两份。而华芷莹呢,尽管已经吃过午饭了,居然还是把黄鸿榆给她点的那碗吃得连汤都不剩一滴。
填饱肚子后,因为要享受头顶吊扇那点儿凉风,他们两人暂时谁也不愿意离开。华芷莹看着黄鸿榆的蛇皮包,问:“知道为啥生意不好吗?”
“为啥?”黄鸿榆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因为你这凉帽是仁和产的,仁和像你这样贩它的人多。”华芷莹拿出循循善诱的腔调,“跟省城不一样的,黄老板!”
“对呀!”真是一语点破梦中人,黄鸿榆立马反应过来,“要不然,我那同学钱大勇为啥要跑到省城去卖这东西呢?”
“本姑娘聪明吧?”华芷莹一脸得意。
“聪明,聪明!”黄鸿榆从包中取出两瓶紫云英蜂蜜,放到她面前,“来来来,奖励下!”
华芷莹一看,心里乐开了花:哈,这下可以和老妈圆谎去了。但嘴上还是问:“怎么,这是你家的养蜂场割的?”
“哪有,是我去那个在省城贩凉帽的同学钱大勇家买的。”
“很贵的吧?”
“不贵,但绝对纯。”黄鸿榆伸手摸摸她的手,“给你吃的!”
“谢谢!”华芷莹柔声道。
突然,华芷莹萌生了个想法,准备帮黄鸿榆把这十几顶剩下的凉帽解决掉。就问:“你还准备把这些凉帽带回去?”
“不然呢?”黄鸿榆说。
“要不交给我吧,我来设法帮你推销?”华芷莹脸上挂着神秘的笑意。
“你能有啥办法?”黄鸿榆以为她在跟自己开玩笑,“算了吧,大不了我拿回去退货。”
“不跟你开玩笑啊!”华芷莹认真地说,“交给我吧。不过,你待会儿得负责把我送回家,我可不愿意让人以为是贩子!”
黄鸿榆见她那么真诚,便顺水推舟:“好吧,只是辛苦你了。”
出了店门,看看时间还早,但天又太热,华芷莹提议两人一起坐公交去不远处的城中公园走走。
这一切,站在马路对面树荫下的小宋全都看在眼里。他觉得,华市长夫人的担心完全是正确的。于是,回到车里,发动车子返回了市委市政府家属大院。
傍晚回到家属大院,华芷莹把黄鸿榆的那包凉帽寄放在了门卫处,说是第二天下午会去取的。当她抱着两瓶蜂蜜走进家门的时候,发现母亲与父亲正面对面坐在沙发里说着话。
“爸爸,你今天怎么那么早回来呀?”华芷莹把蜂蜜放在茶几上,娇气地坐到父亲身边。
“你怎么大热的天还去外面野呀?”华达江侧过脸问。
“去取个东西。”华芷莹一脸漫不经心,“妈知道的。”
“你这是步行回家的呀?”母亲宋慧在旁边说,“需要半天工夫哪?”
“我……”华芷莹吞吐起来。
华芷莹感觉今天父母一唱一和的,似乎都话中有话,好像自己的行踪他们都知道似的。莫非有人跟踪?对了!她突然回过神来,会不会是小宋?
“莹莹,明天是周末,你费伯伯和左阿姨约我们去他们家做客。”宋慧对华芷莹说,“你爸明天有会议,我们两个一起去吧。
刚好,他们家宗宗也回来了。”
“我不去。”华芷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和几个高中同学早就约好了,明天聚会呢!”
母亲宋慧所说的费伯伯是现任仁和市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部长费鹏程,左阿姨是市妇联主任左蕙兰。宗宗就是他们宝贝儿子费承宗,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他是华芷莹的高中同学,学习不好,毕业后在家浪**了一年,后来他父母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他弄到外省的一所高级中专校混文凭去了。去年暑假,在母亲的逼迫下,华芷莹曾经去做客过一次,当时她就感觉这位公子跟自己压根儿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这孩子,我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有什么同学聚会呀?”宋慧有点儿生气了。
“现在不是听说了吗?”华芷莹说。其实,什么高中同学聚会,本就是她的托词。不过,此刻,她却把它弄假成真了,干脆今晚就约,顺便把黄鸿榆的凉帽给推销掉。
“不行,明天一定要去。”宋慧语气十分坚决,“我都答应人家了!”
“就是不去!”华芷莹也拒绝得十分干脆。
“好了,不去就不去吧。”一直一言不发的华达江说话了,“以后再去嘛!”说罢,起身朝书房走去了。
“对对对,妈,以后再考虑,有机会的啊!”华芷莹借机收场,挪到母亲身边,帮她揉起了肩膀。
“死丫头,就知道气我!”母亲也站起身,进厨房间忙去了。
黄鸿榆乘车回到镇上,再骑着自行车回家,路过自家瓜棚的时候,发现瓜棚里的桅灯下,二哥鸿榉正趴在竹榻上写着什么。
“二哥,写什么呢?”黄鸿榆走进去,在黄鱼车里取出一个圆滚滚的青皮大西瓜,“明天还有那么多要去卖呀?”
“你回来啦?”黄鸿榉收起纸笔,“给同学写封信。”其实,他是在给苏晴川写。
“嗯,汽车晚点了。人又多,挤得要死。”黄鸿榆说,“爹爹身体不要紧吧?”
“没事,老胃病。”
“哦。”黄鸿榆用手指轻轻弹了两下西瓜,听见是噗噗的声响,便左手将瓜托在掌心,右手一拍,啪的一下西瓜碎成两半。
于是,一半递给鸿榉,一半送到自己嘴边,啃了起来。
啃完瓜,他又问:“大哥他们回来了吗?”
“没呢。”
“暑假回来都没见到过图程。”黄鸿榆嘀咕道。当初要给侄子起名的时候,他是自告奋勇地说由他来负责,还说黄家接下来的孩子都是“图”字辈,老大就叫“图程”吧。
“你早点儿回家吧,晚了爹爹、姆妈要担心的。”黄鸿榉提醒道。
“知道了。”走到瓜棚门口,黄鸿榆对黄鸿榉说:“今天你再辛苦一晚,明天我来吧。”说完,骑着车回家去了。
那天去医院上夜班,门卫给了苏晴川一封信,打开一看,原来是黄鸿榉的:
晴川:
见字如面。
暑期过半,到今天才给你去信,实在抱歉。今年家里种了两亩地西瓜,恰巧父亲身体又不太好,我就天天晚上在瓜棚看瓜,第二天一早和父亲一起去镇上卖瓜,忙得四脚朝天。
因为几乎天天去镇上卖瓜,感觉这两年我们皇坟乡的变化很大。首先是街面上建筑变新变高了,道路拓宽了,商店也增加了许许多多。从早上到中午,整个镇上全是川流不息的人。街面上全都是摆摊的人,卖什么的都有。有人把城里花花绿绿的衣服、时尚的收音机之类的贩运到乡下来出售,据说都发成万元户了。
乡村是我们这个社会的神经末梢。如今,乡村都商品化成这样了,那大城市更是可想而知了!
另外,我有几个高考落榜的同学,今年春季都去了乡政府创办的大专班上学了,据说那是电大远程教学,有各种专业。他们毕业后将去镇上的信用社、税务所、工商所等单位上班。“春江水暖鸭先知”,感觉一个重知识、讲文凭的时代将要来临了。
现在,我正趴在瓜棚的竹榻上,就着桅灯给你写这封信。如今的乡村,只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感觉还是小时候的那个乡村。透过头顶茅草,天上的星星很大很亮,就像小时候的夏夜,坐在屋场上,奶奶给我们讲天上扁担星过银河的故事时一样。在瓜棚看瓜,其实不是防有人来偷瓜,主要是驱赶那些状如刺猬的偷瓜獾,它们昼伏夜出,晚上经常会成群结队地来瓜地糟蹋西瓜。当然,跟你说这个兴许你不会理解,因为你一个镇上长大的大小姐,没有农村生活的体验。如果有机会,以后一定请你一起来瓜棚看瓜。(笑)
你一定还是每周一次上夜班吧?病人多不多?要学会偷懒,抽空补觉。一切保重!
想你的鸿榉
一九八三年七月二十二日
苏晴川读罢,心里暖暖的。其实,从上次分别到现在,已经整整一个月了,她是天天盼望着黄鸿榉能给自己来信,可天天都失望,今天,总算等来了,她怎能不高兴呢?如果说,她之前只是爱他的淳朴、善良、可靠,那么,读完此信,她又发现了他的另一大优点:爱思考。而且,他是如此体贴父母,这更让她感动。记得之前曾听长辈说过,一个懂得体贴、孝顺父母的人,其本质便是善良的,跟这样的人过日子,错不了。
这又让她想起,那次表哥吴双人在给她介绍黄鸿榉的时候,满是溢美之词。当时,她觉得也许是表哥太喜欢他的缘故,有点儿夸大其词。现在看来,表哥的确有眼光。
但此刻的苏晴川,内心也有一份隐隐约约的担心,她担心自己的这份恋爱,得不到父亲的允许。她的父亲曾是名军人,转业后在邻县的玉山县稀土矿工作,是矿上的党委书记。从军的经历与当下职业的缘故,他严肃、冷峻,有时甚至霸道。家里但凡有大事,作主的全是父亲,几十年了,母亲和他们全家都习惯了。
而她内心除了敬畏,对父亲并无多少亲近感。好在节假日之外,父亲很少回家,上次“五一”回来的时候,她跟黄鸿榉才认识,连话都没有讲过一句,母亲自然不可能跟他说什么。现在,她跟黄鸿榉已经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等父亲下次回来,母亲肯定会跟他说的。
想到这儿,苏晴川很是烦恼。刚才收到黄鸿榉来信时所产生的那点儿喜悦,瞬间被驱散得踪影全无。好在急诊室来病人了,她暂时也无心去想那事了。